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吃。"流川对老鼠的评价很高,他想了想又说:"但是不能看,看了会吃不下。”
老鼠们抗议:"流川大人,我们可是很干净的,每天都清洗。”
仙道想起看过的一部动画片,主题正是老鼠当厨师,厨艺了得。原来那并非天马行空,而是真实存在?
可还是难以接受。
流川白他:"眼不见为净。”
当天中午,流川和仙道还是吃泡面。老鼠们煮的食物在仙道追打时打翻了不少。剩下的半锅肉汤都给了老狗勘兵卫,他吃得津津有味。
仙道问了鼠妖才知道,这窝鼠妖和动画里的一样十分有料理天赋,之前因为某件事受了流川的恩惠,鼠妖们没有什么可回报的,提议为流川做饭来报答。起初流川不肯,理由是感觉很脏,鼠妖们一再保证会做好清洁,加上出自他们手的食物的确美味,流川才妥协了。
仙道嘴角抽了抽,得多大条的神经才能接受老鼠做饭给自己吃。
流川突然抬头问他:"你会做饭?”
"不会。”
流川给他一个'那不就结了'的眼神,埋头继续吃面。
其后的几周,仙道坚持吃泡面或者叫外卖,终于有一天他再也忍受不了自己吃泡面,而一旁的流川在吃迷迭香烧小羊腿的生活。他尝试了一口浓郁的汤汁,就此完全沦陷,再也不提厨子是老鼠这件事了。
这是后话,不再赘述。
解决了温饱问题,该开始干活了。
流川家虽是老房子,该有的现代化设备倒不少。
水、电、网络一样不缺,浴室还是新装修的,厨房也通了煤气,流川的屋里有超大的平板电视,电脑,游戏机,音响,这个时代需要的电子设备都有。各色数据线绞在一起,落脚要很小心,否则稍不注意就会被绊个跟头。
没有床,没有沙发, 墙角堆积着各种体育杂志和碟片。
屋子的主人保持着走到哪躺到哪的坏习惯,懒散得像只猫。
或许这就是和式屋的好处,你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位置坐下或躺倒。
老屋的房间很多,流川经常出入的只有几间,打扫完这几间后,仙道拉开一扇明显不常用的房门。
一股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真让人吃惊,屋里摆放着成摞成摞的书和卷轴,东西看上去都很有年头,从上面堆积的灰尘看来流川可不是个爱读书的孩子。
"这些书要怎么处理?”
"别管他们。”
再打开一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但是坐在屋里可以看到庭院最美的景色。
"这间做什么的?”
"茶室,从来不用。”
下一间,还是空的。
"冥想室,没用。”
……
总之是个除了光线好的几间房,其他房间基本空着的住所。
一个人住在这样的老宅里,非常冷清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的房间收拾起来非常轻松,打开门通风,弹扫灰尘。因为茶室的风景非常好,仙道忍不住在里面坐了一会儿。
现任主人从来不用,想来家里也没客人来过,可惜了这么好的景色。
今天把屋子收拾好,明天就修整庭院吧。
看看时间,快接近傍晚。
空气中突然泛起湿润的感觉,饱含水汽,难道要下雨了?仙道抬头,万里无云。
一直在外廊上昏睡的流川突然起身。
"有客人要来。"流川说。
"客人?"看不出流川家还会有客人,并且选择在这样的时间来访。"需要准备些什么吗?招呼客人的东西。”
"……茶?”
事实是,仙道翻遍了厨房的储物柜也没有找到茶叶,幸好仙道想起自己包里还有颗柠檬,拿出来切片泡水,才不至于寒碜到让客人喝白开水的地步。
会是什么样的客人到访呢。
仙道边泡柠檬水边想,从厨房的窗子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大门。
叩叩叩,传来敲门声。
一个悦耳的女性声音响起:"流川少爷,我到了。”
"请进。"流川说。
门自动打开了,从门外走进一位身穿艳色和服的妇人。
妇人的身躯敦实肥大,衣服的色彩极尽绚烂之能事,头上、脖颈、手上缀满珠宝,看上去是个品味低俗的有钱阔太。最为瞩目的是妇人的头,她的头非常大,几乎快和她的腰一样粗,面相倒是圆满和善,走路的姿态看着非常端庄,只是这样的相貌,怎么都不像普通人。
妇人缓缓移行到大屋,流川在廊下等她。
仙道端着柠檬水出来,流川已经将妇人领进屋。
仙道闻到了一种气味,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是海水和鱼的咸腥味。
味道是从妇人身上传来的,并且在她经过的地上似乎有些东西,仔细一看是湿湿的水痕。
仙道看看流川,后者一脸泰然。
这客人有古怪。
流川邀请妇人在茶室落座。这个狡猾的小孩,没人打扫就从来不用,一收拾干净,马上利用起来。
接过仙道手里的柠檬水时,流川低低地对他说:"你在门外等着。”
好奇心让仙道一度很想留在室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流川的要求。
拉上茶室的门,仙道在外廊坐下。
廊下,老鼠厨师们顶着一筐菜匆匆走过,他们要开始晚餐的准备工作了。
大约一刻钟后茶室的门开了,流川走出来。仙道看向茶室,里面空无一人,那名妇人已经不见。
自己猜的果然不错,那妇人不是普通人类。
流川也在外廊坐下,就在仙道旁边,手里抱着盛柠檬水的玻璃杯。
"那女的是谁?"仙道忍不住好奇。
"上一单的委托人。”
"上一单?”
"就是猫妖的那单。”
"什么,害我变成现在这样的那个委托?”
"嗯。”
"原来她就是委托人啊。”
等一下,身为阴阳师,有委托人上门那是自然,但那个女的明显不是人,也就是说流川的工作并不是帮助人类,而是在帮助妖怪?
"那个女的,是……"仙道比划了一下,"是什么?”
"是人鱼公主。”
仙道斜眼,"啥?”
"那女的是人鱼公主。"流川又重复一遍,这个刺猬头耳朵有问题,回答他的话经常要说两遍。
"你唬谁呐,人鱼公主,人鱼公主应该是这样的。"仙道情绪激动地在空中比划出女性的曲线。"你见过图片吧,丹麦的小美人鱼铜像,人鱼公主就是那样的身材,那个女的,那个女的……”
"怎么?”
"她都没有腰!"仙道很愤慨。
"白痴。"流川祭出口头禅,"你见过哪条鱼有腰的。”
仙道被噎住了。
"可是她的头那样大。"不死心地抗争。
"她的原形大概是曼波鱼。"流川语带狭促地说:"下次若有带鱼公主找来,一定很苗条。”
仙道想像了一下带鱼化成人形的模样,细瘦是不必说的,只是恐怕脸也会其长。
不,还是不要见的好。
"人鱼公主委托你找什么。”
"一条手链。”
"酬金呢,她身上那么多珠宝,很有钱的样子,酬劳一定不少吧。”
"不是给钱。”
"哦?”
"委托的酬劳不一定是钱,有时候是比钱更好的东西。”
"比钱好的,那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不和我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呢。”
"你好烦。”
"说嘛,说嘛。”
"放手啦,白痴。”
……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下,天边是金红的云块,空气中有柠檬的清香。
当天晚上,仙道做了个梦。
他在海中沉浮,起起落落,疲惫得睁不开眼,后来他被人拖到了岸上,背靠着平稳的陆地,接着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的额头上,柔软的,湿漉漉的。
哦,是嘴唇,自己是落海的王子,嘴唇一定来自柔美的人鱼。
仙道拼命张开眼,强光让他一时无法看清人鱼的模样。
"是你救了我吗?”
"是的,我的王子。"粗声粗嗓。
此时,仙道终于看清了嘴唇主人的样子,血盆大口,森森白牙,哪里是天真甜美的小美人鱼,分明是狂暴凶残的鲨鱼公主呀。
从梦中惊醒,仙道满身是汗。
惊魂未定,仰天长啸。
"流川,你还我童年。”
在来流川家的第二个周末,仙道已经将宅子的基本情况摸清了。
宅子虽大,空屋却多,工作并不繁重,下午的时间就空闲下来。觉得得做点什么好对得起流川付的工资,于是决定打扫书房。
将想法说给流川听,流川皱了皱眉。
"里面的东西,很多不能随便碰。”
"是很珍贵的东西?"想到那一屋子书看上去很有些年头,有些珍本孤本也说不定。
"与其说珍贵,不如说是非凡之物吧。”
"莫非是咒言和巫术。"仙道想起之前流川要给他纹身的盒子了,那种古典的花纹和陈旧的书房无比相称,这么说,那间屋子全都是那样的东西了。
"东西堆积太多完全放任不管的话,也的确不太好。"流川又说,"既然你提起来,现在又是受雇于我,那就整理一下吧。”
自掘坟墓。
流川说:"摘下护腕,书房里有些东西碰不得经文。”
于是仙道晃着尾巴开始打扫。
流川也不像先前那样随处躺着消磨时间,而是盘膝坐在书房敞开的门外,手边是老鼠们烘培的小饼干。
"所有白色线装书可以随便动,蓝色的要小心,红色线要格外注意,不能碰的是黑色。"流川只说了注意事项,没有半分要帮忙的意思。
仙道扫了几分钟,心有不甘。
"既然有危险的东西,你也过来帮帮忙啊。”
"麻烦。”
"万一我一不小心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呢?”
"自己解决。”
"好冷血啊。”
"是你自己要打扫书房的。”
"这可是你家啊。”
"哼。”
被头发刺得有点痒,仙道抖了抖耳朵。
在家的时候,也曾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偷偷将护腕拿掉。半人半猫虽非己所愿,对半妖的样子还是会好奇。
对着镜子反复确认,耳朵,眼睛,尾巴。会兽化的只有这几个地方,诸神保佑,没有出现满身毛,如果那样,该是多恐怖的一件事啊。
即便如此,1米9的大男孩顶着猫耳拖着猫尾感觉还是非常怪异,至少仙道本人非常不满意。猫耳娘是很萌没错,动漫节上还合过影,只是一旦沦到自己身上,要接受就变得困难起来,这样的身体变化看来除了卖萌毫无用处。
可是,要向谁卖萌啦,真让人苦恼。
将一面书柜擦拭干净,仙道开始将书册码放上去。
先挑选白色线装书,许多书的封面写着汉字,也看不懂,一股脑放上去就行了。
"流川,这些书看上去很古旧,是几代以前传下来的吗?”
"很久了,屋子上一位主人是我的外祖父。”
"你家人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住,也没有人照顾。”
"不想在本家呆了,就放我出来。”
本家?演时代剧吗?不过看他的样子,屋子的构造,真是大家族也说不定。父母不在身边?听说过这样的家庭,因为父母出了变故,孩子被双方的亲属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仙道看了眼流川,带着怜悯。
流川几乎是立刻领会了他眼里的意思,恶狠狠地瞪回去。
"别乱猜测我的身世。”
唔,缺少家庭温暖的小孩脆弱又敏感,我懂得。
"怎么会当上阴阳师的,那么神秘的职业,没想到会是你。”
"怎么,我当不得?"有些挑衅。
"不是,就是……看你的样子不像。"应该说怎么都想不到认识的人里会和阴阳师挂上钩吧,那种神秘人物不是只出现在小说和电视里?可是自己现在这副半人半猫的模样,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信了。
“阴阳师都是人,有什么像不像的。”
"你帮人鱼,那不是妖怪么,我以为阴阳师是帮人的。”
"帮谁都一样,他们需要帮助,我能助一臂之力何乐不为,众生平等。”
"哈哈。"没想到会从流川嘴里听到这些话,仙道笑起来。
"笑什么?"流川被笑得有些不开心。
"你呀,球场上那么犀利,平常也板着脸很冷酷的样子,其实心肠很好。”
流川被说的有些脸红,变扭得转过头,"少说废话,快干活。”
仙道继续往书柜上码书,尾巴在地上左右摇摆。
"所以,你是怎么当上阴阳师的?”
"祖上就是阴阳师。”
原来流川母亲家祖上是阴阳师。时间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据说和安倍晴明是同一时期的人物。彼时阴阳寮是朝中极为重要的寮所,寮中的阴阳师们官位不高地位不低,非常风光。
可惜,同期有个安倍晴明。
因为晴明太过有名的缘故,相比之下别的阴阳师就显得籍籍无名了。
现实本是如此,成为历史更甚,人们只能记住历史上几个最有名望的人的名字,其他人的故事就变得不那么重要。就像在白天点蜡烛,并非蜡烛本身没有光,可是在阳光下,那点光芒微不足道罢了。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偏偏流川的那位祖先耿耿于怀。他认为自己的本事不亚于晴明,名望却不能与之相比,非常不服气。后来,还为此与晴明相争,结果却输了。
那位祖先就此钻了牛角尖,辞去寮里的工作,躲在深山里一心想着如何打败晴明。
最后想出的办法竟是要让自己的后人血里也带着狐狸的血统。只因为传说晴明的母亲是白狐,他便相信晴明之所以会强大是因为带有白狐血统的关系。
那位祖先显然已经疯了。
他那时年老已不能生育,就嘱咐自己的子孙要找到狐妖为家族延续后代。
想不到,这荒诞的嘱托,在某一代实现了。
并且,因为狐狸血统的缘故,竟真的诞下刚出生即可看见鬼怪的孩子。
这一家以此超凡的能力重回阴阳寮,虽然当时的阴阳头是土御门家,这一家还是在阴阳寮里站稳了脚跟。后来随着时代变迁,从台前转到幕后。现在是阴阳师界有名的大家。
流川母亲家的情况大致就是如此。
"打住打住,"仙道说,"流川你是说你身上有狐狸的血统吗?”
樱木真是目光如炬,竟然一眼识破流川的真身,成日里狐狸狐狸叫个不停,过去听着好玩,原来一语道破天机?
"白痴,那是千年前的事了,就算是真的,这么多代下来,早淡薄得无影无踪。”
仙道蹬蹬蹬地绕到流川身后,听流川这样说不禁感叹:"唔,好可惜,还想看你变成狐狸的样子,拖着蓬松的大尾巴。”
流川怒视。
仙道大叫:"不公平,我的尾巴已经被你看过,摸过了,你要有尾巴也得让我看,让我摸。”
都说没有那种东西啦,真真大白痴。
"那么,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样一间大屋子里呢?”
"是我自己要求的。”
家族延续愈久,有了分支在所难免。
而本家从来都是由号称继承了狐精血统的人延续下去,那些没有作为阴阳师才能的人成了分家。流川母亲这一支血脉就来自分家,已经近十代没有生出有阴阳师才能的孩子了。可以说狐狸血统已荡然无存。
本家的情况也不太好,一直被人丁单薄,才能平庸困扰着。
原本固执己见,不允许血统混乱的本家近十几年也接纳起分家能做阴阳师的孩子来了。
把分家的孩子们带到本家进行阴阳术的教育,从中发现出色的有才能的孩子进行强化,让代代相传的学识传承下去。
流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送去本家学习。
那时他才九岁,突然离开了熟悉的校园和伙伴,被带到巨大又阴沉的老宅里学习怎么都听不懂记不住的阴阳术,当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也是在本家,流川养成了一上课就睡觉的习惯,枯燥的内容和老头们讲解咒文的语调是最好的催眠曲。
这样的态度让本家的老头们非常恼火,总说:“枫这个孩子,毫无才能。”
如果真的毫无才能,又怎么会让流川学习了三年呢。
事实上,流川虽然总不肯用功读书,打架却非常在行。比起成日钻研古籍瘦弱,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派阴阳师来,流川个子高身手敏捷。
他的拳头打人很疼,打鬼怪更疼,曾经将一只鬼打得趴在地上哭泣不已,那也不过是他十一岁时的事。
可以说,本家的老头子们对他又爱又恨。
可光会打架到底是不行的。
“后来呢?”仙道听得入了迷,对十一岁就能把鬼打哭的流川钦佩不已。
“后来,我说要念国中,他们就放我回家了。”
“这么简单放人?”
“我不愿再呆下去,老头子们也奈何不了。”
想来过程绝不像流川现在的语气这般轻松。
流川的父母住在横滨,藤泽这边是家中的老房子。
“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住呢。”
“原本回家住,可总有妖魔鬼怪找来,怕给邻居添麻烦,这里清静,就一个人搬出来了。”
“你父母真舍得。”
流川的母亲从事民俗方面的研究,在世界各地推广日本传统文化,飞来飞去,在日本一年也呆不满几个月,父亲为了照顾她也跟着跑,将流川一个人留在国内。
“九岁就和他们分开,习惯了。”
这样说着的流川表情平淡,让仙道没来由觉得酸楚。
老宅是流川曾外祖父留下的,外祖父也曾常年在此居住。
来了老宅才发现,身为民俗学家的外祖父和曾外祖父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妖怪的研究。与妖怪有关的书籍、物品堆满书房,数量之多,内容之丰富,质量之上乘,能让任何一位阴阳师激动不已。可惜继承了它们的是流川枫,沾书就睡着的坐拥宝山无动于衷的人物,书房就此蒙尘。
“这些书要感谢我让它们重见天日咯。”仙道很得意。
不知不觉,流川已经离开外廊,进了屋,和仙道一起擦拭起书柜,桌椅。
嘴上说一个人习惯了,但是有人一起的话,还是会觉得很开心吧。
真是不坦率的小孩。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恐怕连流川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第一次和人说了这么多话。
“篮球,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篮球的呢?”
“国中。”流川说,他突然想到什么,问仙道:“你说过从国小六年级开始打的吧。”
“嗯,怎么了?”
“多打了两年。”
“?”
“比我多打了两年。”
流川脸上的表情倔强又认真。
“我一定会超越你。”
原来在计较这个,这个锱铢必较的别扭小孩。
仙道洋溢着欢快的笑容,“谢谢,我一定会努力不让你超越。”
曾经,那位伟大的阴阳师认为,名字是咒,话语是咒。所谓咒言这种东西,是无处不在的,甚至可以在交谈间完成。
若这是真的,那么,咒言达成。
其三 榫卯
“这是什么?”
流川的面前摊着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
“夏日祭,花火大会。”
“我认识字。”
“时间就在周六晚上,今年最后一场夏日祭,一起去吧。”
仙道愉快地发出邀请,尾巴配合着在身后晃了两下。
现在,仙道在流川家时,都会把护腕摘下来。
仙道这副猫的样子叫鼠厨子瞧见,小家伙们吓得边叫边四处乱跑,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抱头鼠窜。而罪魁祸首仙道君,捂住肚子哈哈直乐,尾巴把地板抽的啪啪作响。
“你们不用害怕,我可没有吃耗子的兴趣,生的熟的都没有。”
话虽如此,一整天鼠厨子们都惴惴不安,很长一段时间见了仙道都绕路而行。
会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吓唬老鼠们,仙道有自己的打算。一来自己这副模样不怕叫流川看见;二来在他家打扫时不会因为经文的碰触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三嘛,稍加观察仙道就发现,流川对他的耳朵和尾巴没什么抵抗力,冷眉冷眼在毛绒物面前明显软化。
这样的变化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就像现在,如果是普通的仙道彰邀请流川枫去夏日祭,得到的回答一定是“不”。但是来自猫化的仙道彰的邀请,说“好”的可能性就上升了50%。
不,看流川的表情,仙道相信同意的可能性已经上升至100%。
果然,流川抿了抿薄唇,说:“好。”
爽快地答应了。
“好耶。”
廊下的堪兵卫忿恨地怒吼:“少爷,少爷,您怎么能跟只猫去夏日祭。”
见流川没什么表示,堪兵卫转而冲着仙道吼叫:“你这狡猾阴险的半妖,若少爷有点闪失,我决不饶你。”
可惜,听在仙道耳朵里只是一阵吵闹的犬吠罢了。
流川本想穿着T恤牛仔裤出门,被仙道制止了。
“夏日祭的话,一定要穿浴衣,浴衣。”
在他的坚持下,流川换上一身白底蒲公英图案的浴衣。而仙道自己竟带着一套藏青斜条纹的浴衣,原来早有预谋。
说到夏日祭会想到什么?剉冰,章鱼烧,苹果糖?套环,捞金鱼,捞彩球?过去流川对这种活动兴趣缺缺,有这时间不如睡觉,可是仙道看起来很兴奋。
活动是市内举办的,规模比不了声势浩大的三大祭,但是因为最后会有花火表演,参加的人数也非常多,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河边已经挤满了人。大家占好位置,全都是为了最后的花火表演做准备。
看到人潮汹涌,流川觉得别扭,一度想要离开,却被仙道拽住,不给他机会。
几乎每个小吃摊前仙道都会停下来,买上两串小食,一串给流川一串给自己,然后向下一家进发。
虽然已过立秋,夏日的炎热并未完全退去,加之庞大人流和各色烧烤摊,行走其间,热度不减。
这样的热度终是感染了流川,他不再像开始那样抗拒,小食的吸引力对他来说或许不大,所幸还有其他的娱乐。
捞金鱼,套圈,流川打定主意要在一切竞技项目上和仙道一争高下。仙道本来并不在意这种胜负,可是流川的执着感染了他,他从没试过对着夏日祭上的小游戏这么认真过。
摆摊的老板表示,摆摊这么多年,没见过对胜负如此执着的孩子。两个大男孩几乎捞光了所有的金鱼,老板生意没法做了,哭着求他们快走。
套圈的摊位也一样受到肆虐,大大小小,从近到远的玩具被套个遍,手臂绣满纹身的老板双眼喷火简直要冲出来赶人。
两名当事人浑然未觉,依旧争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
直到远方传来一声鸣炮,还有烟花上天的声音,流川和仙道终于停止了争斗。
抬头,绚烂色彩在天空绽放,大人的惊叹,孩子们的欢呼,夏日最后一场花火大会,黑丝绒上缤纷的宝石。
这样的美景连流川都看得入迷,白净的脸被花火照亮,细长的眼角泛起柔和的光。
仙道微微侧脸,从这个角度看流川,让他相信流川祖上果然有狐狸的血统。
今年夏天,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自己错过了好几场夏日祭,回过神来的时候,夏天已经过去。不看花火大会的话,似乎夏天就变得不完整,好不容易抓住最后一场,自己想来,还想叫上流川一起来。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果然没错,自己玩的很开心,流川看上去也很高兴。
这样最好了。
一波又一波的花火闪耀,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啊~”仙道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夏天结束了。”
散场的人流非常汹涌,有种拥挤不动的感觉,按照这样的速度,仙道会赶不上末班车。
流川说:“我们抄近路。”
流川所指的近路,是座小山包,参天大树下隐藏的一条小道,没有路灯,昏暗无光,也真亏他能找得到。
流川说山顶有座小神龛,只有很熟悉这一带环境的人才知道。
可是真黑啊,对第一次来的仙道来说,只能慢行。
仙道和流川就这样踩着夹脚拖鞋慢慢地沿着山道上行。
坡顶有一块空地。环顾四周都是参天大树,即便天气很好的晚上,月光也很难透过树冠照射进来。
隐隐约约似乎看见有座小神龛,流川说那是用来供奉着此地最大一株杉树的。
一阵风刮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借着风吹开树叶的缝隙,透了点月光下来。
“谁在哪里?”仙道突然出声。
黑暗中突兀地发声,吓人一跳。
流川走到仙道身边问:“怎么了?”
仙道小声说:“我好像看到有人在那里,就在神龛后面。”
流川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表示没看见。
“有人吗?”仙道又问了一声。
只有树叶的响声。
“也许是我看错了。”仙道说,“走吧,真要赶不上末班车了。”
流川皱着眉不说话,他又看看树林深处,终于还是说:“走吧。”
俩人就这样下山去了。
第二天,也就是看花火后的一天,是周日。
照例仙道又来到流川家。
明明前一日的天气那么好,大家还能坐在河岸边看花火,今天却下起雨来。
因为下雨的缘故,早上的一对一不能成行,仙道只好在流川家茶室里坐着,流川坐在他旁边。
俩人的中间放着茶和一大盘鱿鱼丝。
鱿鱼丝是仙道带来的。
一连几个周末从早上出门到傍晚才回来,仙道妈妈不免要过问儿子的去向。仙道含糊其辞地以跟同学打球,写作业和玩游戏带过。所幸他素行良好,仙道妈妈没再多问,这次甚至让他带上一大包鱿鱼丝让他和他的同学分享。
这样悠哉的上午,让仙道忍不住打哈欠。
院墙上的九重葛开的茂盛,仙道思付过了花期该修剪一下了。
他看看坐在一旁的流川。
今天的流川有点奇怪,从早上到现在只是一声不吭地坐着。
一言不发的流川并不让人意外。和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的话很少,经常问一句答一句。奇怪的是在这样的阴雨天气,不能打篮球而窝在家中的流川竟然没有睡觉,而是和他一起坐在这里喝茶吃鱿鱼丝。
而且,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怎么了,流川?”
“我想再去一次昨天的地方。”
“那个你说有神社的小山坡吗?怎么突然间……”
“有些事让我在意。”
“现在吗?”
流川点头。
“可是外面还下着雨呢。”
流川站起身,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真拿他没办法,仙道也只好站起来,拿着伞跟了上去。
************
到了小坡顶时,雨势渐小。
白日的光让他们可以看得很清楚。
坡顶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供奉大杉树的神龛。
怎么会,昨天晚上仙道用夜视眼明明看见过的。
正好有个老人家经过,仙道拦住他问:“老爷爷,这里有座神龛的,怎么不见了。”
“哦,神龛啊,被烧掉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月前吧。”
“一个月前?没有记错吗?”
“不会不会,我每天都要经过这里,记得很清楚。真可惜,我小的时候神龛就建起来了,起码有60年的历史了。”
虽然是白天,仙道却觉得背上发凉。
等老爷爷走远,仙道悄声说:“流川,我昨晚上看见的会不会是……”
“嗯,大概不是人类。”
“不不,姑且不说那个人影是不是真的,我的确看见有座神龛,所以连神龛也妖化了吗?”
“也不能那样说。”
“昨晚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问问人吧。”
“问人?”仙道有些摸不着头脑,“问谁。”
“神龛的主人。”
神龛是用来供奉此地的一株大杉树,若问是哪一株,只需看一眼树林便能明白。
山坡上有好几种树种,有松有柏有杉,没有哪一株像这株这样高这样大。
仰起头也看不见树冠,五六个成年人围成圈才能环抱的树干,直挺挺如通天的神柱一样威武。
这样高大的杉树中间却是空心的,不知遭受了雷击、火焚、虫蛀亦或三者皆有之,树的中间呈现出一个大洞,容纳一两个成年人完全没有问题。即便如此这杉树仍屹立不倒,不知在大地上矗立了多少个世纪。
若说神龛供奉某株杉树,必然指的就是这株了。
流川伸手扶在树身上,仙道略带紧张地在一旁期待,然而好一会儿周围全无动静。
流川又进到树洞里,大声说:“请出来一见。”
树干中空,带起回音。
还是没有动静。
只有灰尘夹杂小虫被声音震得扑簌簌往下落,流川嫌弃地从树洞里跑出来,一脸不悦。
仙道边帮他拍打肩头的灰尘边说:“杉树主人大概不想见我们吧。”
话音刚落,听到扑哧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仙道捡起来,是只小小的瓷花瓶,幸亏下过雨地质松软,花瓶没有摔碎,却也出现了裂痕。
仙道很确信刚才地上并没有这样东西,怎么凭空落了下来。
看花瓶的样式,是摆在神龛里用来插花或柳条的小瓶子吧。
流川看着那花瓶,若有所思。
“我们暂时先回去吧。”他说。
“唔?这么古怪的事不管真的好吗?”
“先离开。”
“好吧。”
对于古怪的事,这里流川是行家,仙道顺从了他的决定。
下了山,仙道说:“已经离树远了,有什么事可以说了吧。”
流川说:“到底什么事我也说不好,我想天黑后再过来一趟。”
于是,天黑以后,流川又来到山坡下。
只是……他看看身边的朝天发,“你来做什么?”语气很冷淡。
“哈哈,”仙道满不在乎地笑,“好奇,就跟过来了。”
流川板着脸不说话。
仙道连忙说:“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阴阳师的工作最好不要牵扯进外人,只是看着这样笑着跟来的仙道,流川竟想不出拒绝的话。
即使用冷漠的态度对他,这个厚脸皮的家伙也不会轻易走开罢。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
“如果发生危险,我是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在你身上的。”
仙道爽朗地笑道:“真是冷酷无情,我会保护好自己,尽力不拖累你。”
说话间,俩人已到了坡顶。
无光的坡顶起了雾,流川带来的手电筒的灯光只能照亮很小的地方,朦胧间,空地上果然有一方小小的建筑,造型就是神龛的模样。
白日里看不见的神龛在夜晚的迷雾中出现了。
仙道摒住了呼吸。
因为好奇跟流川过来的自己为的就是证实昨天晚上他所见非虚,如今亲眼目睹神龛的出现又难免觉得心惊肉跳。
流川在离神龛不远处停下来,不说话,似乎在等着什么。
“你们总算来了。”有女子的说话声。
仙道回头,神龛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女子。
女子穿蒙头衣,站在阴暗处说:“我家主人一直盼着有人来呢。”
“你家主人是?”
“正是这座神龛的主人。”
“为什么白天不出来一见呢。”
“主人他……有难言之隐,请两位先随我来。”
女子迫不及待地在前边引路。
迷雾并未散去,周围太黑了,手电的光照在地上,范围只有篮球那么大。
流川让光照在引路女子的脚边,并不往上照她的脸,似乎是刻意为之。而女子没有带任何照明工具,在黑暗中行走,驾轻就熟。
女子带他们走的方向是神龛后的小树林,仙道记得那里就是大杉树的所在地,白天的时候来过,不过几步路的事。
可是,在泛起迷雾的夜里,走了很久也没有看见大杉树。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大宅院。
仙道对天发誓,早先绝没有这么一座宅院,不消说,这不是人间之物。
流川大概是司空见惯,态度很平和没什么变化。仙道先吃了一惊,很快也平静下来。
欢迎来到非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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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院大门紧闭,女人带他们来到角门。
“造助,造助。”
女人向黑暗中轻唤了两声。
“杏子。”一个男人的声音回应道。
声音是从仙道的背后,还是从地上发出来的。
仙道拼命用手捂住嘴,好不容易把惊呼忍在肚子里。
回头,背后站着一个黑衣小个子男人,就像是突然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
男人仰视仙道和流川,赞叹说:“多么伟岸的两位公子,如总本山的金刚一般,让人心生敬畏。”仙道嘴里要有茶的话会当场喷出来。这是什么比喻,长这么大被这样形容还是头一遭。以自己和流川的长相加身材条件,怎么都得是优质偶像吧,居然和寺庙里那种靛脸朱眉怒目圆睁的形象相提并论,一点也不帅。
多亏他这样说,刚才被突然出现的男人吓到扑通乱跳的心脏已经恢复正常。回头看看流川,神色如常,真亏他忍的住。
名叫杏子的女人对名叫造助的男人说:“是吧,我就说这两位公子不是普通人。”
“这一次,说不定能成,白天扔下的花瓶果然有用。”
原来花瓶是这两人扔下。
这样做无非为引起仙道与流川的注意。
目的何在呢。
毫无预警地,这对男女突然跪在地上,就在仙道和流川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仙道从未试过有人对他行这样大的礼,连忙跳到一边。流川也往后退了一步,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
“我们有个不情之请。”女人匍匐在地恳求道:“请将我的主人救出来。”
救人?还真是唐突的请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里面有一群坏家伙,我的主人被困住了,请将他从那群坏人手里救出来。”
被困住了,杉树的主人吗?
不过,这里的主人是神吧,能困住神的会是什么样的生物。而且从杏子的话看来,所谓坏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解救什么的,会不会有些勉强。
仙道有些兴奋又略感不安。
“请先起来吧。”被人跪在面前垦求,实在不能习惯。
地上的俩人毫无要起身的意思,看样子仙道和流川若不答应就不会起来。
没办法,仙道只好问:“那是一群什么样的坏家伙?”
“非常可怕,非常坏的人。”提到坏人,女人声调都变了,甚至还打起抖来。
男人也怕得不行,深吸一口气为自己壮胆。
“主人是此地小小神明,可是年纪日大身体虚弱,被这群坏家伙趁虚而入,受困多年。祸不单行,上个月神龛又遭祝融之祸,现在正是主人最虚弱的时候,那群坏家伙趁机霸占了宅院,将主人困在院内,日夜欺凌。若无人助主人逃脱那群坏人的魔掌,只怕主人将不久于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