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长治提供的照片非常清晰,远近镜头、特写都有,一看就知道是刑侦和法医的专业水准。
照片上的夏丹看上去是那么沉静、美丽,只有在特写镜头下的照片上才可以分辨出她脸上透出的是病态的樱桃红色。她的双目轻闭着,嘴唇微张,头发一丝不乱,不过那绝不是自然状态下的睡姿,因为她的身体是笔直平躺着的,双手也是直直地放在她身体的两侧,十指没有丝毫弯曲。此外,林渐新还注意到,她身上那件T恤的下摆竟然连一丝褶子都没有,牛仔裤也是如此,脚上是一双粉红色的袜子,还有白色波鞋,看上去不像是新的。她的袜子和鞋子,林渐新还是第一次注意到。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去网上搜索那部让夏丹成名的电影。
花费了一个多小时,林渐新从头开始看完了整部片子。她演得真好,我以前为什么没有去看呢?是的,那是因为她在自己的眼中、心里,都已经变得遥不可及。作为心理医生,他比常人更加懂得“放下”这两个字的含义。
白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粉红色的袜子,以及白色的波鞋,这些都是影片中夏丹的穿着。
凶手一定是她的粉丝,而且……林渐新拿起电话给邓长治拨了过去:“我大致可以描述出凶手的特点了。”
邓长治很是惊喜:“真的?需要我们马上通知拼图师吗?”
林渐新道:“我说的是特征,不是相貌。”
邓长治这才反应了过来:“我明白了,你说的是心理画像。太好了!你说说,凶手的大致特征是什么样的?”
林渐新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男性;未婚;很可能没有过性生活史;追求完美,或者曾经是军人;富于幻想;轻度的妄想症;喜欢熬夜;个子不高,身材偏瘦;双手有力;穿三十九码的皮鞋。大概就是这些。”
邓长治当然是相信林渐新的能力的,他一边听着一边用笔记下,内心激动而震惊,问道:“可以解释一下吗,为什么是这样一些特征?”
林渐新苦笑着说道:“这些特征是通过夏丹死亡的现场推断出来的,利用的是心理学的相关知识,一时间给你解释不清楚,到时候我们见面谈吧。跑了一整天,我得去吃点儿东西了。你们那边有消息的话请及时通知我,谢谢!”
这一刻,林渐新也有些激动了。他相信自己的推断,因为这些结论都是源于心理学理论。挂断电话后他又在心里思考了一遍,没错,这样的结论是符合逻辑的,心理学的逻辑。
还真的是饿了。他只记得中午的时候就在街边买了个烤红薯吃。他急匆匆出了门。凶手的信息终于显露出来了一些,他想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还是那家羊肉馆,一进去就直接叫了两盘羊肉和羊杂,然后就迫不及待地等着铜涮锅里面的水开。也许是周末的缘故,这家小店几乎坐满了人,剩下的几个座位也很快被人占了。
他从来不喝酒,因为酒精最容易诱惑出内心的那只魔鬼。今天也是一样,当服务员询问他是否需要酒水的时候,他直接就说不需要。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以至于让他没有闲暇再去注意周围那些食客的闲谈。
作为一位心理师,他最懂得他人的想法,所以,吃完了涮锅里面所有的东西后,他很快就在小店老板赶人的眼神中结了账。
当他掀开布帘、置身于寒冷之中的时候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灵魂深处的那只恶魔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加快了脚步,但是不敢快速奔跑,脸颊上忽然感觉到有一丝彻骨的寒冷,空气湿度好像也大了。看来是要下雪了。
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林渐新已然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了,他知道,此时自己的脸一定苍白得厉害。再坚持一下,只要进入电梯,很快就可以到达房间,一切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其实他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为了不影响对夏丹死亡真相的调查,最近几天他刻意减少了药物的剂量,于是也就造成了症状的反弹。说到底还是因为他灵魂中的那只恶魔太过凶猛、强大。
终于回到了房间,来不及将房门反锁就直接从行李箱里面取出那个小瓶。他还有着最后的理智,所以依然控制了用药的量。
恶魔很快隐身而去,但是他也因此进入了另外那个童话般的维度,房间里面的一切神奇般在缩小,而他自己却已然变成了巨人……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他又在瞬间进入了一个截然相反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面,他渺小如蚂蚁。
就在这个时候,巨大无比的房门一下子打开了,他看见,数个身穿警服的巨人冲了进来,正在朝他发出叫嚷声:“你是不是吸毒了?”
他本能地摇头。那个声音再次炸响在他的耳朵里面:“赶快叫救护车!搜查房间!”
随即,两个穿着警服的巨人将他提出了房间。这一刻,他感觉到自己是如此卑微,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力……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手手背的血管中插着针头。头痛得厉害。不远处的门口处站立着一个警察。林渐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奋力地伸出自己的左手,猛地将那枚针头拔了出来,从针头处流出的液体瞬间浸湿了一小片床单。
他的这个举动一下子惊动了那个警察,警察快速朝他跑了过来,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病房的房门一下子就打开了,又有两个警察冲了进来。此时此刻,林渐新已经明白了一切,朝他们摆着手,虚弱地说了一句:“我没吸毒,输液瓶里面的东西对我的身体影响太大。”
一个警察拿出一个小瓶:“你没吸毒?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林渐新无力地回答道:“这是一种菌类的粉末,这种菌类生长在云南。”
警察道:“你说是菌类我们就相信了?你明明是在酒店里面吸毒!你是被我们抓的现场知道吗?”
林渐新道:“你们拿去化验就知道了。对了,有个人知道我的情况,他叫邓长治,是你们公安系统的一名资深法医,我手机上有他的电话号码。”
几个警察相互看了一眼,随后,其中的一个匆匆出去了。
大约半小时后,刚才出去的那个警察又回来了,嘀咕着和两个警察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他们都朝林渐新看过来。此时林渐新已经完全清醒,汗水将床单打湿了一片,他发现几个警察的眼神怪怪的,问道:“他的电话打不通?嗯,也许他是出现场去了,或者是正在解剖尸体,他们那个地方的停尸间里面好像没信号。”
这时候前面出去的那个警察说道:“我们查了一下,你说的那个人倒真的是一位法医,不过他的电话打不通。现在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等医院对你的血液化验结果出来后再说。此外,你携带的那几样东西我们也得拿去做化验。”
林渐新大急,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可就有些说不清楚了,毕竟自己的身体里面确实存在着毒品的残留。情急之中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警察道:“不可以。你现在涉嫌吸毒,在你的问题没有搞清楚之前,你不能和任何人联系。好了,既然你已经清醒了,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吧。对了,你在这里的费用得马上去缴了,一千二百块。”
林渐新一激灵:“这么贵啊?”
警察不以为然地道:“你不也是医生?医院不都这样吗?”
林渐新明白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面,警察已经搞清楚了他的身份,不过吸毒的嫌疑却并不能因此而洗脱。他心里不禁恼恨起邓长治来:还说尽力配合我呢,出了这样的事情却偏偏打不通电话……不过他也只能无奈,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这个世界上事事如意的时候本来就不多。
警察很快就把林渐新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接下来就是讯问。首先是例行性地讯问他的名字、性别、年龄、职业,接下来就进入了正题。
警察:“你是不是吸毒了?”
林渐新:“没有。其实你们并没有在我的房间里面搜查到毒品,是吧?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吸毒。”
警察:“那你说说,你行李箱里面那几个小瓶子是怎么回事?”
林渐新:“那是一种菌类磨的粉。我发现它具有克制毒瘾的功效,所以一直在服用,不过这东西有很大的副作用,会让人产生爱丽丝综合征。所谓的爱丽丝综合征其实就是一种强烈的幻觉,会让人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小或者变大,自己也因此在忽然间变成巨人或者小人。这种菌类粉末产生的副作用是交替的,每一次都会让我置身于小人国和大人国之中,不过它真的对抑制毒瘾很有效果。你们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处于幻觉的状态。”
警察:“也就是说,你以前吸毒?”
林渐新点头,道:“我的病人中有不少的病例曾经有过吸毒史,而且我也很想亲身体验毒品对一个人的危害究竟有多大,更想搞清楚上瘾的心理机制是什么,以及究竟有没有有效的药物去控制它,所以……”
警察顿时动容:“你是心理医生,明明知道这东西碰不得,你还要吸,你是不是疯了?!”
林渐新苦笑着说道:“我也知道自己当时的这个念头很疯狂,可就是忍不住非得那样去做。”
警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现在才知道后悔了?”
想不到林渐新却摇头说道:“不,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警察惊讶地问道:“为什么?”
林渐新道:“第一,我至少知道了这种菌类可以有效克制毒瘾的发作,虽然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搞清楚其中的机制,也许是以毒攻毒,也可能是里面的某些成分在起作用,或者是通过幻觉转移了对毒瘾的心理依赖。当然,我相信今后一定会搞清楚的。第二,虽然我是心理医生,但是一直以来却很难真切地体验到幻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同时也一直在寻找让病人从幻觉中走出来的方法,而这种菌类恰恰满足了我对幻觉进行系统研究的需要。”
这真是一个怪人,简直是太疯狂了。警察在心里如此评价眼前这个人,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大明白:“幻觉就是幻觉,出现幻觉的时候告诉自己那根本就不是真实的,这样不就可以了?”
林渐新问道:“当你做梦的时候是否意识到那样的场景其实是一种虚幻呢?”
警察怔了一下,说道:“有时候我知道那只不过是在做梦。”
林渐新看着他:“你说的那是在浅睡眠的时候,并没有进入深睡眠的状态,你大多数时候并不认为自己所处的梦境是虚幻的,是吧?”
警察不得不点头。林渐新正色地看着他:“一般来讲,当一个人的心理有着严重问题,或者精神出现分裂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幻觉,他们置身于其中,完全将那样的场景当成了真实的世界,就如同你在大多数梦境中的时候一样。这位警官,现在你明白了吧?”
警察耸然动容。林渐新道:“邓长治的电话打不通,但是你可以问他的上级—曹能,他知道我的一些情况,是他委托我调查夏丹死亡的案子。”
警察点头道:“我们已经联系过他了,但是他并不知道你是否吸毒。而且即使是你说的那位法医可以替你证明,我们也必须等各种化验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对你的口供做出判断,所以,现在你只能继续在这里待着。”
林渐新顿时急了:“如今我的调查已经有了进展,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这时候他又想起苏文来,“那麻烦你们联系一下夏丹生前的助理,她叫苏文,我手机上有她的电话。我想让她替我去调查一个人,这样可以吗?”
警察摇头道:“不可以。现在你正处于我们警方的调查期间,你不能见除了律师之外的任何人。”
林渐新急忙道:“苏文公司里面应该有律师的。”
警察合上了卷宗,道:“好吧,今天暂时就到这里。你在这里休息一晚上,说不定明天你的化验结果就出来了。”
这其实是一种暗示。林渐新听明白了,心里也就不再那么着急。警察对他还算比较照顾,特地在拘押室里面给他铺了一张床,被子也还比较暖和。“既来之则安之吧。”林渐新苦笑着自言自语了一句,安然入眠。
第二天上午十点过后,头天讯问他的那个警察终于再次出现,林渐新心里暗喜,因为他发现这个警察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果然,这个警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可以出去了,这是你的个人物品。对不起!这是一场误会。”
林渐新却一副并不着急马上要出去的样子:“我想问你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对我调查夏丹死亡的真相非常重要,请你一定要回答我!”
警察客气地道:“你问吧。”
林渐新看着他:“你们来抓我,是不是有人匿名举报?”
警察微微一笑,道:“是有人打电话给110中心举报,我们只是奉命行动。”
林渐新点头:“这就对了。那么,可以帮我查一下这个举报人的电话号码吗?”
然而,警察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我们刚刚查过了,那是一个公用电话。”
林渐新又问:“报案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警察犹豫了一下,回答道:“男的,外地口音。”
林渐新思索了一会儿:“我可以听一下报案录音吗?”
警察疑惑地看着他:“从录音可以听出来些什么?”
林渐新沉吟着说道:“也许我能够从中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也难说。”
警察道:“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得请示一下上面。对了,有个人在外面等你,今天一大早就来了。”
林渐新一下就知道是谁了:“苏文?”
警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是的。你怎么知道是她?”
林渐新道:“昨天我告诉了你们她的名字和电话,你们肯定会告诉她有关我的事情的。”
警察的神情怪怪的:“那也不一定吧?”
林渐新一下就笑了:“一定的。因为曹能希望你们能够尽量关照我,毕竟他和你们是一个系统的,更何况我的调查对他的工作有很大的帮助。而苏文是夏丹生前的助理,她也知道我正在调查夏丹的案子,而且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了一些进展,所以她并不希望我出任何事情。”
警察一下就瞪大了眼睛,他发现眼前这个人对他人内心的洞察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当林渐新第一眼看到苏文的时候禁不住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苏文脸上的焦虑和憔悴是那么真实,以至于她一看到林渐新就朝他跑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没事儿吧?”
林渐新摇头道:“没事儿,就是一场误会。”
苏文伸出手去拈起他胸前的棉花球,同时说道:“我都听他们说了,你怎么能那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呢?”
仅仅是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已经让林渐新温暖而感动,他笑了笑:“没事儿,这都是我当初的选择,既然已经做了,那我就应该一直做下去,而且还应该做得更好。我没事儿了,你回去上班吧,辛苦你了!”
苏文摇头道:“昨天你走了后我想了很久,我是夏丹生前的助理,而且我们也是朋友,既然你已经怀疑她的死是他杀,那么我就不能继续将自己置之事外了。”
林渐新惊讶地看着她,问道:“你的想法是……”
苏文道:“刚才我已经向公司请了假,我想和你一起去调查夏丹的死因。林医生,请你一定答应我,好吗?”
看着她满脸的真诚与期盼,林渐新认为自己再也没有了怀疑她真正意图的理由,问道:“你认识简立钦吗?”
苏文点头道:“认识。他是夏丹的第二个男朋友,一个公子哥儿。”
林渐新朝她笑了笑:“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苏文诧异地问道:“这个人和夏丹的死有关系?”
林渐新摇头道:“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已经揪住凶手的尾巴了。我本来是想马上赶回剧组去的,不过现在我更想搞清楚夏丹被害的真正根源。”
苏文听得莫名其妙:“你能说得更明白一些吗?”
林渐新苦笑着说道:“我本来是一个心理医生,破案的事情是第一次接触,所以调查起来有些找不着重点。而且有些事情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猜测,现在我必须去丰富它,证实它。”
苏文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内心充满了好奇,但也不便继续询问下去。
出了派出所,苏文直接朝着一辆白色的宝马轿车走了过去,打开车门后就直接上了驾驶位。林渐新怔了一下,还是去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想不到你这么有钱。幸好你昨天没开车,不然的话我在你公司楼下肯定就等不着你了。”
苏文听明白了他话中调侃的意味,淡淡地道:“北京限行呢。林医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助理像吸血鬼一样,吸的都是夏丹的血?”
林渐新没有想到她的心思如此细腻,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不过他脸上露出的表情还是落入了苏文的眼里。苏文哂然一笑,又说道:“经纪公司和明星是一种相互关系,说到底,经纪公司的作用就是让明星的价值最大化,就如同商品与广告之间的关系一样。林医生,你总不会认为广告公司是在吸商品的血吧?”
林渐新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狭隘了,与此同时,他也惊讶于苏文的敏感,歉意地道:“对不起,是我的观念有问题。苏小姐,你和夏丹在一起的时候也时常注意她的表情吗?”
苏文点头道:“是的,这是我的职业。我必须随时注意夏丹的情绪变化,而且还要安排好她工作上所有的事情。此外,私底下我们也是朋友,只要她愿意告诉我的事情,我都会去替她处理好。”
林渐新看了她一眼:“其实,你对她的了解也十分有限,是吧?”
苏文将车开上了马路,回答道:“是的,我首先要做到的是让她在工作上尽量少出差错,至于她的私事,她不想告诉我,我也不可能随便去打听,是不是?”
确实是这个道理。林渐新沉默了。前面有些堵,苏文驾驶着车缓缓前行,也许是她不大喜欢车上的这种沉闷,主动问道:“昨天晚上你在那里面休息得好吗?冻着没有?需不需要去前面的药店买点儿感冒药?”
林渐新摇头:“还好。不过昨天晚上我在那里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苏文很感兴趣的样子:“很奇怪的梦?可以说来我听听吗?”
“一只带有木塞的瓶子飘浮在我头顶前方的不远处,它看上去是那么地洁净,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木塞几乎就看不见整个瓶子的形状了。我伸出手去将它拿到了眼前,忽然间觉得这个东西毫无用处,于是就将它放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这时候忽然飞来一只蜜蜂,它用尾部的刺一次次去蜇那个瓶塞,蜜蜂全身鲜血淋漓但是依然在继续那个动作。我终于明白了它的意图,于是再一次将那只瓶子拿在了手里。当我取下木塞的那一瞬间,瓶子忽然从我的手上冲天而去,半空中,它在骤然间发出令人炫目的七彩流光。我站在那里看着它,惊诧无比。而就在此时,那只蜜蜂忽然在我一侧的肩胛骨上狠狠地蜇了一下,在承受好一阵的痛彻心扉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背上长出了两只漂亮的翅膀。”林渐新缓缓讲述着自己的那个梦,此时此刻,他的目光也变得迷离起来。
苏文的内心莫名地战栗了一下,驾驶的车差点儿撞上了前面的车尾。她问道:“你梦中的那个瓶子,所指的是不是你装药物的容器?也就是说,你曾经试图放弃以身试毒的想法?如果那只蜜蜂代表的是天使的话,那就是说,是它在提醒你不要放弃自己的责任,是这样的吗?”
林渐新诧异地看着她:“你对梦也有过研究?”
苏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看过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不过也就是囫囵吞枣似的读过一遍。”
看着前方已经松动了的正在加速的车流,林渐新缓缓说道:“所谓梦,说到底就是一个人潜意识中最真实的想法,你刚才的分析并没有错,不过,当我今天早上醒来后在冥想的过程中得到的答案是:那只瓶子代表着的是我的每一个病人。”
冥想?嗯,这是一种回忆梦境的方法,同时也是自我解析梦的方式,弗洛伊德在他的论著中经常提及。苏文的内心再一次被震动,问道:“你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可以拯救他们的天使?”
林渐新摇头道:“不,不是我希望,这是上天赋予我的责任。”
苏文忽然发现,坐在自己身旁的这个男人似乎有些另类—在如今这个私欲横流的社会,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这一刻,苏文的内心竟然涌起一阵羞愧,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这个梦告诉我?”
林渐新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调查清楚夏丹死亡的真相,这也是我的责任,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都会坚持下去。”
苏文依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林渐新侧过脸去看着她,真挚地道:“因为你是夏丹真正的朋友。”
苏文顿时就明白了,心里也因此油然升起一种感动。这一刻,即使是眼高于顶的苏文也感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变化。那条干净的手绢,他那双明亮如溪水般的眼睛,他以身试毒的故事,以及他的这个梦,这一切汇积在一起形成了足以冲击她灵魂的力量,怦然心动的美好也就因此悄然而至。
由于堵车,林渐新和苏文两个小时后才到达目的地。不过林渐新还是觉得坐车舒服,特别是在这寒冷的冬季。下车的时候他为此还笑着说了一句:“我终于知道大城市堵车的原因了,主要还是因为像我这种贪图舒服的人太多。”
苏文一下就笑了起来:“不是你,是我们好不好?”
刚才在车上的时候林渐新基本上处于半寐的状态,一方面是他确实有些累了,而另一方面却是他在一时之间找不到话说。苏文见他如此也只能暗暗气恼,毕竟两个人的关系还达不到为了这种小事生气的程度。而此时,林渐新的幽默让苏文心中的气恼瞬间全无,心情也一下变得好了许多。
简立钦的公司竟然是在一座两进的四合院里面,青砖黑瓦,红色的柱子。林渐新低声问苏文:“这地方是他租的还是买的?”
苏文回答道:“听说是他老爹多年前就买下来了,那时候不贵。后来简立钦要开公司,就把这地方要了过来。”
林渐新叹息着说道:“人们看见的都是富豪如何有钱,但是偏偏忽略了他们超前的投资眼光。这就是富人和穷人的差别。”
苏文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是从这样的视角去看待这个问题,笑道:“林医生,你的思维模式果然有些与众不同。”
林渐新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问道:“真的与众不同吗?那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思考这个问题?”
苏文笑道:“我想,不仅仅是我,也许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啊,做有钱人家的孩子真好。”
林渐新愣了一下,禁不住也笑了:“好像我的想法是有些特别……”
四合院里面有不少人在进进出出,其中不乏俊男靓女,也有大腹便便的中年男性,看得出来,苏文在这个圈子里面的人脉不错。自从他们两个人进入这个四合院,就不断有人和她打着招呼。苏文一边和林渐新说着话,一边笑吟吟地回应。
很快地,两个人就进入了这个四合院的第二进,里面的格局差不多,不过在正堂的大门外边多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位身穿裘皮大衣的漂亮女子。苏文到了那个地方就止步了,问漂亮女子道:“小秦,你们简总在不在?”
小秦其实早就看见他们了,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她回答道:“在呢。苏姐,你来啦?我这就进去给简总通报。”又看着林渐新,“这位是?”
林渐新正准备做自我介绍,却听苏文说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
小秦倒是没有再问,笑着说道:“好的,苏姐你等一下啊。”
林渐新明白苏文的想法,不过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我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方,难不成这个公子哥儿还会拒绝不成?嘿嘿,即使他拒绝,我也有办法让他马上请我进去。不过这样也好,让我少费了一些心思。
不多一会儿小秦就出来了,笑吟吟地对苏文和林渐新道:“苏姐,林先生,我们简总请你们二位进去。”
苏文诧异地看着林渐新:“他怎么知道是你?”
林渐新也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明白了,指了指身后,低声道:“这地方应该有摄像头,而且我昨天给他打过电话,再联系到你是夏丹生前助理的这个身份,他当然能够猜测出来我是谁了。看来这个人倒是聪明,今后能够成为你们这一行的佼佼者也难说。”
在小秦的引导下,两个人进入了正堂里面,正堂的布置和常规的客厅差不多,并不是古朴的明清家具,而是一套高档牛皮沙发。简立钦并没有在正堂里面。正堂的左侧处开了一道门,林渐新跟随着苏文从那道门进去后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公子哥儿:模样和发型都非常普通,皮肤黝黑,双腿搭在他面前那张大大的书案上面,书案倒是明式风格,一看就是一件古物。他的目光从林渐新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就停留在了苏文的脸上,这才将双腿从书案上面放了下来,笑着对苏文说道:“我们俩可是很久不见了,你越发漂亮了啊。请坐。小秦,给客人上茶。”
苏文笑着指了指林渐新:“简少,我是专程陪他来的。”
简立钦这才将目光再次投向林渐新,脸上皮笑肉不笑:“你是……”
这个人太虚假了,而且虚假得赤裸。不,这不是什么虚假,而是一种高高在上带着鄙夷的调侃。这时候就连苏文都不禁皱了一下眉,林渐新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笑了笑,说道:“简总,昨天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后来又给你发了短信,结果你也没有回复,想必是你太忙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渐新,是夏丹的朋友。”
简立钦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听说最近有个什么心理师正在调查夏丹的案子,据说夏丹死亡的真相还有了些进展,传说中的那个心理师就是你吧?”
林渐新看着他,点头道:“应该是说的我。简总,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到目前为止,我基本上可以肯定夏丹是他杀。”
简立钦随手拿起一份文件,目光落到了那上面,淡淡地道:“哦?林先生来找我,难道你认为我和她的死有关系?”
林渐新的目光却一直在这个富二代的脸上:“夏丹的死究竟和你有没有关系目前我还不知道,不过凶手已经露出了破绽,我相信很快就可以搞清楚一切的。”
简立钦的身体一激灵,一下就将手上的东西扔到了桌上:“你不会真的认为我和她的死有关系吧?”
林渐新淡淡一笑,道:“我刚才说了,和你有没有关系很快就会搞清楚的。不过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问简总几个问题,仅此而已。”
简立钦皱了一下眉头,很快脸上就换成了笑容,不过他的笑容是给苏文的,话语也非常客气:“苏小姐,我想和这位林先生单独聊一会儿,你看……”
此时,苏文对林渐新简直是佩服不已,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掌握了主动,她笑了笑,起身道:“我说了,我就是陪着他来的。那我先出去了,你们慢慢聊。”
简立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苏文离去的背影,当林渐新咳嗽一声后他才将注意力转回到了眼前的这个空间里面。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简立钦,林渐新缓缓问道:“简少究竟是喜欢苏小姐呢,还是因为她的到来忽然想起了夏丹?”
此时,简立钦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清亮起来,看向林渐新,神情中充满着好奇:“你真的是心理师?”
林渐新笑道:“心理师又不是什么显赫的身份,我有冒充的必要吗?不过从你刚才的话中我倒是明白了,也许你早就从夏丹那里听说过我。”
简立钦却没有认可这一点,说道:“如果你真的是心理师的话,那就一定会解梦,是吧?”
林渐新诧异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如此关心我的身份问题?”
简立钦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道:“夏丹以前对我说过,她有位邻家哥哥名叫林渐新……她说的就是你吧?她还对我说,你今后一定会成为一位非常优秀的心理师。”
林渐新有些明白了:“所以,你想考考我?”
简立钦淡淡一笑:“就算是吧。”
林渐新忽然笑了起来,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其实也很有趣:“那就说说你的梦吧。”
简立钦道:“最近很奇怪,我老是做同样的一个梦。在我的那个梦里面每次都会出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而且我还知道她就是年轻时候我的妈妈。然而问题是,我看过我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的她并没有那么漂亮。”
林渐新看着他:“就这样?”
简立钦点头:“就这样。我梦中的妈妈很年轻,也非常漂亮,还很可爱。”
林渐新神色一动,问道:“你妈妈现在……”
简立钦道:“她看上去很健康,不过我担心的是……林先生,这个梦是不是预示着她……”
林渐新微微摇头,又问道:“那么,你还记得梦中的她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简立钦仰头想了想,道:“记不清楚了,不过那场景好像是在夏天吧,感觉阳光明媚的。”
林渐新已经了然于胸了,说道:“你的这个梦,和你母亲的健康没有任何关系。在我看来,它似乎反映出了你的两个潜意识。通过你的这个梦可以得知,你父母的关系一直都非常好,特别是你的父亲,他在感情和婚姻问题上想必十分保守,是这样的吧?”见简立钦吃惊地点头,他继续说道,“所以,你的潜意识其实是希望通过这个梦,来为你个人生活的荒诞做掩饰和辩解。准确地讲,你的潜意识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我也能够像父亲那样找到一个满意的妻子,也就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花心了。”
简立钦的脸色一下变得尴尬起来:“你的这个分析……嗯,好像是有点儿道理。”
林渐新却是一脸的严肃,继续道:“此外,这个梦还应该包含你的另外一种潜意识,那就是其实你梦中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并不是你的母亲,而是夏丹。是的,不管你表现出来的对她的厌恶或者痛恨有多深,但有一点是非常肯定的,那就是你的心里一直都有她的存在。所以,这个梦的意思还应该是:要是夏丹能够成为我的妻子,那将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简立钦的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说出话来,他陷入了沉默之中。林渐新看着他,轻声问道:“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和夏丹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以至于你们最终分手,并且还让你如此厌恶和痛恨她呢?”
简立钦终于说话了,而且是咬牙切齿:“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欺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