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下午,邓长治赶回去向曹能汇报了林渐新调查到的情况,曹能听了后很是震惊,随即就通过内部网络查看了钱慕白的有关资料。让曹能更加吃惊的是,这个人竟然完全符合林渐新当初对凶手基本特征的分析。
为了慎重起见,曹能派了滕飞和另外两个刑警当天就直接去了京城,而且事先还与当地警方取得了联系。抓捕钱慕白的过程非常顺利,当滕飞他们敲开钱慕白住处房门的时候,这位编剧正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在写一部电视剧的剧本。
钱慕白开始的时候还拒不承认自己的犯罪事实,不过警方很快就寻找到了证据—那双三十九码、与现场鞋印完全相符的皮鞋,钱慕白这才招供了一切。
钱慕白供述,几年前当夏丹在《青春那道风景线》剧组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她,而且还在影片公映后不久就在私底下向她表白过,不过被夏丹直接拒绝了。当时夏丹拒绝的理由很简单:她告诉钱慕白她已经有了男朋友。钱慕白还因此失望痛苦了许久。后来随着那部电影的热映,夏丹因此成了众多影迷的偶像,钱慕白对她的那份感情也变得越来越炽热。当夏丹与简立钦分手的消息传出后,他又一次去向她表白,不过遭遇到的依然是拒绝。
“我对你没有一丁点儿那方面的感觉。”这是夏丹当时回绝他时说出的话。
“为什么?我有才华,今后也会很有钱,我觉得自己能够给你想要的幸福。”钱慕白却并没有绝望,他想搞清楚其中的原因。
当时夏丹就看着他:“在你的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个对金钱感兴趣的女孩子?”
钱慕白急忙道:“不,不,最关键的是我非常爱你。”
夏丹却冷冷地道:“可是我不爱你。你不用多说了,今后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这样的事情,否则的话我们连普通朋友都没的做。”
那一刻,一向自视甚高的钱慕白顿感尊严全无,内心一片冰凉,他万万没有想到夏丹的回绝竟然如此冷酷、决绝,根本就不曾考虑到他一丝一毫的自尊。也就是在那一刻,长时间以来对她所有的痴情和爱恋变成了无尽的怨恨,不过他不敢在夏丹面前造次,暗暗咬牙切齿地离开。
在接下来的那一段时间里面,钱慕白还曾经历过爱恨交织的内心搏斗,他一次次在梦中见到夏丹,梦中的她是那么完美,而且不止一次从哭泣中醒来。醒来后的他内心之中只剩下怨和恨,他诅咒夏丹有一天在车祸中致残,并且容貌尽毁。然而,他知道那样的诅咒是不会起任何作用的,而且现实中的夏丹越来越被影迷追捧,她的模样也越来越漂亮。
我一定要得到她,然后再无情地将她抛弃!这样的念头让他兴奋不已,他一直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有一天,他得到了夏丹所在剧组的邀请,这个邀请让他兴奋了许久,他告诉自己说,机会终于来了!
在出发去往岛上之前,钱慕白就早已准备好了那件T恤和牛仔裤,衣服和裤子的型号他当然记得,曾经那份炽热的感情让他早已对夏丹穿衣的尺寸牢记于心。我要让她穿在身上,一点点去爱抚她,最终才去得到她的身体。这是他许久以来一直在幻想着的画面。
到了剧组后他发现,夏丹虽然对他还算客气,不过那样的客气却仅仅停留在表面,每当他的眼神中稍微露出一丝炽热,她的脸色马上就会变得冷若冰霜,让钱慕白内心中许久以来好不容易才升起的那一丝柔情,又一次全部化为深深的怨恨。
在一个寒冷的夜里,午夜之后,当剧组的人都已经进入梦乡的时候,他到了夏丹的房门外,但是他不敢敲门,好几次流连于门外,最终惶惶离去。不多久,他出现在了外面的那个小山包上,痴痴地看着夏丹卧室黑漆漆的窗户。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已经飘浮在夏丹所睡的那张床的上方,正在俯视着那张精致如画般安详沉睡的脸。
在冬日清冷的月光下,他发现了小山包上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鞋印,以及一处特别的印迹,他俯下身去细细观看,忽然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就在刚才,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在小山包的后面看到过那块木板。也就在那一刻,当他的目光沿着那个特别的印迹投射到夏丹卧室旁边那个窗户的时候,内心的那股恨意也因此变得更加炽烈:好你个夏丹,竟然在我面前假装清纯!也不知道和谁在这夜里干着如此的勾当!
转过小山包去,他将那块木板搭到对面的窗户上。正好合适。他不住冷笑,随后将木板放回到了它原来的地方。在接下来的两个晚上,钱慕白一直在小山包的远处偷偷观察着,他很想知道夏丹勾搭上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然而最终的结果却让他失望了,这时候他才忽然想到了另外的一种可能:也许在剧组来这里之前那块木板就已经在那个地方了,也就是说,他怀疑中的男女勾当很可能与夏丹无关。
在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之后,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好受了许多。不过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开始有了一个完美的方案。
第二天下午他就离开了小岛,走之前还去和剧组的制片人及导演等一一道别。他直接回到了市里,从一家大型渔具店购买了一只小型的钓鱼充气船。这只小型的钓鱼充气船在充气前被刻意放进一个中型背包里面,随后他就乘坐公交车返回湖边隐藏了起来,一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给充气船充上了气,然后划着它到了对面的小岛上。那天夜里的气温有些低,湖面上更是寒冷刺骨,而这一切更加刺激着他内心深处的欲望。
到达小山包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后,他在那里倾听了好一会儿,除了不远处一个房间里面传来鼾声,笼罩在夜色中的这栋建筑已经彻底被静谧所包围。那块木板还在。
进入房间的过程非常顺利,而且悄然无息。钱慕白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心慌,直接就进入了夏丹的卧室—卧室的门是关着的,但是并没有反锁。他直接走到夏丹的床前,从窗外映射进来的暗淡月光中看到正在沉睡的夏丹。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眼前那张如画般精致而美丽的脸庞。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而手心处传来的却是夏丹如脂般的细腻与温暖。
“夏丹,我是真的爱你的啊,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漠无情呢?你知道吗,你是我这辈子爱过的唯一的女人啊。你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海中出现,就连我的梦中都全部是你啊……”他轻声地对她说,倾诉着自己对她所有的爱恋。而在那一刻,他心中所有对夏丹的恨与怨都化为了乌有。
夏丹一直沉睡着,仿佛已经沉浸于他的倾诉之中。钱慕白把她的这种反应视为她的回心转意:或许,她早就在等着我来了。他认为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于是就去打开了卧室的灯。
没有他担心的夏丹惊醒后的大喊大叫,不过她依然沉睡着。钱慕白再一次走到夏丹面前,轻声呼喊了她一声,她并没有回应,也没有醒来,不过却清晰地看到她的嘴角处绽放出了笑容。啊,她这是在鼓励我呢!
他尝试着去亲吻夏丹的脸,还有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似乎正在期盼着他的爱。他也因此陷入了狂乱之中,去亲吻她那美好的耳垂,还有天鹅般优雅的颈脖……而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夏丹发出了梦呓般的声音:“赵延……”
钱慕白的身体瞬间僵硬,激情骤然消退殆尽。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女人内心深爱着的竟然是那个三流歌手,而且说不定暗中和她见面的人也是那个人。贱人!如果不是我,你哪能有今天的这一切辉煌!恨意刹那间弥漫于他的灵魂之中,他再一次陷入狂乱之中,三两下就扒光了夏丹身上的睡衣……他目瞪口呆,却在转瞬间兴奋得仿佛心脏就要从胸腔里面跳跃出来,因为他发现睡衣下的夏丹已然是一片赤裸。贱人!淫荡的小娘皮!他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粗鲁地去分开她白玉般的双腿。他的双眼已经变成赤红,伸出去的手颤抖着去抚摸……那一刻,他的内心爱恨交织,咬牙切齿般喃喃自语:你宁愿把这么美好的身体交给那个三流歌手,却连一个正眼都不给我,现在我就要得到你,得到你的全部!
然而,接下来他所见到的事实再一次让他震惊万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深爱已久的她竟然还是处女之身,竟然如同他希望的那样白玉无瑕。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事实却明明就在眼前!那一刻,他内心中所有的怨恨都变成了自责,甚至开始痛恨自己,他喃喃地不住向她道歉:“夏丹,对不起,是我亵渎了你!我错了,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你穿上这套衣服,你醒来后也许就知道是我来过了,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么完美无瑕。”
他从旁边的衣柜中找到了夏丹的内衣替她穿上,然后又将他带来的那套衣服仔细地穿在了她的身上,将衣服的每一个褶子都细细抚平。他站在那里,凝视了她好一会儿之后,很快就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之中。离开前,他将那块木板扔到了远处的菜地里,他不希望有别的人再对夏丹起觊觎之心。
看完了钱慕白的供述材料,林渐新不住摇头,问滕飞道:“他的供述里面存在着那么多的漏洞和疑点,你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是吧?”
滕飞的脸色很是难看,回答道:“我当然注意到了。林医生,后面还有当时的讯问笔录,此外,我们还对当时的讯问过程全程录了像。你要的报警电话录音我也带回来了。”
林渐新感觉到双眼有些疲惫,点头道:“这样的话就太好了,我一会儿再看。滕警官,麻烦你叙述一下钱慕白跳楼自杀的过程好吗?”
滕飞满脸的沮丧,道:“这次抓捕钱慕白和审讯他的过程本来都很顺利,不过他却拒不承认杀害夏丹的事实,而且他的供述也与现场的情况并不完全相符。在请示了曹大队后,我们决定第二天一大早将他押回来进一步调查审讯,其实曹大队的意思是让你协助我们,搞清楚他究竟是在什么环节说了假话。第二天一大早,当地警方就派出了警车护送我们去机场,机场方面也给我们开启了绿色通道,很快就办理好了值机。后来,当我们正准备去安检的时候钱慕白说他想要方便一下,于是我们两个刑警就和他一起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想不到才走出几米的距离,钱慕白忽然就快速奔跑了起来,我和两个刑警见势不妙,急忙朝他追了过去。当时钱慕白像发了疯似的,奔跑的速度非常惊人,就连我们那两位身强力壮的年轻刑警都追不上他。就那样,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翻过了远处的那道栏杆,从那个地方跳了下去……那地方距离楼下的高度有十多米,而且他当时是头部着地,脑浆都飞溅了出来,当场死亡。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会出那样的事情,只好留下那两个刑警处理善后事宜,急匆匆赶回来向曹大队汇报此事。”
曹能黑着一张脸看着滕飞:“你呀,让我说你什么才好呢!自己先去写一份详细的事发经过报告吧,如何处理的事情接下来再说。”
林渐新暗自叹息:这个副队长可真够倒霉的,这样的事情竟然都被他遇上了。
画面上的钱慕白与林渐新想象中的模样差不多:一米七左右的身高,消瘦,黑框眼镜,双腿交叉,双手手指绞在一起,习惯性斜眼看人,右侧的嘴角处习惯性微微翘起,这些特征都表明他是一个骄傲、固执的人,或许还有轻度的强迫症。
录像的前面除了滕飞例行常规的讯问内容之外,接下来就是钱慕白供述的内容。这部分内容刚才林渐新已经在文字材料中看过,不过他还是继续将录像看完了。让他感到诧异的是,他竟然没有发现钱慕白在供述的过程中存在撒谎的情况。这一刻,他内心中隐隐的不安又一次出现了。
接下来是滕飞讯问钱慕白的过程,一问一答的方式。
滕飞:“前面你说的都是实话?”
钱慕白:“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撒谎的必要吗?我知道,你们认为就是我杀害了夏丹,可是我没有!虽然我曾经那么恨她,恨不能让她去死,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却一直是爱着她的,我为什么要杀害她?”
滕飞:“你使用过的充气船呢?”
钱慕白:“那天深夜,我从岛上划回到湖岸边后将它放光了气,折叠后塞进背包里面,又装了几块石头,然后扔到湖里了。”
看到这里,林渐新将画面暂停了下来,问道:“找到那个背包了吗?”
孙挺坚点头:“找到了,是一只黑色的橡皮划艇,很小,只能乘坐一个人。”
林渐新点头,继续看后面的录像内容。
滕飞:“按照你的说法,自从你进入夏丹的房间后她就一直在沉睡,而且中途一直没有醒来?”
钱慕白:“是的。”
滕飞:“难道你对此就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
钱慕白:“……我根本就没有想过那有什么奇怪的,当时我完全沉浸在了激动、刺激、愤怒、震惊之中。”
滕飞:“当时你注意到她房间里面的煤气罐了吗?”
钱慕白:“……好像有点儿印象。我后来知道夏丹是因为煤气中毒死的,可是我并没有去打开煤气罐,我真的没有。我说过了,我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杀害她,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要得到她,那是我被她拒绝之后一直以来的念想。”
滕飞:“既然如此,后来你为何又放弃了那个念想呢?”
钱慕白:“前面我已经说过了,因为我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还是处女之身,一直保持着白璧无瑕。我感到非常震惊,同时也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全部都错了。”
滕飞:“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认为自己错了?”
钱慕白:“因为在我固有的认识中,她早已是残花败柳,她所谓的清纯,只不过是为了角色需要而惺惺作态罢了。然而让我想不到的是,她竟然真的那么纯洁,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原来夏丹的成功并不完全是因为我的那部作品,而是她用自己真正的纯洁完美地诠释了我作品中的那个角色。她不仅饰演了我心目中的那个女孩,更展现了她自己的灵魂。所以,我绝不可以去侵犯她,因为侵犯她就是在亵渎我自己心中的美好啊。”
滕飞:“但是,夏丹就是在那天晚上死亡了,因为煤气中毒。而且她身上穿的是你带去的那套衣服。此外,第二天我们勘查现场发现,夏丹房间里面所有的插销都是插上的,包括你当时出入的那个窗户。这一点你又如何解释?”
钱慕白:“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滕飞:“你在撒谎。”
钱慕白:“没有,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没有撒谎啊……”
林渐新看完了录像中全部的审讯过程,当他终于默默站起来的那一瞬,竟然趔趄了一下,旁边的苏文急忙将他扶住,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林渐新朝她摆了摆手,道:“我没事。对了,麻烦将那份报案录音放出来我听听。”
滕飞点头,点开电脑上面的一个图标,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四川口音的声音:“警……警察吗?我要……要报案……”
“这个人不是钱慕白,很可能是他花钱请的民工。报案人太紧张了,从声音上可以判断这个人应该四十岁以上。这份录音没什么意义,毕竟钱慕白已经死了。”
曹能点头,问道:“那么,你对钱慕白的供述怎么看?”
林渐新叹息了一声,缓缓说道:“他没有撒谎。”
滕飞惊声问道:“怎么可能!难道杀害夏丹的凶手另有其人?”
林渐新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他看着曹能:“曹警官,你看完了全部录像后有什么感觉?”
曹能斟酌着回答道:“很显然,他是在撒谎。”
林渐新道:“如果我再一次明确地告诉你,钱慕白真的没有撒谎呢?”
曹能怔了一下,问道:“那么,林医生你的感觉是什么呢?”
林渐新缓缓说出了两个字:“诡异!”
孙挺坚点头道:“诡异?如果林医生确定钱慕白真的没有撒谎的话,这确实非常诡异。林医生,你又如何解释这样的状况呢?”
林渐新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想道:看来此人能够超越滕飞凭借的绝不仅仅是运气。他看着眼前所有的人,问道:“在钱慕白暴露之前,我对凶手的特征分析基本上是正确的,这一点你们都不否认吧?”
曹能点头道:“是的,对此我也感到非常震惊。”
林渐新对苏文道:“你把昨天晚上我和剧组的制片人及导演一起吃饭时对钱慕白的分析说一下。”
苏文虽然并不明白他的目的,不过还是将头天晚上林渐新的话复述了一遍。看着曹能他们惊讶的神情,林渐新又问道:“很显然,我的分析和钱慕白的口供基本上是符合的,关于这一点,你们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孙挺坚问道:“林医生,你的意思是说,钱慕白肯定就是杀害夏丹的凶手,但是又肯定他没有撒谎,所以,这其中还存在着我们目前并不知道的隐秘,是这样的吗?”
林渐新对他更欣赏了,不过却依然摇头:“孙警官说得很对,不过后面的那句话并不准确,在前面那两个前提下,我可以基本上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钱慕白被人催眠了,然后,钱慕白又催眠了夏丹。准确地讲,钱慕白其实成了某个人的傀儡。”
滕飞感觉头都大了,问道:“林医生,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林渐新解释道:“假如我是幕后的那个人,我催眠了钱慕白,让他去杀害夏丹,与此同时,我还赋予了钱慕白催眠夏丹的能力及步骤,所以,钱慕白供述的只不过是他的显性记忆部分,他被人催眠以及他催眠夏丹的过程却成了他的隐性记忆。如此的话,一切的疑点和漏洞也就可以得到解释。”
孙挺坚问道:“可是,插销的问题如何解释?”
林渐新痛苦地揉搓着头发:“是啊,这应该如何解释呢?难道是爱的力量?也许幕后的那个人只是催眠了钱慕白,他在钱慕白的意识中植入了催眠夏丹的程序,并下达了杀害夏丹的命令,但是钱慕白对夏丹的爱是真挚的,甚至是刻骨铭心的,正因为如此,他才最终没有侵犯夏丹。你们想过没有,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当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丝不挂呈现在面前的时候竟然还能保持着最起码的理智,这样的力量从何而来?”他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不,绝不仅仅是不愿意亵渎他自己的作品那么简单。性是人类作为动物的本能,特别是一个人在被催眠的情况下,动物的本能也就会因此变得更加强大,也许唯有爱的力量才可以让他保持着最后的那一丝人性,而一旦人性在那一刻得到复苏,爱的力量也就会因此而变得更加强大。钱慕白是一个富有幻想力的作家,他不希望夏丹在死后被人诟病,制造出夏丹自杀的场景似乎更能够凝固住她最后的完美。你们都想想,假如你是钱慕白的话,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去做?”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觉得他的这一番解释毫无逻辑,而且过于想当然。邓长治倒是有些明白了,却依然不能认同他的这番分析,问道:“既然如此,钱慕白为什么记不得他如何让插销反锁住窗户的过程?”
林渐新摇头道:“其实,我真的是没有用语言去解释这一切的能力,而且我也并不能肯定自己的分析就一定是正确的。潜意识,你们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吗?”
所有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林渐新忽然变得有些烦躁起来:“我暂时就不详细解释了,因为我并不认为自己的分析就一定是正确的,以后再说吧。”
邓长治已经感觉到了他的烦躁,马上给了曹能和孙挺坚他们一个眼神,道:“钱慕白已经死了,所以目前所有的分析都只不过是猜测而已。小林,既然你认为在钱慕白的背后还另有他人,那接下来你一定还会继续调查此案的是不是?”
林渐新一屁股坐回到了座位上,摆手道:“对不起,我心里很乱。刚才我太激动了,也许我的结论是错误的。对不起,请让我静一静!”
其他人都出去了,唯有苏文留了下来,因为邓长治给了她一个眼神。
“他不会有问题吧?”曹能递给邓长治一支烟,问道,满脸的担忧。
邓长治将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你发现没有,其实他也在怀疑自己的结论。他并不是无法用语言去说明那一切,而是他发现其中还有很多的疑点和漏洞无法用他现有的推论去解释。不过我倒是觉得他的基本结论是正确的,那就是钱慕白被他人催眠的可能,因为这才是解释一切诡异状况的前提条件。”
曹能点头:“是的,如果钱慕白并没有撒谎的话,他那样的结论才是唯一的解释。而且这也可以解释钱慕白跳楼自杀的整个过程。一个身材瘦小的书生,怎么可能在忽然之间爆发出那么大的能量,竟然让我们那两位年轻力壮的刑警都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跳楼身亡?”
邓长治呼出一口烟雾:“是啊。也许小林想不明白的是,既然钱慕白能够想到让夏丹凝固住最后的完美……凝固,这个词是小林讲出来的,我觉得非常准确,可是,钱慕白为什么非得要杀害她呢?也许小林刚才的烦躁就与这个问题有关。”
孙挺坚忽然在旁边说了一句:“我觉得他一定会想明白的,而且会调查清楚所有的真相。我们得给他些时间。”
邓长治笑了笑,道:“也许,爱情会赐予他更大的力量。”
曹能怔了一下:“什么意思?啊,我明白了。本来我还说请他去喝酒的,算了,那我们就多给他们两个人一些时间和空间吧。”
邓长治看着曹能:“你要请喝酒?好啊,我们都可以答应。是吧,小孙、小滕?”
这时候林渐新忽然出现在了门口:“我好像想明白了。你们谁要请客喝酒?”
一家酒楼的雅间里面,一行人刚刚坐下就全部将目光投向了林渐新,而此时的他已经恢复了冷静,沉静的面容给人以波澜不惊的感觉。邓长治看得出来,也许他真的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因为他已经从林渐新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自信。
林渐新淡淡一笑,说道:“其实我依然觉得这个案子千头万绪,我看这样,还是你们提问我回答的方式,我们一起来将其中的问题梳理清楚。对了,我不能喝酒,你们都知道我的问题,酒精会让我控制不住身体里面的那只魔鬼。”
这时候曹能终于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来:“小林,你的那种方式对毒品真的有效吗?”
林渐新摇头道:“我真的不知道。或许那种东西巨大的致幻作用对控制毒瘾的发作很有效果,但它本身的这种副作用对身体并没有好处。以后再说吧,或许我能够从中提炼出真正有效的成分来也难说。”
邓长治叹息了一声,道:“小林,说实话,我是完全不赞同你的这种方式的。”
林渐新点头道:“我知道。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就只能坚持下去。此外,我也希望大家一定要对此事保密,因为我不希望还会有下一个人像我这样拿自己的生命去做试验。我的这种做法其实很自私,因为我忽略了家人和身边朋友的感受。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他看了苏文一眼,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了许多,“刚才我注意到你似乎想问我什么,那就先从你开始问吧。”
苏文还是第一次和警察如此近距离地讨论案情,难免有些紧张,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过还是将自己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也许在座的各位都不如我了解夏丹,在我的印象中,夏丹一直都是比较随和的,对人也非常客气。可是她在钱慕白的供述中,好像变成了一个和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人……”
林渐新问道:“你说的是夏丹拒绝钱慕白的那种决绝的态度?”
苏文点头,道:“我也曾经见到过有人向她求爱,但是她的态度都十分温和,她会从求爱者的手上接过玫瑰,面带微笑说:‘谢谢你的鲜花,不过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或者是:‘其实你并不了解我,我也更不了解你。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做朋友吧。’还有钱慕白说他几次向夏丹求爱,我竟然都不知道。要知道,我可是夏丹的助理,很多时候我都在她身边,这也太过奇怪了。”
林渐新微微一笑,说道:“你的这两个问题提得非常好。其实,这两个问题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钱慕白对夏丹的感情是不容置疑的,但他是一个非常自尊的人,他害怕公开求爱被拒绝后丧失了脸面,所以才采取了隐秘向夏丹表达感情的方式。而他第一次被拒绝后就已经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所以他后来对夏丹的再次求爱也就做得更加隐秘。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钱慕白表现出来的这一切恰恰说明了他内心的自卑。他对夏丹说:我有才华,今后也会很有钱。你们注意到没有,他恰恰有意忽略了自己的外貌和身高,所以才试图用自己刚刚取得成功显露出来的两个优势去说服夏丹。是的,他是自卑的,他向夏丹求爱的勇气都是来自他刚刚取得的成功带给他的自信。”
邓长治道:“有道理。其实他在表达自己这两个优势的时候也流露出了自卑。有才华,会很有钱,这句话看似很有自信,但也流露出了一种不确定。”
林渐新点头道:“是的。这说到底就是他潜意识中的自卑在起作用,如果他真的有着强烈自信的话,就会这样说:接下来我会完成哪些哪些优秀作品,目前已经有多少家影视公司正在和我商谈,如果你能够和我在一起的话,今后我专门为你写剧本,让我们俩的事业一起走向一个全新的高度。这才是真正自信的表现。”
苏文一下就笑了起来,说道:“好吧,我同意你的这种解释,那么夏丹为什么偏偏对他那么冷淡呢?”
林渐新道:“这恰恰说明夏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因为她已经从钱慕白那里意识到了麻烦。如果钱慕白公开求爱她也公开拒绝了,这样反而会让对方从此望而却步;而私底下隐秘的求爱就完全不一样了,一旦她的态度稍微温和一些就很容易让对方抱有希望,从此对她纠缠不休。从后来钱慕白的表现来看也正是如此,所以夏丹也就只能采取更加冷淡的方式向对方表明自己的态度。可惜的是她遇到的是钱慕白那样的人,因为暂时取得的巨大成功造成了他内心的极度膨胀,于是变得更加偏执,再加上他内心极度狭隘,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情来也就在所难免。而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成为他人的傀儡也就并不奇怪。”
苏文又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钱慕白供述说,他当时正和夏丹亲热的时候忽然听到夏丹喊出了赵延的名字,这又是为什么?”
也许只有女人才会注意、关心这样的细节。林渐新回答道:“原因很简单,因为赵延是夏丹的初恋。后来她虽然先后和简立钦、李唐谈过恋爱,但这两个人所表现出来的缺点都让她深感失望。所以,她的内心深处真正爱着的那个人依然是赵延。初恋总是让人刻骨铭心的。”
苏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夏丹心中不是一直都有你吗?是了,她和这个家伙并不曾真正恋爱过,或许他在夏丹的心中也就是个邻家哥哥。这样想着,她的心里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
这时候孙挺坚问道:“我还是对那个问题存在着很大的疑问。林医生说钱慕白很可能成了他人的傀儡,这样的解释我基本上赞同,但是钱慕白为什么会将制造夏丹自杀的现场给忘记了呢?难道控制他的那个人早已替他设计好了全部的步骤?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控制他的那个人就在剧组里面,而不是像林医生前面说的所谓爱的力量。”
林渐新点头道:“是啊。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剧组里面真的存在着那样一个人的话,至少我应该也能够发现他的存在。也许你们并不知道,如果真的要让钱慕白成为那样的一个傀儡,这可不是一般的心理师能够做得到的,其催眠技术的功底绝对是超一流的。而这样的人在我面前是隐藏不住的,就如同我在同行面前一定会露出破绽一样。”
邓长治耸然动容,问道:“小林,你的意思是说,你也具备那样高超的催眠水平?”
林渐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自认为可以做到。不过我肯定不是控制钱慕白的那个幕后人,因为那时候我还在自己的诊所里面,而且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钱慕白、李慕白。”
曹能禁不住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们当然不会怀疑你。小林,你继续说下去。”
林渐新看着桌上已经上好的那些菜肴:“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说吧。对了,你们自己喝酒,别管我。”
听他这样讲,大家也就不去劝他喝酒。林渐新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后继续说道:“如果剧组里面真的存在着那样一位催眠师的话想必很多人都知道。也许你们会说,说不定这个人是业余的,他的本职工作或许是演员、摄像师、剧务,或许是后勤人员。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业余的催眠师不可能达到那样的高度。要操控一个人去犯罪,同时还要操控这个人去催眠他人,这绝对是超一流的专业水平。像这样的人他会去从事别的工作吗?不会的。任何一个专家都不会轻易舍弃自己的专业领域,这一点不容置疑。不过这并不说明那个幕后者对剧组的情况一无所知,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夏丹在剧组里面喜欢自己做饭,她房间里面有煤气罐,她到了剧组后房间里面安装了插销,这些情况都不是什么秘密。假如那个幕后者知道这一切,于是他在催眠钱慕白的时候替他设计好了杀害夏丹的方式和步骤也就并不奇怪了。是的,我前面认为的爱的力量也许是错误的,是我在潜意识里面希望钱慕白对夏丹的那份感情太过执着所致,太理想化了。”
苏文似乎明白了,问道:“也就是说,你的内心里面希望能够将夏丹的死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即使她是被钱慕白杀害的,也是死于绝美的爱情之下。”
林渐新苦笑着说道:“是的,我希望是这样,然而我很快就发现很多问题解释不通。对于控制钱慕白的那个幕后者来讲,他必须要考虑的是自身的安全,所以钱慕白不能出任何事情,一旦钱慕白暴露了,他也就很可能因此而暴露。因此,这个幕后者设计了一套完整的几乎没有任何瑕疵的计划,然后将这个计划通过催眠的方式植入了钱慕白的意识之中。钱慕白催眠夏丹,打开煤气罐,离开时如何让插销落下,这一切都是事先设计好了的,而这些过程恰恰就是钱慕白在供述里面遗忘的部分。”
孙挺坚道:“不对。钱慕白进入夏丹房间然后对她实施催眠,这个过程夏丹为什么没有醒来?从裘靳的事情上我们已经知道,夏丹可是一个非常有警惕性的人。”
林渐新问邓长治道:“你给夏丹做尸检的时候化验了她的血液没有?”
邓长治道:“化验了,她的血液里面有扑尔敏的成分,我分析过,其含量符合感冒药中扑尔敏的比例。”
林渐新点头道:“这就是了。感冒药中扑尔敏的作用是抗过敏,以此消除打喷嚏的临床症状。不过扑尔敏的副作用是嗜睡,这也就解释了钱慕白进入房间后为什么没有惊醒夏丹。”
孙挺坚道:“也就是说,夏丹感冒的事情那个幕后者很可能是知道的?”
林渐新道:“据我所知,夏丹感冒的事情剧组里面知道的人很多,那也不是什么秘密,是吧,小苏?”
苏文点头道:“是的。当时夏丹感冒了,还一直硬撑着拍戏,很多人都知道。”
孙挺坚道:“还是不对。平时夏丹都会将房门和窗门用插销反锁住,那天晚上或许是因为她感冒忘记了这件事情,那个幕后者不可能厉害到可以未卜先知,连这样的可能都可以计算得到吧?如果当时夏丹插上了插销,钱慕白就根本进入不了她的房间,那么一切计划岂不是都无法实现?”
林渐新一下子就怔住了:“是啊,这又如何解释?这又如何解释呢?”他将目光看向滕飞,“你当时没有问到钱慕白这个问题,是吧?”
滕飞尴尬得无地自容:“我……我忽略了这个问题……”
林渐新摇头道:“不是你忽略了,这个问题我们都没有想到,因为钱慕白被人催眠的可能是我刚刚才分析出来的。难道我所有的分析都错了?对不起,你们继续吃吧,我出去走走。”
苏文立刻站了起来:“我陪你一起。”
林渐新朝她摆手:“不,让我单独一个人出去走走。你们都别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