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月说:“仙道你是不是认为梦是由自己构筑的,与他人无关。”
“难道不是?”
“其实梦有自己的世界。”
梦的世界?
“对,就是梦境。”
“梦境?”
“肉体不能达到,魂魄却可以,和死亡又不一样的世界,就是梦境。”
“哦。”
“打个比方,梦境像蛋,普通人的魂魄只能到达蛋的表壳,在那里每个做梦的人就像在表壳造自己的房子,做自己的梦不和别人相通。这时候魂魄和肉身的联系还很紧密,肉身有苏醒的迹象魂魄就回来啦。”
仙道点头。
“梦境里也有自己的子民,他们就住在蛋的蛋清部分,更深的就在蛋黄。一般来说他们不会和人的魂魄接触。只是有时候,会有人的魂魄不小心离开蛋壳,误入蛋清。”
“会发生什么事吗?”
误入的魂魄对梦境的子民来说就像入侵者吧,处境或许不妙。
澄月说:“这可说不好,梦境的人和人类一样有好有坏,会遇上什么样的人谁也说不准。不过,比遇上梦境子民更糟的是什么也遇不上。”
“什么也遇不上?”
“梦境啊,非常大,地形复杂,还因为各种梦的关系不断变化,人的魂魄误入之后可能什么人都遇不上,在梦境里迷路和在深山里迷路一样,一直走都找不到出口,魂魄回不到肉体,最后就会死掉。”
“即使在现世摇动肉身也不行吗?”
“嗯,因为肉身和魂魄离得太远的关系,很难被召回。”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任其死去吗。”
“这个时候啊,就需要有人进入梦中世界,把迷路的魂魄找到,将其带出来。”
澄月的眼睛瞟向流川,仙道也看过去。
这时流川正在河间的卧室走动,像在勘查。
仙道说:“你的意思是,流川就是那个去梦境把河间带出来的人?”
“正是。”
“可是他怎么能……”
仙道很担心。流川这个人除了打球精明,平时做事迷迷糊糊的,有几次因为找一对一的球场差点迷路,由他一个人到不知根底的梦里去找人再带出来,怎么想都很危险。万一,连流川都在梦里迷了路,可怎么办。
澄月咧开大嘴嘿嘿直乐。
“你担心他。你和他是朋友就应该知道,流川这孩子有什么爱好。”
“篮球。”
“除了篮球呢。”
“大概……是睡觉吧。”
“就是这个。这孩子睡觉的功夫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呃,好像是这样。”
“睡着了就能进入梦境,普通人只能在蛋壳表面游离,流川啊却能到蛋清的地方去。”澄月又压低了声音说:“而且,虽然他不承认,我怀疑他还曾经去到过蛋黄的部分。”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这种事,世上可没几个人能做到啊。”
这时流川指着卧室内一处空位对澄月说:“就在这里吧,给我枕头。”
“好。”澄月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枕头,“意大利原装进口,超舒适羽绒枕。”
流川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一下,似乎很满意。
“返魂的准备呢?”
“都备好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地带了一支返魂香。”
“好,开始吧。”
流川把雪白的枕头放在地上,躺上去,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他闭上眼睛。
心里默念——“我是日本第一的高中生”。
到第五遍的时候,流川睡着了。
仙道坐在地上,看看已熟睡的流川,又看看病床上的河间。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他问。
澄月也坐下来,手在膝上拍了拍:“等。”
“等?什么也不做,只有等吗?”
“啊,目前只有如此啦。”
仙道只坐了一会就觉得无趣,又不想离开,便开始打量河间的卧室。
同样都是日式宅院,河间家比流川家大,河间的卧室也比流川的大很多。
布置上也更典雅。
卧室分内外室,内室用来休息,现在放着河间的病床。外室有壁龛,有造型素雅的插花,墙上的挂轴画着田园风景。
澄月说:“这是河间的茶室,每天他都要在这里喝过茶后才能开始一天的工作。”
仙道看到这间茶室的墙上开辟了陈设柜,就像博物馆的展品那样,一套六件的茶具摆放其中,打着光,用玻璃罩罩着。
澄月走过去靠近了一看,嘴里发出“哦,哦”的赞叹声。
仙道觉得奇怪,也走过去。
墨绿到近乎黑色的茶壶茶碗,朴拙得像石头。仙道不懂茶道也欣赏不来茶具,不明白澄月为什么发出感叹。
“这是一茶法师的‘荷叶挂’呀,想不到,想不到。”
澄月连用两个‘想不到’。
“河间竟然得到这件佳品。”
仙道问:“您在说些什么?”
澄月的脸快要贴在展柜玻璃上了。
“这套茶具啊,你看他多美。”
若在平时仙道不会有闲心关注茶具,在他看来都是些老头子的爱好。不过现下为了等流川醒来,他无所事事,便不介意听听澄月说的话。
“这茶具有什么来历吗?”
“哈。”澄月正襟危坐,“就让我来说说这茶具的故事。”
说到这茶具,要先说一个人。
距今一百五十年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法师。他弘扬佛法又精于茶道,经常修设茶会,于茶会间传扬佛理,很受人尊敬。后来要参加他茶会的人太多,法师只在望月和朔月会客,每次不超过三人。即便这样,排队等着参加法师茶会的人络绎不绝,一茶难求,这位法师就被人称作一茶法师了。
“这位一茶法师不但是泡茶的行家还是位制作茶具的好手。他的作品后来因为战乱,传世的很少,存世之作中最有名的便是这套‘荷叶挂’了。”
仙道左看右看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这套作品是一茶法师的遗作。”
据说法师晚年的时候因为精力眼力都大不如前,很久没有新作。然后有一天,法师又开始转动辘辘。他的徒弟见到觉得奇怪,师父年事已高,多年不做茶具,怎么今天又开始了呢。
“师父,您身体不好,怎么又开始劳作呢?”
“我做了一个梦。”一茶法师说:“梦里的一套茶具令我神往,当世没有这样的作品,就由我来完成他吧。”
于是,一茶法师开始烧制茶具。
一茶法师的这套茶具很特别,不用釉却能烧出墨绿色,器物身上的荷叶纹路,是采摘新鲜荷叶,将其包裹在泥坯上形成,平衡感和手感都无与伦比,据说久视之下可以看见青莲娉婷而立。
器物问世之日,天现五色祥云。
一茶法师手捧茶碗,感动得落下泪来。
法师取出他珍藏的极品茶叶,迫不及待要用这套茶具沏一碗好茶。
可惜的是,釜中的水刚开始冒泡,一茶法师却倒下了。
徒弟急忙上前查看。
因为年老心衰,法师已经往生。
这套被称作“荷叶挂”的茶具成为一茶法师最后的作品,法师耗尽心力才得此佳作,他的珍贵可想而知。
“法师死后,‘荷叶挂’被名家收藏,因为珍贵,收藏他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东西在他手里,关于‘荷叶挂’的记载很少,几度易手,这套茶具到底在谁手上已没有人知道了。”
澄月看一眼病床上的河间。
“这套作品在茶人中几成传说,河间想得到他,早先一直委托人找寻,数度无果,想不到,他竟然得手了。”
“唉,展柜上锁了,真想拿在手里把玩一番。”
仙道没兴趣和澄月对着茶具艳羡,他把注意力转回流川身上。
少年睡着的模样仙道已经见过许多次,他十分同意澄月说的——‘没人比流川更能睡’的说法。连骑脚踏车都能睡着,这样的功力的确世上没几人能做到。
现在知道流川的能睡不是单纯的‘特困生’这么简单,果然不要小瞧任何一项才能——如果能睡也算一种才能的话。
少年侧卧着,一只手揽住柔软的枕头。雪白的枕头衬托出漆黑的发,奶白的肌肤,红润的唇。
——这家伙,真的很好看。
夕阳从半遮半掩的门缝里泄进来,无比柔和,仙道坐在流川身边,盯着他的睡颜。
熟睡的少年突然动了一下,揽着枕头的手移到额头上。
仙道从坐地的姿势变为半跪着。
澄月也把注意力从茶具上暂时转回来,“不要紧张,睡着了有些小动作很正常。”
“不。”仙道否认,“我想他有些不太安稳。”
澄月凑到流川边上看了看。
“哪里,我看他睡的挺好。”
“明明皱了眉头。”
“我怎么没看出来。”
仙道和澄月争论不休,躺着的流川有了状况。
他翻过身,很不安稳地皱眉。
这下,澄月也不能说没事发生了。
仙道很紧张地看着流川,“要不要把他叫醒?”
澄月说:“先别急,再观察一会儿,他可能在梦里遇到麻烦,如果情况一直糟下去,我会叫醒他。”
流川又翻了一次身,这次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口中发出轻微的呻吟,左手抓紧了胸口的衣服。
“流川。”
不等澄月说话,仙道双手抓住流川的手,他要把他摇醒。
仙道的手刚触碰到流川的手,一种奇妙的,仿佛电流通过身体的感觉从相触的肌肤传过来。
仙道觉得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仙道站在了奇怪的地方。
是一条石子路。
路的左边是海,路的右边是沙漠。
天空呈灰蓝色,没有风,云却不停涌动,变化莫测。
海和沙漠也不平静,触不到的远方,各种景色快速变换,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梦的世界。
不用费心多想即可判定自己身处何方。
仙道奇怪自己怎么进入的梦中世界。
失去意识前好像有股力量拉扯他,会是流川吗?
脚下的石子路发出,如月光在露珠上闪耀的银光。
顺着亮光寻下去就能找到流川,不需要别人告知,仙道就是这样认为的。
开始向前走时仙道才发现,自己现在是半人半猫的模样。
澄月说过,肉体到不了梦境,只有魂魄才能。挠挠毛茸茸的猫耳,又尝试蹦跳了一下,比肉身还要轻盈些,魂魄真是奇怪的东西。
原本地上只有闪光的石子小路和周围奇怪的景象,仙道以为要花点时间在路上。
可是一踏出去,周围的景色竟然全变了,不能迷路,仙道下定决心,紧紧跟随闪光的石子,不偏不倚。他这个时候已经做到心无杂念,只是不自知罢了。
景色变化极快,踏出的步伐只有几步,石子路突然中断,尽头有一块巨大岩石。
仙道靠过去,看见流川隐身在岩石后。
少年身穿天蓝色连帽衫,和梦境外的肉身穿着相同。
听到身后的动静,少年转过头。
见到仙道,流川先是露出吃惊的表情,可是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碰我的身体了?”
仙道耸耸肩,“你在梦里挣扎,我想摇醒你,结果就进来了。”
“白痴,谁让你做多余的事。”
啊啊,又来了,这家伙,这方面的个性要是能改改,会可爱的多。
仙道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谁叫我担心你呢。”
和流川在一起久了,仙道将他的秉性摸得八九,只要自己这么说,流川就不能再责备他了。
果然,流川垂下头,拿他毫无办法。
“不过,我并没有睡着啊,怎么一碰你就能进来呢。”
流川转过头去不理他。
“莫非,我俩的灵魂是相连的?”
“你给我安静点。”
流川恼羞成怒。
仙道和他一起躲在岩石后面:“藏在这里看什么呢?”
岩石外有一小块空地,孤零零长了株柳树。有个人被绑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哎呀,那不是……”
仙道看见被绑的人的脸,正是现世中昏迷不醒的河间大藏。
仙道想上去把被缚的河间解救出来,却被流川拉住。
“先等一下。”
这时,空地的另一头走来一个人,穿墨绿和服,木屐踩在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被绑住的河间没有抬头,只是听到这声音就不住地抖起来,显然十分害怕。
来人站到河间面前。
“河间,想起我是谁了吗?”
河间拼命摇头。
“你答应我的事呢,想起来了吗?”
更猛力地摇头。
来人从袖中抽出一根枝条,是劈的很薄的竹片。
河间抖得更厉害了。
来人大声说:“答应我的事怎么能忘记。”
“可恨啊。”竹片啪地抽在河间身上。
“可恼啊。”又是一下。
“饶命啊,饶命啊。”河间哭喊道。
“可恨啊,可恼。”不顾河间的哭求,竹片啪啪地落在河间身上。
大概抽了七八下。
“饶了我吧。”河间呻吟道。
“不把答应我的事做到,我是不会饶恕你的。”
“我还会再来。”
穿墨绿和服的人将手笼入袖中,踩着木屐,‘啪嗒,啪嗒’地走了。
等到人消失不见,流川和仙道从岩石后头出来,站到柳树前。
河间惊恐地抬头。
见不是日日折磨自己的人,而是两个从未见过的少年,河间大吃一惊,进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救命,快,救救我。”
仙道和流川为河间松绑。
仙道问:“刚才那个用竹条抽你的人是谁。”
河间说:“我并不认识他。”
起初,河间在室内看庭院里的风景,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穿墨绿和服的男人,男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
“您答应我的事怎么还不兑现。”男人说。
河间一头雾水。
“你是谁?”他问道。
“怎么可以这样,我如约而至,您竟不讲信用。”
“我不认识你,也不记得对你有过什么承诺。”
“骗子。”
男人扔下这样的话后离开了。
——我这是在梦里吧,真是好奇怪的梦。
醒来后的河间记不清梦里和男人说过些什么,只记得总有个穿墨绿衣服的人来找他。
这样的梦做了一周。
每次男人都站在外廊下的阴影里,问同样的话。
河间只说不知道。
一周后河间终于无法忍耐。
“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是哪里来的邪灵,我要找人驱逐你。”
“忘记了对我的承诺,还胆敢说出这种话,太可恶了。”
男人发起怒来,从阴影出一跃而起,揪住河间的胳膊将他往屋外拽。
“来人呐,救命,快来人,报警,来人。”
河间拼命喊叫,但是一个人也没有,好像他的叫喊没有人听见。
就这样,河间被男人一路拖到柳树前绑起来。
此后,河间便再也不知时间短长,只知道自己被男人抽打了十六次。
河间哭泣道:“我一定是在做梦,可是这噩梦为什么总也不醒。”
流川说:“要趁被那个人发现之前,离开这里。”
被松绑的河间连站着都很困难,更不用说行走。
没有办法,流川只能将河间背在背上。
‘啪嗒,啪嗒’,急促的木屐声响起,那个抽打河间的男人又回来了。
“快离开。”流川和仙道跑起来。
“竟然找人来救你,可恶的河间,没有想起对我的承诺前不许离开。”男人飞快地追赶。
“别被他追上,仙道跟紧我。”
“你们都不守信用。”男人紧追不舍。
“一茶是这样,你也是这样。”男人渐渐被仙道和流川撇下。
“我的愿望,那么简单的愿望,为什么实现不了。”距离越来越大。
“可恶,可恶啊~”男人终于追不上了。
完全将男人甩开,拼命奔跑的流川和仙道停下来。
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条小溪,亮晶晶的,只要一跃就可以跨过去
“过去那边就是梦的表面,很快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了。”流川说:“不要踩进溪水里,直接跨过去。”
他扶了扶背上的河间,做跨过小溪的准备。
突然,草丛里窜出一道红光,朝流川背上的河间飞扑而去。
准备过溪的流川毫无防备。
就在红光将要接近河间脖子的一霎那,一道黑影闪着银光截住了红光。
红光翻滚着跌在地上。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流川听到动静反应过来。
仙道挡住他身后,利爪闪着寒光。
被利爪抓伤的东西在地上扭动,是一条浑身通红的毒蛇。
蛇七寸的地方被利爪爪烂,扭动了几下后不动了。
“嗬。”仙道发出感叹。
那一瞬间他以不可思议的敏捷阻挡了红毒蛇,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敢相信。
“想不到那个男人还留着这样一手。”
流川皱眉看着毒蛇的尸体。
“不是那个男人。这是咒杀,只有阴阳师才会。”
背上的河间已然昏死过去。
这样更好,醒来的时候不会记得梦里发生的事。
仙道和流川跃过小溪,前面有隐隐泛光的门。
流川从背后推了仙道一把,仙道往前一跌,从梦中惊醒了。
仙道睁眼,脑子里全是刚才梦中发生的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重死了,大笨蛋。”
是流川冷冽的声音。
声音就在耳边,耳膜甚至能感觉到胸腔的震动。
仙道发现自己正趴在流川的胸前,稍一抬头,红润的嘴唇近在咫尺。
“啊。”仙道没有动。
“快滚下去。”流川拱他。
仙道讪讪起身。
流川揉着胸口爬起来。难怪在梦里自仙道出现后,自己的行动变缓,呼吸也不太顺畅,原来被这家伙压在身下。
瞪了一眼不远处坐着看他们的澄月。
老头一脸无辜地说:“个子太大,老头子我搬不动。”“渴,给我水。”病床上的河间也醒了,声音微弱地喊。
澄月拉开门,早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夫人、医生还有佣人一拥而上。
“感谢上苍,你终于醒了。”夫人激动不已。
澄月说:“先让医生做检查。”
夫人,澄月和流川,仙道一起坐在茶室等候。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完河间在梦里遭人鞭打,澄月感慨:“受了很多苦啊。”
夫人问:“将我先生抓走又施以酷刑的到底是什么人呢。”
“是不经意间得罪的什么人吧。”
“先生一向与人为善,想不出哪来这样的深仇大恨。”
“这可真难办,那是能在梦里抓人的人,河间睡着的话又会被他抓去。”
夫人听了很着急:“这可怎么办,人总不能不睡觉。”
流川说:“将承诺兑现。”夫人很苦恼:“连先生自己都不知道答应过人家什么,该怎么做才好。”
总是很健谈的仙道一直没有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展柜,那里陈列着一茶法师最后的作品——‘荷叶挂’。
“河间夫人,我想请问您,河间先生是什么时候得到这套茶具的。”仙道发问。
“大约一个月前。”
仙道说出一个具体日期,“是这一天吗?”
夫人回想了一下:“还要早一天。当时先生很高兴,一整天都在说这件事。”
仙道又问:“河间先生是怎么得到这套茶具的?”
夫人很奇怪,大家在讨论怎么阻止怪人再到梦里抓人,这个年轻人却不停询问茶具的事。可是为了救河间,这个人也出了力,不能怠慢,只好如实相告。
“我先生一直在寻找‘荷叶挂’的下落,但是毫无线索。数月前,他受和自己有生意往来的客户邀请,到对方家里做客。闲聊间,对方向他展示自己的藏品。先生就是在那里看见了‘荷叶挂’。先生非常激动,表达希望对方能够转让的心。”
“听说,当时被拒绝了。对方也很珍爱这套作品,收藏在手上十年都不肯让人知道,可能因为知道我先生喜爱收藏,又非常想得到这套作品,一时起了炫耀之心,才拿出来展示。虽然被拒绝,先生并不气馁,自那日后经常登门拜访。有一次,他手捧茶碗说:‘这样美丽的色泽要是注入茶水后会更加艳丽吧,真想用他盛一碗好茶啊。’再次说起转让的事,对方还是不答应。”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对方突然带着‘荷叶挂’登门拜访了。听说因为生意上的事资金周转困难,为了不让辛苦创建的公司垮掉,不得已忍痛割爱,也就是说,答应了我先生的请求。先生开出高价,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荷叶挂’。”
“河间先生确实说过想用‘荷叶挂’泡茶的话吗?”
“是。”夫人又说:“这只是表达对茶具喜爱的一种说法,有谁真的会拿价值过亿的古董泡茶呢。”
“也许正是某人的期望呀。”
流川看向仙道,他没听过‘荷叶挂’的来历,也猜不透仙道为何关注起一套茶具。只是他知道,这个人现在所说所做绝非无意义。
这种信任很早之前就存于他们之间,好像空中接力那样的信任。
仙道对河间夫人行礼:“夫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请说。”
“请将茶具从展柜里取出来。”
“呀。”夫人很为难。
澄月在一旁也瞪大了眼睛——这个小鬼想干什么?
夫人不能信任十七八岁的小孩,用眼神向澄月求助。
澄月思考了一会儿说:“就照他的意思办吧。”
夫人接受了澄月的意见,拿出钥匙打开展柜,用丝绸手帕小心翼翼地将茶具托出。
“再请将您家里收藏的最好的茶叶拿出来。”
夫人也照办了。
仙道又对澄月说:“茶的事情我不懂,幸好您是行家,请用‘荷叶挂’泡一壶好茶。”
“啊,不是在开玩笑吧。”夫人惊呼。
“不是玩笑,他在救您的丈夫。”流川的声音有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夫人不再反对。
澄月嘴里嘟哝着:“这可是价值过亿的珍品。”边说边整理僧袍,正襟危坐,检查手帕白纸等物,又让仆人从院中的井里打来水。
为了保证环境的安静,茶座也移到远离河间卧室的其他房间。
已经是晚上,月亮非常好,将门拉开三分一,让月光刚好倾泻在茶具上。
澄月收起玩世不恭的脸,非常正经地说:“我们开始吧。”
等水开,用水杓将热水舀出来,注入放了抹茶粉的茶碗中,用茶筅快速在碗里搅拌,直到泛起细密的泡沫。
没有人说话,只有釜中水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动。
澄月泡好的第一碗茶没有给在场的任何人,而是推向拉门的位置,一双手悠悠地伸过来,捧起了茶碗。
“嚇。”夫人急促地吸一口气,显然被这双手吓到了。
到底是名门的夫人,教养极好,她迅速调整呼吸,用手绢掩住嘴,没让自己再发出丁点声音。
明明月亮很好,却不能照出这个人的面貌,只能看见模糊不清的人影晃动。
他捧起碗,慢慢地喝下碗中的茶,再将碗放下。
静默,像是特意留时间给这个人品味茶韵。
好一会儿,澄月说:“味道怎么样。”
“啊~”虚幻的人影长叹一声,“好茶啊,身心都受到洗涤。”
“不会再有怨恨了吧。”
“不会了。”
人影跪着向澄月行了一礼。
“我已没有遗憾,告辞了。”
澄月还礼。
又等了一会儿,夫人大着胆子往门外观看,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澄月舒了口气,:“看来是没事了。”
“结束了?”
“结束了,不会再有人到梦里找河间麻烦了。”
“这可真太好了。”夫人放下心来。
夫人向三人道谢。
医生那里业已检查完毕,河间老先生除了长时间未进食引发胃部的小毛病外没有其他大问题。
“休息个一周就能恢复了。”
“佛祖保佑。”夫人很高兴,连忙去照顾河间了。
夫人离开后,澄月开始沏第二杯茶。
这一杯端给了仙道。
仙道接过来,恭恭敬敬地喝干。
“感觉怎么样?”
“很苦。”仙道如实相告。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这些传统的东西,说到苦,咖啡不也是苦的,因为是西方传进来的洋玩意,喝起来就有优越感了?”
仙道默不作声地听着。
流川打着大大的哈欠催促说:“这里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快走,好困。”
“不是刚睡了两个小时。”
“那个是工作,不算。”
仙道也不想多待,虽然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豪宅,但是给人的感觉却不好,有一种黏稠的不适感。
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蛇的事情还没有说。”仙道提起快要从梦里出来时那条出其不意的蛇。
刚才夫人在的时候,他和流川没有说明此事。
直觉告诉仙道这种事还是不要在夫人面前提起。
澄月问:“蛇?什么蛇。”
流川说:“有人想在梦里咒杀河间大藏。”
“咒杀?”
“嗯。”
“结果呢?”
“咒的形体是一条蛇,被打死了。”“残念,梦里咒杀这么强大的咒术,失败后的逆风足以杀死施术者吧。不,有能力施展如此高级咒术的人,想必握有特殊的抵消逆风的方法。”
澄月一脸严肃地自言自语,想来问题十分严重。
“日本的阴阳师中谁会拥有如此可怕的能力。”
流川说:“这是你和那群老头子该头疼的问题,我要回家睡觉。”
拒绝了河间家安排的私家车,澄月,仙道和流川坚持自己走去车站。
冬日冷月高悬,照亮归途,一路鲜有行人和车辆,只有他们三人悠然而行。
“我说,仙道小朋友,你是怎么猜到梦里人身份的。”
仙道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都是托了大师您对荷叶挂讲解的福。虽然对茶具没有爱好,您讲解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色彩啊花纹啊不经意就记住了。梦里那个抽打河间的人不是穿着墨绿的和服吗,颜色和茶具一模一样。”
“光凭颜色就确定身份了吗?”
“当然不是,还有花纹啊,和服上有同茶具一样的荷叶纹路,就算这样当时也不过觉得眼熟而已,没有多想。可是逃跑的时候,他在后面追,嘴里喊了一茶的名字,这才让我有所警觉。”
“哦?”
“一茶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人,又死了,为什么那个人会将一茶和河间放在一起说呢,他们之间肯定有共通处吧。仔细想想,俩人的交集就是这套茶具了。还有河间开始做梦是在得到荷叶挂的第二天,时间上也很巧合。最重要的是,河间说过那样的话。”
“河间的话?”
“不是说出‘要用荷叶挂泡茶’这种话吗?得到后却锁在展柜里。一茶也是,刚烧制成功就死了,一壶茶都没来得及泡。被造出来,为茶而存在,结果一次也没被用过,在收藏家手里流转了150年,人们欣赏他赞美他,却没人赋予他本应存在的使命,即使是茶具也一定很失望。河间出现,说出想用它泡茶的话,荷叶挂会当真吧。没想到,河间和之前那些人没有两样,仍然把他锁起来。天长日久积累的遗憾化为愤怒,才会对河间下手。”
“或许就是茶具的怨念。”
“唔……”澄月赞许地摸着下巴,“小朋友想得不错,分析得很有道理。”
“我很喜欢看推理类小说,以后说不定能做侦探。”仙道笑嘻嘻地说。
“我看是写小说。”因为困,流川的话含混不清,倒也没妨碍他发表自己的看法。
不过,说是看法更多像吐槽。
“哈,虽然想了那么多,其实全都是自己的猜测,当时让夫人拿出茶具来泡茶,兵行险招,心里完全没底。”
澄月问:“如果猜错了呢?”
“错了再想办法,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想不到正好就中了。”
“运气好而已。”流川说。
澄月对仙道很赞许,细心、大胆,在向河间夫人提出请求时,看不出一丝犹豫和不安。很难相信这份沉着和冷静来自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这样的好苗子,不能错过啊。
“有没有兴趣,拜老衲为师?”
“哈?”
“拜师,跟我学法术。”
“你的意思是做和尚?”
“不要担心,现在的和尚很宽松,结婚生子自不必说,蓄发也是有的,还有平常做上班族,需要时换上僧袍的,方式多样,不拘一格。”
“不,这个……”
澄月继续诱惑:“寺庙的继承也没有问题,你大概不知道,我在比叡山掌管寺院两家,山林千倾,在东京设有分部……”
边说边靠近仙道,就像对小白兔伸出魔爪的大灰狼。
突然僧袍领子被人拎起来,连人带衣服扔到一边。
“仙道是我的。”
——来自流川又酷又拽的所有权宣言。
“哈?什么时候?”
“哼,你的债还没还清,在那之前就是我的。”
“那个不是打工吗,怎么好像卖身。”
“都一样。”
“流川你不要捣乱,自己不想跟我学,不要妨碍我找徒弟。”
澄月跳过来,他想抱住仙道的腰,可惜以他的个头只能抱住腿。
流川不甘示弱,从背后钳住仙道的胳膊和脖子。
“四处拉人当和尚的变态,不许打仙道的主意。”
“哎哟。”仙道被两个人拉扯地东倒西歪。“我招谁惹谁了,要被你们扯成两半吗?”
澄月说:“让他先放手。”
流川说:“该放手的是你。”
“放手。”
“不放。”
“快放手。”
“就是不放。”
……
吵吵闹闹,伴着月光,三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其六 白色圣诞节
“老师感谢大家一年来的努力。”
“老师您幸苦了。”
认真鞠了躬,下一句才是重点。
“那么,寒假正式开始了。”
“耶!万岁!”早有按耐不住的学生欢呼起来。
老师无奈地笑。
“也稍微忍耐一下啊。”
“今天可是平安夜啊。”
受西方文化和影视剧的影响,如今的师生关系越来越随意化。虽然学校并不主动倡导师生间太过随便,毕竟“老师要有老师的样子,学生也该有学生的样子”。但只要不是太出格,稍微的僭越也不是不可接受。
“知道了,忍耐一下,等我离开了再欢呼也不迟。”
全班都笑起来。
配合笑声的是下课铃响。
这次是真的毫无顾忌了,学生们成群地往校门涌去。
“没想到拖到现在,打电话给小健,让他到车站等。”
“真好呐,嘉惠和男友一起过平安夜。”
“羡慕的话,赶紧找一个。”
“要去皇后广场吗?”
“嗯,今年的圣诞树号称全亚洲第一高。”
“糟糕,现在预定旅馆的话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哎~旅馆?你和你女朋友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小声点啦,呵呵。”
“可恶呀,你这家伙明明长得不怎么样,女友都换了三个了,而且居然愿意和你去旅馆,真不甘心。”
男男女女都在交流这样的话题。
今天是12月24日,也就是平安夜。
原本对教徒才有意义的宗教节日,因为商业化的关系,在这个东方岛国蓬勃兴盛,一跃成为仅次于新年的,年轻人最钟爱的大节日。
一对对情侣逛街购物,各大商场都会摆起圣诞树,供情侣们写恋爱祝词挂在上面,说是平安夜倒更像是情人节。
今年横滨的皇后广场竖起巨大的圣诞树,和摩天轮交相辉映,那场景想必璀璨无比。
镰仓离横滨很近,情侣们都愿意选择去横滨过节。
三三两两的学生急急出校门。
仙道慢悠悠走在后面。
因为没有女友,平安夜又或者圣诞节对于他来说意义不大。倒是越野,秋天的时候交了一位女友,今天是这对情侣在一起的第一个重大节日,铃一响就急急忙忙跑了。
打着长长的哈欠,没事做的话,只能早早回家睡觉。
“队长!”
声音来自身后。
“队长”这种指向不明确的称呼,本可以不用理会,但是那种特殊的带大阪腔的语调,一听就知道是那个家伙了。
仙道回头:“彦一啊。”
陵南篮球队的头号呱噪人物,有时很烦人又没办法对他生气的篮球队里的调味剂——相田彦一兴奋地跑过来。
“仙道学长!”
“哟。”
“学长要去哪?”
“回家啊。”
“回家?晚上不去横滨吗?”
“横滨?”
“在皇后广场的圣诞树下,对着巨大摩天轮倒数,十五分钟的烟火表演,今年最浪漫的过平安夜的方式了。可惜根据天气预报,今天不会下雪,神奈川已经连续五年圣诞节不下雪了。”
“下不下雪这种事我并不在意。”
“少去好多浪漫。”
“浪漫什么的也……”
“学长怎么能回家?”
仙道很诚恳地说:“因为学长没有女友啊。”
“unbelievable!”彦一夸张地大叫。
“吵死人啦。”捂住耳朵,“不用这样大惊小怪吧。”
“我以为学长今天一定会和‘某人’一起过节。”
“并没有这样的人,都是哪里听来的谣言。”
彦一可怜兮兮地说:“我一直以为学长你在恋爱中。”
“情报不准确,正真在恋爱的不是越野吗。”
“可是,可是学长之前的种种表现明明在恋爱呀。”彦一的语气颇委屈。
“哈?什么表现?”
“根据我最近几个月的观察。”彦一拿出他的小本子,“学长经常无故发呆,无故傻笑,频繁收发邮件,看邮件的时候会表现得很开心。”
“……”
仙道心里说:「都在和流川发邮件,他们不知道我在给流川打工,居然引起彦一这么大的误会。」
“学长周末都不在家吧。”
「全和流川在一起。」
“有几次周末找学长,打到家里,说出去了。问去哪,说去同学家。可是学长的同学,篮球队的大家都没见过学长。”
「喂喂,彦一你是有多鸡婆。」
“根据我的观察,种种迹象表明,学长在恋爱。”
「你观察得出的结论很离谱,要不要解释呢,我和流川的事,好像误会有点大。告诉彦一真相的话,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但是,又不太想让人知道自己和流川的关系,彦一这种大喇叭,告诉他一个,明天全神奈川都会知道。」
仙道一边犹豫,一边又憋笑,几种表情混合在一起,脸上显出与内心不符的忧郁神态。
彦一滔滔不绝,举证仙道‘恋爱’的蛛丝马迹,停下来的时候才注意到他敬爱的学长微皱眉头,从刚才起就不说话。
「学长的表情怎么这么忧郁又痛苦。」彦一内心翻起波澜,「难道……难道学长和女友分手了,就在平安夜的今天?所以学长强颜欢笑,实则内心苦痛。我真是太不识趣了,尽然在学长最痛苦的时候和他提什么女友什么平安夜什么过节,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往伤口上撒盐。」
“啊啊啊啊,学长对不起,说了多余的话,让你这么痛苦,太不应该了,我,我先走了。”
彦一抱着头,一路“啊——”地叫着跑开了。
留下仙道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位学弟脑补了怎样的故事,又为什么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地跑走。
“什么和什么呀。”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NBA进攻号,有新邮件。
打开一看。
「今晚去横滨,一起。」
——来自流川的邮件。
要在平时,任何时候流川有约,仙道都不会有异议,全怪刚才彦一莫名其妙的言论,仙道突然对平安夜、横滨这样的字眼敏感起来。
回件:「今天平安夜。」
「知道,运动品牌打折。」
原来为了这个。
除了篮球这项运动本身吸引人,运动品牌推出的层次不穷的相关商品也是男孩们的心头好,就像女孩们关注化妆品一样。
仙道自己也有看中的球鞋因为价格太高没舍得下手,趁着圣诞打折,倒不失为出手的好时机。
「五点,镰仓站见。」
虽然没等到仙道的回邮,流川笃定他不会拒绝,已经定好时间地点,相当霸道。
仙道看看手表,还有半小时,从学校到镰仓站绰绰有余。
那么,出发吧。
去往横滨的快线上的人同预想中的一样多,仙道和流川被挤到车厢角落,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平时靠身高优势造成的压迫感起不到任何作用,一动也不能动。
保持这种贴墙的站姿挺累人,所幸只有半小时车程。
“流川你别睡,来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