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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喵の耳语/牡烊 当前章节:15271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20:15

突然有什么拉扯住了他的脚,山口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他不得不低下头去看,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见自己腿上扒着一只手。黑而扁,如藤蔓般顺着脚踝攀附而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山口歇斯底里地乱叫,一边拼命蹬腿想挣脱黑手的桎梏,一边奋力地向前爬。

挣扎了几次,山口感觉黑手的力道变小了,他拉拽几下,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公文包掉在地上也没工夫捡,狂叫着逃走了。

黑手呼啦呼啦地在地上转个方向,摸爬到公文包的位置,卷上去连拖带拽地沉入到黑暗中。

路灯兹拉兹拉颤抖几下,纷纷亮了,街道又恢复了平静。

************

睁开眼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一边墙上贴满NBA海报,看年份都是二三年前的旧物,另一边是窗,没有遮挡,光线充足。单人床有些短,躺在上面脚就伸到外面。

不是自己房间。

仙道花了几秒钟明白过来,这里是流川在横滨的家。

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一刻,比平常的起床时间晚了两小时。仙道抱头,凌晨两点才入睡让他颇不习惯。

昨夜的那场雪下的时间并不长,带来的惊喜却足够让仙道铭记一生。后来他又试图追问流川如何让这一切发生,流川始终没有告诉他。

疯也疯过,也见证了奇迹,仙道不得不面对更现实的问题,已经过了12点,错过了回家的班车,他和流川晚上该到哪里过夜。

仙道提议:“找家旅馆凑合一晚。”

流川白他一眼:“大白痴。”

“只是错过了班车,不用这样吧。”仙道颇委屈。

“你可以住我家。”

“你家?啊,我倒忘了你是横滨人,”仙道想想又说:“但是叔叔阿姨在家的话,我不好意思打扰,要不你回家,我找旅馆住一晚。”

“不在,家里没人。”

“怎么……”每次听流川谈到自己父母,仙道总小心翼翼,只因他听到最多的都是诸如‘不在’、‘在国外’、‘不回来’一类的词。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哪有和父母长期分离的呢,仙道觉得流川那看上去高冷的模样怕是与父母常年不在身边有关。

流川撇撇嘴,他的不靠谱的父母本来说好要回来过圣诞,都雇人把房间打扫干净了,又说有事耽搁要晚两天回来,还发誓一定回来和他一起过生日。

这种反反复复言而无信的事从小到大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真是非常不负责任的一对父母,对此,流川只能说习惯就好。

“没人在家,住一晚没事的。”

仙道不再推辞,“那就打扰了。”

流川的家在西区,走路过去就很方便。万籁俱静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两个人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仙道走着走着停下脚步,他说:“流川,我怎么觉得有东西跟在后头。”

他回头去看,成排的路灯照出一条橘色的路,除了他和流川,周围看不见其他人。

流川说:“不要在意,只管往前走就是了。”

“不是我多心。”仙道又回看了好几眼,横看竖看瞧不出什么,路上空荡荡的。

流川继续向前走,仙道忙跟上。

走出一段路,流川开口说:“这些‘东西’你越是在意他跟你越紧,心里不想不去管它,他们便难以近身。”

流川的家是上世纪90年代的房子,教员宿舍楼,一共五层,流川家就在第五层。

到了楼下流川没急着上楼,而是转到楼的后面,仙道跟着过去。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楼和围墙之间的缝隙,堪堪够一个体格正常的成年人行走的距离,没有灯,一片漆黑。

流川在包里翻找,掏出一袋面包,拆开包装袋,将面包掰开投入黑暗中。

像是在广场投喂鸽子。

可现在是晚上,这里也不是广场,更没有鸽子,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没有鸽子也可能为了其他小动物。」仙道想,可所谓的其他动物,他能想到只有老鼠。现在是凌晨一点,三更半夜到楼后投喂老鼠,这样的爱好还真够奇怪。

“流川你在干嘛?”夜深人静,仙道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达。

“嘘。”流川做个噤声的动作。

仙道立时屏住呼吸。

唰啦唰啦,黑暗中响起不寻常的动静。

什么也看不见。

唰啦唰啦。

有什么东西在聚集。

仙道右手抚上左臂长袖遮掩下的腕带,下意识想用猫眼观瞧。

吧嗒吧嗒。

听上去像是咀嚼的声音,有东西在啃食面包。

流川抖落手中的面包屑说:“我们走吧。”

上楼的时候仙道问:“黑暗里的到底是什么。”

“是荒魂。”

“荒魂?”

“有点糟糕又可怜的东西。”流川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很快便沉默了。

所幸仙道已经习惯他的寡言,而且折腾到这么晚也让他疲惫不堪,只想找张温暖的床好好睡一觉。

流川开门招呼仙道进去。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不像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样子。事实上仙道知道流川至少一个学期没有回来过了。

“说好了寒假要回来住,找人打扫过的。”

“你父母呢?”

“过两天回国。”

流川脱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后,拖沓着脚步往沙发上倒,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仙道拽他,“起来,到屋里睡。”

流川含混地应他,闭着眼睛伸手在空中扑打了几下,身体一动不动,不想起身的样子。

仙道也很累,拽不动他干脆不拽了,挤啊挤地和流川一起躺倒在沙发上。

两个大男生挤一张沙发空间当然不够,流川缩了缩,尽量让出点地方给仙道,拉拉拽拽抱作一团,温暖得不想动。

可是这样到底不是办法,仙道躺了一会儿还得爬起来继续拖流川。

“起来,会感冒的。”

“再躺一会儿。”

“不行。”

“就一会儿。”

“不行。”

终于还是爬起来,等磨磨蹭蹭洗完澡出来,已经凌晨2点了。流川把房间让出来给仙道,自己睡到父母的房里。

扑倒进床里的时候,仙道的意识几近模糊,他钻进蓬松的被子里,很快进入梦乡。

仙道从卧室到客厅,发现流川也已经起来了。

“早上好。”

“早上好。”

流川穿着小熊睡衣踩着小熊拖鞋睡眼惺忪的样子,可爱得不得了。仙道忍不住笑,流川没搭理,他正对着空荡荡的冰箱发愁,本来还有一袋子面包可以做早餐,可惜昨晚都叫他拿去喂了荒魂。

只能出门吃早餐了,然后送仙道去车站。

俩人换衣服出门,在门口被人叫住了。

“是流川吗?”

流川正在锁门,转头一看,楼梯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岁左右,头发向后梳得整齐,穿灰色格纹三件套西装,手里提着皮包,文质彬彬,一看就是教书匠。

的确眼熟,流川在记忆里搜寻有用的信息,“中,中井教授。”

记得是住在三楼,虽然同住一栋楼也不过只有数面之缘。印象最深的就是国小的时候有次玩疯了在楼道里跑,因为动静太大被这位先生开门叫住,告诫他不能打扰其他人。后来流川身上发生的种种令他离开了几年,和楼里的邻居越发不熟稔了。

“好久不见。”流川打过招呼后就沉默了。

倒是中井很热络的样子:“好久不见,你父母回国了吗,和朋友出去玩?”

流川觉得自己和中井不熟,被这样问不知该不该回答,嗯了两声没接他话。

中井在流川家旁边的门停下来,掏钥匙开门:“我从3楼搬到5楼了,前两个月的事,你大概不知道。”

末了又添一句,“当然不知道,流川去外地上高中了吧,为什么不在本地呢,好学校也多。”

……

流川觉得印象中的中井先生不是这样多话的人也不知为何今天会喋喋不休。他锁好门,和仙道下楼,经过中井身边时,中井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觉得那位先生想和你说什么。”仙道在旁边从头到尾看着,观察浅口的言行,得出这样的结论。

此时他和流川已经在楼下找了家咖啡店吃早餐。

流川拧眉,“可是我和他不熟,他要找我说什么。”

仙道吃掉自己的那份培根煎蛋,见流川的那份作为配菜的西红柿完全没动过,便径自叉过来吃了。

流川吃完擦擦嘴说:“我送你去车站。”

仙道站起来左右寻了寻,“我忘记戴围巾了——”

俩人又回去流川的住处。

反正放假,余暇颇多。

到了家门口,掏钥匙开门,三转两转的,隔壁的门倒先开了,中井先生探出头来。

“流川你回来啦——”

流川再迟钝也看出中井先生有事了。

“中井先生,您想同我说什么吗?”

先生挠挠头,又看看仙道,后者一脸和善地对他,这孩子天生就有叫人信任的力量,中井踟蹰一番,终于开口。

“我,我遇上了一件怪事。”

中井先生在大学教书,教的是植物学,还是个园艺师,除了教书有时也在园艺杂志上写写文章,颇受好评,尽然也有了一小群粉丝。平日里邮件往来交流园艺心得,很得乐趣。

数日前,他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在信里说,自己家里长出了奇怪的植物,希望中井先生能去看一下。

邮件里没有附照片,奇怪的植物到底有多奇怪不得而知。假若有人见着了自己没见过的植物大惊小怪,其实东西本身并没什么稀奇,中井为此特地跑上一趟的话岂非浪费时间。

中井回邮索要照片。

很快,照片过来了。

手机拍照,像素不高,但仍能清楚地看见,一株植物自地缝里伸长出来,摇摇曳曳,顶上开了花,花瓣细长,层层叠叠。

花是黑色的。

这世上已知的黑色花不多,颜色也并非纯黑,中井还从没见过这样的。

是未知的新品种吗,又或者人为培育?

不论是哪种,都足够让中井兴奋。

不不,稍微平静之后中井想,也有可能是PS出来的,听说最近这样的事情也很多。自己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图片上看不出破绽。不管怎么说,自己少不了要亲自到场近距离观察一番了。

询问地址,对方也赞成教授亲自过来。巧得很,居然就在横滨市内,中井不想耽搁,马上动身去了。

房子是七八十年前的老房子,接待他的是一位四十左右岁的中年妇女,看到中井很兴奋,说自己是家庭主妇,闲暇时间没别的爱好就喜欢饲弄花花草草,订阅园艺类杂志,看过教授的文章,很敬仰。

踏进老房子,屋里弥漫一股无人居住的霉味。

家庭主妇解释说,这是她奶奶的房子。老人家因为老年痴呆住进了养老院,房子久没人住了,最近想卖掉。过来收拾的时候,在地缝里发现了奇怪的花。

中井跟着妇人到屋后,果然在墙角的缝里见到了黑色的花。

实物比照片上的还要美。

六寸来高,如墨般黑的,细挑又柔弱,微风中摇曳生姿的花。

“啊,看她多美。”

中井感叹道。

妇女在一旁点头赞同。

“老师您能告诉我这是什么花吗?”

“说来惭愧,我并不知晓。”

“这样啊。”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想将花带回去研究。”中井提出这样的请求。

妇人很为难。

这或许是世上唯一的一株,怎能轻易让人带走研究呢。

“正因为也许是世上唯一的一株,所以才想弄清楚她的身份。我一定会珍之重之,请将她交给我。”

中井对妇人提出了如同要迎娶对方女儿般的请求。

尽管有许多顾虑,妇人良善,终于还是同意了。

得到允许的中井欣喜若狂,拿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黑色的花连根带土从地里刨出来,安置在随身带来的玻璃罩内,用布裹了,抱在怀里像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具,急急忙忙赶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的中井对着瓶子里的花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美丽,饭也顾不上吃,从日落看到夜深,昏沉沉趴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听得耳畔有人声——

好像舞台上一个没有经验的演员,

担心演不好竟把该扮的角色忘光;

又像一只野兽由于过于暴躁不安,

那雄猛的力气反而让它软了心肠。

我同样为了希望而怀忧,竟说不出

表达爱悦的充分而适度的辞令,

我被爱情的过强的压力重重制服,

爱的炽热情绪似乎变得冷漠平淡。

啊!让我无声的诗篇化作雄辩之词,

默默地诉说出藏在我肺腑里的言语,

它在为爱情祈求,还要得到你的恩赐,

要胜过那花言巧语的更多的词句。

学会读用缄默的爱情谱写的诗,

用眼睛听才能悟出爱的真谛。

谁在絮絮叨叨念着诗。

空气中泛起奇妙的芬芳。

中井再睁眼天已经大亮,伏案而眠一个晚上让他这把老骨头可真受不住,勉强直起腰身,左右摆动僵硬的脖子,却在低头的瞬间卡住了。

不见了。

不见了!

玻璃罩里的花不见了!

到处找,桌上桌底,家中翻了个遍。

他昨日带回来的黑色的花不翼而飞!

随根带回来的泥还在瓶子里,花却不见了。

莫非花谢了?只是瓶中见不到一丝一毫凋零的瓣叶。又或者叫人盗了去,锁头完好如初,看不出有进了贼的痕迹。

可黑花如同泡沫一般,噗的就不见了。

中井十分沮丧,亏得自己还向花的主人保证会珍之重之,如今竟连花的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妇人向他打探花的情况时,自己该如何交代。

中井抓乱总是梳理得妥贴的头发,内疚到不可自拔。

还是该老实对花的主人交代的罢,对方信或不信,自己不能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可是要如何开口,中井很发愁。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惴惴不安。

电话突然响起来。

中井心烦意乱不想接,可铃声不屈不挠,没有办法只能接了。

“是中井先生吗?”

只听到这一句,中井顿时头皮发麻。

是他最不想见又不得不面对的黑花的主人。

“喂喂,您在听吗?”

“是,我在。”

“抱歉这样早来打扰您,因为有紧急的事想对您说。”

“紧,紧急的事?”

“是,在电话里说不清,我想您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过去?”

“是。您昨天挖走了家里的黑花。”

“是,是的。”

“事实上……”妇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在原来的位置上又开出了花,这一次是蓝色的。”

听到这个信息的中井顾不上黑花遗失的愧疚了,扔下电话慌慌张张地往妇人家跑。

见了面,到屋后,果然还是在昨天相同的位置——墙角的缝里,钻出一支花来。

不可思议的宝蓝色,样子也与昨天的黑花不同,更粗壮些,瓣数更多,也是没见过的花种,但都同样美丽。

“难以置信。”中井双手捧花,呵护备至。

妇人在一旁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天教授您明明把花挖走了,今天我过来,就看见这个地方又长出花来。”

中井跪在地上,托着花反反复复地看。

“虽然不是很懂,但我想没有什么花会一个晚上又长出一朵来,还和之前的不一样。”

“的确。”

“那株黑花怎么样了呢?”

“啊——”满心愧疚让中井汗如雨下,“实际上,实际上……非常对不起,那株黑花昨天晚上在我家消失了。”

妇人大吃一惊:“消失?怎,怎么回事呀?”

中井把早晨醒来看到的情形大致描述一遍,最后说:“我也不明白,在玻璃罩里一动不动的花,会凭空消失。 ”

妇人也很困惑,还安慰中井说:“老师您的为人我是相信的,但是凭空消失这种事也太匪夷所思了。而且,这朵花也十分古怪呀。”

“的确古怪。”对妇人的宽宏中井十分感激,“我想,今天就守着这朵花,什么也不做,守着她,看看会发生什么。”

说完就在花旁的土地上坐下,双眼紧盯着花。

“好吧。”妇人同意道:“我也陪着老师您一起。”

俩人就守在花旁,从日暮到晨昏,宝蓝色的花自在立着并没有什么变化。

入夜后,中井和妇人移到屋里,但通往墙角的后门敞开着,离花只有几步之遥,中井坐在门边继续盯着。

他决心守个通宵。

为了防止睡着,还上了闹钟,又和妇人商量好轮流守夜的时间。

墙角的花一直没有变化。

到了下半夜该换班的时候,中井叫醒妇人,他觉得自己精神还好,并不怎么想睡,就和妇人闲话了一会儿。

到底是怎么睡着的,俩人都不知道,似乎就是难掩的困意弥漫而来,怎么抵抗都没用,迷迷糊糊就睡过去。

耳边有声音响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心里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心里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何其轻柔何其温暖,空气中有甘甜芬芳。

醒来时是次日清晨。

墙角的那朵花已然消失了。

俩人不知所措,谁都记不清怎么会睡着,但是都记得梦中有人低吟。

趴在墙角仔细观察,土没有松动过的痕迹,那花就这样凭空消失,踪迹皆无。

“怎么会这样。”中井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跪在墙角喃喃自语。

奇怪的事就在这时发生。

墙角的位置,原来开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伸长。仔细看是细小的花枝,伸啊长啊,顶端有可爱的花骨朵,先是小小的,其后不断变大,变大,变大,噗的一声,花苞绽开了,微风吹过,一支墨色的花婷婷玉立。

“呀。”中井和妇人同时发出惊呼。

这奇景就在他们眼前发生,不过短短数分钟,花儿如她凭空消失一般从无中生有。

妇人战战兢兢道:“这是什么妖术吗,难道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这个屋子里?”

若不是亲眼所见,中井也不能相信这种事存在,摸摸花瓣,同普通花瓣一样的触感,不是幻觉。

妇人心中害怕,越看这朵花越觉得不祥,想将她铲除。

中井却觉得花儿虽然来路不明,倒没什么可怖,看得久了反觉得温柔无限。

意见相左下,中井又守了一夜,夜深时再次抵挡不住困意,梦中又听得优美诗篇。

次日早晨,花再一次消失了。

过不多久,原来的位置上生出新的花来。

花的形状次次不同,颜色非黑即蓝。

如此反复,妇人再不敢来老房子了,中井待得几日也是疲惫不堪。

连日来中井心头萦绕的只有一件事,这花恐不是世间之物,凭自己什么植物学家园艺大师的头衔应付不来,他想到一个人,如果是那个孩子的话,是不是可以解开疑团呢。

只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了,听说搬去了藤泽。

中井想到的人就是流川了。

五楼的民俗学家流川绫子教授的儿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是中井刚搬来不久从几位邻居太太的闲聊中听到的。

至于哪里不一样,太太们讳莫如深,中井也并未放在心上。

单身一人的他不在乎楼里小孩子们的生活。

倒是有一次午休时间,被楼道里咚咚咚的跑步声扰得不胜其烦,忍不住开门叫住了从门口跑过的小男孩。

黑发雪肤,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子。男孩穿着校服,中井看铭牌上绣着流川枫。这就是流川教授的儿子了。

教育了男孩几句,小朋友乖乖听话,轻手轻脚地上楼了。

中井想这是个挺乖巧的孩子,没有哪里不对嘛。

后来的一件事,让他知道,那些太太的闲言碎语并非空穴来风。

四楼的佐佐木夫人染了腿疾。

本来好好的人,身体健康,突然有一天早晨起床后,左腿就不对劲了。

莫名地膝盖不能打弯,腿僵直着,迈步子非常沉重。到医院检查一圈,没发现什么毛病,腿却还是不得劲,走路一瘸一拐的。

上楼更加艰难,四层楼要磨蹭好久。

缓慢前行时遇到了放学归来的流川。

小流川跟在佐佐木夫人身后上楼,亦步亦趋,佐佐木夫人停下来让开一条路让小流川先走。

流川噔噔噔地跑上去,回过头问:“那个小朋友为什么抱着阿姨的腿不放呢?”

“什么?”佐佐木也听过大家的闲言碎语,听小流川这样说觉得心里突地一跳。

“有个小朋友,抱着阿姨的腿,所以阿姨上楼才这么吃力。”

“小……小朋友?我怎么看不见有小朋友……”

唔,流川撅着嘴。他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他知道,从小就会看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因此遭受了一些流言蜚语。妈妈曾告诉他不要让这些事影响他的内心,外祖父也曾说「这是天赋不用惧怕。」流川还是学会了少说话,谁都不告诉,自己就和别的小朋友一样了。

可是阿姨被这样拖累着,上楼好慢呀,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也很可怜,这个小朋友手脚并用缠在阿姨腿上的做法是不对的。

于是流川蹲下来,和小朋友叽叽咕咕交流起来。

“你为什么要缠着阿姨啊?”

咕噜咕噜

“阿姨,他说你踩碎了他的糖还踢了他一脚。”

“什么呀。”佐佐木夫人见小流川对着自己的腿自说自话,很害怕。

咕噜咕噜

“三天前,电器行前的棒棒糖,被你踩碎了。”

佐佐木夫人想到三天前她的确在路过电器行的时候踩到了一块不知谁扔下的棒棒糖。糖块黏上鞋底,她用力抖了两下腿。当时还抱怨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

小流川又说:“你踩碎了他的糖又踢了他,他不高兴,所以缠住你踢他的左腿。”

“不要说了。”佐佐木夫人更加害怕。

小流川低头对小鬼说:“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咕噜咕噜

小鬼不肯离开,他惦记着被踩碎的棒棒糖。

怎么办呢,小流川从书包里掏啊掏啊,掏出一板巧克力。

这是妈妈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早晨放进小书包,没舍得吃。

小流川把巧克力递出去,“这个你拿去,可好吃了,比棒棒糖好吃一百倍。”

佐佐木夫人扶住楼梯扶手,双腿直打颤。

流川这孩子做的这些事太吓人了。什么抱住自己大腿的小朋友,如果是这孩子的恶作剧,这样的年纪是怎么想出这样可怕的恶作剧来。

佐佐木夫人盯着小流川手里的巧克力,虚空中又伸出一只手,小小的青白色的小孩子的手。正是从自己腿的位置伸出的。

呃——佐佐木夫人顿时感觉呼吸困难,好像有只无形的手掐住自己脖子。

小手接住巧克力的一端,轻轻一拽,巧克力和小手都消失了。

“拿了糖,可以走了吗?”

大约过了几秒,这几秒对佐佐木夫人来说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她觉得膝盖一松,那种负重的感觉也没有了。

“好啦,他走掉了。”

小流川仰头,看见的是佐佐木夫人惊恐的脸。

那种扭曲的表情让佐佐木夫人看起来很丑,她移动了几个台阶,发疯似得往楼下跑了。

当天全楼上下都传开了关于小流川的‘可怕的恶作剧’,而完全忽略了佐佐木太太的腿疾不医而愈这个事实。

作为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井先生不愿加入到这场蜚短流长中去,但是他看到了。

那天在楼梯口,他亲眼看到流川递出去的巧克力被一只手接了过去。

一只不存于现世之手。

这孩子果然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默默地关注起这个孩子来,然而,不久后,小流川离开了,说是送去京都老家上学,楼里的太太们随着丈夫职务变动来来走走,很快大家就把这件事淡忘了。

其后中井也因工作调动离开过几年,再搬回来时,那个小小的孩子已经高得他都不敢认了。

当年天真的孩子染上冰雪的气息,冷冽得叫人吃惊。

中井仍记得流川的与众不同,只是流川是否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呢。

就是怀着这样忐忑的心,中井叫住了流川。

“只在同一处地方生长,每日里出现又消失的花呀,听上去挺有意思,流川你说呢?”说话的是仙道,对于奇闻异事他抱有高度的好奇心,听到这样的趣事,当然不想错过。

“是很奇怪。”

“一起去看一下吧。”

“……好吧。”

流川答应了。

经得妇人同意后,中井教授带着仙道和流川去了老房子。

今天在墙角盛开的是墨色的花,花瓣团作一簇像玫瑰又像月季。

什么花啊草啊,流川一窍不通,他伸手抚了抚花瓣,和普通的花没什么不同,长得还挺好看,也不像有害的样子,就让她一直这样开着好了。

妇人不能认同:“我觉得太不祥了,你们一定要解决它。”

怎么办呢,流川也没有办法。

仙道说:“他们不都在下半夜睡着,听到读诗声,然后花就不见了吗?我们等到晚上看看会发生什么?”

流川把花从地里挖出来,找一个小陶盆盛了,放在屋子里。

中井问,为什么不让就她生在墙角。

“太冷。”

房间里有地暖电毯,围着四方桌坐了,裹上毯子,舒服得不得了,把花往桌子中间一摆,流川就开始打瞌睡。离夜晚还那么长,无事可做,只有睡觉。

中井开始怀疑自己找流川来是不是个错误。

仙道却和妇人聊了起来。

他总有这样的本事,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年龄差距多大,只要他愿意和任何人都能聊上几句。

为了花的事愁眉深锁的妇人很快就放开心情,还带着仙道参观房子。

这是妇人奶奶的房子。

有一面照片墙,有的照片年代久远,有些像是近照,每张照片必定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是妇人的爷爷和奶奶。

看得出来,他们是恩爱的一对。

老爷爷去世后,老奶奶的精神每况愈下,后来出现了老年痴呆的症状,不得已只能送去疗养院。

参观地点又来到书房,整柜整柜的书让仙道想起流川家的书房。

“爷爷奶奶是学者?”

“不是。”妇人笑道:“但他们都极爱书,最喜欢诗。”

“诗?”

“因为对诗的喜爱,让他们走到一起,听说年轻的时候每天都写信给对方,情诗情话写了有上百封。这面柜子里都是诗集呢。”

仙道凑过去,果然一排排诗集堆得满了,古今中外各式的都有。

想到离天黑还早,闲来无事,不如用书打发时间。

“能借一本看吗?”

妇人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只说随便看。

仙道随手抽了一本,坐回四方桌。

流川早就睡得人事不知,中井无奈笑笑,“他还真能睡。”

仙道替流川掖了掖被角,翻看起诗集。

是泰戈尔的《飞鸟集》。

Stray birds of summer come to my window to sing and fly away.?

And yellow leaves of autumn, which have no songs, flutter and fall?

there with a sign.

仙道轻声念着。

“唉呀。”妇人突然惊叫失声。仙道抬起头,他的注意力在书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

“花,花在发光。”

中井也没有看见,听到后趴到桌上,脸贴着花,口里喊着,“哪里,哪里。”

仙道跟着看,两个人围着花看了许久,没发现什么异常。

“也许是我看错了?”妇人绞着衣角,或许这几天太过焦虑,眼花了。

大家重新坐回位置,流川依旧呼呼大睡。

妇人开始做起毛线手工,中井找出纸和笔,涂涂抹抹画起花来,仙道看了一会儿又低头读诗集。

O Troupe of little vagrants of the world, leave your footprints in my words.

“哦哦哦哦~~”中井发出奇怪的吼叫。唬得妇人放下手中的活计,仙道也放下书,惊奇地看中井。

“花,花在发光。”

“是吗,您也看到了?我刚才果然没看错。”

可是三个人围在一起再看的时候,花并没有发光。

“怎么回事呢?”

“只是偶然现象吗?”

盯着花等了好久,墨色的花沉寂着,没有丝毫变化。

“我发誓,她刚才的确在发光。”中井信誓旦旦。

“我也看见的。”妇人随声附和。

唔——,仙道托着腮,“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但是……或许需要某种契机吧。”

“契机?”

让花发光的契机。

众人沉默,谁也猜不透一朵花的心思。

“你们在干嘛?”

流川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三个人对着花愁眉苦脸。

仙道说:“我们认为这朵花会发光,正试图破解发光的原因和契机。”

“发光?”流川伸个懒腰,“欢喜的话,就会发光吧。”

“那么请问流川博士,要如何让一朵花欢喜呢?”手做出握话筒的假象,仙道忍不住打趣他。

流川想了想:“遇上喜欢的人和事就会欢喜吧。”

“这样呀,那么花喜欢什么样的人和事呢?”

流川耸耸肩,他从地上站起来,趴着睡了这么久需要活动筋骨。

看到仙道面前摊着本书就问:“在看书?”

“用来打发时间。”

“什么书?”

“飞鸟集,原文对照。”

流川显然不知道这是一本诗集,“讲鸟的故事?”

“不是啦,是诗集。”

“诗集?像《万叶集》 那样?”

“是印度诗人用英语写的格言诗集。”

仙道拉流川坐在身边,随手翻开一页,诵读上面的句子。

the bird wishes it were a cloud.

the cloud wishes it were a bird.

“快看呀,又发光了。”

比仙道更早抬头的流川看到了,虽然很微弱,但墨色的花的确在发光。

只有仙道还是没能看见。

“为什么只有我没看见。”他颇委屈。

流川眨眨眼,对仙道说:“再念诗。”

“哈?”

“对着花念诗,慢一点,深情一点。”

“哦。”仙道清清嗓子,抽了一句。

 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of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墨色的花泛起银白的光,悠悠舒展着花瓣,好似随着仙道读诗声起舞。

大家都被这景象吸引。

“真有趣,这朵花懂得欣赏诗句。”

看看她还喜欢什么,书房里的书刊很多,大家找出小说,新闻甚至是工具书,抽了段子念给花听。最后发现花只喜欢听诗,尤其喜欢听情诗。听到优美的情诗时发的光更亮,舞动的幅度也更大。

这样可爱的花,连原本对她有所忌惮的妇人都放下戒心,找了好些诗念给她听呢。

大家轮流念诗给花听,玩了好久。停下来后,流川说:“现在可以去找花的本体了。”

他走到墙角,拿过铲子,开始在开花的位置往下深挖。

几铲下去后, 触到了东西,再挖开,从土里翻出一只大铁盒子来。

老式的大而深的铁皮饼干盒子,锈迹斑斑。流川把盒子递给妇人,“请打开它吧。”

缓缓打开盖子,里面盛着的是厚厚一札信纸,纸上写满浓浓情话。真挚、热烈,不输给任何人的无可救药的浪漫,是爷爷和奶奶深深相爱的不可磨灭的见证。

妇人翻看信纸,心中无比感动。

中井不明白,这和花有什么关系。

这些信就是连日开花的本体啦。

就不知今日的花是哪一封。

征得妇人同意,流川一封一封翻看信札。

“大概是这封了。”

流川抽出一张,众人凑上前看,信的开头是爷爷写给奶奶的小情话,中间有一段空白,结束又写着依依不舍。

“中间空白的部分是摘抄的诗吧。”

流川把陶盆里的花摘下,捧在唇边,轻声说:“请展现你真实的姿态吧。”

说完对着信纸空白的地方,把花一吹。

墨色的花瓣散开,悠悠荡荡飘落纸上,一行行的诗现了出来。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 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 惟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在炉栅边,你弯下了腰,? 低语着,带着浅浅的伤感,?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老奶奶在老爷爷去世后,将当年俩人爱的见证埋葬,可是永恒的爱呀不会因爱人的逝去而枯萎,饱含爱意的诗句顽强地破土而出,以花之姿向世人展现她的优美动人。

流川将铁盒交还到妇人手中,“她不想被埋葬,请妥善保管好她吧。”

妇人郑重接过来,对大家的帮助表示感谢。

铁盒被摆在敞开的门边,大家在说话,谁都没有注意有一条黑影在阴影中匍匐,慢慢地向铁盒靠近。当黑影触到铁盒,猛地暴起,如蛇般扭了几下将铁盒卷住。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发现异变已经太迟了。流川和仙道只来得及往门的方向扑得一下,黑影早已卷住铁盒急速后退,再想伸手抓已经抓不住,黑影扭动着将铁盒拖入黑暗,就此消失不见。

八 群妖之乱

1

流川的心情糟糕,非常糟糕。

有人在他面前强夺了别人极为珍贵的宝物,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是谁干的,以及为什么。那属于老爷爷和老奶奶之间的爱情,对外人来说不过一札故纸。现在,这没甚用处的东西偏偏被人抢了去。

他非常生气。

妇人初失了铁盒,震惊不已,后来倒平复下来,反而来劝流川。

“或许我和这札信就是没有缘分吧。”

“我会为你找回铁盒——”

妇人摇头:“不用承诺,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爷爷奶奶曾经有过这样美好的恋情已令我欣慰,无论是我或是我的爷爷奶奶都不希望你为此涉险,所以,请放下这件事吧。”

妇人良善,那黑影如此不祥,她是不会让一名孩子为此事冒更大的风险。

然而流川十分不甘心。

送仙道去车站的路上他心中所想的都是这件事——追查那条黑影,把铁盒找回来。

仙道一改往日嬉笑作风,流川心里有事只顾低头走路,他便在他身旁默默陪伴。等到了车站临分别时,对流川说:“别逞强,那条黑影不简单,不要打算自己一个人解决。”

流川挑眉看他:“你又知道我想一个解决了?”

仙道笑笑:“在一起这么久,你想什么我多少会知道一点。”

“哼,我可没打算放弃追查。”

“我也没有。”仙道顿了顿,“所以你要等我一起。”

“你,你还过来横滨?”

虽然车程不算长,却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往返颇费时,然而听到仙道这样说,流川的心里不知为什么竟有一丝喜悦。

“你忘啦,我还欠着你钱,得为你打工呢。”

说的对,流川想,自己快把这事给忘了,不管在藤泽还是横滨,仙道来帮自己天经地义。想到这,他仰起头说:“明天要过来,我等你。”

“好。”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仙道来流川家,轻车熟路。按了门铃,很快流川就开门了。

小狐狸大概刚练过球,一身运动衫,脖子上搭条毛巾,满面红光。

仙道见他的第一句话就问:“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流川用毛巾擦脸,“我也刚打球回来。”

仙道举举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路上买的早餐。“知道你不懂照顾自己,过来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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