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心里将伙计划为无关紧要的人而没有记住对方的长相,有时候流川也的确太过傲慢了些。
仙道问:“突然在这里出现,有什么事吗?”
伙计为流川认不出自己而不满,可是另一个人类——总是很和气的尖头发的小子态度友善。伙计噘着嘴说:“旦那叫我出来找你们。”
“大叔找我们?”
伙计鼻子里哼一声算作回答,他还在为流川的傲慢忿忿不平。
仙道问:“大叔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总之你们有时间到‘岚’一趟。”伙计边说边退向公园一棵树后,“话我已经带到,就此告辞。”
一阵风吹过,伙计不见了。
仙道挠挠头:“他好像不太高兴。”
仙道没听到流川对伙计说了伤人的话,不明所以。
流川低下头,不把刚才的事告诉仙道。
“老板找我们过去呢,流川。”
“哦。”
“你说会有什么事呢?”
“去了就知道了。”
“现在就去吗?”
“去吧。”
“好,走吧。”
俩人一起到了岚。
进门的时候,伙计已经在店里了。
店主大叔难得从料理台后走出来,见俩人来了,朝他们招手。“来,来。”
仙道和流川走过去。
“大叔,你找我们有事?”
“嘿嘿。”店主大叔笑起来,“当然有事啦。”
大叔问流川:“黑影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流川一愣,他看一眼仙道,仙道无辜地耸耸肩,消息不是从他这里走漏的。
流川问:“你怎么知道黑影的事?”
大叔很得意:“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么。也太看不起大叔我的情报收集能力了吧。”又见流川斜眼瞥他就说:“其实很简单,引了几只荒魂,一问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
流川本也明白在大叔面前瞒不了多久。
“你找我们来,是有了线索吗?”如果没有有用的信息,流川会马上转身走人。
“比线索还要有用哦。”
“哦?”
仙道见大叔面带得色,大胆猜想,“难不成,大叔你已经找到黑影了?”
大叔得意地摸着胡子:“哈哈哈哈,你可真机灵。”
流川和仙道大大吃惊,俩人找黑影费尽心思结果两手空空,大叔只是找荒魂问了大概,就把黑影找到了,这样的差距怎么不叫他们吃惊呢。
“怎,怎么可能?”仙道叫起来。
“这里面可是讲机缘的。”
流川也忿忿不平,“黑影呢,在哪里?”
大叔卖个关子说:“等一会儿,要等会儿才来。”
“黑影不在这吗,大叔你不会骗我们吧。”
“说的什么话,我以我的名誉起誓,这种事可不骗人。”
“好,我就在这里等着,看看这黑影到底何方神圣。”
流川双臂抱胸,瞪着岚的大门,仙道也不住张望。
等了一会儿,流川渐渐失去耐性,他又怀疑大叔拿他寻开心,正想发作。
门口的伙计说:“来啦。”
门唰啦被推开,流川和仙道瞪大眼睛,想看清楚让他们好找的黑影是什么样。
进来的是个黑衣老头,又瘦又小,须发花白,没什么特别之处。
难道这就是那个黑影?
仙流俩人站起来,想上前将老头擒住。
但是他们的动作在看到老头的手后又不禁停住了。
老头不是一个人来,他一手推门一手拖着个东西进来。
流川和仙道就是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后才停住的。
说是东西其实并不准确,老头手里提着的是个小孩。
连少年都算不上,至多八九岁的孩子。老头的手正揪住孩子的一只耳朵,很用力提着,小孩疼得脸都扭曲了,嗷嗷乱叫,被老头又拖又拽地拎进门来。
流川和仙道都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家境良好,长辈连骂都很少更从来没有对他们动过手,他们也没见过别人对小孩下这么重的手。突然见到这么残酷的场面,都愣住了。
“哎哟,哎哟,爷爷放手,放手。”
“好疼啊,快放手。”
小孩哭喊得嗓子都哑了,叫谁看了都于心不忍。
仙道和流川也忘记什么黑影不黑影了,跑过去想把老头和小孩分开。
“快住手,这是在干什么。”
“爷爷求你放手啊,好疼啊。”
老头不松手,嘴里骂道:“你不学好,不学好。”
“好疼啊。”
老头还嫌不够,又啪啪拍在小孩头上,“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呜呜呜。”
老头骂,小孩哭。流川和仙道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一时间,‘岚’里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我说,老爷子,先别打了。”店主大叔发话了。
老头终于停手,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喘气,气得脸发青。
小孩手抱头蹲在地上呜呜哭,满脸是泪。
仙道和流川面面相觑。
他们看看老头,又看看小孩,再看大叔。
“黑影在哪里?”
“唉,这个小孩就是啦。”
“哈?!”不但是仙道连流川都大声惊叹。
“到底怎么回事?”
大叔说:“还是让老爷子来说吧。”
被称作老爷子的老头这会气稍平了些,他叹口气说道:“我原是本愿寺一蠹鱼……”
2
位于京都的龙谷山本愿寺是净土真宗本愿寺派的大本山,寺中藏经八百万卷,何其恢弘。老爷子就是藏经阁中一蠹鱼。区区小虫生命何其短暂,只这只蠹鱼自有造化。因管理藏经阁人的疏忽,竟让这蠹鱼吃掉了半卷华严经。若是普通的华严经也就罢了,这卷却是平安时代从唐土远渡而来,乃寺中瑰宝,自然拥有神力,吃了半卷经文的蠹鱼也就成了精。
这已是距今300年前的事了。
老爷子打骂的小孩是他的孙子,别看是个小孩模样,实则在世已四十年。蠹鱼孙不在京都待着,搬到横滨居住,一直安守本分。
可前阵子蠹鱼孙不知怎么突然就发起疯来,出门四处搜刮书籍。
现今的书都是油墨印刷,更有电子版大行其道,书写的人日益少了。再想吃到满怀情意一笔一划书就的纸实在太难。蠹鱼孙便也不安分,做起化身黑影装神弄鬼四处打劫的勾当。
这正犯了蠹鱼爷的忌。
蠹鱼喜潮喜阴,躲在旧纸堆里蚕食书籍故纸,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从别人手里抢夺的事在蠹鱼爷眼里十分下作,他绝不允许子孙做出这种有损德行的事。
没想到蠹鱼孙就这样干了。
蠹鱼孙不单抢劫还十分贪得无厌,连番作案,蠹鱼爷觉得这个孙子把家里的脸都丢尽了。
说起蠹鱼爷远在京都怎么知晓了自己孙子的丑事,还真有一番巧合。
新年将近,蠹鱼爷想起横滨的孙子,便打算探望一下。
他与‘岚’的店主大叔相熟,既然来了横滨免不了去‘岚’。小小的门面还在老地方开着,进去的时候,正巧,店主大叔招了几只荒魂在问话。
“流川找过你们哈?”
“啾,啾。”荒魂一跳一跳算作点头。
“为了什么事呢?”
“找黑影,找黑影。”
“黑影?什么黑影?”
“抢书的,窜来窜去。”
唧唧咕咕
荒魂把知道的都说给大叔听。
大叔摸着胡子自言自语道:“抢书抢纸,好奇怪呀。”
吧嗒,杯子落地发出很大的声音。
大叔抬头,看见蠹鱼爷低身拾杯。
“这不是蠹鱼爷嘛,好久不见,想起来看老朋友啦。”
“哈,哈。”
蠹鱼爷应着声,却不敢直视大叔。
大叔觉出不对,“老朋友你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妥。”
“……”蠹鱼爷不吭声,还是没有抬头。
“怎么啦,见朋友连头都不抬。”大叔追问。
蠹鱼爷依旧不说话。
“你看,我这正忙着点事,把你怠慢了。”
“没有,没有的事。”
“那你怎么……”蠹鱼爷越是这样,大叔好奇心越重。他扶着老头子坐下,见老头面色古怪就说:“老爷子您别是有事瞒我。”
蠹鱼爷哎呦一声,满脸痛苦。
大叔正色道:“出什么事了?”
蠹鱼爷长叹一声,“我没脸说。”
大叔急了:“你倒是说呀。”
“唉……你在找的黑影,有可能是我的孙子。”
“吓?”
“其实,在来你这里之前我先去了孙子的家。”
蠹鱼孙不在,家中一片狼藉,到处散落着书籍和纸张。不是被人洗劫的乱,而是长期没有收拾的杂乱不堪。蠹鱼爷心里奇怪,自己的孙子不是一个不爱整洁的人,怎么突然家里这么乱也置之不理。
蠹鱼爷顺手规整了一下,发现许多纸张都是未发表的手稿。
蠹鱼爷心中疑惑,孙子从哪弄了这些东西回来。只是当时他也没想到这些都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得来的。
蠹鱼爷又等了一会,孙子还没有回来,便起身到‘岚’找大叔叙旧。想不到,刚进门就听见大叔和荒魂商量黑影的事。联想孙子屋内一地稿纸,蠹鱼爷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孙子可能是事件的主谋。
“家里出了个窃贼,何等丢脸呀。”蠹鱼爷呜咽起来。
大叔没办法,只能宽慰他:“只是猜测,应该找蠹鱼孙来问问才好。”
“可你们说的那个书信,我的确在他家看见了。”
“不管怎样,把蠹鱼孙找出来才是上策。”
蠹鱼爷抹一把脸,“你说得对,该让那小子亲自说明才是。”
“这就对了。”大叔赞同道:“不过,蠹鱼孙现在在那呢,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蠹鱼爷说:“别人找不到,我还找不到吗,我这就把他找出来,让他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事不宜迟,蠹鱼爷立刻出门找孙子去了。
蠹鱼爷走后大叔便让伙计出去找流川,这件事必须要他在场才行。
吃了半卷华严经有三百年道行的蠹鱼爷很快就感知到孙子的所在,他匆匆赶过去,正看见蠹鱼孙隐在阴影中缠着一个人类的腿,只因人类手里有册古书。若说前番对孙子还是七分猜测三分怀疑,如今亲眼所见,还有什么可说。
愤怒的蠹鱼爷冲上前去,对着孙子一顿乱抽,蠹鱼孙正要发火,见是爷爷没得动手,只能四处躲闪。他本想伺机逃走,到底抵不过爷爷的道行,被蠹鱼爷一把揪住耳朵,一路拖拖拽拽到‘岚’来了。
“这个不学好的东西。”蠹鱼爷边骂边对流川他们说:“随你们处置了。”
流川和仙道为找黑影付出许多努力,脑中早把黑影想成穷凶极恶之徒。想不到真凶是个小孩模样,即便联想到他的真身,一只蠹鱼,那种细小的昆虫,两个人也没法凶起来。再看蠹鱼孙被他爷爷打得很惨,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虽不值得同情,又不能放任不管。
“处置什么的先放在一边,我想弄明白的是蠹鱼孙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你这个混小子快说,到底为什么这样做。”蠹鱼爷气哼哼质问孙子。
“呜呜呜,我也不知道,呜呜呜,我饿。”
“什么话,饿就可以出去抢劫吗!”
蠹鱼孙哭个没停,“我也知道这样不对。”
“知道还这样做。”蠹鱼爷的气更大了。
“没办法,控制不住……”
这都是什么借口啊,蠹鱼爷没想到自己的孙子如此恬不知耻,气得又要上前打骂。
店主大叔急忙拦住他。
“事情不太对劲,先听他怎么说。”
蠹鱼孙啜泣着说:“我在横滨住了好几年,一直安分守己的。”
他找了一家中古书店住进去,平时靠啃食堆放墙角的书页维生,蠹鱼食量几小,一年不过啃食几页纸,若人类开始清扫,他便躲起来,待扫除过后再溜出来,一直也相安无事。
“可是前阵子不知怎么就不对劲起来。”蠹鱼孙蜷缩身体,“就是觉得饿,明明吃不下了还是觉得没够,脑海中总有声音在响——‘饿啊,饿啊’。”
“……”
“起初我也抗拒,躲在家里希望能抵住诱惑,可声音总没停,渐渐抵抗不了,终于有一天就干起了抢夺的勾当。”说到此蠹鱼孙苦笑一下,“这种事一开了头就停不住,即二连三,一错再错。”
“感觉很饿?”
“是,这种欲念无休无止。”
流川哼了一声,他可看不起意志不坚定的人。
店主大叔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起来像‘蚀’。”
“蚀?”
蠹鱼爷捻胡子说:“是很像。”
仙道问:“你们在说什么?”
大叔思付该怎么向仙道解释‘蚀’,使它听起来浅显易懂。
“所谓的蚀啊……”
“小子,人的心中总有各种各样的欲念。比如打球不想输,考试希望成绩高。”
“哦。”
“往最浅显了说,吃饭、睡觉也是一种欲念。”
“这也算?不是身体本能吗?”
“你肯定试过虽然吃饱了看见喜爱的食物忍不住吃又或者睡了很久也不想起来的状况吧。”
“是有过。”
“这种程度只是最浅显的欲,也可说是本能。那么想赢球在球场上拼搏,想考高分得拼命学习,用正面的行动来达成欲念,是积极向上的。”
“嗯,没错。”
“可如果有人为了赢球使了阴招,又或者考试作弊,同样为了满足欲,这样做就是负面的,是不对的,是吗?”
“这和蚀又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想过相同的欲念为什么会产生两种结果呢?”
“有人愿脚踏实地,有的人只想投机取巧吧。”
“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想法呢?”
“……”
“导致这种不同的就被称作‘蚀’啦。”
“好像明白了一点。”
“思想被蚀入侵吞噬,就会做出平时不会去做的事。”
“等等,这样说,不是把什么不好的不对的事都推倒‘蚀’上。”
“我的意思当然不是推卸责任,蚀的滋生最主要还是源于自己的内心,但是也有外力的蚀。他人的言语行为也会助长蚀。”
“就像教唆吗?”
“就是教唆。”
仙道皱眉,“你想说蠹鱼孙所做的一切是因为‘蚀’的教唆?”
“恐怕是有人施放了‘蚀’的咒。”
流川又哼一声,“别扯些蚀啊咒啊让人听不懂的,快让蠹鱼孙把抢来的书稿交出来。”
他问地上的蠹鱼孙,“喂,你抢来的东西呢?”
“都在家里。”
“带我们去拿。”
“是,是。”
“东西没有被你吃光吧。”
“没有。”蠹鱼孙苦着脸,“我控制不住贪婪的欲望,可食量不曾增大,抢来的书纸都在在家里屯着,没有损坏。”
“嗯。”流川点头,“快带我们去。”
大叔说:“我也一起去吧。”
“好吧。”
于是,一行五人一同往蠹鱼孙家里去了。
3
“呀~~”女人大声尖叫。
行人纷纷侧目。
女子自觉失态,尴尬地说:“呀,真是讨厌,看到很大的老鼠,突然窜出来。”
“哦,老鼠啊,最近胆子很大,当着人面都敢跑出来。”一位看上去像是这里的店家的人附和道。
“对哦,感觉蟑螂也增多了。”另一个附近的居民加入到对话中。
“大白天的看到这些东西,太可怕了。”
“要地震了吧。”
“说什么胡话。”
“不常说地震前小动物会有感应而做出有违常理的举动吗?”
“我看只是简单的卫生环境变差了,要通知民政过来看一下才好。”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
“你住的地方条件不怎么好呀。”仙道见一群人讨论的都是老鼠蟑螂,光是听到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没有的事……”蠹鱼孙想要反驳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浑浑噩噩一阵子,一心扑在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上,住的地方有任何不妥也早没放在心上了。
“这里很好的,只是最近可能……市政疏忽吧。”
“快点到你家拿上东西走人。”流川不带起伏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天快黑了,拿了东西还赶得及回家吃晚餐。
蠹鱼孙的住所在一间中古书店的后面。
说是住所根本看不见什么房子,书店的背后只有一面墙。
在蠹鱼孙的带领下,五个人朝着明明空空如也的地方走过去,仙道觉得好像穿过一道光,再定睛看,已经置身于一间二十曡的一居室内。
屋里杂乱不堪,正如蠹鱼爷所说,到处是书和纸。
流川挑眉:“我要你那天在我眼皮底下抢去的一沓书信。”
他想了想又说:“你是不是还抢过一本关于佛法的手稿?”
“有的。”
“也拿来给我。”
蠹鱼孙没有办法,往桌上指了两摞纸。
“就是这两摞。”
蠹鱼孙往左边看,写满爱情诗篇的书信香甜如蜜糖。
往右边看,佛法宏大禅心通明。
“好舍不得啊。”
蠹鱼孙嘴里叨念着,按住书信手稿的手不肯放,眼里闪着名为贪婪的光。
“你这个混账。”蠹鱼爷见孙子又起了贪婪之心,暴跳如雷,揪住蠹鱼孙抽打起来。
店主大叔连忙上去相劝。拖着这个劝着那个,场面混乱。
仙道对流川说:“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哪里?”
把两摞纸抱在手中,流川扭头看纠做一团的三人。
抽打孙子的蠹鱼爷眉眼皆立,蠹鱼孙躲闪着爷爷的攻击,眼里却没有悔改的意思,劝说的大叔制止无效,火气正被一点一点撩拨起来。
“哎呀,大叔!”
突然仙道叫了一声,原来大叔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鬃毛炸开,脸上已呈现狮子的模样。
“不好。”
流川扔下手里的东西,上去按住他:“大叔,冷静点。”
嗷~呜~
大叔张嘴,发出兽的声音,脸向外突出又缩回。浑身发抖,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变身。
“快……离……开”
大叔竭尽全力说出这几个字。
流川大声喊:“仙道,拖上他们跟我走。”他指的是蠹鱼爷孙,而流川自己则拉上大叔往房间的一个点冲过去,呼地一下消失不见。
仙道一手一个,把蠹鱼爷孙俩拽住,也往那个点冲过去,强光过后已置身中古店的墙后。
呼呼呼,大叔不住喘气,良久才说:“刚才好危险,差一点就控制不住了。”
蠹鱼爷叹息:“我们太大意了。”
“是啊,想不到这里的‘蚀’这么厉害。”大叔摇摇头:“非要彻底查清楚才行。”
仙道听着有些糊涂,“刚才发生了什么?难道又和蚀有关?”
“是啦,和‘蚀’有关。”
大叔正色道:“刚才我以及蠹鱼爷孙俩都受到‘蚀’的侵害而发了狂。”
“哦?”
“我同你说过蚀会蛊惑人心,不单是人心,妖也好兽也罢,只要有心有欲都会受‘蚀’侵蚀。方才我们三个就因此做出疯狂的举动。”
“三人同时?这也太不正常了。”
“对。”蠹鱼爷在一旁点头:“怕是有人在附近下了咒。”
“咒?怎么又牵扯到咒上。”
“我们以为蠹鱼孙可能不知在什么地方被什么人施了‘蚀’的咒,可是我们只是进入他家也表现得不正常起来,这样看来,咒就在蠹鱼孙的家里。”
“恐怕还不是单纯的咒,有可能是‘阵’。”
仙道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可是他也发现一个问题。
“等一下,这个咒这个阵,假设它真的存在,为什么只影响你们三个,而我和流川却没事?”
“对呀。”大叔拍一下脑袋,“我们和你们的区别在于人类与非人类。”
“这么说,咒阵的影响只针对精怪?”
“只怕是啦。”
大叔和蠹鱼爷沉默不语,他们感到有某种可怕的阴谋正笼罩这座城市。
然而,他们要如何制止?
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总也不开口的流川突然说:“从刚才我就想问……”
“问什么?”
“这里,离中央图书馆很近么?”
“图书馆?”
“对,图书馆。”
蠹鱼孙手指路的尽头:“从这里出去再向左转就是中央图书馆的正门啦。”
难怪觉得附近的景色有些眼熟,原来上午来过。
大叔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上午去过图书馆,发现一些事。”
明白流川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扯些没用的东西,大叔专注地看着他问:“什么事?”
“图书馆里没有灵。”
“没有灵?”
“飞鸟,昆虫,古树的灵,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如同巨大的无菌舱。”
“什么,什么仓?”蠹鱼爷好吃古籍,常年躲在寺内,对现代化的词语不很通了。
“无菌舱。”蠹鱼孙重复一遍。
蠹鱼爷还是不懂,他又反复念叨前面的话——没有飞鸟,昆虫,没有灵,非常干净。
仙道问:“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
蠹鱼爷一拍手,“哈,我懂了。”
“懂了什么?”大叔也不太明白。
“老伙计你还想不到么,影响我们的‘蚀’的咒阵可能就在图书馆里呀!”
“啊。”大叔经蠹鱼爷点醒,恍然大悟,“是了是了。”
仙道着急,“你们别说些我听不懂的。”
流川说:“阵啊咒啊我也不很懂,但我知道,就像风暴眼无风一样,咒阵的中心也是无咒的。”
蠹鱼爷补充道:“为了阵的纯洁和完整,还会将阵上的异物排除出去。所谓的异物就是精怪一类的东西啦。”他有些忧郁地凝视图书馆的方向,“那里或许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咒阵,我孙子的住所因为离得近的缘故,受到了干扰,住在里面的蠹鱼孙突然从老实本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流川说:“光站在这里有什么用,不如进去一探究竟。”
“不行,不行。”大叔连连摆手。
“我们只知道‘蚀’影响精怪,但不清楚影响的范围,贸然前去,我们三个当场发起疯来可怎么办。”
“那就我和仙道进去。”
“更不可以,做出这种事的绝不是普通人,你们没有准备就闯进去太危险了。”
“嘁,这不行那不准的,真婆妈。”
仙道扯扯流川,他的心思非常沉稳,也意识到流川太过急进了。
“我也觉得现在进去不合适,不如白天过去。”
“白天?”
“嗯,阵不是一天两天铸成的,也不会突然就消失。白天图书馆人来人往,我们进去也不容易引人注目,正好方便调查,仔细观察,一定能找出蛛丝马迹。”
“你说的也有道理。”
“这个主意不错。”
“对,说得对。”
“明天白天调查图书馆。”
“就这样决定了。”
“好,就这么决定。”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4
第二日,中央图书馆刚一开门就迎来两名少年,个子高高,英气逼人,背背双肩包,头戴棒球帽,看来是准备在图书馆呆一天的架势。
值班的图书管理员很欣慰,“放假了还能专注学习的孩子可真少见呀。”
两名少年进来后并不急于借书,而是在全馆四处走动,好生奇怪。
这两名少年自然就是仙道与流川,前一日与岚的店主大叔和蠹鱼爷孙商量好,在白天调查图书馆。
他们要找的是阵。
“你们听好了,阵都是有迹可循的,构成阵最基础的叫做阵基,多以方位排列,简单说是东西南北中。”蠹鱼爷摆起先生的架势,为即将到来的第二天的行动好好给流川和仙道上了一课。
是以俩人进了图书馆就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寻找阵基。
他们昨日已走过一遍,当时并没有发现异常,蠹鱼爷却说在这四个方位的不显眼处必定画有小阵。于是俩人专在犄角旮旯处搜寻,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常。
“啊,流川你看这里。”仙道指着一块洼地说。
流川过去一看,是块人工开凿的洼地,原来是个水池模样,不知什么原因干涸了也没有注入新水,洼地中央有赭色的图案,因为和泥的颜色接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图案弯弯绕绕稀奇古怪,像字又像画。
仙道问:“这画的什么?”
流川摇头,他也看不懂。
虽然阵是难懂的事物,破坏起来却很容易。
从包里掏出一块蠹鱼爷和大叔一同施过术的石头,对着图案划上几道,阵基就被破坏了。
“好了,去找下一个。”
第二个也被找到,很快他们又找到第三个,第四个。
“这样东西南北的阵基都已经破坏掉了。”仙道划开北的小阵,长吁一口气。
还剩中,只要把那里的阵破坏,整个阵就会完全失去作用。
“这就是中的所在地吗?”
依照东西南北四向推测,仙道和流川找到了中的位置。
是图书馆里的一处施工地。
图书馆制订了一个名为‘阳光、鲜花与阅读’的计划,在图书馆建造一座花房,让读者能在花丛中边沐浴阳光边阅读书籍。这处工地就是花房的建造地。
工地外围用巨大安全网罩着,竖起‘立入禁止’的牌子,让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仙道和流川揭开安全网一角偷偷溜进去。
工地很安静,今天没有开工。因为没有照明,里面很暗,幸亏是白天,借着天光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踩着擦得发亮的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工地格格不入的打扮,当然不会是工地上的工人。
这个人站在空地的中央,低头盯着地面,非常专注的样子。
仙道拉住流川的手臂,示意那个人不同寻常。
流川早就看见有个像推销员似得家伙站在那里,虽然根本不认识,只是一看对方的穿着打扮就感到非常讨厌。
他和仙道慢慢地向那个人靠近。
“破坏我的阵的人就是你们吧。”那个人突然出声。
仙道和流川停下脚步。
仙道说:“你果然是摆阵的人。”
那人转过身,将俩人打量一番。“原来是两个小鬼。”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广原和正,一名阴阳师。通常我应该递上一张名片,不过你们是两个小鬼,我就不用麻烦了。”
说完咧开嘴大笑,傲慢又无礼。
流川愈发觉得他讨厌,很想上去给他一拳。
仙道却一乐,说:“虽然是小鬼,却把你的阵破坏了个七七八八。”
广原冷了脸,“你们倒有些本事,把我东西南北四个阵基全都破坏了。”
“不过,没什么关系。”广原又咧开嘴,“东西南北的阵基只是为了扩大咒的威力,这一处的阵,也就是中的位置才是核心所在。”
也就是说,咒依然可以发动。
仙道说:“我很好奇,你的咒到底有什么作用。”
“这个呀,‘蚀’对妖的影响,我想你们已经领教过了吧。”
流川冷哼一声,“发狂的妖对你有什么好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广原发出巨大的笑声,在空地引起回响。
“好处?好处可多了。”
广原整整领带,“我问你们,横滨市内有多少妖怪?”
“……几百个吧。”
“是接近两千个。”
乍一听有数量如此多的妖怪,俩人也暗暗吃惊。
“这个数字还在逐年上升,对人类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
“你胡说。”流川反驳道:“他们一直在努力融入人类社会,他们不是威胁。”
“小鬼,你同情妖怪吗?”
“只要他们能安分守己……”
广原又笑起来:“看你的样子,也是阴阳师吧,能力高低暂且不提,阴阳师和妖怪是天生的对立者,你居然同情妖怪。”
“我不认为人类和妖怪需要相互仇视。”
“天真。你告诉我阴阳师的价值在哪里?”
“阴阳师的价值……”
“对,价值。想不出来?我告诉你,如果没有妖怪,阴阳师根本就没有价值。没有妖怪可除的阴阳师有什么用呢?”广原的眼神变得怨毒,“你说那些妖怪很努力的融入人类社会,问题就在于他们太努力了。”
“难道你……”听到这里,仙道模糊意识到广原的目的,“你布下的阵是为了……”
“你明白了?很好。”
“一点也不好。”流川冷冷地说:“你到底想搞什么鬼?”
仙道说:“他想让自己身为阴阳师这一点变得有意义。”
广原看一眼仙道,“你果然明白了。对。妖怪们把自己隐藏得越来越好,人类安逸惯了,没人相信这世上有妖怪存在,再没人把妖怪当回事,这种事对我这个阴阳师来说非常不利呢。想要人类重新意识到世上有妖怪,妖怪就在身边,就必须让妖怪现形。”
流川也明白了。“你布下‘蚀’的咒阵,让城里的妖怪都发狂现形,让人类恐惧,当他们无法对付的时候,就是阴阳师一流登场之时?”
广原洋洋得意得说:“正是如此。届时不单我一人受益,整个阴阳流都将大放光彩,重现千年前的辉煌指日可待。”
“会有人类因此受伤甚至死亡。”
“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
“为了这样的目的,你就肆意玩弄妖怪和人命?”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果然是个令人讨厌的推销员。
仙道说:“流川,必须阻止他这样做。”
“不用你说,我也要揍得他满地找牙。”
“你们阻止不了。”广原绕到阵旁,“这个阵我已经精心准备了很久,不是你们这种小鬼能破坏得了的。”
见广原接近咒阵,流川和仙道的动作愈加戒备。
“能不能阻止你要试过了才知道。”
广原俯下身,双手按在阵上,口中咏诵咒言。
一团暗红色光芒自地上升起,咒阵发动了。
仙道的手里拿着能破坏阵的石头,他冲上去想用石头划开阵。
但是红光大盛,他无法靠近。
一团黑气自红光中慢慢显现。
流川说:“那就是蚀,如果让它从阵里完全出来再散在空气中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他打开背包,从里面抓出一把纸,那都是昨晚他和仙道赶制的镇邪驱鬼的符咒。
仙道和流川一起把这些纸往黑气上撒过去,慢慢生长的黑气受到符咒的镇压,有缩回咒阵的趋势。
这些都是流川照书依葫芦画瓢做出来的符纸,竟然起效果了。
“哦,可恶的小鬼。”
广原怒骂,他口中念念有词,咒阵中的黑气又长了几分。
流川的符咒经不住黑气的力量,开始自行燃烧起来。
同时广原从怀里拿出件事物,他口中念咒,这东西就越长越长,最终化成一条巨大的黑蛇。
黑蛇张着血盆大口,毒牙森森,向流川和仙道袭来。
“混蛋。”
流川抄起地上的钢条与黑蛇对抗。
“蛇我挡着,仙道你继续撒符咒。”
仙道抓过流川的背包,把更多的符咒往黑气上倒。
广原也急了,他大声念着咒语,黑气和符咒拉锯一样对抗着。
符咒一张张燃烧,仙道又撒上更多的符咒。
终于——
“糟糕,符咒用完了。”
仙道没有办法,流川那边和黑蛇缠斗不休,分身乏术。
广原又要趋蛇又要念咒,身上早冒了汗,此时见仙道没了符咒,不禁狂笑起来,终究是自己赢了。
“可恶的小鬼,看你还有什么招。”
没了符咒镇压,黑气暴涨,马上就要揭顶而出。
仙道咬牙,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可是,还有什么能制止黑气,驱鬼镇邪的符咒已经……
驱鬼镇邪
仙道脱去外套,卷起袖子。
他的手臂上有一只护腕。
黑色的护腕从不取下,里面缝有高僧加持的经文。
“仙道你干什么。”
流川用钢管架住黑蛇的毒牙,眼角余光看见仙道正在取下护腕。
“让我们看看这经文有多大威力吧。”仙道扯开护腕,抖开经文朝黑气掷去。“我可不会在这里认输。”
经文一触到黑气就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去,暴涨的黑气瞬时萎靡。
广原大惊,他看得出这不是普通符咒,他已花费许多力气,此时也是强弩之末,硬拼着一口气,大声念咒。
黑气受咒语影响一下长,又被经文缠绕一下消。
消消长长。
流川和黑蛇的战斗也进入白热化。
蛇身游移不定又有毒牙,流川手里只有一根钢条,靠着非凡的运动神经一边躲避蛇的攻击,一边伺机还击。
经文在广原持续不断的咒语下处于劣势,渐渐缠不住黑气了。
“仙道,念咒!”
流川着急大喊。
“念咒?念什么……我,我不会。”
仙道也急,没有经文他的耳朵尾巴都已显现出来,孤注一掷,绝不能输。
“念南無阿弥陀佛。”
黑蛇的攻击愈发疯狂,流川无暇再顾仙道。
广原已站不住,他坐在地上双手结印,眼睛死死盯住黑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还差一点,还差一点黑气就能挣脱经文的束缚。
「南無阿弥陀佛」
「南無阿弥陀佛」
「南無阿弥陀佛」
仙道的声音响起。
经文在他的咒的作用下发出金光,越来越盛,黑气被打压得无所遁形,气焰渐小,终究归于无形。
这边流川瞅准机会,一棍打碎黑蛇毒牙,黑蛇凌空翻了个身化为虚无,地上留下一缕头发,想来是广原的吧。
“啊~~”广原趴伏于地,满口鲜血,以己身为凭的式神被打败,反噬其身,满口的牙都碎了。广原绝望地哀嚎,他苦心经营的计划竟然败在不知名的小鬼手上。
他已经无力反扑了。
仙道和流川呼哧呼哧喘着气,他俩也累得够呛。仙道拖着步子从地上把经文拾起来,这个东西今天立了大功,一百万花得不冤。
流川扔下钢条,走到广原躺倒的地方居高临下蔑视地看他。
“我说过会揍得你满地找牙。”
“哧,哧。”没了牙的广原满嘴漏风,嘴唇蠕动不知在说什么。
流川越看他越讨厌,照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
“闭嘴。”
广原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5
“流川,我还要这个样子多久?”
耳边响起的是仙道可怜兮兮的声音。
不但声音可怜,样子也十分可怜。
仙道此刻还维持着猫的样子。
捡回经文戴在手上,仙道发现自己的尾巴并没有缩回去。
“怎么回事,经文不灵光了?”
戴在左手,再换到右手,腰上,头上。
不论缠在身体任何部位,都没有作用。
“流川~~”
流川走过去,把经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得出结论——和黑气斗法用得太过,经文已经无效了。
“怎么会……我的,我的一百万~~”
仙道哀嚎。
流川摊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他们面临的麻烦不止一个,地上躺着的混蛋该怎么处置呢。
“不如叫大叔他们来把这家伙弄走。”
“交到妖怪手里会不会被吃掉?”
“唔……”
“有时候想,这种家伙被吃掉也不是不可以。”
“……”
“你真的在考虑这种事?”
“……好像也不错。”
“我现在这副模样也是难题呢。”
“也不知道这混蛋有没有注意到你的样子。”
“果然还是要杀人灭口吗?”
“……”
仙道盘腿坐在地上,盯着昏迷不醒的广原。他渡过了非同寻常的一天,到此时方能喘口气。流川坐到他身边,他也累极了,只想好好休息。
“现在该怎么办呢。”
“什么?”
“我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这个家伙又不能扔在这不管。”
“唔。”流川往仙道身边靠了靠,眯着眼,他想睡觉。
“也不能把他交给警察。”
“不能。他的行为不受人类法律约束。”
“阴阳师呢,拿这种败类也没有办法?”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
“怎么说?”
“阴阳寮里有一群无聊的老头。”
“无聊的老头?”
“所谓的阴阳师长老会,别的不会,总不许这样不能那样。”
“听上去和学校的风纪老师很像。”
“差不多吧。”
“要把广原交到这群老头手里吗?”
“嗯,阴阳师的事只能由阴阳师解决,那群老头会处理的。”
地上有点凉,流川把仙道粗长的尾巴拽在身后,又不停逗弄他的尾巴尖。
在藤泽流川老宅的时候,他常这么干,仙道也习以为常。
他撞撞流川的肩,“可我这样怎么能叫人看见,你喊长老会里来人,我往哪藏?”
“是挺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