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完饿得正狠,流川毫不客气地坐下,吃了起来。
一份紫菜饭团下肚,仙道问:“想好从哪里查起了吗?”
流川摇头,那黑影来去得太快,他根本没有看清楚。
“该怎么查呢。”仙道发起愁来。
“先到处问问吧。”
流川第一个问的是荒魂。
仙道听说荒魂这个事物还是流川告诉他的,那是在夜里,他什么也看不见。而这一次,流川要在白天召集荒魂。
不在自家楼下,流川找了别一处背光的角落,还是用了头一次用的面包,连牌子都一样,扯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撒在地上。做好这些后,就静静站着不说话。
仙道记得前一次荒魂来的很快,这一次却不那么顺利,他俩站立有一段时间,没看见荒魂的影子,倒有些个胆大的雀鸟,飞来啄食面包。
流川说荒魂怕光,白天行动总加倍小心,还得耐心等等。
要说耐心仙道很自信,就像钓鱼,他总有耐心等鱼上钩的。
荒魂也没让他等得太久。
起初视野中出现了一只黑色小毛团,不加注意以为是从哪里飘来的毛球,第一个后面又跟来了第二个,接二连三,毛球越来越多,聚集在面包屑周围,咔喳咔喳地啃食起来。
仙道想这就是荒魂了。
流川见召来了荒魂,又把手里剩下的面包扯成小块扔出去,一次比一次近,慢慢往自己面前引。
毛团们顺着面包块的位置一步步往流川这过来。
流川手里还剩一片面包,整块放在地上,毛团们聚集过来。
为了啃食面包相互挤来碰去,竟融成一只大毛团,能有网球大小。
仙道看着有趣,想伸手去碰,被流川制止了。
“别碰,这些东西可不太友好。”
左右不过一只毛球,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毛球蹦蹦跳跳到了流川跟前。
突然刷地张开眼睛。
一只巨大的眼睛,几乎占满毛球全部体积,补满血丝的眼白,漆黑的眼珠咕噜噜来回打量流川。
「人类哟,你想知道什么。」
黑毛球突然说起话来。
“暗界的生物,”流川说,“最近可曾见过阴影中急速来去的影子。”
眼球乱转,像是在思考。
「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
虽然只一个毛球,回答的声音起起伏伏有高有低有男有女,像有许多人在说话。
流川不死心继续追问:“像蛇一样,潜伏于阴影中。”
「没有。」
「没有。」
「不过——」其中一个声音道「你想找不祥的东西。」
「不祥。」
「不祥。」
有其他声音复合。
「那里,那里的气不祥。」
「不祥。」
「不安。」
「不祥。」
眼球刷地往左边一瞥,大概为了指明方向。
是东的位置。
“具体一点。”
「不知道。」
「不敢。」
「可怕。」
荒魂们七嘴八舌,唰啦地又散开,分成一个个初时见到的小毛团,蹦跳着逃开了。
流川嘁了一声,“就知道这些东西不可靠。”
所谓的东边,范围极广,荒魂说的可怕不祥的东西到底指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结果根本没问出什么来。
流川不满地甩甩头。
仙道安慰他:“没关系,多问些人,啊,不,精怪,总会有收获。”
于是他们又拜访了几只阴影中的小精,可惜一无所获。
临近中午,饥饿的两个人到‘岚’吃午餐。
店主大叔热情不减。
“正想到你们,你们就来了。”大叔如是说。
仙道笑嘻嘻道:“我也非常想念您的拉面呢。”
店主大叔听了十分高兴,掌起勺来的动作都轻快许多。
仙道和他边吃边谈。
“我看您这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城中大小事情您一定知道不少吧。”
“妖怪界的林林总总确实知道一些。”
“那么,最近妖怪界,特别是城里有什么特殊的动向吗?”
“唔——倒也没听说什么特别。”大叔晃晃脑袋,“是不是流川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没什么。”流川否认。
大叔狐疑地看他,流川只埋头吃面,不和他眼神接触。
大叔叹气,说:“除了我这里,中央公园还有一棵大榕树,几百年的老妖怪,对城中的大事小情知道很多,想打探消息也可以问他。”
“啊,真是太感谢了。”仙道谢道。
“客气什么,需要帮忙只管开口。”
出了店门,仙道问流川,“刚才为什么不和店主大叔说你在找影子?”
“哼,麻烦。”
“怎么会,大叔见多识广,对我们很有帮助的。”
流川撇撇嘴不说话,仙道想他是不愿欠大叔人情,忍不住说:“你呀,真是个孩子,这么别扭。”
流川不乐意,“你又比我大多少,装起大人来。”
“大一岁哟,是你学长。”
“我马上也十七了。”
“马上是多久。”
“下周三。”
“下周三?”仙道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日期,“唉,不就是1月1日。”
“是。”
“新年,1月1,新年。”仙道重复了几遍,“你在新年出生。”
“大惊小怪。”
“终于遇上一个和我一样在节日里出生的啦。”
流川好奇,“节日?你也在节日出生?是什么节?”
仙道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你猜。”
娱乐节目里经常出现,某种智力问答游戏,一个提问者一个回答者。回答者预先得到一个事物的信息,不能直接点出这样事物,只给出一个大致范围,由提问者猜选。提问者每次抛出两个选项,回答者做二选一或两者皆非的回答,提问者依靠回答者的回答推断出正确答案。
流川虽然没和谁玩过,至少懂得规矩,就和仙道玩起来。
“传统的还是外来的?”
“外来的。”
“有假期还是无假期?”
“无假期。”
“重要的还是不重要?”
“重要。”
“年初还是年末?”
“年初。”
一层层排除下来,流川自信已知道答案。
“情人节。”
“唉,猜得好快。”仙道做出很受打击的样子,脸上却都是笑。难得流川会这么配合着同他做游戏。
“因为太好猜。”
仙道笑呵呵地说,“我的生日很好吧,每年生日礼物都好多。”
爱慕他的女孩不少,情人节加生日,收到的礼物都是双份,他常开玩笑说整个神奈川县的巧克力品种都被他吃遍了,让越野他们嫉妒的要命。
而流川的生日在新年,彼时全国放假,从来没有同学祝他生日快乐过,更遑论礼物。
这么一想,流川觉得在收到礼物上败给仙道一大截。虽然是根本不值得较劲的地方,但因为对方是仙道,流川就觉得不甘心。
流川的不开心让仙道瞧出来,连忙安慰他:“新年也很好,大家对新年的祝福也就是对你的祝福嘛。”
才不在乎祝福不祝福的,总之在过生日这节上输给仙道,想来想去都是仙道生日的错,流川忍不住骂他一句:“大白痴。”
“哎?”仙道被骂得一脸委屈,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流川不高兴了。
仙道毕竟是仙道,并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办。
仙道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去问问大叔提到的那株大榕树吗?”
“没有更多的线索,只好先试试了。”
2
中央公园的大榕树是不需要寻找就能看见的存在,即便冬天也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庭庭华盖能有半个足球场大,已经成为公园的标志。
在流川为数不多的亲子时间里就有关于这棵老榕的记忆。
爸爸和妈妈一左一右牵着小流川,对他说:“小枫,看,树也会长胡子。”让流川印象颇深。
现在,也正有几对母子在树下玩耍。
冬日暖阳透叶而过投下斑驳树影,树下嬉闹的孩童与一旁守候的母亲,形成了一副完美温馨的天伦画卷。
就连流川和仙道也受到感染,不由自主放缓脚步,生怕破坏了这片祥和。
俩人来到树下,仙道问:“要怎么和大榕树对话。”
流川沉默了一会,说:“我也不知道。如果榕树成精的话,对着他说话也许就会回应我们吧。”
于是俩人靠近主干,找了个别人看不见的角度站好。
该怎么开口呢?
仙道见流川默不作声的,便清了清嗓子说:“榕树老爷爷您好,我们想与您交谈,若您愿意的话请给予一些提示。”
「——」榕树悄无声息。
仙道指着流川又说:“这位是流川枫,是个阴阳师,也许您听说过他的名字,我们并非对异界一无所知的怪人,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老榕依旧没有反应。
仙道有些无奈,正思考接下来要怎样说,流川没耐性朝树干不轻不重击了一拳,“老榕树,听到了就快回答。”
“哎呦。”一把苍老的声音自俩人身后响起。
俩人回头一看,身后有个老人踉跄了一下,勉强保持住平衡没有摔倒。
老人扶着腰挺直身体,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老翁年纪很大,满脸皱纹,最吸引人的是他的胡子,长及胸前,颇有古意。
正在向榕树寻求回应,身后就出现了这样一位老翁。仙道想因为周围还有其他人,榕树当然不可能开口说话,但是选择化为人形来和自己说话就完全不会叫人怀疑。如果店主大叔说的不假,榕树精已有几百年寿命,化做老翁再合适不过。老翁这样老,又有极其少见的长须,不是很符合老榕树的形象吗,所以老翁很有可能就是由榕树精变化而来。
再说,流川刚给了老树一拳,这老翁就叫唤,未免也太过巧合。
仙道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合理,很恭敬地上前扶住老翁。
“您请小心。”
老翁呵呵地笑起来,“少年人真有礼貌。”
流川还想对老榕树发表不满,见仙道忙着去扶老人,有些奇怪。
仙道扶着老翁,对流川挤眉弄眼。
“干嘛,眼睛进沙子了?”
明明平常很心意相通的流川这会儿反倒犯了糊涂,仙道更用力向他眨眼睛。
流川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也上前来扶住老翁。
「呼,总算明白我的意思了。」——仙道松了口气。
被搀扶的老翁起初还很高兴,连声夸奖:“好孩子,好孩子。”
“您哪里受伤或者不舒服,可以对我们讲。”
“没有没有,绊了一下,不碍事,不碍事。”
“看您扶着腰,腰没事吧。
“挺好,挺好。”
“您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
“多谢关心,让我自己走吧。”
两个少年不肯撒手。
“我听说大城市的人都很冷漠,没想到碰上你们这两个孩子这样热情。”老翁很感慨,“太感动了,我可以自己走。”
仙道和流川哪能放他走,一左一右夹住。
两个少年又高又结实,老翁被他俩架住,双脚都快要离地。
老翁不禁头上冒汗,“你们……”
“老爷爷,我们想向您打听点事。”
“啊?”
“你年纪大,知道的事多,可知晓最近横滨城里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哈?”
“您也无需在我们面前隐瞒身份,其实我们在追查一道不同寻常的黑影。”
“身份?黑影?”
“黑影抢夺了一叠书信,书信本身并无价值,黑影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想请您帮着追查一番。”
“你,你们在说什么。”老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长得好好的孩子,怎么胡言乱语。”
“黑影的事很重要,您若有线索请务必让我们知道。”
老翁手脚并用奋力挣脱,很严厉地说:“我只是从福岛乡下来城里看女儿和外孙的,你们别再说些莫名其妙的事啦。”
气氛十分尴尬,仙道心里还有些不相信,接下来就像是印证老翁说的话似的,一名妇女牵着个孩子走过来,“爸爸,发生什么事?”
“哦,你来的正好,城里孩子都这么奇怪吗,这两孩子从刚才起就说些让人听不懂话。”
妇女听了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仙道和流川。
“你们……?”
“呃——”仙道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认错人,只好不住道歉说:“我们,我们刚才在开玩笑,开玩笑。”
妇女埋怨道:“真是的,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调皮,对老人家开这种玩笑。”
“对,对不起。”
“以后请别再这样做了。”
“不会了。”
“真是的。”妇女牵着孩子领着老父抱怨着走开。
留下一脸尴尬的仙道和流川。
仙道看一眼流川,糟糕,面无表情之下其实早已波涛暗涌,已经可以清晰感觉到他的怒气了。
他在为刚才的行为觉得丢脸。
“哈哈哈哈哈哈。”有人在笑。
笑声引得流川更加不快,忿忿瞪过去。
发出笑声的是一个年轻人,岁数不大,穿着绿色的棒球衫,双手插兜,对着他俩笑。
刚才的一幕想必被这个人看去了,真是让人脸红。
“对个老人家胡言乱语的,你们可真好玩。”青年还在笑个不停。
流川攥紧拳头,脸色阴沉。
“嘛,认错人了,干了件傻事。”仙道急忙打圆场,既然已道过歉,对方也没再深究,这件事就让他过去吧。
可是眼前的青年还笑个没完。
被不相干的人这样讥笑,的确是一件让人恼怒的事。
流川极力让自己冷静,拉上仙道说:“我们走。”
“哈哈哈,我听到了哟,你们刚才说的。”
“什么?”
“黑影什么的,听起来很有趣。”
“与你无关。”
“无关吗?你这样说我可走了。”
流川哼一声,你走不走的与我何干。
“真是个坏脾气的家伙。”青年哈哈笑着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请等一下。”仙道急忙制止。
“和这种家伙有什么好纠缠的。”
仙道摆摆手示意流川稍安勿躁,然后对青年说:“听你的意思,似乎知晓些什么,若不嫌弃,能说给我们听吗?”
“可有人不想听。”
“不会,我们很想知道。”
青年晃动两遭拖长了尾音说:“我原本不想说的,不过看在你们刚才一出好戏逗得我很开心的份上——”
流川突然明白过来,诧异看向青年:“你才是榕树的精灵?”
“我不像吗?”
“还以为会是个老头子。”
“开玩笑,只要没有外力影响,我们一族可以轻易活过千岁,我这个年纪是青年的模样一点也不奇怪。”
流川看一眼仙道,都怪他把自己误导了。
仙道无奈摊手,自己也完全没想到树的精灵会以此种形象示人嘛。
青年问:“你就是流川?”
“是。”
“你在异界挺出名,我听说过你的名字。”青年双手插兜倚在树干上,“要我将知道的告诉你们也行,不过有条件。”
“说来听听。”
“我这树上居住着一窝喜鹊。”
经榕树精灵指引,仙道和流川抬头,隐约可在树杈中看到鸟窝。
“前日喜鹊夫妻出门觅食再也没有回来,留一窝雏鸟嗷嗷待哺。我担心那对夫妻遭遇什么不测,希望你们能将他们找回。”
找回一对失踪的喜鹊夫妻换取情报,也算公平合理的交易。
榕树精交给他一支黑色羽毛,“这是那个丈夫的尾羽。”
流川点头应承下来。
有了流川的承诺,榕树精灵蹲下身,手支在地上,闭上眼睛缓缓开口:“黑影来自东面,地脉的流动,异界的气,很不稳定,我感到有东西自黑暗中生出。”
“是什么东西能看到吗?”
青年拧眉,“有结界,东边的地脉被截断了,我感觉不到更多,这股阻力……对方有强大法力,我不能冒然进入。”
“能看得更具体些吗。”
“书,我看见了许多书。”
突然榕树精灵猛地抽回双手,一下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怎么了。”仙道忙上去扶住他。
“我,我看到了一双赤红的眼睛,那眼睛发现了我,好可怕,我不得不逃开。”
东边,又是东边,荒魂们也说过同样的话。
仙道和流川望着那个方向,本应晴好天气竟有暗云汹涌。
到底,那里隐藏着什么呢。
3
黄昏十分,仙道与流川商议好明天往东边寻访线索。
东奔西走一天的两个人胡乱在超市扫了几碗泡面,打算晚餐将就过去。俩人拎着购物袋往流川家走,到楼下的时候,仙道抬头。
“流川,你出门忘记关灯?”
嗯?流川疑惑地抬头,他家亮起了灯光。
难道——
流川快步上楼,仙道紧跟上去。
“怎么了。”
流川在门口找钥匙开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欢迎回来,小枫!”
在仙道还没看清楚发生什么的时候,门里的人扑上来给流川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流川退了两步才顶住突如其来的冲击。
长发长裙,是一名女性。
“妈妈。”流川轻声唤道。
流川妈妈把头死死埋在流川胸口,“有没有想妈妈?”
“还好。”
“什么,什么叫还好。”流川妈妈不满地抬头看儿子,“妈妈可是很想你的。”
流川忍不住在心里翻个白眼。
父母长期在外东奔西走,呆在家的时间寥寥无几,典型的工作比家庭更重要,流川觉得妈妈说的话实在没有说服力。
女人从儿子肩膀望过去,一个比自家儿子还高的帅哥正看着母子相见的一幕,见流川妈妈看到自己,帅哥绽放一个灿烂中带点羞涩的笑。
“阿姨好。”
流川绫子觉得自己被这个笑容击中了,问儿子:“那个帅哥是谁?”
“我朋友。”
绫子惊讶地看了儿子又看几眼仙道。
“朋友?”
“嗯。”
绫子离开儿子怀抱,整理头发和衣角,双手交叠于前,脸上展露出大和抚子的完美微笑。
“你好,我是流川的妈妈。”
仙道也马上端正姿势,规规矩矩地说:“我是仙道彰。”
眼前的流川妈妈留着齐肩发,画了淡妆,毛衣和长裙的搭配,非常普遍的日本女性装束。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流川妈妈个子较高,大约有一米七左右,人也偏瘦,纤细而优雅。和流川站在一起,会发现俩人有极高的相似度,还真是一对赏心悦目的母子呢。
“哎呀,怎么能让仙道一直站在门口呢,快点进来吧。”绫子热情招呼。
“打扰了。”因为有家长在,仙道有些拘谨。
进门后,就看见厅里摆放了好几只大的旅行箱,是刚落地回家的架势。
“下午才到的,还没顾得上整理,有点乱,不要嫌弃。”
绫子一面招呼仙道一面对流川说:“你爸爸先去编辑那里商讨工作上的问题,晚点才能回来。”
“是出书的事吗。”
“嗯,blog上的游记反响很好,想趁着这次回国把出书的事情定下来。”
仙道吃惊地问:“伯父是作家?”
他听流川谈论过自己的母亲是民俗学者,在大学有教授的头衔,因为经常出国,他的父亲为了方便照顾就跟着妻子到处跑了。没想到原来流川的父亲还有一个作家的身份。
“也没什么,因为走了很多地方见到各国的风土人情,就开始在网络上写点东西,没想到写着写着就有了粉丝,名气也渐渐大起来,自然而然有出版社找上门,不知不觉已经出了4本书,都是游记随笔一类的,竟也很受欢迎。”流川绫子端上水果。
“仙道君留下来吃饭吧。”她瞟一眼购物袋,“如果我们没回来,小枫就打算请你吃这个了吧?”
“啊哈,”仙道尴尬地挠头,“我们俩都不会做饭。”
“那请务必留下来,尝尝阿姨的手艺。”
“好的,多谢。”
绫子系上围裙在厨房忙碌,流川开始把行李箱一个个整理进卧室。
自从进门后,流川表现的比平时还要沉默,简直让人以为他对父母的归来并不特别在意。然而仙道却知道,流川的心是欢喜的。
父母眷恋孩子,孩子依恋父母,这是人之常情。只是流川从不过份表露,让父母能安心工作,实在懂事倔强到让人心疼。
当天的晚些时候流川的父亲也回家了。
仙道以为会看到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上班族形象,没想到流川父亲却是T恤加牛仔裤斜跨帆布包头上还扎着小辫,年轻得不像是个17岁孩子的父亲。
仙道努力合上因吃惊而张大的嘴,又在流川绫子迎接归来的丈夫,并交换了一个甜蜜的吻之后再度张大。
流川在一旁耸肩,这场景只能说——习惯就好。
以前仙道总以为在别人家做客并有大人在场的情况下吃饭是件极难受的事,因为得相互做出许多客气的举动,又交流些双方根本不感兴趣的话题。
譬如学习成绩或家庭情况之类。
但在流川家这些问题从未被提起,流川的父母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有趣的人和事,只需说上一点旅途见闻就能让一顿饭吃得无比开心。
另一项归功于流川绫子的手艺,虽然有西化的一面却做了一桌地道的日式菜,令仙道夸赞不已。
流川的父亲很亲切又健谈,不会摆出父亲的威仪,虽然他说的趣闻鲜少让自家儿子展露笑容,却把仙道逗得捧腹。
有了好听众,他更是说个没完。
闲聊间隙,绫子问丈夫说:“工作的事情谈的怎么样。”
“初步商定在一月末出版,为此我还需要新写四到五篇的随记,作为新书的独家发售。”
“时间有点紧呀。”
“是啊,而且岩岛君又被出版社多指定了两名作家,他最近可是忙得焦头烂额呢。”
“怎么突然……出版社的人手不足吗?”
流川父亲抿一口咖啡说:“是那两名作家原来的责任编辑突然出了事故所致。”
“事故?”
“而且啊,听说那编辑遇上的事故还很不寻常。”
“不寻常?”
“啊。”
“是什么事?”
“我也只粗略听说了一点,”流川父亲放下咖啡杯,“那个出了事故的编辑姓山口,做这行已很久,工作表现也不错的,结果前几天却把一套重要的书稿给弄丢了。”
“弄丢书稿?”
“有位僧人花费三十余年写就的探讨佛法、人性等等的书稿。”
“三十多年,这可真不得了。”
“作者是隐世的僧侣,过着极朴素的生活,现代化的产品一概不会用,那书稿就是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就的,在当今社会可以说极其难见了。就是这样一套完全手写的书稿,因为编辑山口的失职,而丢失了。”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具体情况我并不很了解,好像是山口那天有编辑部的聚会,又想将书稿读完,就把原稿带回家,没想到在路上被劫持了。”
“劫持?”
“劫持是警方的说法,听说山口本人并不认同,他坚称自己遇到鬼怪,有一条黑影袭击了他,书稿是被妖怪抢走的。”
“妖怪抢书?还真风雅呢。”
“警方当然不相信这种说法,听说报案后山口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被人怀疑他是精神方面的疾病发作,已经通知他家人送他去做这方面的检查呢。”
流川和仙道相视一眼。
——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黑影,抢书
——难道这么巧……
——怎么看都像是同一道黑影
因为这个话题,俩人凑到一处说着悄悄话,流川的父母见了都觉得难得。流川这孩子从小和谁都不太亲近,更没见过带什么同学朋友来家里做客。他们也担心流川太孤僻在学校受欺负,后来发现凭着相貌和篮球方面的天赋,出人意料地,流川在学校受到了追捧,偶尔有心有不服的人找他麻烦,流川出手也毫不客气。
可是,依然没有能称之为朋友的人出现。
国中三年级快毕业的时候,流川提出要去藤泽老房子住的要求,让绫子和丈夫大吃一惊。
因为夫妻俩工作的关系,也因为流川的‘特殊’,儿子从小就独立这点不是不知道,但是提出要一个人生活还是把他们吓了一跳。
幼鸟终将离巢——考虑再三夫妻俩同意了流川的请求。
流川加入了湘北篮球队,队里有值得信赖的队友也有呱噪的白痴,绫子听他诉说的学校的点滴里并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叫仙道的少年。
然而今天竟在自家门口见到了被流川称之为朋友的人。要知道,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流川从来没有邀请过谁到自己家呢。
现在,看着流川和仙道靠在一起说话的样子,绫子暗暗松口气,
“这孩子,总算交到朋友了呢。”
4
次日从流川家出来的时候,仙道和流川手上各拎了一个便当盒。
里面装着绫子的‘爱心便当’。
昨天晚上光是说话不知不觉待到很晚,绫子让仙道留下来,仙道坦然答应了。
和上次不同,这回两个人只有一间房。流川的单人床当然躺不下两个人,流川对仙道说:“你睡床我睡地。”
“不要。”仙道拒绝。
“我睡床你睡地?”
“不要。”
流川有些烦了:“你想怎样。”
“一起睡地上吧。”
“一起?”流川看看地板的空隙,有点挤。
“没关系,我睡觉很老实的。”
流川不再说什么,点点头答应了。
仙道欢快地打好地铺,两个人躺好后,仙道说:“这样好像合宿旅行,真好。”
“你是小学生吗?会因为合宿感到开心。”
“嗯,合宿很好呀,总之我很喜欢。”
“别吵,快点睡。”
流川说完就不再发出一点声音,他很快地睡着了。
仙道也很快入睡。这个夜晚的上半夜他睡得非常好,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浑身不对劲,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又觉得身边有个暖炉,到最后只觉得胸口发闷,似有大石压身。
仙道霍地睁开眼,天开始放亮,身上冷飕飕的,才发现被子没了踪影,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一看是流川的一条长腿,自己的被子也正在流川怀里抱着。
真是超级不好的睡相。
客厅有响动,已经有人起来了。
仙道一动,把流川的腿从自己身上拱下去。
流川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哈啾,哈啾。”仙道连打两个喷嚏,摸摸鼻子,不会是感冒了吧。
身旁的流川有了动静,仙道想可能自己把他吵到了,这个家伙的起床气超可怕,不能惹。于是轻手轻脚爬起来,溜出房门。
“啊啦,仙道君起来了啦,好早。”绫子和他打招呼。
“阿姨早。”墙上的钟刚过6点半,“阿姨这么早起来准备早餐。”
绫子笑笑,她从塑料袋里取出一片切片面包,在上面铺上一片生菜,抹上沙拉酱,再放上一片切好的西红柿。
“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反正睡不着就起来做早餐了。倒是仙道君,这么早起,在这里睡得不习惯?”
仙道连声否认:“不是,平常都要这么早起,身体习惯了。”
“仙道你打篮球?”
“是。”
“和小枫不同校吧。”
“我是陵南高中的。”
“怎么会成为好友的呢?”
仙道挠头:“该怎么说呢——”
说,因为流川的关系使我变成了半人半猫的怪物,又因为这个缘故欠下流川一笔钱,不得不每周陪他练球加打扫卫生。也正因为这样的相处,我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融洽。流川还带我见识了许多非同寻常的人和事呢。
不,都不是。
“因为想和流川做朋友,所以就成为好友了。”
这样的回答有点奇怪,绫子却并不惊讶,略带欣慰地笑了。
“小枫的为人无需我多言,希望你们好好相处。”
“哈。”仙道郑重点头。“一定。”
房门被打开,流川揉着眼睛说:“仙道?”
流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拥着两床被子,旁边的仙道不知所踪。客厅里断断续续有人声,好像是绫子和仙道。他心里埋怨仙道醒了也不叫他,于是开门叫仙道,“我们去打球。”
宿舍附近的篮球场年久失修,地面坑坑洼洼,不适合做对抗性运动,两个人就选择投篮练习。
仙道边投边问:“今天调查的方向是哪里?”
“东边吧。荒魂和老树精都说那里有古怪,不去看看可不行。”
“我更好奇黑影的动机。”
“动机?”
“他抢夺书稿,信札,这些东西对于他有什么价值呢。”
流川想了想,“大概为了纸上的执念吧。”
“执念?”
“万物皆有念,一花一木,一草一树,更何况是人。”
“那么纸上的执念,是因为人在书写的时候最容易将自己的念注入其中吗?”
“正是。”
“妖物需要念做什么?”
“念对妖怪来说是非常美味的食粮,强大的念更有助于妖物修行。”
“这么说,黑影把纸张抢去吃掉,用来提升自身修为?”
“念可不是简简单单吃进肚子里就了事的东西,否则那些书啊纸啊吃下去,世上早就妖魔横行了……啊,我50投39中,你37中,我赢。”
“你边说话还边计数的?有没有数错?”
“没有。”流川笃定道。
“再来五十球。”
结果还是流川多投中,赢了仙道让他非常高兴。
回去流川家的时候,桌上摆好了早餐,蔬菜三明治配火腿煎蛋。仙道习惯性想把流川三明治里的西红柿拿过来,被流川挡下来,因为是妈妈做的不喜欢吃也要吃掉。
而且顺道,流川把仙道碗里的火腿插过来吃了——“这是我赢你的战利品。”
流川好不得意。
绫子看着高兴,在灶台忙碌着摆弄饭盒。
仙道看了奇怪:“阿姨为什么准备午餐的便当盒?”
“昨天小枫说,今天要出门,可能不回来吃午饭,我就为你们准备便当带在路上吃。”
先是合宿,现在又变成春游了——即便春天还没有到。
仙道有些不好意思,好像真得变成小学生了。
于是,再出门的时候,两个人各拎着一个饭盒。
今天也要为寻找黑影而努力。
目标是东方。
俩人摊开地图,研究东的方向哪里会藏有妖物。
真难办呀,很大的一片区域。
仙道说:“榕树精不是看到很多书吗,是黑影四处抢了书藏在什么地方了吧。”
“如果是那样,能藏书的地方太多,无异于大海捞针……”流川想了想,“而且,印刷出来的书根本不具有念,又有什么抢的必要?”
“印刷的书没用吗?”
“不是手写的可不行。”
仙道陷入沉思,他反复翻看地图,最后指着图上一点说:“我们不如到这里试试运气。”
仙道指着的地方是中央图书馆。
“为什么是图书馆?”
“有句老话,要想藏住一片树叶,就把它放进森林。书最多的地方不就是图书馆吗?又刚好在东边。”
流川点头,仙道的想法不无道理,“我们就去中央图书馆看看吧。”
说来惭愧,身为学生的流川长这么大还一次图书馆都没进过。见到中央图书馆占了那么大片土地着实吃惊。
这么大一片地找一道黑影可不容易,该怎么找呢?
流川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来。
“这是什么?”仙道问。
流川手里的纸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还是毛笔所书,仙道觉得字迹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看起来好像……好像……”
“我外祖父的手稿。”
“啊,就是这个。”
流川在藤泽的住所是他外祖父的老宅,流川的外祖父还有曾外祖父都曾经住在那里。宅中有一间屋子堆满了各式杂物,其中最多的就是书,是他的外祖父和曾外祖父多年来搜罗的关于妖怪的各种物品,当中也有许多做研究时的手稿。仙道曾打扫过那间屋子,书稿见过不少,所以才对流川手里的纸感觉颇熟悉。
只稍一想,仙道便明白了流川的用意,“想用你外祖父的手书引黑影出来吗?”
这其实是个相当笨拙的法子,只是流川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流川的外祖父也是民俗学家,不单在老宅,就是在横滨的家里也留有不少书稿,绫子一直妥善保管起来。没想到今天为了引黑影出来,被流川偷偷拿走了一沓。
图书馆自由开放的只有一般阅览室。
流川和仙道上下走了一遍,并未发现异常。
仙道说:“其他楼里有珍贵藏书,没有特别许可证可进不去。”
“只能绕着建筑外围走走了。”
两个人又绕着图书馆走。
绕来绕去,也没引出什么黑影。
只是流川走来走去,发现些不同寻常来。
“这图书馆可真奇怪。”
“什么?”
“好干净。”
“窗明几亮,是很整洁。”
“不是说这个。”
“不是?”
“是没有灵’。”
“……灵?”仙道不懂,“图书馆里为什么要有那种东西呀。”
“万物皆有念,万物皆有灵。”流川说:“这图书馆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灵气存在,太过干净了。”
“灵是可以看见的东西吗?”
流川摇头,“修行高的人,还有借助道具可以看见,我也只是靠感觉。”
“也许这里灵气弱,你没感觉到。”
“白痴,对这样大的一片土地来说这很不正常。”
流川指着院中一株老树说:“那树少说也有三百年,半点精灵存在的感觉也没有。”
“也不是棵棵老树都要成精吧。”
他又指地,“还有地上。”
仙道依言低头瞧,没看出什么不妥,“不是什么也没有吗?”
“什么也没有才奇怪,蚂蚁,小虫,都看不见。”
“虫子都在冬眠啦。”
“天上也没有鸟。”
“都去温暖的地方过冬了吧。”
流川瞥仙道一眼,“你怎么处处和我做对。”
仙道说:“你说的这些都很普通,算不上什么不正常。而且,如果你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话,那黑影也不可能在这里了。”
“这……”流川语塞,黑影的确不在这里。
他本不是什么高明的阴阳师,灵感也并不特别强。像中央图书馆这样感觉不到任何灵的地方虽然是第一次遇上,也不能说就一定没有这种地方存在。
“我们走吧,再去别的地方找。”
仙道不在乎有没有灵,这里既然找不到黑影就无需浪费时间。
出了大门,流川又回头望了一眼,图书馆如巨大的兽趴伏在地面,纤尘不染。到底是好是坏他无从知晓。
1
他们又在周边转了好大一圈,靠着手中一沓纸,希望引黑影出现。
可惜事与愿违。
仙道以为找妖怪总不会太难,像现在这样反反复复徒劳无功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上,连一向好脾气的他都有些急躁。
流川更甚。
虽然是冬天,火气却大得很。中午坐在小公园长椅上吃便当的时候,一言不发,用筷子戳菜,好像和他们有深仇大恨。
仙道劝他:“再戳就烂了。”
仙道喝了口水,冰冷的水让他的心平复下来,这种时候两个人都失去冷静可不行。
打篮球教会仙道很多事,其中极重要的一条就是——狂躁容易使人犯错,越是困境越需要冷静。
流川也是个好球员,相信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流川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不甘心,这条黑影不知什么来头,竟然隐藏得这样深,让他煞费苦心遍寻不着。
若黑影再不出现,想要找他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糟糕的是,到现在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
因为怀有心事,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我去买水。”仙道见流川喝光了手里的宝矿力,就跑去不远处的小卖部买水了。
流川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接下来要从哪里开始寻找,他有些茫然。
然而正在这时,有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来人说:“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
“你是谁?”流川问道。
来人先是一惊,续而说:“怎么,你不认得我?”
“不认识。”
“你居然认不出?”
流川努力想了一会儿,“我应该认识你吗?”
来人涨红了脸,为流川的态度颇感气愤。
幸亏仙道买好了水回来,他看见流川在和人说话,就走过来看看。
“这不是‘岚’的伙计吗?”
仙道一眼认出了来人。
“啊。”流川这才想起,这个人确实是‘岚’的伙计,难怪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