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把篮球和篮框染上去吗?”
呃……
“我想这不是天女想要的。”
“天女想要什么?”
“嗯,虽然不是很了解,女人总是喜欢花啊什么的。”仙道又出主意。
“花?这个季节的花很少。”
“你再想想,真的一点提示都没有吗?”“秋天的味道。”想了很久的流川最后说,“大约有这句话,困的要命,半梦半醒记不太清了。”
秋天的味道——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染上丰收的粮食果蔬……会不会太杂乱了些。
仙道的目光转向流川家的小庭院。
“噗哧。”他突然笑出来,答案不就在眼皮底下吗。
“枫啊枫。”
仙道嘴里念叨着。
流川很诧异地盯着仙道,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叫自己的名字,迷惑的同时又感到些微颤傈。
“来一场短途旅行吧。”仙道说。
“去哪?”
“奈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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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现今的日本在国际上闻名的是东京、横滨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但若要寻古自然是近畿地方,京都、大阪、奈良。
现在是深秋,霜降刚过,正是赏红叶的好时节——最能代表秋天的美景。
天女所说的‘秋天的味道’指的就是这个罢。
为什么选择奈良。
源于仙道的小小私心。
国中毕业旅行时去的京都,这次就想到奈良看看。
那里的红叶同京都一样著名。
乘JR到京都再换乘轻轨到奈良,到奈良公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鲜艳透亮的红叶长在树上,落在地上。抬头是金红的天,低头是金红的毯,温驯的小鹿三不五时凑过来向游人讨要食物。
人与自然这般和睦相处,仙境也不过如此吧。
广阔的公园,无处不美的红叶,哪里的景色最适合被染在羽衣上呢。
仙道说:“水谷桥的红叶美,落叶铺满茶屋的茅葺顶,屋前屋后还有桥上,到处都是。”
流川说“落叶已是死物,不够生动。”
他们又来到东大寺。
仙道说:“这里的红叶层层叠叠,染在衣服上一定很美。”
流川说:“这里太过庄严,不够活泼。”
他们走啊走,夕阳西下。
仙道说:“落日余晖下的红叶别有一番风味。”
流川说:“虽然朦胧,不够梦幻。”
“我说……流川你很挑剔呀。”
“我的眼光可是很高的。”
他们用了柿叶寿司当晚餐。
天全黑下来。
俩人来到了浮见堂——鹭池上的六角亭。
月朗星稀,鹭池上波光粼粼,岸边枫红摇曳,又有银杏树穿插其间。
流川说:“就是这里了。”
他和仙道在池上合力把羽衣展开,仙道拎羽衣的衣领,流川拎羽衣的衣摆。
流川轻轻摆动羽衣,口中念道:“水中的星光缀满衣衫。"
池面粼粼波光晃动,如夏日的萤火虫,冉冉升起,又纷纷落在羽衣上。
素白的羽衣变得银光闪闪。
流川和仙道又捧着羽衣来到红叶和银杏的树下。
红叶像燃着一团火,银杏如黄金的折扇。
流川在树下抖动羽衣,口中念道:“金红的树叶綴满衣衫。”
一阵秋风吹过,满树金红翩翩起舞,又徐徐落在羽衣上。
黄金翠锦铺满衣,素色的羽衣灿烂如霞。
圆满月光挥洒其上,有小鹿蹦跳林间,流川朝它招手,于是小鹿也跃然衣上。
这奇异景象让仙道先是目瞪口呆,后来按耐不住,拾了一片枫叶轻掷羽衣一角。
那里正是池上波光,红叶轻荡泛起淡淡涟漪……
俩人你一笔我一笔将美景入画,玩得不亦乐乎。
不多时羽衣染好,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流川收起羽衣,盈盈一捧,抱在怀中。
“飞回去找你的主人吧。”
羽衣化作鹭鸟,色彩斑斓,展翅而上。
在清丽鸟啸中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仰头送鹭鸟飞离,仙道感叹。
“以为你的委托总免不了打打杀杀,没想到也有这样美好的时候。”
流川不答他,嘴角却泛起浅浅笑意。
仙道怕是天黑自己看差了,正准备凑近了瞧个仔细。一道光射过来,“谁在那里?”
原来早过了闭园时间,负责巡查的工作人员来清查滞留游客了。
“快跑。”
仙道反应奇快,流川也不慢,俩人上演夺命狂奔。
也不认路,也不顾后面是否有人追赶。
两个少年尽情奔跑,如鹿般跳跃,感受奔跑带起的风,呼吸空气中泥土的芬芳,痛快得不得了。
最后总算找到个出口跑出去,回头看看,没人追上来。
仙道大口喘着气,“肚子饿坏了,赶紧找东西吃。”
“我知道一家拉面店,一起去。”
还等什么呢,正准备出发的时候,有个声音悠悠地说,
“流川少爷,你让我好找。”
略带阴柔的语调,是京都口音。
仙道从来没有见过流川这样,紧张,不安,厌恶,多种情绪混杂。这是认识流川以来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这样复杂的情绪。
说见到也不尽然,至少表面看来,流川和平常冷漠的样子没有区别。可仙道能感觉出他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个子不高,穿黑色直衣,头上还煞有其事地戴着乌帽。可是借着月光看那张脸,竟然是个鸟头,还是只白毛乌鸦,血红的眼睛在夜幕下十分渗人。
流川冷冷地说:“有什么事。”
“哦呀,哦呀,来到奈良路过京都都不回家看看嘛?”
“那不是我家。”
“真是冷酷无情,好歹也是生活过三年的地方。”
“有什么事快说,没时间听你废话。”
“就是好久不见,想叙叙旧嘛。”
“不去。”
流川一口回绝。
白乌鸦机械地扭头,朱红之眼死死盯向仙道。
“这位是你的朋友?”
流川挡住乌鸦对着仙道的视线,“不关你事。”
从刚才起,仙道就发现,这只乌鸦虽然会动会发声,样子却呆呆地很古怪,说话时嘴开动的平率也很奇怪。
仙道猜想这只乌鸦是式神一类的东西,从流川和乌鸦的对话中,他也大致猜出乌鸦来自哪里了。
这种阴阳怪气的方式真让人不舒服。
“呵呵呵,”乌鸦发出令人不快的笑声,“是个人类,你来奈良是为了委托吗?竟然带了个人类。”
流川猛地脱下外衣,一把蒙在白乌鸦头上,又绕了几下。
白乌鸦发出呱噪的“呱呱”声,一时挣脱不掉。
流川对仙道说:“我有点事,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我们到京都,然后你直接回镰仓。”
仙道有点紧张地问:“你呢?”
“我要在京都逗留一会儿,见他们一下,不会太久。”
“我可以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流川缓和下来,轻声说:“没事,我一个人没事的,只是见个面而已。”
仙道还要坚持。
流川很坚定地阻止了,“不要和这个家族靠得太近。”
仙道意识到,自己若坚持留下来反而会给流川带来困扰。
他妥协了,“好,我知道了,我先回去。”
得到仙道的承诺,流川把罩在乌鸦头上的衣服解开,对他说:“我去见你,让你的乌鸦快滚。”
“哦呀,哦呀。”
白乌鸦又恢复那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
“我在本家等着你哦。”
拍着翅膀飞走了。
其五 一茶法师
霜降之后的节气是立冬。
天越来越冷。
街上的落叶已经到了清扫车刚开过去,地上又枯黄一片的地步。
若是心怀脆弱的人见到这景象,恐怕免不了要伤春悲秋一番。
然而,还有一群人,初冬的冷冽也无法浇熄胸怀的热情。
他们是篮球队的少年们。
全情投入,斗志昂扬,训练强度加大,时间也越来越长。
所有的一切只为一个目标——冬季选拔赛就要开始了。
和夏之IH一样,冬选依旧是以县区选拔赛中的优胜者进入全国大赛。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夏季选拔取头两名队伍,而冬季各县只有一个名额。
也就是说,只有在选拔赛中胜出,成为第一名才能参加全国大赛。
比夏季更残酷。
就是这样残酷的比赛,却普遍被认为不能代表高中联赛的最高水平。
究其原因,就是各校三年级生的离队。
篮球是社团活动,少年们为梦想在夏天拼尽全力,接下来的半年该为备考大学全力以赴了。
大多数三年级生会在夏天结束后选择离队。也就是说冬季选拔赛正处于老队员离队,新学年还没开始,新生尚未入学的时候。
中流砥柱离开,新血尚未注入,球队可能需要针对现有球员改变风格的微妙时期。
不管怎么说,还留在队里的选手们依然热情不减地对待每一次训练,每一场比赛。
通往全国大赛路注定不会好走。
「今天又延长训练,可能要到7点才能结束呢。」
按下发送键,纸飞机图标轻快地闪了两下,就好像自己的小纸条真的化成纸飞机飞向看不见的邮件那头。
邮件那头是流川。
等了几十秒,流川的邮件发过来,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一样」。
流川说话惜字如金,写邮件也一样。任凭仙道絮絮叨叨一堆话,要么一声不吭,要么轻飘飘来一句话,通常不会超过十个字。
这样有问未必有答的邮件往来,仙道却乐此不疲。发邮件本不是他的兴趣,但是从奈良回来以后,他却喜欢上这种和流川的交流方式。
从奈良回来已经过去两周。
那天晚上,流川和仙道从奈良乘轻轨返回京都,到京都后俩人便要分开。
流川先去一趟本家,而仙道要一个人回镰仓。
流川向仙道提到过一些本家的事,非常少,总是一笔带过,仙道感觉出流川对本家没什么好感。在奈良见到白乌鸦的时候,仙道更加肯定了这点。
“真的不会有问题吗?”再三向流川确认。
“嗯。”
本家的那个家伙是讨厌,只不过是怕寂寞又爱现的小鬼。至于那些老家伙,除了爱唠叨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流川厌烦的是不想太听本家的话,不想他们一打招呼——「你过来一趟」,就马上赶过去,仅此而已。
说到底,也不过是逆反心理作祟罢了。
面对沉默的流川,仙道最后说:“需要的话给我打电话。”
流川点头,两人在车站分手。
一路上,仙道都心不在焉,总在想,流川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到了本家。
仙道自然没见过什么流川的本家,不自觉地把他想象成影视剧里出现过的那种样子——深宅大院里来往着各色老而刻板的人。阴沉的主人,小心翼翼的仆人,而家主,总是以伟岸又有威仪的形象出现。个性冷漠又不爱说话的流川必然是不讨人喜欢的。
那种态度是否会被视为对长辈的不敬呢,真是越想越担心。
于是仙道忍不住发了一些提醒流川注意礼貌的邮件。
诸如「长辈说话要打起精神,不要睡着。」,「记得把耳机摘下来。」一类的话。
“真啰嗦。”
一边翻看邮件,流川一边低声抱怨,全然不理会对面正座上,被一会儿一下‘滴滴’邮件音干扰到话都说不下去,气得脸色发青的家老。
一直到仙道到家,给流川发出当晚最后一份邮件——「我到家了。」
他那一晚大概向流川发送了15封邮件吧。
简直神烦。
流川一封也没有回他。
直到仙道临睡前才收到一封来自流川的邮件「在本家过夜。」
会选择留宿的话,大概真的没问题吧。
仙道终于安心入睡。
然而第二天,流川的一封邮件让仙道如遭雷击。
只有一句话——「这周不用过来了。」
怎……怎么会这样,是个玩笑吗?愚人节还没到。明明昨天两个人才一起去的奈良,一起染衣,羽衣轻柔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今天就收到这样的邮件。
发生了什么事,让流川说这样的话。思前想后,难道会和本家有关?本来好好的,只在本家呆了一晚,就发来这封邮件。如果真是这样,对自己太不公平了,自己和流川的相处,凭什么被一群不认识的人指手画脚。
仙道胡思乱想着写回件,他觉得很委屈,怎么写都不能表达自己现在心情。写下几行字又删掉,再写再删。
这样患得患失可不像平常的自己,还是应该简洁了当一些。
「为什么?」
「周末要训练。」
……唉?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仙道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不光流川要加训,自己球队从本周开始训练也加大了。即使流川不说,周末也没有时间过去他家了。
刚才自己到底乱想些什么啊,太令人羞愧了。
为了应对县选拔赛,加训要一直持续到选拔赛开始,也就是说,会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法和流川见面,这么一想仙道又不免有些失落。
于是面向流川的邮件骚扰开始了。
当然,骚扰这个词是流川单方面的说词,在仙道一方看来都是充满关怀的问候。
「一路狂奔到学校,再晚一秒钟就要迟到了呢,好险,好险。你呢,不要打瞌睡撞到人。」
「午餐吃的这个,有点想念你家的美食了。」附件是一张自拍便当照。
「下午是最头疼的外语课,想睡觉……」
诸如此类。
开始,流川一律以「白痴。」作为回复。
后来发现仙道的话不是一般多,就算回复「白痴」,一天也要发十多条,于是干脆不理。至多在和篮球相关的邮件上简单回复一两个字。
即便如此,仙道的邮件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流川也从没说过「不要再发邮件了」的话。
俩人一直保持通讯,在紧张的训练和学习中迎来了冬季预选赛。
即使在夏天的全国大赛有打败山王的绝佳战绩,湘北也没有拿到作为种子队参赛的权利,必须从初赛打起。
湘北擅长的是跑攻加联防,可是球队里有个身体素质好,技能扎实的中锋,所能起到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赤木的离队是湘北篮球队的巨大损失,替补的角田无论从身高到技术与赤木都相去甚远,少了赤木的湘北就像篮下少了一根定海神针。
樱木的背伤也不能忽视。
那个红头发的少年双手叉腰精力充沛地咋呼着自己的背已经没有问题。谁都知道背伤不是小事,即使樱木以异于常人的体质用一个夏天归队,也不能表示他已经完全恢复。大家还是会小心地关注着他的每一个变化,再三叮嘱红发少年不要勉强。
樱木很不服气,他可不是什么昂贵的易碎品,需要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他用更积极的跑动来证明自己身体健康,对此,流川只能骂他一声“大白痴”。
流川嘴上不说心里清楚,湘北的内线少不了这个白痴,缺了樱木,湘北单薄的板凳阵容,拿不出可以和他联手抗敌的队员了。
一场、两场、三场,一步一个脚印,湘北还在赢,却并不轻松。
终于,湘北杀入四强,半决赛的对手是翔阳,同一天进行的另一场二分之一赛是海南对陵南。
那是12月的第一天,神奈川县迎来入冬后的第一股强冷空气。
「我们赢了海南。」
「……嘁。」
「樱木的伤,没事吧。」
「白痴没那么容易挂。」
「要来看比赛吗?周末。」
「不去,练球。」
「外面好冷。」
「大白痴。」
「我特意避开队友到篮球馆外给你打电话的。」
「哼,炫耀吗,活该挨冻。」
「是关心你好不好。」
「白痴。」
「不要因为倔强装作满不在乎。」
「……闭嘴吧你。」
合上手机,仙道松口气。流川的声音听上很正常,没显出情绪低落的样子,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也是,那个人可有一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心脏呢。
一个小时前刚结束的神奈川冬季选拔赛半决赛,湘北不敌翔阳,失去了进军决赛的资格。
上半场两队分数咬得很紧,半场结束时湘北甚至领先翔阳三分。然而,下半场开场四十秒,变数突生,樱木背伤复发。
其实上半场快结束时樱木就觉得背不对劲了,肯定是刚才拼抢篮板时引发旧伤。倔强的小子瞒着众人不吭声,甚至中场休息时也咬牙忍着。
樱木认为能瞒过所有人,可瞒不过就站在他身旁的流川。
下半场一开场流川就示意教练换人。
樱木暴躁地吼他:“少多管闲事。”
流川冷冷地回他:“你想坐在轮椅上看我夺冠的话,我不拦你。”
安西教练也少有的,用很严肃的表情在场边看着樱木。
樱木终于妥协下场。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流川展现了他目前所能做到的极致。无论内外线,有机会出手绝不手软,断球抢篮板造犯规,积极跑动满场飞,他是全场最闪耀的那颗星。有关注过夏季联赛的人自然看得出,只一个学期,流川的技术更加精湛,变得更加强大。可惜缺少樱木,内线无人配合,任你技术高超也只有一个人,翔阳长人篮下严防死守,湘北还是输了。
抹一把脸上的汗,流川心里暗暗发誓,明年夏天他会把这笔帐讨回来。
几乎同时进行的另一场比赛——海南对陵南,比他们结束的要晚一些。结果是陵南79比72胜海南,十六年不败神话被终结。
田岗终于赢了高头一次,激动得老泪纵横,比拿到总冠军还开心。
听到湘北输给翔阳,樱木受伤离场的消息,仙道第一个想到是流川那么骄傲的人,这样输了会很不甘心吧,立即打电话过去确认他的状况。
通完电话仙道终于放心,可以安心享受打败海南的喜悦了。
与翔阳的比赛定在周六,届时两队将争夺唯一一张去往冬季全国大赛的入场券。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又有说物极必反,又有说月盈则亏。
海南不败神话被终结恰恰印证此理,神奈川冬季选拔县预赛决赛的两只队伍,翔阳和陵南都被海南压制多年,今日终于有机会撇开海南正面交锋了。
教练田岗自信满满,在场边气定神闲地对彦一传授起他的必胜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福田居然五犯退场,陵南火力锐减,仙道陷入了和上一场流川一样的局面。难以突破翔阳内线,远投命中率不够,纵然仙道使出浑身解数,到底独木难支,最后陵南竟是一分惜败。
陵南队员们又是一派惨淡,好些人痛哭失声。
仙道喘着气眼神定定看着记分牌。只差一分,我们再次失去了进军全国大赛的机会。
所以说,三年级什么的,太讨厌了。
拖着沉重步伐走出体育馆的时候,仙道还有点缓不过劲,只是两天时间,两天前自己试图安慰失利的流川,谁想到两天后,需要安慰的人变成了自己。
手机邮件音滴滴响起,仙道掏出来一看,是流川的电邮。
「可惜了。」
咦?比赛刚结束,流川是怎么知道结果的,除非……他来看比赛了。
仙道抬头四下寻找,他敢保证,流川就在附近。
果然,在离球馆不远不近的一棵秃树下,仙道看到了流川的身影。
藏青色牛角扣大衣,脖子上堆了厚厚的白色羊绒围巾,根本不是练球的装束。
还说不来看比赛要练球,口是心非的小子。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着。刚才还觉得胸口压着块石头闷闷的仙道,只是看见流川站在那里,心情瞬间轻松不少。
流川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把手机放在耳边,不几秒,仙道的手机响起来。
「中午来我家,吃火锅。」
仙道笑起来:「……好。」
不再废话,流川收线转身,很酷的走了。
陵南其他人还沉浸在失利的悲痛中,没人发现湘北的流川来过,就在不远的地方站过。
“大家打起精神来,用不着那么沮丧。”
仙道大声说。
这个连教练田岗都垂头丧气的时候,平时总是自由散漫的仙道居然发话了。
“只是一场比赛,大家不要因此丢了斗心。我们打败了海南,也会打败翔阳,我们很强,明年夏天,我们一定能打进全国大赛。”
田岗教练听了很感动,他拍着仙道的肩背说:“虽然你当上队长以后,我行我素,没能很好起到带头作用,但是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这番话,说明我没看错。你这个人啊,关键时候很靠得住。”
呃,我说教练,你这是夸人还是在损人呐。
不过,总算,陵南的队员们听到这些话,眼睛里又有了希望的光。被打败了只要斗志还在,就可以站起来,只要有仙道,陵南就不会完。
看到大家又开始有精神,仙道说:“啊,教练,看来大家都开始恢复了,我是不是可以先走。”
“嗯,好。”田岗还沉浸在自己眼光果然不错的自我满足中。
“嗯?不对,你这家伙,又先开溜。”下一秒反应过来的教练大吼起来。
仙道已经脚底抹油,跑出去很远了。
看见流川家缺了一只兽咬扣环的大门的时候,刚好12点,正正好午饭时间。
说起这扣环也很有些意思。
流川家是老宅,大门也是老式门扉,门上左右各镶嵌一个兽头咬着铜环。
本来应该是这样。
但是从仙道第一天到流川家,就发现本该是一对的门环少了一边。
右边的那只兽头不见了。
大概年代久远,这样的老物在什么时候缺损了也很常见。
流川没有要补全的意思。仙道觉得,与其找不到一只一样的相匹配,不如就残缺着,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样有缺憾的门反而成了流川家门前的标志也说不定。
来到门口,只要将左边的扣环轻轻扣三下,门就可以被推开,根本没有上锁的样子。
这是流川交给仙道的开门的方法。
“怎么不锁门呢?”仙道问。
流川回答:“没有必要。”
仙道想流川一定在门上用了特殊的方法,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结界一类的东西。
他没有深究下去。
仙道要扣门,却看见门口还站了一个人。
个子很矮的光头,眼距分的很开,眼珠突出,塌鼻子配一张宽而大的嘴,年纪很大,满脸皱纹,又有许多疙瘩。
样貌丑陋。
就像雨后破土而出的蛤蟆。
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来人明显是在流川家门口徘徊。是来找流川的吧,想要进去又不敲门。介于流川的特殊身份,以及到流川家来找流川的多半都不是人的前车之鉴——
“蛤蟆精?”
仙道自以为声音很小,接近自言自语。
没想到却被对方听见。
“啊!有妖怪?哪里,哪里,妖怪在哪里?”
光头很费劲地仰起头寻找声音来源。
身后站着个高个。
对他来说仙道的个子实在太高,不得不仰视。
“难道,你说的蛤蟆精指的是老衲吗?”
老衲?和尚?
仙道仔细看,光头果然穿着一袭黑色僧衣。
自己可能做了很失礼的事,指认一位僧侣是妖怪,仙道瘪着嘴不敢接老和尚的话。
“是你吧,你说我是蛤蟆精。”老和尚追问。
“我……不”仙道眼神飘忽,想装成路过的样子。
此时,流川家的门开了。
一个清清凉凉略带鼻音的声音说:“啊,老蛤蟆。”
来开门的是流川。
流川叫老和尚是蛤蟆,果然是个蛤蟆精吧。
“臭小子,你叫谁老蛤蟆啊。”拔高的声调表明了老和尚的愤怒。
“哼。”
“哼什么哼啊,没大没小的臭小子。”
蛤蟆精和流川似乎是旧识。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礼貌也不讲,都是些信口雌黄的家伙,国家的未来啊,真令人担忧。”
老和尚大声抱怨。
流川看一眼仙道,后者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我也叫他蛤蟆精了。”仙道做着口型,没发出声音。
流川翻个白眼。
“进来吧。”流川招呼。
老和尚和仙道一起往门里走。
“等一下,这个家伙为什么进来。”老和尚指着仙道问。
“他是我朋友。”
“朋友?”老和尚的语气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努力抬头看看仙道:“没事长这么高,看起来真费力。”
是个爱抱怨的老和尚。
仙道无奈地笑笑。
刚进屋就闻到一阵香气。老和尚用力吸鼻子:“真香啊,在煮什么好东西。”
“火锅。”
“哦。”老和尚很兴奋的追寻香味跑过去,没有半点身为客人的自觉。
流川说:“你故意这个时候来找我。”
老和尚讪笑道:“这个时节,你这里可以吃到最美味的山珍。”
餐桌上的电磁炉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翻滚着昆布汤底和各种菌类,香味扑鼻。
老和尚迫不及待坐在桌前,没了半点矜持,一副蹭饭老饕的模样。
流川走到桌前,把两盘牛肉和一大盘海鲜拼盘撤掉。
“今天吃素火锅。”
是为了照顾老和尚吃素做出的决定,属于流川式的体贴。
“冬天还是吃火锅最好。”
老和尚坐了仙道平时常坐的位置,仙道就坐到流川的旁边,开始热热闹闹地吃火锅。
三个人边吃边聊。
交谈中,仙道得知这名老和尚并不是什么蛤蟆精,而是正正经经的人类,还是一位从比睿山来的高僧。
流川介绍:“你手臂上的经文就出自他之手。”
——法名澄月的来自总本山的高僧。
仙道恍然大悟地点头。
正因为手臂上的经文震住了猫妖的妖性才让自己能毫无顾及地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原来全拜面前这位僧侣所赐。
虽然目前来看,老和尚好吃又爱抱怨,长得也的确不符合心中认为的高僧的形象,还不停捞锅里的油豆腐,惹得流川一脸不快。
但是,自己确实受了对方的恩惠,要心存感激才是。
比起寡言的流川,仙道会说话的多,一边交谈,一边帮澄月涮各种食材,顺便把油豆腐都拨到流川面前。
“是你用了我的那卷经文啊?”澄月嘴里含着块大萝卜,有些口齿不清。
“是。”仙道很恭敬地回答。
“小朋友惹上的是什么麻烦?”流川飞快地替仙道作答:“女难。”
这当然不是事实。仙道看一眼流川,他的确提醒过自己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自己妖化的事,原来在澄月这样的高僧面前也不能提。
为了配合流川,仙道对着澄月扯了扯嘴角。
这个表情在后者看来,满是心酸无奈。
澄月一脸了然,“年轻人,呵呵。”
桌上的食材都已见了底,仙道将最后一道红薯粉投进锅里。
澄月的注意力又全部被吸引走了,举着筷子一脸期盼。
“现在可以说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流川很看不得澄月这副吃不够的模样。
“是有事。”
“快说。”
“等我吃完红薯粉……”
“快说。”
“年轻人性子这么急躁,不懂得尊重老人……”
流川拔掉了电源,“仙道,把锅里的东西倒掉。”
“啊,不要啊!”澄月发出很凄惨的叫声,配上他蛤蟆式的脸,惊悚效果拔群。
“我说,我说。”
澄月将事情娓娓道来。
“流川你听说过河间大藏么?”
“没有。”
听名字不是打篮球的,那么就没有知道的必要。
仙道说:“是那个建筑业巨头吗?”
“就是那个。”
“因为家里有从事金融方面的人,聊天的时候听说过,好像是全国富豪榜排名前二十的人物。”
“今年的排行是第十七呢。河间建设的业务很大,正在架设的跨海大桥就是他们公司承建的。”
大概是老人的通病,澄月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住,准备细数河间建设的工程来。
“要播报财经新闻的话,时间还没到,我没耐性留你到六点,请回吧。”流川用平板的语气冷冷吐槽。
寡言的少年有条毒舌,仙道也是在与流川的相处中渐渐发现的,这种反差总能带来奇怪的笑点,仙道忍不住笑出声来。
“咳咳。”澄月咳嗽两声,总算愿意进入正题,“这个河间大藏最近遇到麻烦了。”
河间建设的社长河间大藏年届八旬,虽然已是垂暮之年却不退休,没有半点把社长的位置让出来的意思,仍保持每天神采奕奕地去上班的习惯。
就在半个多月前的一天清晨,佣人发现了河间社长的异样。
河间每天都起得很早。
年纪大了睡眠变浅,河间每天五点就起床,做一套舒展筋骨的早操再绕着院子慢走,做完这些动作大约在6点左右,这时候,佣人会送上一份当天的晨报,河间换好衣服后佣人端来早餐,河间边看晨报边吃早餐。早餐结束后他会为自己烹煮一碗茶,静静品味后才可以出门,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样的习惯已经延续了二十年之久,雷打不动。
出事的那天清晨,早起的佣人没有在院子里看见自家主人踱步的身影,已经觉得奇怪,因为要准备早餐的缘故,也没有多想。一直到为主人送上晨报的时候才发现,主人并没有起床。
这很不对劲。
佣人推门进去,年迈的主人躺在床上,紧闭双眼。
“先生,先生。”
佣人呼唤道。
河间没有反应。
佣人害怕起来,以为主人已经死去了。
毕竟这般年纪的人在睡梦中去世的事也常有发生。
然而,凑近了发现主人还有呼吸,胸口微弱的一起一伏。
“先生,醒醒,先生。”
动手推人,还是不醒。
河间大藏陷入了昏迷。
佣人喊来更多的人,夫人急急忙忙请来医生。
乱哄哄检查了一个早上,私人医生查不出有什么病症,河间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又送去医院。
全身上下各种检查做个遍,又请来各科专家会诊,结果也不能查出河间先生的身体到底发生什么异常。
忙忙碌碌,检查会诊,自河间昏迷之后过了一个星期。
人还是没有醒来。
河间建设的社长陷入昏迷——这样的消息走漏出去,大批的记者蜂拥而来。董事会的人忧心忡忡。
「社长昏迷了一个星期,连病因都没有找到,什么时候能醒谁也说不好,对公司的日常运作大为不利啊。」
「已经有记者在不负责任地乱写了,胡说八道,沸沸扬扬,直接影响到公司的股价。」
「这种时候,就应该由河间家的男人站出来。」
河间大藏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五十二岁,小儿子也四十八了。
两个儿子都在河间建设担任要职,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最后,董事会决定让大儿子河间诚一出面担任临时社长,又在报上斥责了记者的胡言,说明河间大藏因为年龄问题的确感到身体不适,正在休养,而河间建设的运转一切良好,临时社长会做得很好,云云。
事情暂时解决了。
半个月过去,河间大藏依旧没有醒来。
澄月就是在这个时候拜访河间宅的。
河间喜茶道,奉行“茶禅一味”,和许多有名的僧侣有交情。澄月就是其中之一,也算是河间大藏的茶友。
去河间宅之前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和这位茶友联系,这趟也是临时起意。
那天早上澄月起床后,看到院内一株红山茶在一夜之间缀满了花骨朵。
“哎呀,这些花苞会在望月那天绽放吧,可是好想现在就看到山茶怒放的身姿。”
山下比山上稍暖,花也开得早些。
河间家就有几株极品山茶树,就到他家喝茶赏花吧。
澄月就这样下了山,听说了河间大藏发生的事。
彼时,河间大藏已经从医院转回家中。
无论用什么办法,也没法使河间醒来,有医生提议,不如将人送回家里。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会发生什么奇迹也说不定。
反正没有更好的法子,家人也就同意了。
“让我探望一下这位老朋友吧。”澄月提出要求。
得到了夫人的同意。
河间大藏在出事前非常主意养生。八十岁的人看起来只有六十出头,很多人见到河间和他大儿子诚一站在一起都会说“你们看起来就像俩兄弟”。
这当然是开玩笑,河间大藏喜欢听到这样的话。
澄月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这个人是河间。
因为昏迷无法进食,只能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河间整个人看上去比正常时候小了一圈,全身浮肿,非常可怜。
澄月甚至生出,如果河间一直不能醒来,与其这样无知无觉地躺着,倒不如就此去了痛快,这样可怕的想法。
澄月心中默念一段经文后,从房间退出来。
旁边的房间内,夫人正在等他。
澄月与这位河间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在丈夫倒下去后,家中里外琐事都由夫人支撑,非常值得敬佩。
“河间施主发生的事,令人唏嘘,回去后,我会每日为他咏诵经文,向佛祖祈求,祝他早日安康。”
“劳您费心了。”
“夫人也要注意身体。”
“多谢关心。”
河间夫人的眉间堆积着化不开的忧愁,澄月不住开导她。
“如今的医学发达,河间先生总有醒来的一天。”
“只怕不是医学能够解决的。”
“此话怎讲。”
“虽然这样说可能会很奇怪,”夫人踌躇了片刻,下定决心般地说:“我觉得我先生昏迷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祟。”
古时认为人会生病皆因鬼神作祟。也有说祟是一种妖怪,趁人熟睡之际出来害人,引发高烧梦呓,待人醒来,就会变得痴傻。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相信这种东西了。
“祟?”
“是。”河间夫人点头说道:“医生都说我先生昏迷了,可是我觉得他只是睡着,有时会打呼噜,有时又说梦话。”
“的确有些蹊跷。”
“特别是从医院回来后,梦话的次数变多了,前天,还挥起过手。”
当时,夫人以为河间醒了,激动得找来医生,结果只是空欢喜一场。
“河间的梦话,都说些什么?”
“像是‘我不知道’,‘放我走’,‘快走开’一类的。”
“像是陷入了某种噩梦。”
“就是这种感觉。小时候见过僧侣为邻居驱鬼的事,所以想澄月大师您是不是有办法。”
澄月的确有降妖驱魔的本事,但极少对外人提起,这些年更是只制作一些祝福过的经文出售,自己很久没有亲自上阵了。
“捉妖驱鬼的事让年轻人去做,我这把老骨头可是干不动了。”
澄月总是这样说。
河间是澄月的朋友,朋友有难不能不帮忙。
老和尚对河间夫人说:“我可以替您找一位专家。”
于是澄月来找流川。
“事情的经过大抵就是如此。”
这时候面已经吃完,三人面前又摆上青茶和羊羹。澄月用精致的银勺一小勺一小勺地舀羊羹,动作麻利。
“这种事为什么来找我。”
澄月面前的羊羹很快被吃完,流川就把自己面前还没动过的羊羹移过去。
澄月笑笑:“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适合处理这件事的人啊。”
流川皱眉:“会很麻烦。”
“也会很有趣不是吗?”澄月眼里满是狡黠。
流川沉默了片刻说:“需要准备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就差你了。”
“仙道也一起来吧。”流川说。
“唉?你过去一向独来独往。”澄月有些吃惊。
流川不回答,眼神很坚决。
澄月又看看仙道。
仙道露出人畜无害的招牌微笑。
“好吧,那就一起来吧。”
三个人一起出发,在日落前来到河间大宅。
河间家是典型的日式宅院。
流川家也是日式宅院,但是河间家比流川家大上好几倍,光是庭院就像座小公园。
三人来到河间的卧室。
河间的卧室是和风,本没有床。
因为河间的关系,席垫上摆放了一张医疗床。
就像澄月描述的,一名全身浮肿的老人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床边摆满各种仪器。
“河间大藏到底中了什么邪呢?”仙道小声地问。
因为有病人的缘故,大家的行动都非常小心翼翼,刻意不发出声响。
澄月说:“河间他不是简单的妖邪缠身。”
澄月摸摸胡须稀疏的下巴。
“他啊,迷失在梦里出不来啦。”
在梦里出不来?
仙道不明白。
人要睡觉,睡着了会做梦,此乃人之常情。
可是不论好梦噩梦,只要人醒梦也就醒了,怎么会困在梦里出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