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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罗乌鸦 当前章节:15563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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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结发

作者:风罗乌鸦

晋江2015-07-26完结

文案

小柒说:酒之,活下来的人如果不好好活下去,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

朝夕说:想让我出去做事,门儿都没有,你说了要养我的。

静冥说:世间的万般感受,或欢喜,或苦楚,都是因为执念太深,才会被羁绊禁锢,倘或能看破,就能放下。

离渊说:小酒,是不是没有我,你就不知道爱惜自己?

牧酒之轻轻叹息,执念也好,思慕也罢,对于你,我这一世都不愿放手。

然而,这样大好的春光,花还没开尽呢,人却已去了。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牧酒之,莫离渊 ┃ 配角:小柒,朝夕 ┃ 其它:武侠,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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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梦

牧酒之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是朝他的周围环视了一圈,在确定没有看到莫离渊的时候,他的心抽了一抽,有些艰难的向旁边开口:“小柒,我师兄呢?”

小柒低着头,不敢看牧酒之,有些哽咽:“酒之,这么多的师兄弟,我们就只找到了你一个,其余人,恐怕活下来的几率不大。”

牧酒之听罢,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众人以为他伤心过度,一个两个都去劝他,只是无论如何牧酒之都没有反应,小柒一诊脉,发现根本就是重度昏迷。之后的数天,牧酒之都没有再醒来过。

牧酒之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的,有些睁不开眼,身边时不时传来说话声,牧酒之努力睁眼去看,看到莫离渊就在离他不到半臂的距离处,莫离渊一边擦拭他的剑,一边偏过头来:“酒之,你再偷偷溜下山去玩,我就将你捉起来,扔到擦耳崖上去。”听着这充满威胁又略带宠溺的熟悉声音,牧酒之心里像炸开了花,只觉满心的喜悦一遍遍往头脑上涌。牧酒之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扑上去将莫离渊紧紧搂抱住:“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再不会不听师兄的话。”牧酒之不知为什么,自己和师兄成日里相对,哪来的这巨大的喜悦,还有隐隐的心痛,他只是拼命的抓住莫离渊的袍角不松手。蹭在莫离渊的怀里,牧酒之感到很安心。头顶上传来莫离渊的叹息:“酒之,这么大的人了,还往师兄的怀里钻,快起来,小心小柒他们看你笑话。”牧酒之刚准备答话,忽觉身旁一轻。

再抬头看时,莫离渊躺在榻上小憩,牧酒之无端的觉得有些委屈,挪步到莫离渊的旁边,带了一些连他自己都讶异的哭腔:“几日不见,师兄的武功越发练得好了,竟何时使用瞬身术跑来这里睡觉。”一说完,牧酒之摇摇自己的头,自己平时哪里是这个样子的,想着师兄肯定会笑话自己,一时间趴在榻边手足无措。肩膀上却被温暖的手掌触碰,牧酒之仰起头,莫离渊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搭在他肩上:“酒之,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这么任性。”莫离渊常常对牧酒之说这样的话,可牧酒之不知为何,这次一听到,眼泪就啪嗒啪嗒的掉下来了,他将头埋在莫离渊的肩窝里,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闻着他淡淡的发香,忽然有一个念头,一辈子这样下去多好。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牧酒之蹭着莫离渊的肩窝问道:“我想和师兄一辈子在一起,师兄你的心意是怎样?”

没等到莫离渊答话,牧酒之揉揉发红的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山崖上,不远处,莫离渊正在崖边练剑,风鼓动他的衣袍,衣袂翻飞,剑光如即逝的闪电,他黑色的长发在空中舒展,又与衣袂、剑光相互缠绕。仿佛感应到牧酒之在看他,莫离渊停下动作,于猎猎山风中温柔一笑。突然,悬崖开始断裂,莫离渊却还站着,一动不动。牧酒之想大声的呼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只好拼命的飞身上前,在抓住莫离渊衣角的前一瞬,牧酒之忽地浑身一凉。

牧酒之睁开眼,扭头看了看在一旁酣睡的小柒,再看看这如墨般浓稠的夜色,才发觉刚刚只是做了一个梦。牧酒之直挺挺地躺着,回想着梦中的情景,眼泪就无声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

第二天一早,牧酒之就向师父请辞去擦耳崖闭关一年。师父破天荒的用怜惜的目光看着他:“为师知道你与离渊关系好,他这一去,你也别太伤心了。”牧酒之点点头,又说了一些请辞拜谢的话后,就回屋收拾东西。

小柒一直在他身边打转,像个小尾巴似的:“酒之,要我说你去擦耳崖住一段时日也好,调节调节心情,你昏迷了这么多天,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离渊他.....你......”小柒想要劝劝,却发现怎么开口都不合适,用手抓了抓头发。牧酒之拍拍小柒的肩膀:“我知道的,小柒,我还有你们。”“对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小柒咧开嘴笑笑,随即又皱眉道:“酒之,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正经了,这可不像你啊,倒像是......”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小柒赶忙捂上了嘴。小柒清楚的记得,牧酒之曾说:“莫离渊就是个木头,年纪不大,老是一本正经的说话,师父总是教导我们要学习莫师兄,嘿嘿,我才不要。”小柒没有发现正在收拾东西的牧酒之手下顿了一顿,肩膀有些颤抖,换了个话题:“酒之,你放心去吧,一会我还有些事就不来送你了,以后每日我会来擦耳崖给你送饭。”牧酒之点点头,加快了手下的速度。

小柒看着牧酒之现在的模样,又想到他原来活波开朗,冲动直率的性子,眼睛有些发红,默默地退出了屋子,走至门坎处,却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酒之,活下来的人如果不好好活下去,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看见牧酒之的身子一僵,小柒准备好了挨他一顿骂,只要让他发泄发泄,别总憋在心里,小柒想自己就算当个出气筒也无妨。可牧酒之连头也没抬,更没有接他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归来

牧酒之自从一个人住在了擦耳崖之后,变得越发安静了,整日里都不说上一句话。他无心练剑,也无心做其他的事情,只是待在房中,或发呆,或睡觉。心里百转千回只有一个名字,那个人,现在就连想一想也觉得心痛。

牧酒之在榻上辗转难眠,恍惚间,听闻屋外有人在喊:“酒之,酒之。”牧酒之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这分明就是离渊的声音。连鞋也顾不上穿,就往屋外跑,然而,只有山风呼啸。风将牧酒之原本就没有系紧的衣襟尽数吹开,牧酒之披散着发,奔到悬崖边,半跪着,终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着山崖大喊:“离渊,离渊,离渊。”夜寂人静,他的声音响彻山谷,回音也如涟漪般荡漾开来,不断着重复着两个字‘离渊’。

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迷离中感觉被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这熟悉的气息,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牧酒之一个激灵,心知又是一个美梦,顾不得其他,扭过去紧紧攀着对方的脖径。头顶传来温和的声音:“小心着凉,大冷天的还这样跑出来。”牧酒之感觉自己被抱起,然后一点一点的靠近房间。贪婪的闻着熟悉的问道,牧酒之的双手又紧了紧。“小酒,先松开手,师兄给你盖被子。”牧酒之却不敢松,知道一放手他就又不见了。被死死搂住的人有些哭笑不得:“我不走,几日没见,小酒你怎么这样粘人?”牧酒之摇摇头,眼圈开始泛红:“不要走,你不知,我有多想你,你不知,没有你,我.......”牧酒之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双手依旧没有放松一丝力度。离渊又好气,又好笑:“小酒你越发难缠了。”离渊摇摇头,直接将牧酒之点穴。自己拉过被褥,小心地帮他盖好。

牧酒之被点了穴,一动不能动,心中涌出的欢喜却将他整个淹没,不可置信,带着试探问道:“离渊,你,还活着?”牧酒之听见自己的心在有力的一下下跳动,仿若擂鼓。

离渊坐在他身边:“我受重伤昏迷,醒了以后在一户人家将养,等到伤势好得差不多,我就立马赶回来了。听师兄弟们说你不大好,就连夜过来看看你。对了,小酒,你刚刚怎么这样奇怪?”

牧酒之终于可以肯定离渊还活着了,再没有什么比听到这个消息更让他欢喜的。只是离渊问的话,他该怎么回答?牧酒之暗自思忖,自从与离渊分开后,那种夜夜梦回,撕心裂肺的痛大约让他明白了自己对离渊的感情,不仅仅是师兄弟这样简单,大概是江湖上说的什么断袖。牧酒之想到此处,脸开始发热,再想到自己刚刚的动作和说的那些话,连脖根都红了。再一想到离渊是一个如此光明磊落,大方得体的众师兄弟的好榜样时,牧酒之心里有些苦涩。他对离渊讪讪的笑道:“师兄别见怪,我是睡的有点糊涂了。”

“哦?那我上山时恍惚听见有人一遍遍的喊我名字,小酒,你解释一下。”离渊说着,转过身去关门。

牧酒之心里‘咯噔’一下,一本正紧道:“定是师兄你听错了,那是山风在唱歌。嘿嘿。”牧酒之有些心虚,配合着又干笑了几声。

离渊剪着烛火,火光明明灭灭的映在他的脸上:“小酒,一年后你下山向师傅请辞吧。”

“师兄,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你打算和我去云游天下?”牧酒之心里有些激动“不用等一年,我天亮就去,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还没等牧酒之把话说完,离渊打断道:“小酒,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早说过,这打打杀杀的江湖不适合你,你心性单纯,心肠又软,该尽快脱离这里,去过适合你的生活。”牧酒之心里泛起丝丝寒意,失而复得的心情让他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那师兄你呢?”“自然是呆在这里,守在这里。”离渊放缓了语气,接着道:“我们师兄弟不可能在一起一辈子,日后,你会有自己的妻儿,我亦然。”

那句‘我们师兄弟不可能在一起一辈子,日后,你会有自己的妻儿,我亦然。’将牧酒之的心戳了千百个大窟窿,牧酒之感觉山头的凉风全都穿胸而过,冷的不行。

离渊见他不语,又过来帮他掖掖被角,解了穴道,“小酒,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想想我说的话。”

牧酒之想要再伸手去拉他的衣襟,抱他的脖颈,淹没在他的气息中,只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刚才的勇气,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反复复,却只道:“师兄你,明天还来吗?”

“你想要我来吗?”离渊轻轻问道。牧酒之只觉喉头哽咽,明明很想让他来,脱口而出却成了:“如果师兄有空,我当然希望师兄来看看我,毕竟着擦耳崖只我一人,无甚趣味,师兄你也知我这个人,是最耐不住寂寞的,若是师兄没空,好歹帮我找找小柒他们。”

“即是如此,你当初又何必请辞来这里?”离渊叹着气,知道牧酒之一向怕黑,将灯盏放在床头。

牧酒之却轻笑道:“师兄你向来是最了解我这脾性的,头脑一热想什么就去做了,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师兄你不必理会我。”是了,是因为以为他不在了,心如死灰才来的,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就这样吧,只要他活着,哪怕让他一辈子仰望也好。

离渊走了,牧酒之将床头上的灯盏捧下来,吹熄后又放了回去。师兄,你一定不知道,自从与你分离,我最渴望的便是黑夜。

作者有话要说:  

☆、许愿

小柒第二日送饭时,发现牧酒之居然转性了,平常都是闭门不见人,这次却走出来和他说了几句俏皮话,小柒临走时牧酒之还问了一句:“晚上来山崖上吹风吗?”小柒甚为奇怪的看了牧酒之一眼:“酒之,你就别拿我取笑了,你这擦耳崖,平时也是有人把守的,要叫人知道我晚上偷偷溜来,准保被师傅扒掉半层皮。”小柒说完这话以后发现牧酒之更开心了,遂叹息了一声,自己下山去了。

夜空幽深,星光点点。牧酒之坐在山崖上,朝着山脚望去,浑不知风冷得有些刺骨,原来,等一个人可以等的这样望眼欲穿。

一个人影在山峦间起起伏伏,越来越近。牧酒之心里像装了蜜,满溢的甜。那人离他还有十米开外的时候,他稍稍收敛了一下自己太过夸装的兴奋和笑容,心想,不能让师兄看出端倪才好。咳了一声,手背到身后时,那人影已经飞掠到他的身边。牧酒之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师兄。”莫离渊点点头,“小酒,今天怎样?感觉好点没?”“只要师兄和我在一起,我就能活一百岁。”牧酒之朗朗的笑着,笑声荡漾在夜风里。

莫离渊发出一声不可察觉的叹息,然后道:“小酒,师兄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牧酒之兴高采烈的挤到他旁边:“什么地方?”“跟着我走就好了。”莫离渊说着,自己先迈开了步子。牧酒之赶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师兄,我不认路,我要紧紧抓着你。”

从山上一路飞掠而下,看见百姓们居住的街道,房屋都星星点点的亮着红色,如星云般迷离梦幻。待走近,才知今天是上元灯节,家家户户都挑着纱灯,街市上还有许多猜灯谜的和卖灯题字的,男女老少,都穿着自己几乎最美丽的衣裳,尤其是女子,在朦胧的红光映衬下,显得娇艳欲滴,惹人垂怜。

牧酒之一惯爱热闹,到了这里更是喜不自禁,一会儿动动纱灯,一会儿去猜猜灯谜,偶尔驻足看那看身边拥挤繁闹的人群。但从头至尾,他的手都攥着莫离渊的衣袖,还攥得死紧。逛了一会,有些疲乏,牧酒之就和莫离渊坐在石阶上休息。牧酒之用手指着不远处:“小酒,你看。”牧酒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座横跨在水面上的石桥,桥的两侧也装点了许多纱灯,还挂着红色的纱幔,片片红光映水,水波粼粼,将月光与轻柔的纱光融为一体,水面轻轻晃动,还映着桥上人们的身影,美的让人移不开眼。莫离渊道:“那座桥被称为双抛桥,很久以前,有一对被家里逼迫的相爱男女,在走头无路时,怀抱着对彼此的爱慕与思恋,双双投入水中,相传他们死后终于得偿所愿,感动了上苍,许他们三生三世的姻缘,而这双抛桥也成为了有情人的祝福之地。每逢佳节,都会有单身的男女从上面走过,祈求一段天赐良缘。小酒,你听到这里,是不是挺想去桥上偶遇一个姑娘的?”莫离渊温和的笑着。牧酒之看着莫离渊微笑的侧脸,心神有些恍惚,拼命的抑制住自己想要搂抱他的心情,咳了一声道:“师兄,你又是从哪里听到的?我觉得神话传说之事听听就好,都是唬人的,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仙神鬼怪的存在,若是要走那桥......”牧酒之及时的闭上了嘴,那句‘我也只想和你走’差一点就冒出来了。果然是风景太美,心神太过荡漾。

莫离渊站起身:“小酒,去看看吧,师兄陪你去。”“好。”牧酒之听到这句话,直接从石阶上一跃而起,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脑袋晕了晕,眼前黑了黑,踉跄了一下,幸好莫离渊扶了他一把。莫离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打趣道:“小酒,见个姑娘也不用这样激动。”牧酒之没说话,又伸出手去拉莫离渊的衣角:“师兄,人太多了,我怕和你走丢。”莫离渊无奈,只得任他拉着。

桥上果然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着鲜艳。相互之间顾盼流光,眉目传情。莫离渊显然是有点受不了眼前这样的情况,但看了旁边的牧酒之喜滋滋的模样,又摇摇头接着走。牧酒之还是被不少姑娘搭讪了,牧酒之因为心情特别好,与她们也多说了两句,一路走下来,七七八八的也惹了不少桃花,不过姑娘们再有进一步的邀请时,牧酒之却都一律婉拒了。姑娘们有些惋惜,一步三回头的超牧酒之望去,期望他能挽留一下或追上来,但最后希望落空,最终一个人慢悠悠的走下了桥。牧酒之在快要离开双抛桥时,仰头看着星空,结了自己的衣角许愿。莫离渊在一旁笑他:“不是说不相信吗,怎的还许起愿来啦,看上哪家姑娘了,我的小酒也要长大了。”牧酒之正在许愿,一句‘我的小酒’差一点又让他情难自持,牧酒之突然在这繁闹的街市里感到孤单,心头哀伤喜悦交织,自莫离渊回来后,他的心就一刻也没有平静过,千般滋味都一个人受着,不过,他很感谢老天,将他的离渊送回到他身边。

离开了双抛桥,又闲闲的游逛了一会儿,二人就启程赶回擦耳崖。一路上,莫离渊与牧酒之都没有说话,想着各自的心事。莫离渊与牧酒之在山脚下分别,临走时,牧酒之问:“师兄你明晚能来看看我吗?”“小酒,我看你身体恢复的也差不多了,明日里我还有些事,就不来了,你缺什么物什就找小柒要,对了,别告诉别人我来过。”牧酒之听说莫离渊明晚不来,心里有些难过,想到早上小柒说擦耳崖有人把守,不让人随意进出,又想着莫离渊白日里要做事,晚上还要瞒着别人,偷偷跑来看他,委实有些辛苦,便也不再强求。反正莫离渊不来看他,他也可以偷偷溜下去看他。

牧酒之回到了房间,躺在榻上,又忽地想到莫离渊刚刚好像一直在提什么‘姑娘’,还说他长大了,联想到莫离渊昨晚还说什么以后会各自有妻儿的话,心里就一阵翻腾,像压了块山石,有些透不过气来。牧酒之不敢想莫离渊说的以后,只觉现在的日子,有他在身边,就已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好日子了。以后太遥远,不想说,也不想想。

夜里,牧酒之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莫离渊在石桥上走散了,他便寻不着,急得满头大汗,目光掠过一个又一个行人,都不是他,撕心裂肺的痛苦再次袭来,牧酒之站在人群中,痛苦的捂着头,几欲崩溃。忽听得一声清亮温暖的‘小酒’,牧酒之一回头,看见莫离渊站在灯火阑珊处向他一笑。牧酒之顿时觉得,自己整个心都酿在了酒中,醉生梦死也不过如此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灭门

牧酒之在山崖上吹了几乎一整晚的风,莫离渊果然没有来。牧酒之想,自己和莫离渊拜在同一师门,亲如兄弟,如果这龌龊的心思被人知道,还不知师门里的人会怎样议论,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污了他的名。

第二天,第三天,莫离渊都没有再来,好似前两天是一个梦一样,一觉醒来,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牧酒之发现自己得了一个毛病,或许是因为重伤的时候伤心过度,现在一心痛,他整个头就如撕裂般疼痛,还容易昏倒。牧酒之想,如果这个毛病是因他落下的,那也挺好的,至少,他不但刻在自己的心里,还时时刻刻的影响着自己的这副身躯。

牧酒之终是抑制不住思念,偷偷溜下山去,沿着熟悉的路,走到一座庭院前。这是一座极清幽的院子,泼墨般的夜,竹影淡淡,苔痕清浅,牧酒之踏着月光,走进去,行至木门前停下。心跳得有些快,迫不及待的赶来,只是想要看他几眼,哪怕他在熟睡,哪怕他在如豆的青灯下捧一卷书,只是想看看他。牧酒之轻轻推开房门,潮湿的霉气与大量尘埃顺着缝隙逸出,显示着这间屋子的主人已久不来住。牧酒之皱眉,缓缓将门推开,真的空无一人。他的心漏跳了一拍,顺而直接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屋里阴冷潮湿,牧酒之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湿嗒嗒的,师兄,你是搬到了新住处吗?

山下师兄弟众多,如果再贸然去找人,恐怕会被发现,牧酒之叹了一口气,翻身上了莫离渊的床榻,不一会便沉沉睡去。模糊间,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头顶的人叹息:“小酒,是不是没有我,你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牧酒之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声音里,分明更多的是疼惜。他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他,奈何无论如何都醒不来,待怀疑这是一个梦时,那温暖的怀抱却又如此清晰。牧酒之又渐渐没了知觉。

再睁开眼醒来时,自己已经回到了擦耳崖,躺在自己的榻上。牧酒之更加确定昨夜是莫离渊抱自己回来的,可他,为何不愿意一见?牧酒之突然觉得这屋子如此憋闷,他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深吸了一口气,牧酒之出了房门,坐在悬崖边上,天还没有大亮,只几抹白从黑夜中挣出,悬在天上。牧酒之轻轻闭上眼睛,仰起头。牧酒之封闭自己的五感,唯留听觉。耳边的声音愈发的清晰了起来,雏鸟的啁啾,燕雀的振翅,山泉的叮咛,崖边的细风。这一切都和以往有所不同,师父常说,练武要讲究心法,做到心神通达,如入化境,天地无我,我却在天地间。牧酒之饶是武功高强,从前也根本不能理解,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他闭着眼,折下一根木枝,专注的沉浸在武学里,戳、劈、刺,一跃,一纵,一转身,果然比往日来得更加轻盈,习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觉疲累,反而浑身舒畅,头脑也清明的很。最后一式,回风流雪,曼舞在清晨的薄雾里,吸气,收剑。牧酒之唇边发起微笑。

在习习的山风中,忽的传来一声‘好’,分明是他的声音,牧酒之感觉声音就在前面,忘了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就上前几步伸出手去。身体直线下坠,来不及开启自己的其余四感,凭着声音,牧酒之飞快的纵身踏向崖壁,手脚并用,起跃数次后,终于又回到了崖顶。刚刚真是太惊险了,要在平时,自己一定摔死了,牧酒之感觉自己很好笑,只一个声音,就让他疯癫至此。

坐在崖边小憩,忽听得山脚下有刀剑搏击之声,牧酒之飞身下山,到了山脚下,只见尸体遍地,鲜血触目惊心,活着的人还在不断的战斗。牧酒之随意捡起一把剑,就加入了战斗,看见同门的师兄弟急急问道:“这怎么回事?”“我们,我们被骗了。先前与恒山派等各大门派联手去攻打金顶崖,害我们损失了好些师兄弟,以为邪教被灭,各大门派都放松了警惕,这些日子都各自休整。谁知,那只不过是魔教的障眼法,他们趁我们不备攻上了山,现在向别派求救已是来不及,看来,我们是要葬身于此了。”牧酒之一剑向对方刺去,被溅了一脸鲜血,他用衣袖一擦:“就算今日我门派被灭尽,也要战到最后一刻,让世人看到我们的铮铮傲骨。”“是,谨遵师兄教诲。”周围的师兄弟们有了牧酒之的助力,比刚才稍稍轻松了一些,齐声答着,又恢复了些气势。魔教的人一波又一波涌来,牧酒之等人的体力却渐渐耗尽,眼看着同门师兄弟们一个个倒下,牧酒之只有咬紧牙关,拼了命的出剑,直到这里只剩他一人,身上早已被鲜血浸透,别人的,自己的,大脑也一片空白,只有手中的剑还在不断的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直到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中天旋地转,他仰着身倒下去,身边便有无数把剑刺过来,他眯起眼睛,第一次觉得阳光如此刺目。

作者有话要说:  

☆、朝夕

牧酒之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旁边火堆烧得正旺,莫离渊坐在一旁添柴。“师兄。”牧酒之轻轻唤着,便挣扎着起身。莫离渊过来扶他重新躺下:“小酒,你伤的太重,不要乱动。”“其他人呢?”牧酒之看向莫离渊。“小酒,对不起,整个门派我只救下了你一人。”

莫离渊坐在那里,神色复杂,牧酒之知道,他对门派的责任感比他更甚,此时,他才是最伤心的吧。牧酒之岔开了话题:“既已如此,那么师兄以后有什么打算?”莫离渊没回答,反问道:“小酒呢?”牧酒之勾了勾嘴角,扶起一抹浅笑:“我想和师兄在一起,师兄到哪里,我就跟到那里。”莫离渊叹了一口气,听上去颇有些无奈:“你已经长大了,该有自己的人生,把这一切都忘了,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吧,况且,小酒,等你的伤好一些,我就要离开了。”

“离开,你要去那里?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你,哪怕是天涯海角,奈何彼岸。”牧酒之有些激动,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师兄,你不能抛下我一人,好不容易我们都活着,好不容易我在此时此刻能看见你,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再一次离开我。不能再一次忍受失去你的痛苦,一次已经让我生不如死了。

“小酒,你闹够了没有?”莫离渊突然厉声呵斥,一瞬间,空气变得寂静。牧酒之心头苦涩,缓缓开口:“可师兄,你也得告诉我原因吧,自从上次大战你我皆受重伤之后,你就有哪里不一样了呢,说我长大也好,想让我寻个姑娘也罢,你就是想方设法的将我往外推,师兄,你大可不必如此,厌弃我了,想将我踢得远远的,请直接告诉我。”

“你说的对,我早就忍受不了你了,做这么多,就是不想你再跟着我,烦着我,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再否认。”莫离渊转过头去,身姿仿佛融进这燃烧的火焰中。

“为什么?之前的那些照顾,相救,那又算什么?”牧酒之不甘心,仰起脸道。

“因为你是我师弟,我向来对待师门中人是怎样,你平时不也看的清清楚楚,既然整个门派都被灭了,我想,我们之间也没有关系了。我一向最讨厌被别人纠缠,小酒,别逼我恨你。”莫离渊的话宛如锋利的刀子,一下下扎在牧酒之心上。头开始剧烈的疼痛,他说:“师兄,你扭过来,我想你看着我亲口再说一遍。”

莫离渊缓缓扭头,眼神却坚毅无比,声音一字一顿:“牧酒之,我讨厌你,从小就讨厌。我现在终于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了,烦劳你以后离我远一些。”

牧酒之就这么盯着莫离渊的脸,一瞬间愣怔。莫离渊的眉头深锁,脸上写满了厌恶与不耐烦,而且,他再也不叫他小酒了。牧酒之忽然浑身发冷,头撕裂般的疼,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痛苦的声音,脸色白得吓人。他仿佛感觉到头顶传来厌恶的目光,然后是耳边的脚步声,越去越远,在脚步声消失的前一秒,牧酒之鼓足气力喊道:"莫离渊,我喜欢你。"脚步声一滞,传来夹杂着些许寒意与怒气的声音:"牧酒之,看在我好歹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不要这样侮辱我。"莫离渊终究还是走了。牧酒之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已疼的昏了过去。

有凉凉的水渡入口中,有人不断用濡湿的布擦拭他的额头,牧酒之缓缓睁开眼,一个漂亮得有些娇媚的脸出现在眼前。那脸上浮出喜色,笑道:“呀,你终于醒了,你昏睡了三天,我差点以为你要死在我这床榻上。”说完,他抿嘴一笑。“你......,我......”牧酒之嗓子干哑,一时间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想问我怎样救得你?”男子挑眉轻笑。牧酒之连忙点头。“是在我这朝夕馆外,”男子突然俯下身,凑近牧酒之,眼睛睁得老大:“你该不会是个刺客吧,刺杀时被人追杀,身负重伤,逃到我院子里。”牧酒之赶忙摇头。这下,那张脸突然花容失色:“难道,你是采花贼?”说完,突然一连退后几米,紧了紧自己的衣衫。牧酒之躺在床上哭笑不得,缓了缓道:“这位小哥,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既不是刺客,也不是采花贼。”“我叫朝夕,刚刚看你没精神,和你开玩笑来着,既然你已经醒了,我就不在这里守着了,茶水饭菜桌上有,晚一点我再来看你。”说完,朝夕就出去了。

牧酒之想着朝夕,不禁哑然失笑,不知为何,觉得他像一只桃花妖。再想想莫离渊,又觉得心口疼得厉害。自己昏倒在山洞中,怎么又到了朝夕的院落中?牧酒之摇摇头,决定先养好伤再做打算。

牧酒之用完饭,推开窗户,已是暮色。彤云漫天舒卷,夕阳的余晖洒下来,竟也有些许暖意。在窗边坐至夜阑,想了许多事情,牧酒之发现,自己的一腔执念或许真的是错的,与其两人日日相对生厌,倒不如放手来得痛快,从此天地间,仗剑来去,快意恩仇。寂寞时,坐在水榭边,赏着水色月光,喝一壶好酒。或许,他日有缘得以相见,还能偶尔把酒言欢,谈一谈闲尘旧事,然后各自挥手,在漫天霞光里告别。

直到天色已大亮,朝夕才又一次出现。朝夕推开房门,有些踉跄的进来,然后反手将门闭紧。在柜中摸出了伤药和纱布。牧酒之上前扶住他:“你受伤了?”朝夕点头,脸色泛白,面上有隐忍的痛苦。牧酒之将他扶到床榻上,接过朝夕手中的药道:“我帮你。”说罢就去扯朝夕的外袍。“别,我自己来,”朝夕顿了顿:“我不想让人看见,你背过身去吧。”牧酒之听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只道:“要帮忙喊我。”便走到桌旁坐下。牧酒之听见朝夕‘斯斯’吸气的声音,想来是痛到了极致又强忍着,过了半刻钟,听见朝夕穿衣袍的声音,牧酒之才转过身去帮忙。

看着牧酒之望向自己的讶异神色,朝夕笑笑:“没什么,做我们这一行的,受伤是惯了的,养上几天就又活崩乱跳的了。”牧酒之更加疑惑:“做你们这一行的?”朝夕又笑了:“难到你不知,这里是相公馆。”牧酒之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一时间竟愣怔住不能反应。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刚睁开眼时觉得朝夕形容举止有些奇怪。

“你不必劝我,也不必为我惋惜。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命,放心吧,我还是很惜命的。”朝夕说的坦然,此刻若牧酒之再劝,到显得自己太过忸怩。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朝夕岔开话题,眼光似潋滟春波,直扫到牧酒之脸上。牧酒之被看的不自在,轻咳了一声:“牧酒之。”朝夕又笑了:“没想到我有如此大的魅力,看你一眼,你耳根都红了。”明知是调笑的话,牧酒之还是有些耐不住,遂别过脸去:“待我伤好后,你愿随我一同离开吗?”牧酒之念着朝夕的救命之恩,问得很是认真。房中有一刹那的寂静,朝夕道:“好啊。你养我我就和你走。”牧酒之想,自己会点剑术,可以谋一份差使也说不定,不过,这就与他想浪荡四方的意愿相违背了,正犹豫间,朝夕忽地拍了一下他打肩膀,有些恶狠狠的说道:“要是你没钱,半路上把我卖了,我就和你拼了。”牧酒之回过头,看见朝夕张牙舞爪的样子,不禁大笑出声。朝夕叹了一口气,脸上颇为无奈道:“和你开玩笑的,我在这里签了卖身契,一辈子也别想离开。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笑得如此开怀,之前满脸都是愁云惨淡的,像谁欠了你五百两银票似的,对了,离渊是谁啊?你昏迷的时候老喊他。”牧酒之一瞬间蓦然:“一个故人罢了。”

朝夕见牧酒之又情绪低沉,便开口道:“你真的想带我离开?”牧酒之很肯定地点头:“你救了我一命,我无论如何都要报答你。”朝夕却叹了一口气:“你不必执意如此,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牧酒之眼神飘向窗外:“不光是救命之恩,我想你好好爱惜自己。”不知怎的,牧酒之就想到那晚夜浓风烈,自己在莫离渊的床榻上睡去,却朦胧间进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声音说:小酒,是不是没有我,你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牧酒之忽地感到喉中哽咽。他没有发现,朝夕那一惯爱笑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迷离的水雾。

朝夕每次都是夜晚出去,清早回来,而且几乎次次都带伤。牧酒之看着难过,朝夕却不以为然。

这夜,朝夕又出去,看到曹员外关上门走进,朝夕提了一口气,绽开笑容:“今夜就让小奴来伺候您。”曹员外哈哈大笑,越走越近。朝夕笑得妖冶,抬手欲宽衣。忽地眼前剑光一闪,就有鲜血溅到他的脸上。朝夕瞪大了眼,却被一人捂住嘴:“别怕,是我,我带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春光

朝夕被牧酒之一路拉着飞奔,期间,还飞掠了几个小山崖,耳边的风呼呼的刮,朝夕笑嘻嘻道:“酒之,原来你还会武功。”牧酒之轻笑不答,再带着朝夕一个纵身飞跃而上,两人最终坐在一颗参天大树的枝丫上。

朝夕悬着的腿在空中来回地晃,样子很是轻快:“酒之,我出来了。”朝夕随即对着下面大喊:“我自由了,自由了。”牧酒之心情也难得的畅快:“要是此时能有壶酒就好了,临风而歌,玉浆琼液,方不负这明月清风。”朝夕道:“这有何难?”手伸进衣襟里,从里面摸出一个酒囊:“来,给你,上好的桂花酿。”牧酒之挑着眉看朝夕:“你怎的还随身带着酒囊?”朝夕叹了口气:“把恩客灌醉,好早一点看到天亮。不说这个了,今晚上大醉一回,明天官府肯定要贴出榜单了,我们就要踏上逃亡之路了。”牧酒之点头:“好,我要看看你这点玉酿,能不能醉倒我。”牧酒之仰着脖颈,将清冽的酒灌下去,不由赞叹:“果然好酒。”喝了几口,牧酒之觉得脑袋有些晕乎,眼前的朝夕也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团人影,连连点头:“这酒果然厉害。”朝夕随口接道:“那可不,这酒里我是下了蒙汗药的,否则夜夜笙歌,暖帐欢愉,我又怎能存活至今?所以说啊,你喝了我的酒,一定会醉倒。”牧酒之觉得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神志已不太清楚,只傻傻的笑。朝夕忽地凑近,拉着牧酒之的衣襟,定定的看着他的脸:“以后就要被官府追杀了,酒之,你后不后悔救下我?”牧酒之伸展开双臂,与清风抱了个满怀,后又揽住朝夕:“人生寂寞,岁月苦短,能得一知己如你,幸甚。”朝夕笑了,眼神清澈如泉。

第二日,官府果然贴出了通告。朝夕与牧酒之坐在船里,牧酒之边划船边欣赏着湖光山色,朝夕从船尾蹦跶到牧酒之身边,小船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酒之,你到过江南吗?”“没有,只是听我师兄说过,江南烟雨画桥,垂柳条条,有人间的极致美景。我曾经无数次想,如果有机会漂泊做个浪荡闲散人,一定要来这江南呆一呆。”那时候,是真的这样想,他与师兄,划一叶扁舟,在水色迷离的江南,穿梭于小巷楼桥之间,只不过,现在愿望实现了,身边却换了一个人。

朝夕与牧酒之在扬州落脚,牧酒之靠着一身好功夫,到舞剑阁谋了个差事。说是舞剑阁,其实也就是个卖剑的地方,牧酒之对刀剑一类的东西颇有些研究,客人挑剑,他在一旁讲述,有时兴起还会拿着剑顺势舞两下,每到这时,客人们就会停下手中动作,将目光凝在他身上,最后欢喜地将剑买走。这委实是一个好差事,即合了牧酒之的性子,酬劳也颇丰。而相比之下,朝夕整日的呆在家中,像女子一般忙着屋里屋外,洗衣煮饭。牧酒之想朝夕堂堂男儿,心里肯定会有所郁结,于是半开玩笑说道:“朝夕,你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整日闷在家里,都快长毛了。”朝夕却不以为然:“想让我出去做事,门儿都没有,你说了要养我的。”牧酒之每到这时,都觉得朝夕不像是原来的桃花妖,而是一个新过门的小媳妇。

牧酒之白日里做事,晚上回来捎一壶小酒,在晚风水榭边,映着溶溶月色,小酌几杯。每到这时,朝夕就坐在他身边,也不饮酒,只与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话。等到月上中天,朝夕就扶着摇摇晃晃的牧酒之去睡觉。牧酒之有时候觉得,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同吃同行,每夜挑着灯等自己回家,夜色再深再浓,唤一声也会有人应答。这样的生活,或许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如果,如果那个人是......牧酒之每这样想,就觉得有些对不住朝夕。

朝夕几乎足不出户,但还是出了事情。

这一天,牧酒之照例提着酒回家,平时他走到门口,还不等敲门,门就呼啦的一下被朝夕拉开,然后是朝夕温暖的声音‘酒之,回来了’。可今天,门居然是大开着,牧酒之跑进房中,不断的呼喊着朝夕的名字,却没有人应答。一问周围的邻里,才知道朝夕被人拉到小倌馆里去了。

牧酒之怒气冲冲地提着剑,等到救下朝夕的那一刻,朝夕衣襟半敞,身上一片被凌虐过的痕迹,下襟已被血染得通红,朝夕看到牧酒之赶来,惨淡的面容上浮起一个笑容:“酒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牧酒之将朝夕打横抱起,一直回到房里,他将朝夕小心翼翼的放到床上:“朝夕,你忍一忍,我去找大夫,很快回来。”朝夕却拉着他的衣袖:“酒之,你别走,我想和你说说话,我生来命贱,没有爹娘疼爱,七岁被迫进了小倌馆,十三岁接客,我这一生,做的最对的事情就是当初救了你,我......”朝夕艰难的喘着气,接着说道:“我从来也没有埋怨过命运的不公,我知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无论怎样都是强求不来的,我本打算一生都待在那里,等年老色衰,就做个奴仆,虽然伺候打扫的活清苦,但也能图个清静,直到我遇上了你,你对我说要好好爱惜自己,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那一刻,我想挣脱命运,我想,陪在你身边。”

朝夕眼角有泪滑出。牧酒之已是不忍,半跪在床边:“朝夕,你别说了,你会没事的。我从前那样难过,是因为你,我才又有了笑容,朝夕,答应我,不要走好不好?”朝夕突然笑了,像个孩子:“酒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喜欢你,看,老天也算是全了我的心意,我可以在你身边呆那么久,这些日子都是偷来的,我早已知足。酒之,能不能再抱抱我?”

牧酒之俯下身,将朝夕搂在怀中:“我还要养你呢,你这样走了不就亏大了?”朝夕的双手搂着牧酒之的脖颈,靠在他肩膀上,气息微弱:“可惜,我没有这么好的福气,可以呆在......”话未说完,紧抓的手已垂落。

牧酒之将垂落的手又重新放到自己的脖颈上,将怀中的人又紧了紧道:“朝夕,你不要闹了,你一贯爱骗人,快起来,我不与你计较。”怀里的人已没了呼吸,半晌,牧酒之又道:“朝夕,其实你很像小柒,以前练武的时候,他总会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爱捉弄我但也会甜甜地叫‘师兄’,我闭关的那段日子,不愿理人,他每次把饭菜送到我房门口,就坐下来隔着门絮絮叨叨的和我说话,然后每次走的时候还不忘说上一句‘师兄,你好好吃饭,我明日再来’。对不起,都怪我没用,空有一身功夫,救不了小柒,也保不住你。”牧酒之声音已是喑哑,那衣袖试了试眼泪继续道:“朝夕,这些日子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想,如果是师兄的话该多好,是我太贪得无厌了,不懂得珍惜身边之人,所以老天将你也带走了。”牧酒之抱着朝夕说了一夜的话,他从没一次说过这样多的话,那些压抑在心了的,不能与人言的话。

天亮了,街头巷尾一片喧闹,牧酒之仰头叹息:这样大好的春光,花还没开尽呢,人却已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静冥

牧酒之葬了朝夕之后,又回到了北方,他觉得南边那样温暖的地方不适合他,越是春光大好,他越觉得冷。听人说,一个人死后,如果有人为他诚心实意的念经超度,那么就能早日投胎,下辈子一世安乐。牧酒之想,朝夕生前的好友唯他一人,他那样真心实意的对他,照顾他,他欠他的实在是太多了。这样想着,牧酒之就来到了宝华寺。

和住持说明了来意之后,他就住进了专门为香客安排的禅房。白日里去替朝夕念经祈福,晚上就呆在房中,焚香为死去的师兄弟们抄写经文。这一天,当牧酒之正在房中焚香的时候,忽听得外面一阵喧闹,紧接着就有几个火把燃起。牧酒之推开房门,走出去询问才知晓一个小和尚遇刺了,剑是从背后刺入的,直穿胸而过的,现在只剩下半口气,约莫过不了今晚。

众人愤然,觉得连出家人都杀害,简直是人性泯灭的畜生,随即就点着火把四处搜寻刺客。为了防止香客们房中藏有刺客,要一间间的挨着搜。牧酒之站在院落中,任凭那些人进屋搜查。不一会儿,那些人就出来了,领头的那个手里拿着牧酒之的流光剑,冷笑一声:“凶器。”于是丝毫不给牧酒之辩驳的机会,就将他押到主持那里。主持双手一合,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沉声道:“施主为何要行凶伤人?”牧酒之微皱着眉:“单凭一把剑就判定我为凶手,岂不是太草率了些,不妨将这剑拿去与小和尚的伤口比对一番,再下定论也不迟。”住持点头,众人又押着牧酒之,拿着流光剑来到了小和尚的房中,小和尚躺在床榻上,背对着众人,露出后背的伤口,有懂剑的香客立刻上前,拿着流光剑仔细比对,然后向众人摇头。牧酒之的嫌疑终于洗清了。刚刚冤枉牧酒之的几人忙上前表达歉意,牧酒之倒是很淡然,摇摇头,表示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然后拿着剑就回到了自己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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