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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狐狸与其他 》作者:喵の耳语/牡烊
一
“这么说,您的委托是寻找一条七彩的珠串?”
“是。”妇人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是儿时的朋友送我的礼物,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找回来。”
“我知道了。”少年点头,“还请将珠串遗失的前因后果说得更详细些,方便寻找。”
“说起来也有近三十年了吧。”妇人的声音极悦耳,吐字也带有受过良好教育的清晰,“是一个夏天,当时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妇人嘴角泛起微笑,“那是第一次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去,兴奋地不得了,看什么都新鲜。在公园和几个年纪相当的女孩玩跳房子,很快就熟络起来,后来还被邀请一起去看了烟火表演,珠串就是在集市上买的。”
“集市?是塑料的吗?”
“嗯。有些好笑吧,能轻易拥有世上任何宝石的我竟然将一串塑料珠视若珍宝。”
少年微微摇头,“任何事物的价值都不是单凭流于表面的金钱可衡量的。”
妇人直视少年,眼中有赞许之意,“您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
“那场盛大的烟火是那一天最后也是最美好的记忆。第一次和同龄的人类女孩子玩耍;第一次结识了朋友;第一次逛庙会;第一次吃到那么多美味的零食,玩那些有趣的游戏;第一次看烟火……虽然最后因为太累的缘故,烟火表演还没结束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回到家中。那天一起玩的小伙伴再也没有联系,关于那一天的美好记忆就只剩下一串塑料珠。是以,我十分珍惜,时时戴在手上,一晃竟也过了三十年,如今的我,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妇人凝视庭院的景色,时光荏苒让她不胜唏嘘,竟一时忘了此行的目的。
庭院内,惊鹿敲打在石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啊啦,瞧我怎么这般心不在焉,让您见笑了。”妇人以袖掩面将目光收回。她对面的少年不以为意,眼帘低垂。
“我的长子今年十五,似乎和您年纪相当呢。次子十二,正是男孩子最闹腾的年纪,却因为喜爱阅读的缘故相当安静。小女儿七岁,虽是女儿家却非常活泼。”妇人叹了口气,“这次的意外也是因她而起。”
“想必您也认同,如今的人类社会较之过去对我们来说更加凶险了。按照宫里的规矩,是绝不允许她在这个年纪独自一人接触人类社会的。可惜小女是非常任性又大胆的孩子,三天前,小小年纪的她避开随从只身来到陆地。我们发现后非常着急,四处寻找,在日落时小女自己回来了,受了惊吓。原本想着对于这样任性妄为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要施以惩罚,但是看到小女哭泣的模样又无从责备,为人父母的心真是难料。”妇人无奈的叹气。
“那孩子回来后昏睡了一整日,醒来后不停向我说对不起。起初我认为她是为了私自离家玩耍而道歉,细问之下才知道,她拿了我的珠串并将之遗失了。之前为孩子的离家而担惊受怕的我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点,听了小女的坦白才注意到珠串不见了。也曾想过不去在意,丢了珠串,就当作我同它缘分已尽。可到底是承载过美好回忆,相伴多年的心爱之物,权衡再三还是决定找回来。只是我们不能在陆地上停留过久,听闻您常帮助像我等这般‘非人’之人,适才特来求助。”说完妇人施了一礼,少年连忙恭恭敬敬回了礼。
“您客气了。帮助你们是应了祖上的训导,我一定认真对待。令爱可曾更详细地描述珠串丢失的经过?”
妇人有些为难地说:“小女年纪尚幼,加之对陆地完全不熟悉,只说上了岸后沿着海往南边的方向行走,到了一处大房子,见到许多人又看见许多尸体,惊吓过度慌慌张张地跑了,珠串大概就是在那时遗失的。我也曾派人在海岸边搜寻了一阵,一无所获。”
“许多人和许多尸体?”
“是。”
少年静默了片刻,“大概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剩下的就交由我来处理吧。只有一件事,那珠串在公主身边日久,想必已经沾染上公主的灵气,我想向公主借用一点灵气,方便通过灵气之间的联系来寻找珠串。”
“我明白了。”妇人微微一笑,将手笼入袖中,再伸出时,指尖有一点金黄,光华夺目。“请将手给我。”
少年依言伸出双手。
妇人拾过他的左手。少年的肤色白皙,十指修长指节分明,轻触掌心能感觉到手掌与骨节处的薄茧。轻轻托住少年的手,手背向上,妇人拿指尖在他手背上一点,那金色的华光便消失于肤下。
“这是我的一瓣鳞片,带有我的灵气,希望它能助你早日找到珠串。”
少年明白这瓣鳞片是非常珍贵的事物,深施一礼,“我一定不辱使命。”
妇人微笑着说:“我该回去了。您知道怎样联系我,那么我就敬候佳音了。”说完,她周身浮现出一个水球,妇人端坐其中,随着水球啪的一声响,少年的对面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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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仓水产品批发市场”
少年站在巨大的招牌下看着眼前的一大片仓库。
三天前他接下了客人的委托,寻找丢失的珠串。然而得到的有用信息少之又少,虽然有客人交付的带有灵气的鳞片助阵,但是鳞片只能在相距很近的地方对沾染相同灵气的珠串产生反应,如果没有找对地方,空有鳞片也是徒劳。
仔细分析了公主的话——‘有好多人和好多尸体’,乍一听十分恐怖,但会被那一族人称作尸体的也只有一种可能。
于是少年从小女孩上岸的地点出发,沿着海岸线寻找和鱼有关的地方。
他买了一张地图,研究哪里的鱼多,看来看去发现湘南海岸边有不少水产批发市场,那里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鱼虾蟹,让小女孩惧怕不已的或许就是那样的地方。
只是沿岸这样的市场有很多,平时要上学和练习,只能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一想到这少年便十分郁卒。
时间有限使得寻找的工作进展缓慢,少年在扫荡了5家批发市场一无所获后终于来到了位于镰仓的这家。照地图所示,这是镰仓最大的水产批发市场,时间已将近晚上9点,这么大一片区域都寻完怕是又要到深夜。少年叹口气,觉是怎么也睡不够了。
入夜,巨大的批发市场没了白日里的喧闹,享受短暂的宁静,正是潜入的最佳时机。少年伸出左手催动鳞片在空旷的市场游走,感知珠串的所在。
少年很专心,他做事一向专心。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是他的人生哲学。
“流川……流川枫?”
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少年吓了一跳,没有想到在工作中竟然遇上认识的人,只是这声音有些陌生,会是谁呢。
少年回头一看,喊他的人高高大大,一头违反地心引力的头发根根朝天,脸上带着惊喜的表情。
竟然会是他——陵南的仙道彰。
“真的是你,流川枫。”仙道很意外。自己练完球做完功课,被自家老妈打发来拿忘在公司里的账本。他心里本来老大地不愿意又迫于老妈的淫威,不得不来。没想到本该空无一人的市场竟有个人影,仔细看,人影摆出个十分中二的姿势在市场内游走。他忍不住好奇心跟上来,发现人影很眼熟,借着月光怎么看着像是自己比赛中的对手,湘北的流川枫。
试着上前叫了名字,对方回头,还真是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俩人几乎同时问出这句话,又有些尴尬地同时闭嘴。
还是仙道先回答:“我家在这里有生意,被老妈指使过来拿东西,明天早市要用。”
流川想,原来他家是卖鱼的。
“你呢?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该怎么回答呢?虽然流川没觉得自己在做的工作有什么不对,但是本家那群啰嗦的老头子总叫着要保密,要保密,到底和普通的工作不同,解释起来会很麻烦。流川从来没向外人提起自己的这份工作,以往在工作时也没遇到过认识的人。今天和仙道的相遇纯属意外,该怎么说完全没想过。
流川只能选择沉默。
“这什么情况……”仙道的内心无比挣扎,虽然从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看来,这个一年级惜字如金,但是在自己回答了他的提问并且希望对方也有所回应的时候,这小子居然一言不发起来,这也太尴尬了吧。
而仙道若知道此刻流川脑中想的恐怕要倒吸凉气了。流川枫正很认真地思考要不要把眼前的家伙打晕,再对其施以消除记忆的法术。
最后的结论是不行,自己不擅长这种法术,真要施展起来不知会带来什么后果,要是一不小心将对方弄死就不好办了。
突然,流川觉得左手背上一热,底头看见手背上金光闪烁,“这是……鳞片有反应了。”
这么说珠串就在附近。
顾不上仙道,流川感应着灵力的波动,向灵力反应最强烈的地方跑去。
“喂。”仙道在后面喊他他也不理。仙道更加莫名其妙了,这一年级的小子搞什么,他不是镰仓本地人吧,夜里出现在水产市场已经够奇怪了,问他原因也不吭声,现在又突然跑掉,到底有没有把人放在眼里啊。就算是以好脾气著称的仙道都觉得自己不能忍受这种无视了。
他跟在流川身后跑起来,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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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产市场占地很大,现在没有人也没有灯。借着月光,流川追寻灵气的流动穿梭在空旷的楼宇间。对方移动速度很快,飘忽不定,流川差点跟不住。
珠串不长腿,是落到什么人手里了吧,追来追去却看不见对方的身影样貌,流川有些烦躁。多日搜寻终于有了结果,若是对方就此逃走,今天的工作就黄了。流川只希望快点结束工作,回家睡觉。于是在对方又一次变换方向后,流川释放了一个巨大的结界。很耗费灵力,可是为了截住珠串,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被结界限制,对方果然停了下来,流川在一处阴暗的角落找到了肇事者。
漆黑的皮毛,金黄的眼睛,利爪和尖牙,从外形上看他像猫,却要比普通的家猫大上三倍,状如小豹——是一只猫妖。
流川一眼就看见猫妖的前爪上缠着的塑料珠串,虽然委托人没有详尽描述过珠串的样子,但灵气骗不了人,珠串闪动着和鳞片一样的金色光泽。城里的猫妖一般长不到这么大,流川猜测他必定得到了珠串的加持。沾染公主灵气的东西还真不得了,能让一只猫妖变化如此巨大。
“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我不会找你麻烦。”流川的声音很冷。
猫妖不应他,只是压低了身体从喉咙里发出嘶嘶声,态度很不友好。
流川心想,这畜生不听自己说话,只好动武了。
他注意猫妖的反应,发现猫妖一直注视自己的左手,眼睛里闪动出危险的光芒。虽然流川平时除了打球总是很迷糊,可是在工作上脑子转得很快。猫妖得到珠串,只靠着上面的灵气就使得灵力突飞猛进,如今他感受到流川手上相同的灵气,打起鳞片的主意,想占为己有。
流川心里冷笑,想要,还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来拿。
猫妖紧盯着眼前的人类,他听得懂对方说的话却根本不相信,他有自己的打算。
人类社会愈是发展,山精鬼怪的生存空间愈是狭小,为了生存妖怪们不得不将自己伪装起来。他们中的某些藏入更深的山林湖泊中,有些则选择融入到人类的社会去。
对一只猫妖来说水产市场像是巨大的食库,这里的食物取之不尽,他在这里一直生活的很好,又拥有比普通野猫高级的智慧和法力,猫妖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幸福地过一生,直到他发现了那珠串。
因为感受到了灵力而将珠串戴在前爪上,不过两个昼夜的时间自身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前所未有的灵气充沛全身,个头瞬间长了三倍,对于他这样的小妖怪想要变为人形可能需要经历两三百年的修行。大多数时候他们不能成功,只能以猫的样子过完一生。如今看来,有了珠串化作人形已并非难事,可能只需花上几年。猫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力量,力量原来是这样好的东西。
以为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事,今夜又有了新的惊喜,对面的少年身上有和珠串相同的灵气,让自己感觉无比强大的灵气,如果能再将其据为己有,那一定非常美妙。
猫妖有些明白少年不会是普通人,他不清楚挡住他去路的是什么东西,突然间他就不能前行,好像有透明的罩子落在四周,这当然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可是,好想要,好想要那种力量,就像是最鲜美的鱼,吃过一次就难以抗拒那种味道,无论如何都想要再吃一次。如今这样的美味就在眼前,无法抗拒。好想要,多危险都要得到,障碍统统扫清,不论是谁都不能阻止自己得到这份力量。
猫妖的瞳仁渐渐收缩,利爪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爪痕,流川看在眼里,他暗自握紧右手,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猫妖猛地扑上来,流川堪堪避过。猫妖的速度非常快,他的灵敏程度远胜普通猫妖,流川只能靠自己丰富的战斗经验来躲避,三四下后猫妖的利爪划开了流川的前胸,幸亏流川有灵力保护全身,若是普通人挨上这一爪早就开肠破肚了。看着被划开三道口子的连帽衫,流川火冒三丈,这件耐克的连帽衫是刚买的,第一次穿就报销了。
刚才说不伤害你的协议作废,我要打得你满地找牙。
一记重拳狠狠落在猫妖的左脸上,猫妖被打飞出去,一起飞出的还有三颗尖牙,和着血。
说到做到,这也是流川的人生哲学。
诡异的是,猫妖损失的尖牙在灵力的作用下重新长了出来。
“啧。”流川骂了一声,越来越不好对付了,不用点猛的可不行。想到这,流川右手掌心升腾起一阵白雾,他要使用他的武器。
猫妖也感觉到少年不好对付,他将全身的灵力集中在爪上,爪尖泛起金色的光。双方屏息以待,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下一招就是决胜负的时候。
突地,流川和猫妖同时暴起,你来我往一阵拼杀,猫妖的身法太过灵活,几次流川都不能击中他。流川心里一转,故意买个破绽引猫妖近身,猫妖果然上当,直直向流川扑来,眼看锋利的爪尖就要刺破流川的咽喉。
“流川小心。”一道身影从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将流川撞开,流川悴不及防倒在地上,抬头一看觉得心都凉了,将他推开的人是仙道,此时猫妖的利爪结结实实插进了仙道的胸膛,鲜血顺着身子往下淌。
“大,大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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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痴!”
剧痛让仙道瞬间昏过去又醒过来,胸口撕裂般地疼,事实上他的胸口已经被撕裂了。
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喊‘大白痴’。
是啊,自己真是个大白痴。自己在做什么?追着那个一年级的小鬼跑过去,却在他几次转向后失去了对方的身影。也想过干脆就这样离开算了,自己和他也谈不上多熟,管他做什么呢。
说起来虽然一直有关注,和这个一年级的小鬼只正面接触了三次。一次练习赛,一次县选拔赛,再加上一场一对一。那小鬼突然跑来学校找人真有让自己吓一跳。后来他看过湘北在全国大赛三场比赛的录像,也找来过相关报道的杂志。不得不说湘北的成长超乎他的预期,流川在对山王战中的表现——如果那些转变是因为自己那天傍晚对他说的那一番话,这个念头在仙道脑里出现让他有些小得意。
然而,关于湘北,关于流川枫,对仙道而言是令陵南感到棘手的对手,他们的交集只关乎篮球,仅此而已,自己犯不着大半夜的不回家,傻乎乎地在市场里打转。可是,还是好在意,好奇心驱使他继续寻找少年的身影。
他听到了一点响动,像是有人在打斗,仙道不禁担心起来,他顺着声响找过去,在角落发现了他们。
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流川在打架,他的对手是什么?一只黑豹?城市里怎么会有黑豹,还出现在水产市场。自己该怎么做?上去帮流川的忙?还是报警?还是躲在一边?
仙道的脑子一片混乱,他引以为傲的头脑和处变不惊的冷静突然都离他而去,剩下的只有混乱。
然后他看见黑豹朝流川正面扑去,流川避不开的样子。第一次,行动先与大脑 ,仙道冲了出去。直到现在,利爪就插在他的胸膛,他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唯一的解释似乎只有‘白痴’这两个字了。
仙道没法想更多了,剧痛和失血让意识离他越来越远,而死亡正步步逼近。
流川怎么都想不到有人会跳出来挡在自己面前,更没想到这个人是仙道。让猫妖近身是自己卖的破绽,他早已在胸前汇集了灵力,猫妖的一击不会对自己造成致命伤,而自己却能利用这次近身一举击垮猫妖。多么完美的计划,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仙道彰,不仅让流川的计划落空,人还被猫妖重伤。
猫妖抽回了爪子,仙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流川赶过去伸手捂上他的胸口,生魂已离,觉魂尽散,七魄没了三魄,眼见活不成了。
流川脑中空白一片,他的工作最忌讳牵扯进普通人,更遑论让普通人受到伤害,即使害了人的是妖,也是自己的失职,偏偏这个人还是仙道彰。
即使见面的次数不多相处的时间不长,仙道彰这个名字可是位居流川心里‘我记住你了’排行榜前十位的。不仅因为仙道精湛的球技,安西教练的那句“现在的你还比不上仙道同学”,还为了全国大赛前的那场一对一,为了仙道对他说过的话。认真的流川知道,自己能打败山王,仙道功不可没。参加完全青的集训回来后,流川计划只要时间允许,自己还想多找仙道一对一。对了,还要当面告诉他,是泽北不是北泽啊,白痴。
不可以了吗?大白痴。突然跑出来做什么啊,大白痴。不管是一对一,练习赛,冬季选拔赛还是以后的各种比赛,我很期待与你的对决。大白痴,死了就什么都做不到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简单就结束。
这种事,我绝不允许。
猫妖漠然看着流川跪在突然跑出来挡住自己利爪的另一个人类少年面前,自己的利爪有多锋利自己知道,那个少年没救了。虽然是妖,过去从没伤害过人类,杀人,这还是第一次。事到如今没有办法回头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个少年一并杀死,夺取他左手的灵力。虽说和自己缠斗的这个少年不好对付,不过现在他精神恍惚,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猫妖不再迟疑,重新聚集灵气朝流川扑过去,这一击,定要取你性命。
流川空洞地抬起头,灵气夹带起腥风扑面而来,胸前结结实实挨了一爪。可是爪怎么也插不进肉里,灵力行成的防御壁保护他的身体。流川牢牢抓住猫妖的前爪,眼里的愤怒让猫妖恐惧。
流川满脑子想的都是“杀了这畜生,为仙道报仇”,但当他抓住猫妖的时候,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如果成功,也许能让仙道起死回生。
流川是行动派,他毫不犹豫地抡起猫妖将他重重摔在地上。被摔得头晕眼花的猫妖四脚朝天,还没来得及翻身,一只脚狠狠踏住他的腹部,咽喉处被一只大棍抵着,致命处全部被制住,猫妖顿时动弹不得。
猫妖凄厉吼叫,流川用杀人的眼神恶狠狠瞪他,也不说话,不知从哪掏出一张符咒,贴在猫妖的腹部,口中念念有词。一股热流在猫妖腹部攒动,猫妖觉得自己的活力正从四肢百骸往腹部集中,这是怎么回事?他有些不明白,当他察觉流川的意图时,惊恐地挣扎起来。抵住咽喉的大棍压得更紧,咒言将他的四肢固定,身体的力量又被搅得乱七八糟,猫妖的抵抗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只能绝望地嘶吼。腹部越来越热,视线越来越模糊,昏迷前猫妖用尽全力抬头,他要记住仇人的样子。
“你……”他看到的是什么,眼前人哪里还是与他月下对战的少年,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么,自己输得不冤,输得不冤。
白光闪过,流川的掌心多了一团白色的东西,光芒略浑浊了些,到底只是低级的妖怪,好在受过珠串灵力的影响,用来救仙道应该足够了。
割破掌心以自己的鲜血为引在地上画下符文。从小时候起读书就是最让他头疼的事,被按在本家学习咒法的那段时间是他最痛苦的时光。对流川而言,晦涩难懂的咒文书本身就具有世上最强催眠术的功效,让自己读懂那些字并将其记住是最不可能做到的事。
流川在咒文上无可救药的愚钝最终让本家放弃了对他的培养,使他得以离开让人窒息的老宅,来到藤泽接管了一座小小的无名神社。从结果上看这正称了流川的心意,只不过也说明他在咒术上是毫无天分的。
流川要对仙道施以续魂之术——从一个生灵身上取得精魄用以弥补另一个生灵身上缺失的部分,只对濒死之人有效,且只能受用一次。
从猫妖身上抽取的白色物体正是猫妖的精魄,其手法之高明大概会让当初教他咒术的老师感动得当场流泪。
更难的部分在续魂。流川觉得自己完全不是读书的料,记忆力更是悲剧,死记硬背也记不住咒文,至今为止所掌握的只有十个常用初级咒术和一个中级咒术。续魂术属于特级的范畴,咒文冗长,结印繁复,施法过程中绝不允许行差踏错一步,如果在平时,流川连最基本的阵式都画不完整。
然而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从没有这样清明过,以为一个字也记不住的咒文无比清晰地浮现于脑海中,画阵、施法,每一个步骤都做的分毫不差。
流川一只手抚在仙道额头处,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将从猫妖处夺来的精魄缓缓推送入仙道腹下。咒阵在他们周围发出白光,光芒最盛之时,流川深吸一口气,唇拂于仙道唇边,将一口生气轻轻送入仙道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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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同学,仙道同学。”
“是。”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大声回答着站起来,差点撞翻课桌。
“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啊……”仙道挠挠头有点不知所措,看看周围,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好意思,老师您能再复述一遍刚才的问题吗?”
“上课要认真听讲啊,才第一堂课就走神。”
仙道尴尬地笑了笑。
今天的自己很不对劲。
事实上,从昨晚开始就变得很奇怪了。
晚上出门明明是去帮老妈拿东西,回过神的时候却站在自家后院,昏昏沉沉地,连招呼都没打就倒在床上,再睁眼天亮了。
起床的时候感觉全身肌肉酸痛,简直怀疑自己刚跑完马拉松。
吃早餐、上学,机械做着每天都要做的事。注意力怎么都不能集中,坐进课堂就范睏。
仙道的学业说不上最优等,上课一直都还算认真,第一堂课就走神这样的事从没有过,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呢。
静下心来努力思考,却找不到答案。似乎只要一回溯前一晚的事,脑中就只剩一片空白。
仙道很随性,想不起来就不想了罢。
糟糕的是,嗜睡的情况愈发严重了。
晚上并不会少眠,打球的时候也很有精神,可是一到课堂就睡得昏天黑地。刚开始老师也只口头警告,仙道一脸无辜赔礼道歉。后来事态愈发严重,甚至发展到叫不醒的地步,气得老师要叫家长。仙道再三赔罪保证不会了才作罢。
可还是好睏。
仙道做了个梦。
初时置身于雾中,周遭什么都看不清。渐渐迷雾散去,终于能视物时,眼前的景象让人疑惑。一边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一边是白亮晃眼的光明,自己竟然正站在两种截然不同景象的交汇处。
未知的黑暗让人心生不快,想要避开,隐约从中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有人窃窃私语。出于好奇,忍不住将身体倾斜过去想听个清楚。
“不要靠近,大白痴。”有人厉声喝止。
声音是从光明处传来的。
扭头看过去,只有光芒刺眼,发声人的样貌根本看不清,既然叫我不要靠近黑暗就走入光明吧。
仙道向有光的地方走去。
只是怎么走都没个头,除了光什么也没有,再看身后,那片黑暗竟跟着,如影随形。
“有人吗?”仙道大喊。
没有回应,刚才喝止他的声音没有再响起,该如何从这荒凉的梦境中离开。
“仙道,仙道同学,仙道同学!”
将仙道从梦境中拉扯回来的是愤怒的呼唤,睁开眼,面对的是老师一张恨铁不成钢的脸。
“仙道人呢,又迟到了?还是在哪里摸鱼?”田岗一进球馆不见仙道,生气质问。
越野过来解释,仙道上课睡觉被抓个现行,正留堂写检查呢。
“原来如此,我要记下来。”
“这种事情有什么可记的,彦一,很丢脸呐。”
“我要认真记录仙道学长每一天的学习、生活状况,从中找到他强大的秘密。”彦一拿出小本煞有其事的样子:“说起来,最近学长上课睡觉的次数好多。”
“好像有这么回事。”
“这样的仙道学长不是变得和湘北的流川枫一样了吗?听说流川枫超级嗜睡,一上课就睡觉,还动手打过叫醒他的老师。”彦一无所不记的精神发挥了作用。
“什么,打老师?湘北的人还真是暴力。”虽然事隔几个月,提到湘北越野还满是不甘的耿耿于怀。
“湘北怎么了?”门口传来声音。
“仙道学长。”彦一兴奋地喊。
来的正是仙道。
写检查,对老师好话说尽终于换来老师放人,赶到体育馆,在门口就听到彦一他们八卦,八卦的对象正是自己。
田岗教练气哼哼地看着仙道,想斥责他上课睡觉不像话,又想到现在仙道是队长不好在队员面前太下他面子。
仙道机灵圆滑,看自家教练面色不善,连忙告饶:“教练,是我不对,我这就跑二十圈自罚。”
田岗嗯了一声,脸上略和缓了些。仙道赶紧围着球场跑起来。
这样下去可不行,仙道意识到事态严重。自己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会如此失常,再不采取措施就要变成大家的笑柄,被归类到湘北那群问题儿童中去。自己性格再洒脱,如果真被同学和队友这样看,面子上也会受不了啊。
湘北,刚到门口时,越野他们在讨论流川枫。
等等,流川。
仙道忍不住激灵了一下,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脑内有某样东西被触动了。
是什么呢?
或许拜正在跑步所赐,仙道的大脑空前活跃,先前想不起而不去想的空白是萦绕脑中的迷雾,流川的名字像是迷雾中突然点亮的一盏灯。
“不要靠近,大白痴。”——梦里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大白痴,多熟悉的口头禅,那清亮的声线自己听过。就算本人话不多,声音却让人过耳难忘。
绝不会错,流川枫,你就是解开疑团的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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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能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吗,抱着这样的想法仙道来到了湘北。
仙道猜测这个时段流川应该在参加篮球队的训练,他没来过湘北不知道篮球馆在哪,问了个同学,很爽快地指给他路。
然而快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又犹豫起来。
自己跑来湘北找人是不是有些冒失呢。
见到流川要怎么说?‘我最近上课总睡觉是不是和你有关?’又或者‘在我的梦里好似听到你的声音?’会被当成神经病吧,说不好还要挨上一拳。
可是就这样离开又不甘心,心里还有个自己相信流川是能够给出答案的人。
进退两难间,篮球馆的门被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赫然是流川。
仙道一眼瞧出他的不同寻常。
流川的脸上挂着黑眼圈,因为他皮肤白皙的缘故,乌青的痕迹非常明显。
流川看上去很不高兴,没什么精神。他走到仙道面前:“你等我一下。”
“哦。”于是仙道就真的在门口等他。
全湘北篮球队的人都看见仙道了。
最呱噪的樱木第一个跳出来:“啊,刺猬头!你来干什么,刺探军情吗?告诉你,本天才的状态一流,打败你轻而易举。不对,你们陵南已经被我们湘北打败了,哈哈哈哈哈。”
“真是够了。”一把大纸扇招呼在红脑袋上,“一点礼貌也没有。”
是湘北的经理,气势十足的美女。一边教训着樱木花道一边打量仙道,眼里都是询问。
宫城也走过来。
他现在是湘北的队长了。
这也算是两队新队长的见面,虽然是非正式的。
“仙道,真是意外。”因为身高差距,宫城不愿意站得离仙道太近,他极力摆出队长的威仪,“来这里有事?”
“找人。”仙道说。
“谁?”
“他是来找我的。”流川已经换了衣服拿着包。
“安西教练,我有些事,今天想请假,希望您批准。”
“哦呵呵。”胖胖的老先生和蔼地笑,表示同意。
流川又对宫城微微欠身:“我先离开了。”
“哎?狐狸,你怎么先走了,要跟这个刺猬头一起吗?”樱木又咋呼起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挡在门口。
“让开,白痴。”流川推开他,一把拽住仙道的包带,有些恶狠狠地说:“你,跟我来。”
“哎,哎?”仙道莫名其妙地被流川拽走。樱木还在后头大喊:“你们两个,不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练球。”
什么跟什么啊。
流川拽着仙道气势汹汹地出了学校,穿过马路,来到附近的小公园,找了一处背人的地方才停下。
仙道想他的感觉没错,流川是在瞪他,带着怒气。
自己难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人,让他这样愤怒,黑眼圈看起来更显眼了。
“我找你……”仙道愈发拿不准该怎么开口。
“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
“哎?你知道?”
“这几天我总睡不好,烦死了。”
嗯?这家伙说的话怎么让人听不懂,我想来解决嗜睡的问题,不是失眠。
“你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流川小声嘟哝。
“什么?”仙道没听清,向他确认了一次。
“我说,你搅得我睡不好觉。”流川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
“我……我搅得你睡不好觉?”仙道瞪大了眼睛。
“你不停把我扯进你的梦里,BALABALA地都是声音,吵得我没法睡觉。”
天大的冤枉,“我怎么会吵到你?”真是恶人先告状。
流川一脸不耐烦。
这种态度让仙道恼火起来,他是个很随性的人,但现在觉得自己的耐性快被磨光了。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说让人听不懂的话,是在愚弄我吗?”自己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被一年级的小鬼戏弄。
流川抿着唇不说话,半晌像是做出重大决定般走到仙道面前,他的指尖泛起白光,轻触仙道额头,口中念道:“封印解除。”
仙道觉得自己像被闪电击中了,眼前白光闪过,脑海中出现无数画面,像看电影。
这是部奇幻电影——市场的巧遇,无礼的少年,黑色的野兽,相争,斗法,少年故意为之的破绽以及冒失的挺身而出的自己。当时并没有发觉,现在以旁观者的视角再看一遍的时候,仙道明白流川的那个失误是故意的。自己却像个白痴,推开他,承受猫妖的攻击,致命的。这么说,当时的自己已经死去了?法阵,咒言,白色狩衣的少年,将他自黑暗中牵回光明世界。
相当白烂的剧情,十三岁起就不爱看了,可是又清楚知道这不是电影,一切都真实发生过,就在自己身上。
白光刺疼了仙道,使他不得不捂住眼睛蹲在地上。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冰凉的手指蹭过他的耳朵让他一激灵,他跳起来,白光的刺激让他的胃很不舒服,干呕了几下又吐不出什么。
流川就在他身后,没有离开。
半晌,仙道觉得胃缓和了一些。
“到底怎么回事?我死过一次吗?”
“不算完全死去。”流川的声音听起来好冰冷。
“你在安慰我吗?这种安慰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啊。”仙道找回了一点他的幽默感。
“不是安慰,是事实。”
“对,我还活着,是还魂咒一类的东西吗?”
“续魂咒,猫妖的。”
仙道花了些时间解读流川的话——某种咒术让他活下来,咒术需要生灵的精魂,用的是猫妖的。哈,自己的智商还在。
“那么,现在的我是人是妖?”
流川沉默了,仙道转过身,少年黑曜石般的双眸凝视着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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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法的是你,你怎么能说不知道呢?”仙道快要抓狂。
“我不记得了。”背书真的很烦,能顺利完成续魂术已经超乎想像,至于成功后被施术的人会怎么样,谁会记得那么多。
仙道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想知道一切。”
……
仙道认识的流川枫,至少他以为的流川枫是湘北的一年级生,篮球队的主力,球技拔群,性格冷酷又臭屁。在球场上流川是个好对手,自己喜欢和他对决时的感觉,那种百分百使出全力的感觉,让他身心畅快。
可是他没想到,流川还有另一个身份——阴阳师。
老天,阴阳师,多么古老又神秘的职业,对仙道而言他们只出现在电影和动画片里。
神社里的巫女巫祝也见过几个,他以为那不过是装扮庆典的重要元素,世上没有妖怪,哪里来打妖怪的阴阳师。
现在他看见个活生生的了。
难怪在流川还给他的记忆电影里出现一个穿白色狩衣的少年,那少年分明是流川的脸。不得不说狩衣和流川很合衬。
流川是一名阴阳师,他接了一单帮人寻物的活,追寻着物件来到镰仓水产市场,发现要找的东西在一只猫妖手里,为了夺回物件流川和猫妖打了起来。可是中途发生了意外,战斗正酣时,仙道跑了出来,受到猫妖的攻击,重伤濒死。为了救仙道的命,流川对他施了法术,将猫妖的精魂融合在仙道的魂魄里。
仙道总算弄清事情始末,他一言不发,曾经的记忆结合流川的话正席卷他的大脑,他要花点时间消化。
如同小豹般的黑猫是自己亲眼所见,由于记忆恢复仙道清楚记得利爪撕裂胸膛的痛楚,现在那里可是完好无缺连点红痕都没留下。仙道暗自庆幸,感谢上苍,古代巫术挑战现代医学,巫术胜,流川救了自己的命。
看仙道半天不说话,流川轻声说:“对不起。”
仙道不太明白:“为了什么?”
“所有的一切。”
是指自己被猫妖袭击,又复活的事吗?想不到流川的内心善良又温柔。
“没关系的。”仙道说:“那时候冲出去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你没逼我。猫妖那一爪子可真疼,虽然伤口不在了,想起来还是觉得很疼,心脏都被撕裂了吧。”
仙道夸张地揉着胸口:“如果不对我施法,我就会死。我才十七岁,还没活够呢,让我在死或生之间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生,不管用的是什么方法。你救了我,我该向你道谢才对。”
流川眨眨眼:“你原谅我了?所有的事?”
“是。”
流川似乎轻松起来:“那就好,我还没说完。”
“啊?”
“照行里规矩,阴阳师工作时不能将普通人牵涉进来。你不单看到,还受了伤,又接受了续魂术的治疗,若传出去很麻烦,我就又对你施了个记忆封印的法术。”
“啊,所以之前我没有那晚的记忆。”
仙道觉得这也合理,如此妖异之事不是人人都能接受。阴阳师这个职业传承千年,神秘非常,世人只当他们是神话,如今看来并非绝迹,只是淡出公众的视线。妖邪灵异仍在,阴阳师尤存,多半就是用了消除记忆的方法,不轻易让人察觉。
“但是法术失败了。”流川又说。
“什么?”
“来找我之前那几天,你嗜睡很严重吧。”
“对。”
“还老做梦。”
“不错,我好像还在梦里听到你的声音。”
“就是这个,法术反噬。”
仙道摇头表示听不懂。
流川想了想:“这么说吧,因为对你施法,我的思维和你的思维混杂在一起,就像,就像串线。我爱好篮球,睡觉,术的风把这些传给你。你本来就是篮球手打球时并无感觉,但嗜睡的行为就变得特别明显。”糟糕的是逆风让施术者失眠。这几天流川日日难以入睡,黑眼圈重得像熊猫,脾气也异常暴躁。刚才他恶狠狠瞪着仙道,就是怪罪这个让他失眠的元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