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基本上可以肯定夏丹的死是他杀。”林渐新拨通了邓长治的电话后直接就说道。
“为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夏丹死亡时身上所穿的那套衣服有问题,不过当时有些问题我并没有想明白,所以也就没有把这一点作为这起案件的重要疑点。”
“嗯。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确实提到过这个问题,只不过是在你提出的疑点后面谈到的。你的意思是说,现在你已经可以通过这个细节证明夏丹就是属于他杀了?”
“是的。最关键的是季节。我问过了夏丹的现任男朋友李唐和助理苏文,他们都告诉我夏丹在成名之后不再有牛仔裤搭配白色T恤的习惯,他们还告诉我这是因为演员必须分清楚戏里和戏外,不过我认为这样的解释并不全面。演员的银幕形象扮演的是他人,并不是他们真实的自己,如果一个演员在日常生活中也是以银幕形象出现的话,那显然就是一种非常肤浅的表现,所以,夏丹不再有那样的穿衣风格其实是刻意的。此外,如今正值冬季,日常生活中也不可能那样去穿,白色T恤又不是内衣。而且正在拍摄的场景里面也没有那样的镜头,即使是真的需要也只能是由剧组去准备。所以,至少那件白色T恤不应该是夏丹本人的东西。”
“有道理。”
“还有,苏文的一句话也间接提供了夏丹很可能是死于他杀的证据。苏文说,夏丹喜欢做饭却厌烦洗碗。注意,当时夏丹可是处于重感冒的状态,而你们在现场却发现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同意你的分析。那么,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不知道,先去和夏丹那两位前男友接触后再说吧,说不定会发现一些新的线索。”
“小林,其实你刚才的分析对这起案件来讲就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至少基本上确定了案件的性质,这非常重要。我马上把这个情况汇报给曹大队,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就直接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力配合你的。”
“夏丹的尸体是你解剖的,是吧?”
“是的。”
“你确定她的尸体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
“是的。而且……而且她还是处女。”
林渐新的内心震惊了一下,一会儿后才又继续问道:“不知道你当时是否注意过,她身上的那套衣服是不是很合身呢?”
“我当然会留意这个问题了。作为法医,当一具尸体送到我面前的时候,这具尸体的点点滴滴我都必须了然于胸并且记录在案,其中当然也包括尸体身上的衣物。夏丹身上的T恤很合身,牛仔裤的肥瘦、长短也是恰到好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夏丹是死于他杀,那凶手就很可能是她的熟人,是吧?”
“不一定。在那些狂热的粉丝眼里,他们所崇拜对象的星座、身高甚至三围都不再是秘密。”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看看夏丹死亡时候的现场照片。你那里一定有,是吧?”
“……我得和曹大队商量一下。”
“原来你刚才说的尽量配合只不过是一句空话。”
“小林,我可是让你去看了她的尸体的,是你自己……”
“你看着办吧。再见。”
林渐新一下就挂断了电话。邓长治唯有苦笑。
其实林渐新并不是在针对邓长治发脾气,而是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内心忽然涌出了一阵难以克制的烦躁—如今虽然已经基本上明确夏丹是死于他杀,但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却依然毫无头绪,那个杀害夏丹的凶手就像幽灵一样悄然无息,但是又偏偏能够感知到他的存在。
耐心、细致、善于观察、富有亲和力、甘于寂寞,这本身就是一个心理医生应该具备的职业素养,但是他却偏偏在面对这个案子的时候出现浮躁与烦躁的情绪,而且还不止一次。
不过邓长治理解林渐新的这种心境,毕竟他是心理师,而不是职业警察,角色的骤然转变出现不适应的情况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邓长治非常容易地就说服了曹能。因为曹能也认同林渐新的分析结论,与此同时,他也从中看到了案情真相很快就要浮出水面的希望。
北京冬天的空气干燥异常,凛冽的风刮到脸上的时候会让人隐隐生痛。林渐新站在街道的人行道旁,看到当绿灯亮起那一瞬,包裹在羽绒服、棉大衣里的人蜂拥般蔓延、交汇的场景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很幸福的人,至少他的生活不像眼前这些人那么艰辛。
烦躁的情绪也因此得以宁静,他快速地将自己融入朝着对面漫涌过去的人群之中。人群交汇处,眼前是一张张被厚厚围巾遮住了大半的麻木的脸。
夏丹的第一个男朋友是一位摇滚歌手,名字叫赵延,非常普通的名字,见面后林渐新发现他也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先前林渐新拨通了他的电话,自我介绍后对方就即刻告诉了他见面的地点:“我在住处等您。因为晚上还有个演出,我得准备准备,不然的话我就来见您了。”
而正是因为这个电话,林渐新才看到了邓长治给他发来的短信:照片已经发到了你的邮箱。
不过他并没有通过手机去打开自己的邮箱。回酒店后再仔细去看,他在心里如此对自己说。随即,他给自己的手机设置了消息提醒。
“不喜欢随时看手机的习惯也并不好。”喃喃自语着,林渐新朝着地铁的方向走去。
乘坐地铁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赵延的住处附近,不过即使是这样,从地铁路线图上林渐新发现赵延所在的地方已经是在五环的郊区了。林渐新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他的住处在一栋居民楼里面,一室一厅的房子,里面凌乱不堪,还有一股子奇特的臭味。赵延很是热情,茶早已泡好,发现有些凉了,急忙又重新去换上热的。林渐新借机又观察了一下他的这个住处,发现茶几下面有一盒已经抽了一半的硬盒中华,沙发对面的电视旁边放了一把吉他,地板是刚刚清洁过的,不过还是可以看到一片片无法去除的污迹。
赵延发现他在皱眉,不好意思地道:“我这里乱习惯了,也就是您来我才做了一下清洁。”
林渐新发现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倒是有些单纯可爱,问道:“李唐告诉过你我要来?”
赵延却摇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他联系了。我以前从夏丹那里听说过你的名字,最近又从朋友那里听说你正在调查她的死因,所以我也就大概明白了你来找我的缘由。”
原来是这样。林渐新叹息了一声,看着他轻声问道:“其实你心里一直都有她,是吧?”
他点头,不过随即就苦笑了一下,说道:“我配不上她,幸好当初早早地就和她分了手,不然的话会更痛苦。”
林渐新再一次发出叹息声,温言质问道:“就因为你的事业总是遇到挫折,然后你就给自己吸食大麻寻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赵延目瞪口呆,转而就变得惊慌失措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渐新指了指眼前的空间:“我一进来就闻到一丝发了霉的烟草气味,你住的这个地方房租应该不低,抽的又是中华牌的香烟,想必你的收入还算可以,绝不至于抽发了霉的香烟。除了是大麻的残留气味,还能有别的什么解释?”
赵延顿时沉默不语。林渐新继续温言道:“似乎我比你年长一些,而且你曾经又是夏丹的男朋友,所以我才在你面前说这些话。我知道一个人在北京打拼很难,其艰难的程度肯定超乎很多人的想象,而成功的希望却又是微乎其微,你所承受的压力当然是可想而知的。可是,当初你为什么要当北漂?为什么一直坚持到现在?这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心中的那个梦想吗?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用那样的东西去麻醉自己呢?你也许会说,你只是吸食大麻,成瘾性没有重度毒品那么严重,而且这种东西在某些国家是合法的……”
赵延看着他:“难道不正是这样吗?”
他很年轻,所以依然逆反。林渐新摇头道:“不,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说辞只不过是你为自己寻找的借口罢了。毒品就是毒品,所谓的成瘾性只不过是相对而言,就连香烟这种东西上瘾了都非常难以戒掉,更何况是大麻?所谓的成瘾,心理机制在其中起很大作用,你为自己的堕落寻找理由这就是最大的心理依赖。另外,一个国家的法律制定是根据国情所需,法律就是法律,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去撼动它已经存在的既成事实,也就是说,吸食大麻就是犯法,这一点并不会因为你反对这一条法律的制定而改变,即使是你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律师也依然不可能让你逃脱罪名。如果某一天你因为这个走上法庭,那么你多年的梦想、无数的努力也就会因此而化为乌有。也许你的这个恶习才刚刚开始,趁早戒掉还来得及。即使是你已经吸食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必须马上戒掉。一个沉迷于毒品,用这种东西去麻醉自己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对自己,对他人谈什么梦想。”
赵延再一次默然。
林渐新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息了一声,继续道:“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都在爱着夏丹。她越来越优秀,越来越成功,这就使得你内心的压力越来越大,让你觉得自己和她在一起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如今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使得你仅存不多的希望瞬间化为乌有,于是你也就因此而更加痛苦,甚至差点儿因此而放弃自己多年以来的梦想,因为你的心中再也没有了继续努力的方向和动力……”
林渐新的这番话瞬间触动了赵延内心深处最为敏感、柔弱的神经,他的眼泪一下就滚落而出。林渐新从茶几下拿出那半包烟,取出一支来递给他:“抽一支,也许这样会让你好过一些。这东西虽然对身体不好,但并不违法。”
赵延替自己点上了,他的情绪也因此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林渐新这才问道:“可以告诉我吗,你和夏丹是如何认识的,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分的手?”
“我们是在一部电视剧里面认识的……”赵延回忆道,“经朋友介绍,我在那部电视剧里面饰演了一个歌手。当时夏丹大学刚刚毕业,也在那部剧里面演了一个小配角。我们就那样认识了,她后来经常去我演出的酒吧玩,一来二去我们就恋爱上了。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当年我大学没毕业就为了梦想独自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身上揣着父母给我交学费的钱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我还算是比较顺利的,很快就有一家酒吧和我签约,我成了驻店歌手,那时候的我信心满满,幻想着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国内一流的音乐人,再加上又有了夏丹相伴……可是我很快就发现了自己与她之间的差距。大半年过后,夏丹在一部电影里面迅速走红,而我却在自己的道路上止步不前。这时候夏丹的母亲出现了,她坚决反对我们两个人的感情,她对夏丹大吵大闹,跑到我演出的场所来无理取闹,所以,我们最终只能分开。”
他的讲述貌似平淡,但是能够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他和夏丹曾经所经历的无奈与痛苦。林渐新神色一动,问道:“其实,从你们一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夏丹妈妈就已经知道了,是吧?”
赵延点头道:“是的。夏丹很听她妈妈的话,把自己的什么事情都告诉她。不过夏丹还是在我们两个人的感情问题上试图反抗,但是最终还是……”说到这里,他又点上了一支烟,苦笑着说道,“其实我心里明白,她妈妈就是认为我和夏丹的差距太大,还觉得我没前途。后来夏丹又谈了两次恋爱,每一次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就特别难受,同时又希望她能够幸福,这种矛盾的心境只有我自己知道。”
林渐新完全理解他的这种感受,或许爱情就是这样的一种体验:得到了就是甜蜜与幸福,失去了一切都会变成无奈与酸楚。在古往今来的诗词中,陆游的《钗头凤》可谓道尽了其中全部的滋味。这一刻,林渐新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猜测,他觉得,也许夏丹最重要的成长过程就在其中。这个猜测一出现就让他开始浮想联翩并且挥之不去,问道:“你对夏丹成名之前的情况了解吗?”
赵延回答道:“我知道她在那之前拍过一些广告片,还在多部电影和电视剧里面饰演过小配角。”
林渐新看着他:“就这样?”
赵延点头:“大致就这样。”
在林渐新一直以来的观念中,所谓的恋爱其实就是婚姻的前奏,也就是一个相互了解、相互磨合的过程。直到此时,林渐新才忽然意识到在恋爱这件事情上面自己一贯以来的想法和认知很可能是错误的。不,不是错误,准确地讲很可能是他太过理想化,以至于与现实中真正恋爱的状况出现了脱节。他曾经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恋爱,最终的结果当然是以失败告终,后来他总结自己那次恋爱失败的根源后认为,说到底还是因为两个人的价值观不一致。
林渐新怔怔地看着赵延,很是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么,当时你们是如何谈恋爱的?”
赵延觉得他的这个问题很奇怪,不过还是认真回答了:“不就是在一起看看电影,吃吃夜宵,她拍戏的时候我去看她,我在酒吧演出的时候她来玩……对了,我们偶尔也会谈起自己以前的一些事情,比如她就好几次在我面前提到了你。”
这已经不止一个人提及此事了,也许赵延并不知道夏丹的真实内心,但林渐新却似乎已经明白—或许是因为恋爱的失败以及时间的推移,她才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初心,并且还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告诉了她身边的人。
很显然,夏丹心中一直以来真正爱着的人是他。此时此刻,林渐新的内心顿时充满幸福,不过痛苦也因此随之而来……夏丹,其实我也是一直在喜欢、想念着你的啊。
林渐新没有再问赵延其他的问题,他知道,其实赵延和李唐一样对她知之甚少,而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很可能是夏丹一直密封着自己的某些经历。
“夏丹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你、我的生活还得继续下去。赵延,多想想你自己的未来,多想想你的父母。一个人的成功除了努力之外还有机遇的成分在里面,不要过于强求,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责任担当,而不是让自己的父母整天为你担惊受怕。”林渐新站起来向他告辞。
赵延苦笑着说道:“你说的我都懂,可是……我总是不甘心。”
林渐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你并不真正懂得我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再见,祝你一切都好!”
“你……你想去看看我今天的演出吗?”当林渐新已经走到门外的时候,赵延忽然邀请道。
林渐新歉疚地道:“今天不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以后吧。希望以后能够有机会去看你的个人演唱会。”
干燥而寒冷的空气让林渐新感到鼻腔有些隐隐作痛,他用手轻轻捂住嘴巴和鼻子,不住哈气,很快就感觉舒服多了。当他站在地铁口的那一刻,内心却忽然间产生了犹豫,还有浮躁—接下来是继续去拜访夏丹的第二个男朋友呢,还是回酒店去打开邮箱?
其实林渐新是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的:从李唐和赵延那里已经知道他们对夏丹的了解非常有限,那么,她的第二任男朋友也很可能依然是这样的情况。不过他却又担心,如果不去拜访这个人的话会漏掉一些什么。
一个人的死总是有原因的,而其中的原因很可能就在死者身上。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这才是符合逻辑的。林渐新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拿起电话打给简立钦。
简立钦就是夏丹的第二任男朋友,据说此人是一个富二代,多年前用他父亲的钱开了一家影视公司。电话刚刚拨通就被对方挂断了,林渐新等了一会儿却并没有等到对方的短信回复,只好主动给他发过去一则信息:你好,我是夏丹的朋友林渐新,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给我来一个电话。
又等了好一会儿,对方依然没有回复。刚才,简立钦在第一时间挂断了他的电话,即使是因为正在忙着也说明他的手机就在眼皮底下,短信进来也应该能够马上看见。因此,林渐新也就即刻明白了:对方根本就不想理会他。
我正在调查夏丹死亡真相的事情早已传开,想必简立钦也应该知道,那么,如今他不愿意见面这说明了什么?想到这里,林渐新反倒有了一种想要见到这个人的强烈的冲动。
很快就拨通了李唐的电话,林渐新说了下自己与简立钦联系的情况,问道:“他好像并不关心夏丹死亡的真相,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李唐那边的信号似乎不大好,让林渐新听起来十分困难:“等……我……我在外边拍戏呢,你刚才在说什么?我这边信号不好。现在我出来了,你能够听得见吗?”
林渐新只好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李唐道:“我没在北京。简立钦这个人……这样吧,我先给他打个电话,你看可以吗?”
林渐新更是好奇:“你先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他不愿意见我,我可以直接上门去找他。”
李唐道:“好吧。简立钦是富二代,他家里非常有钱。非常有钱,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也许他最开始和夏丹并不是真感情,然而后来是夏丹提出来和他分的手,这让他非常没面子,所以他心里一直恨着夏丹。”
林渐新更觉得奇怪了:“我听你说过,你好像和简立钦的关系不错?”
李唐回答道:“我曾经在他投资的一部电视剧里面饰演男一号,所以我们一直比较熟悉。夏丹对他来讲已经是过去时了,他身边从来都不缺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对不起,导演在叫我了。对了,夏丹的事情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林渐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我会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的。你去忙吧。”
李唐刚才的话虽然含糊其词,但是林渐新已经基本上明白了。于是,林渐新也就没有马上再与简立钦联系。在这样的情况下着急也没有用,冷却一下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
对现在的林渐新来讲,或许他更感兴趣的是对夏丹的了解,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曾经的邻家女孩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对自己说,也许更进一步去了解她、接近她,她死亡的真相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不再犹豫,他直接上了回酒店的地铁。
地铁缓缓启动,林渐新惊喜地发现车窗外那些闪逝而过的都是夏丹漂亮的脸,那是她代言的一个化妆品广告。
我就要看到你了,也许你在死亡的那一刻已经给我们传递出了有用的线索。林渐新在心里暗暗对着画面上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