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渐新的离去让所有人都失去了喝酒的意兴,甚至连吃东西都变得索然寡味起来。苏文还是出去了一趟,离开前朝着孙挺坚瞪了一眼。孙挺坚冲着她的后背喊冤:“我做错什么了?”
邓长治叹息着说了一句:“这个难题不解开的话,小林今天晚上可能睡不着了呀。”
曹能忽然说道:“可是,我觉得他前面的分析都很有道理啊。你们看看,从一开始他对凶手特征的描述,以及后来他对钱慕白心理的分析,这些都与钱慕白所供述的情况大致相同。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小林的这种心理分析模式是正确的。即使目前还有一些问题得不到合理的解释,完全可以暂时放下嘛,我相信随着他今后调查的深入,当前所面临的难题一定会慢慢被他破解的。”
苏文很快就回来了,说道:“他没走远,就在外面。”
邓长治道:“我去找他谈谈吧。我觉得刚才老曹的话说得很对,如果这个时候我们不去提醒他的话,说不定他很容易对自己产生怀疑。自信对他来讲太重要了。”
林渐新确实没有走远,他只是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将一些问题梳理清楚。他的心里冒出一串串的问号:那个人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这个世界上哪来那样的人?那就是我的分析错了?如果这个问题不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说明我前面所有的推论都错了,按照多米诺骨牌效应反推的话,那就说明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可是,我真的错了吗?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看来我的方法并不能应用到破案这件事情上面,心理学与刑事侦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学科,在此之前我也忒自信了些……
“小林,你应该相信自己。”当林渐新心里正感到颓丧的时候,忽然听到邓长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渐新满脸萧索,叹息着问道:“可是,孙警官的那个问题如何解释?”
邓长治告诉了他曹能刚才的那番话,说道:“在此之前你也并不知道钱慕白就是嫌疑人,这都是通过你一步步的调查才使得这个人最终浮出了水面。可惜的是现在他已经死了,同时还带走了许多隐秘。”
林渐新点头道:“是啊,要是他还活着的话就好了,我完全可以通过催眠他寻找到真相。”
邓长治忽然笑了:“其实这也算得上是案情的一种进展,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知道了钱慕白的背后很可能还存在着一个幕后者。也就是说,夏丹死亡的真相还没有全部揭开,你说是吧小林?”
林渐新点头。邓长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吃点儿东西。有些事情暂时想不明白就放一放,接下来还是按照你自己的思路去做进一步的调查,真相总有一天会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林渐新摇头叹息:“都这么多天了,案子却再一次进入了死胡同,我……”
邓长治忍不住大笑起来:“小林啊,看来你对我们这一行还真的是不了解。这才几天啊?很多案子几个月甚至几年都破不了也是常事,破案其实就是一个解密的过程,如果始终发现不了其中关键的线索,这样的案子就很可能成为悬案。你这速度已经够快的了,快到让我们都感到吃惊。”
林渐新愕然问道:“是吗?”
邓长治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听听曹大队给你讲一讲那些悬案。”
再次进去的时候林渐新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就像一个赌气的孩子。不过其他的人可不会这样想,他们对这位执着得有些过分的心理医生只有敬意。
邓长治把林渐新刚才的苦恼说了,在座的几位警察都笑了起来。曹能道:“小林,无论是崔英还是夏丹的案子,你这速度简直可以算得上是神探的水平了。两年前,我市发生了一起连环凶杀案,被害对象均为女性,凶手对被害人实施强奸然后杀人,或者杀人后奸尸,并切下受害人的某个器官带走。这九起案件发生在一年之内,造成市民人心惶惶,不过奇怪的是,从此后凶手仿佛就销声匿迹了,再也没有发生过同样的案例。这个案子我和老邓都是参与了的,然而直到现在都没有寻找到罪犯的线索……”他叹息了一声,“说起来惭愧啊,我这手上也就因此又多了一件悬案。”
林渐新忽然问道:“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类似的案件发生过?”
曹能看着他:“是啊。小林,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渐新摇头道:“我还是好好思考一下手上的案子吧。发生在两年前的悬案?我又不是神仙……”
饭后,曹能将林渐新和苏文安排在警方的招待所住下。林渐新本来是想返回岛上去的,邓长治劝说道:“你还是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我送你过去。”随即低声问他道,“你没带上那药粉?”
林渐新竟然条件反射般朝苏文看去,回答道:“带了。最近我准备逐渐减少剂量。”
邓长治拍了拍他的后背,叹息着说道:“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奇怪也是最令人敬佩的人。”
几位警察很快就告辞离去了,也许是他们确实太忙,也可能是有意将接下来的时间和空间留给这两个年轻人。
苏文问林渐新:“出去走走?”
林渐新本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面好好思考一些问题的,不过当他看到苏文充满着期盼的眼神时,也就只好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出去走走。”
警方的招待所位于闹市区,出门后转了一个弯就看到了那条穿城而过的大河,两人沿着河岸而行,虽感觉到有些凉意,却有暖融融的滋味在心中泛起。
“他们都很敬重你。”苏文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秀发,说道。
“因为我是为了夏丹的案子而来,所以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还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可以通过心理分析的模式去侦破案件,而我在这方面可以帮助他们。他们都是对事业负责的人,所以他们尊重我其实就是在尊重他们所从事的那一份事业。”林渐新如此说道。
“你每一次说的话我都无法反对,总觉得都很有道理。”苏文掩嘴而笑。
“你曾经做过牙齿整容?”林渐新问她道。
苏文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林渐新指了指她的手:“一个人笑的时候就会露出牙齿,用手去遮住的目的是为了隐藏住自己的不足。你现在的牙齿看上去非常漂亮,所以,你刚才的那个动作其实是你的潜意识在起作用,因为你的潜意识忘记了你的牙齿已经变得非常漂亮这个现实。”
苏文愣在了那里,轻叹了一声,说道:“你有时候真是很可怕。”
林渐新苦笑着说道:“没办法,这是我的职业习惯。所以,心理师这个职业注定了从业者的孤独和寂寞。”
苏文转身去看着他:“但那是你的选择,是吗?”
林渐新点头:“是的,从我选择这个职业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准备好面对这样的生活。”
苏文依然在看着他:“其实你更希望有人能够懂得你、理解你,是吧?”
林渐新不语。
苏文的目光变得坚定了许多:“今天晚上我要和你在一起。”
林渐新惊讶地看着她。苏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解释道:“我要和你一起去面对幻觉出现和结束的整个过程。”
林渐新直接拒绝:“不可以!”
苏文直直地看着他:“难道你准备就这样一个人一辈子独自去承受那一切?你就真的不需要有一个懂你、爱你的人?”
林渐新满眼真诚地看着她:“真正的生活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浪漫,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很多时候的想法会远离现实生活,但我又是一个比较执着的人,跟我在一起,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更快乐。你并不了解我,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去面对的话,就必须从现在开始做好有所牺牲的准备。”
苏文摇头道:“那你首先得给我机会让我接近你、了解你,即使是牺牲也是相互的,如果你也爱我,说不定今后也愿意放弃一些东西的,你说是不是?”
林渐新惊讶地看着她:这是一个非常理智的女孩子,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懂得如何去争取自己的权利。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不会因为我的丑态而从此远离我而去?”
苏文轻声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想靠近你,想知道真实的你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也想让自己明白,自己喜欢上的这个男人究竟值不值得我继续爱下去。”
林渐新温言问道:“我们才刚刚认识不久,你真的就已经爱上我了?”
苏文的脸又红了一下:“你是那么与众不同,我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被你深深吸引住了。也许这其中有夏丹对我潜移默化的作用,但是我更相信自己内心的感觉。可能这就是缘分吧?是夏丹给予我和你的缘分。渐新,你说呢?你觉得我适合你吗?”
林渐新的目光更加柔和了:“你也非常独特,我承认自己对你很有好感,至于爱……这个词太神圣了,我暂时还说不出口,对不起!”
苏文朝他粲然一笑:“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我身处娱乐圈,长期以来所看到的多是利益、放纵和污浊,一直以来我都觉得爱情距离我非常遥远,想不到它这么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渐新,我……我真的很高兴。”
林渐新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样简单直率的女生了,面对这样一份纯粹的感情,林渐新终于不打算逃避了,也许苏文的出现,会给他波澜不惊的生活带来一些奇迹。他内心也非常感动:“好吧,我答应你。也许因为你的存在,奇迹也就会出现。”
这一刻,苏文真切地感受到了幸福来临时的美好,她歪着头调皮地问了一句:“你说的是什么样的奇迹?”
林渐新的目光也变得炽热起来:“所有的。”
苏文朝着他嫣然一笑:“我懂了。想不到你还是一个天才的哲学家。”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情感就是这样,一旦明了之后一切也就因此而变得自然起来,而现代社会的男女表达情感往往更加直接大胆,因为他们知道羞涩和矜持很容易失去许多机会。对于苏文来讲,在经历了刚才的相互表白之后,内心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心有所属的美好让她极其自然地将手伸进了林渐新的胳膊里面,身体也随之向他依偎过去。也就在这一瞬,她分明清晰地感受到了从林渐新身上传来的战栗……这是一个多么单纯的男人啊,也许他渴望这一刻的来临已经很久很久了。
于是,两个人开始徜徉于这座城市的街头,当他们路过一处咖啡厅的时候竟然不约而同地朝着里面看去,而后相视一笑,一起进入。
在苏文和林渐新的心中,都将此时此刻当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第一次约会。
然而,当两个人坐下来要了咖啡之后,苏文却禁不住问了一句:“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林渐新愣了一下,苏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实在是有些煞风景,正准备解释,却听林渐新说道:“你觉不觉得钱慕白的死很奇怪?”
苏文不明白:“有什么奇怪的?他只不过是一个书生,骤然成名后内心膨胀,如今事败,承受不了身败名裂的后果,选择跳楼自杀也很正常嘛。”
林渐新摇头道:“不,问题的关键是他根本就没有承认是他杀害了夏丹,而且我注意到他根本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撒谎。你要知道,当一个人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情之后,心里总是会担心、焦虑的,可是滕飞说,当他们抓获钱慕白的时候他正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在写剧本,这说明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心理压力。这也是我分析他很可能被人催眠过的原因之一,因为在他的意识中,只不过是偷偷去看过夏丹,还给她换了一套衣服,仅此而已。”说到这里,他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我要看钱慕白在机场自杀前后的监控录像,想必北京警方的手上已经有了。”
苏文知道他这是在给刚才一起吃饭的某位警官打电话,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此时林渐新已经站起身来,歉意地道:“对不起,这杯咖啡喝不完了。看到录像后再说吧,但愿能够从中找到我希望看到的东西。”
发生在首都机场的自杀事件可不是一般的案件,当地警方马上调看监控录像肯定是必然的。林渐新和苏文回到刑警大队的时候录像就已经从北京传递过来了。曹能告诉林渐新说:“目前北京警方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林渐新不以为然地道:“你们警方的关注点和我不一样。我们还是从头开始看吧。”
录像一看就是被剪辑过的。机场里面那么多的人,必须将滕飞一行四人的画面寻找出来然后剪辑在一起。开始的画面中,几个首都警方的人在向滕飞一行道别,随后滕飞走在前面,钱慕白在中间,后面是两位年轻警察。滕飞一行都穿着便衣,钱慕白的手上戴着手铐。林渐新注意到,钱慕白的表情虽然有些颓丧,但步履比较自如,一直跟随着滕飞的速度在行走。
一行人进入候机大厅后很快就有人给他们送来了登机牌,随后他们继续朝安检的方向走去。这时候钱慕白忽然停住了脚步,嘴里在说着什么,走在前面的滕飞转过身去吩咐了后面两个警察几句。随后那两个警察就带着钱慕白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就在这个时候,钱慕白骤然快速地朝前面奔跑……整个突发过程只有数十秒的时间,和滕飞讲述的差不多,不过从录像上更能够直观地看到当时钱慕白可怖的奔跑速度,还有他后来翻过栏杆时的纵身而下,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当时候机大厅里面的人很多,突发情况发生后人们纷纷闪避,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切就都结束了,这时候恐惧的情绪才开始蔓延,机场里面顿时一片混乱。
“把画面倒回去,一直到钱慕白停住脚步的地方……对,就是这里。再朝前面一点点,将画面放大,要能够看到周围路过的人……停!再朝前面一点点,再朝前……”这时候林渐新指了指画面中的一个人,问滕飞道,“他是从什么方向过来的,你有印象吗?”
滕飞想了想,摇头道:“记不得了。机场里面那么多的人,我们不可能一个个去留意。”
曹能问道:“小林,你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林渐新没有马上回答,吩咐道:“将画面往后放一点点,好,就这样。”他指着忽然出现在画面中的那个人,说道,“你们看这个人,他戴着口罩,头上的帽子也压得很低,手上拿着手机,耳朵孔塞有耳机,从画面上看,耳机的线应该是与他手上的手机连着的。”
孙挺坚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林渐新问他道:“你能够肯定耳机线是一定与手机连着的吗?”
孙挺坚依然疑惑,摇头道:“应该是吧?不过看不到,因为他的手遮住了耳机线与手机相连接的地方。”
林渐新自言自语地道:“难道仅仅是巧合?”这时候他看向了滕飞,问道,“你想想,当时你是否听到什么声音?比如评书,或者音乐?”
滕飞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仰头想了一小会儿,苦笑着摇头道:“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当时……”
林渐新即刻打断了他,指了指房间外面:“你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来,然后开始冥想。你知道怎么去冥想吗?就是心无旁骛,让自己的思绪回到当时的那个场景里面去。滕警官,拜托了!”
滕飞有些不情愿,但是在曹能严厉的目光下还是服从了。他出去后曹能低声问道:“他真的能够回忆起来吗,按照你说的那什么冥想的方式?”
林渐新道:“我希望他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回忆起来,如果他做不到的话,就只能采取催眠的方式了。不过最好不要用催眠的方式,除非是万不得已,而且还必须经过他本人的同意才可以。”
曹能点头,又问道:“那么,你究竟想要他回忆起什么来呢?”
林渐新回答道:“某种特别的声音,也许是一句话,也可能是一段音乐,或者别的什么。”
这时候邓长治似乎有些明白了,问道:“小林,你认为是那个人催眠了钱慕白?”
林渐新反问道:“如果不是那样的话,钱慕白瞬间爆发出来的可怕速度又如何解释?他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可不是什么奥运会的短跑运动员。”
孙挺坚也表示怀疑:“我绝不会相信一个人的催眠术会厉害到那样的程度,竟然只是一个照面就可以把人给催眠了。林医生,难道你能够做到那样?”
林渐新一下子就笑了,说道:“我并没有说那个人是在那一瞬间才开始催眠钱慕白啊。至于催眠术的问题,我只能这样讲:有些事情只有你们想不到。这个世界上神奇诡异的事情多着呢。”
而林渐新的话却让曹能他们更加糊涂了。林渐新微微一笑:“我们等一等吧,但愿滕警官能够想起点儿什么来。”
十多分钟之后滕飞终于从外面进来了,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当他朝林渐新看去的时候却变成了满脸的敬佩:“我真的想起来了,当时耳边好像是有音乐声响起,而且有些像英文歌曲。”说到这里,他歉意地道,“具体的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不过刚才我在冥想的过程中回忆起当时听到的那一点点音乐后,竟然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林渐新很是兴奋的样子:“你能够回忆起这样一部分就已经足够了。”他问曹能道,“候机大厅里面会播放音乐吗?不会吧?最多也就是发布通知,或者部分区域播放广告,是吧?”
曹能依然表示怀疑:“会不会就是广告呢?”
这时候林渐新嘴里开始轻轻哼着一首歌:“Sunday is Gloomy,My hours are slumberless ……滕警官,你回忆一下,当时你听到的是不是这样的一首歌曲?”
滕飞点头道:“好像就是这样。”
孙挺坚很是惊讶,问道:“这是一首什么歌曲?我听了怎么没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林渐新回答道:“这是世界上有名的死亡歌曲之一,很多人在听了这首歌之后自杀身亡。这首歌的歌词和旋律极其忧伤、阴暗,直击人类最脆弱的灵魂。这说到底就是一种心理暗示。当一个人处于冥想状态的时候是最容易被心理暗示的,不过滕警官回忆起的仅仅是很少的一部分旋律,而且对歌词的含义并不懂得,即便如此,也还是让他产生了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叹息了一声,“难怪它会成为三首禁播的歌曲之首,而且还被称为受到了魔鬼诅咒的歌曲。”
孙挺坚依然表示怀疑:“你的意思是说,钱慕白就是被这首死亡歌曲瞬间催眠了?可是我们刚才听你唱了之后怎么没有反应?”
林渐新不高兴地道:“孙警官,前面我不是已经讲过了吗,那个人并不是在机场里面才开始去催眠钱慕白,而是用那样的方式去触发了钱慕白潜意识中的催眠点,明白了吗?”
孙挺坚早已在林渐新面前没有了脾气,愕然问道:“触发?催眠点?什么意思?”
林渐新也发现自己有些激动了,心里暗暗自责:毕竟他们都不是心理学方面的专业人士,一时间不明白也很正常。他耐心解释道:“也就是说,这个人早就催眠过钱慕白,并且在钱慕白的意识中植入了一个让他去自杀的命令,而钱慕白要执行这个命令是需要有一个触发点的,只要这个触发点一出现,钱慕白就会瞬间进入再次被催眠的状态……”
曹能动容:“催眠的作用真的有那么厉害?”
林渐新点头,道:“所谓催眠,其实就是掌控了他人的心理,被催眠者根本就没有了自主意识,从而成了施术者的傀儡。”
曹能满脸的骇然,问道:“你也具备这样的能力?”
林渐新淡淡一笑:“当然。不过我是绝对不会在你们面前展示自己这方面的能力的,无论是我还是大多数心理师,我们都有着最起码的职业素养,我们只是将这方面的能力用于去寻找心理或者精神性疾病患者的发病根源以及将它作为治疗的手段之一,而不是用于犯罪。”
孙挺坚这下明白了,问道:“那么,是不是每个心理师都具备这样的能力?”
林渐新摇头道:“每个行业其实都是一样的,真正的大师和高手毕竟只是少数。我相信一点,任何一个行业的顶尖人物都是有天赋的。”
他的这种形如自夸的解释却并没有让在场的人感到反感,反而让他们更加仰慕和尊敬。他们早就认为眼前的这位心理师就是一位天才般的人物。孙挺坚的眉头皱在了一起,问道:“也就是说,这个催眠钱慕白的家伙也是一个天才,而且此人的心思非常缜密,他早就预料到了钱慕白可能会有暴露的那一天,所以才未雨绸缪,事先准备好了杀人灭口的后着?”
林渐新点头道:“是的,这个人非常可怕。如果不是我的存在,很可能他永远都不会暴露。此外,从他使用死亡音乐作为触发点来看,此人做事非常果决,绝不拖泥带水,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后患。”
本来邓长治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此时也禁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林渐新道:“从催眠的常规性讲,任何声音、词语,甚至场景都可以作为触发点。比如,我在给某个人植入触发点的时候这样暗示对方:当你听到我说‘筷子’这个词的时候就必须蹲下,于是‘筷子’这个词就成了启动对方进入催眠状态的触发点。然而这个人使用的竟然是死亡音乐!这样的触发点即使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都难以抵抗,更何况是钱慕白这样一个普通人!”
在场的所有人再一次骇然,竟然都感觉到后背有丝丝凉意泛起。
孙挺坚看着曹能:“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个情况马上通报给北京警方,让他们通过机场的录像尽快找出这个人来?”
曹能点头,问林渐新道:“小林,你的意思呢?”
林渐新沉吟着道:“这是必须的。不过我基本上可以肯定,无论是机场还是警方,估计都很难通过监控录像寻找到这个人的踪迹。正如刚才孙警官所说的那样,此人的心思非常缜密,他不但用帽子和口罩包裹住了自己的脸,而且还不让人感到他的装束很奇特,又能够做到在警察的眼皮底下触发钱慕白的那个催眠点,这样的人绝不是那么简单。”
这时候曹能忽然说了一句:“也就是说,这个人当时是有备而来。可是,他又是从什么地方知道钱慕白落网的消息的?”
他的话让林渐新的内心一动,曾经出现过的那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在这一刻忽然间变得明晰了起来,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这也许是我犯下的错……曹警官,麻烦你安排一下今天的晚餐,我要请剧组的几个人吃饭。我们就直接去岛上吧,尽量不要影响到他们的工作。”
“为什么非得通过请吃饭的方式?直接一个个去问不就得了?”曹能弄明白了林渐新的意图之后不解地问道。
林渐新怪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些可不是普通的人,一个个都大名鼎鼎,万一我的猜测错了呢?曹大队,我知道你们的经费紧张,要不这顿饭的钱由我来出?”
曹能尴尬得直摆手:“这点儿钱不算什么的,那就按照你的意思办吧。”
这时候林渐新却突然自责起来:“说起来还是我经验不足,不懂得案件侦破过程中保密的重要性,否则的话钱慕白也就不会出事。”
这次曹能倒是没有再替他说话,点头道:“这一点今后你确实要注意。破案本来就是一件艰苦的事情,一旦被罪犯知道了内情,他就会马上去填补作案过程中遗留下来的破绽,这会让案件的侦破增添数倍的难度。不过,这次的事情也不能怪你,毕竟你在这方面的经验不足,而且罪犯去填补遗漏的同时说不定也会因此暴露出更多的破绽,这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情。”
林渐新苦笑着说道:“万一我的猜测错了呢?那你的这顿饭可就白请啦。”
曹能哭笑不得:“你这个人……”
这时候林渐新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一看竟然是简立钦打来的,他接通后急忙问道:“简少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简立钦道:“我就是想问下你夏丹的案子有没有什么进展。那天你离开后我想了很久,对自己曾经的过错痛心不已,可惜的是时光不能倒流,现在悔恨却已经来不及了。”
林渐新完全能够理解他的这种心境,虽然夏丹的死与他无关,但从他的角度去想却很容易将其中的罪责归于他自己:如果当初他不曾犯下那样的错误,能够经受住夏丹妈妈的考验,说不定自己早就与她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从此对她精心呵护,甚至让她退出演艺圈一起经营这家公司,那么以后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包括她的死。想到这里,林渐新也唯有伤感:世事无常,一个人的命运岂能假设?生者的美好愿想最终留下的只不过是无尽的愧疚与悔恨。
林渐新温言道:“过去了的事情就不要再多想了,既然你已经认识到自己曾经的过错,我想,夏丹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希望从今往后你能够更加豁达、包容一些,特别是对你真正爱着的人。”
简立钦哽咽着道:“谢谢你。夏丹的案子……”
林渐新当然不会再犯曾经那样的错误,说道:“正在调查之中。对了简少,夏丹成名的那部电影,其创作班子和她死亡前正在拍摄的这部有关联吗?”
简立钦回答道:“主要的投资人都是同一家公司。这和她的死有关系吗?”
林渐新问道:“翟清风?”
简立钦叹息着说道:“是的。当时那部片子他和我是主要的投资人,不过后来……”
林渐新明白他的意思:后来因为他与夏丹的关系破裂,所以也就不再投资由她参演的片子了。由此可见当时他对夏丹的恨,刻骨铭心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在这样的情况下,林渐新也就没有了继续和他谈下去的心情,说道:“简少,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所有的情况都调查清楚的。”
还是在头天晚上的那个地方,同样的那些人,就连菜品都差不多。这并不奇怪,毕竟农家乐的接待能力有限。不过这天晚上饭桌上多了几位警察,让这次的饭局氛围显得有些沉闷。刚刚坐下来的时候林渐新就发现制片人孙家良的脸看上去有些浮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孙家良闷着声音道:“感冒了,过敏得厉害。”说着,拿起桌上的餐巾纸狠狠擤着鼻涕,满脸痛苦不堪的样子,“对不起各位,今天不能陪大家喝酒了。”
欧阳导演开玩笑地道:“他每次感冒都这样,用纸量非常大。”
大家都笑。林渐新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说起,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又泄露了案情,于是就将目光投向了曹能。曹能笑了笑,低声道:“现在这样的情况,除了你怀疑钱慕白被人催眠的事情之外,其他的都可以讲。”
林渐新心想也是,毕竟钱慕白死亡的事情很快就不再是什么秘密。他看着桌上的所有人,等全部的目光都投向他之后才缓缓说道:“钱慕白死了。”
除了苏文和几个警察之外,所有的人都大惊。欧阳导演问道:“怎么回事?”
林渐新摇头道:“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们,钱慕白也很可能是他杀。问题的关键是,昨天我才在这里说了钱慕白的疑点,为什么他紧接着就死了呢?”
欧阳导演惊讶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昨天我们在座的人当中有你怀疑的对象?”
林渐新歉意地道:“但愿我们的怀疑是错误的。可是这件事情也太凑巧了,我们不得不来问清楚。欧阳导演、孙先生以及在座的各位,请你们一定理解!大家一边吃东西一边谈事情吧。”
欧阳导演看了剧组的人一圈,苦笑着说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怎么吃得下?林医生,有什么问题你就先问吧。”
林渐新心想也是,放下筷子后问道:“昨天我在这里说了钱慕白的事情之后,你们出去对谁讲过这件事情没有?”
摄像师马达道:“怎么可能不讲?今天剧组里面的人都还在谈论这件事情呢。”
林渐新摇头道:“我说的是昨天晚上。”
马达道:“昨天晚上?吃完饭后我就回去休息了。”
陈新久道:“我也一样。”
女一号小钟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在电话里给一个闺蜜讲了这件事情。不过她和钱慕白根本就不熟悉。她也是演员,在另外一个剧组。”
男一号小吕道:“我不喜欢谈论八卦的事,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不能随便拿出去讲,别人议论我也就听着。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孙家良又开始背过身去擤鼻涕,过了一会儿转身闷声说道:“我也是回去后就睡了,结果喝了酒半夜踢被子,这下好了,重感冒。”
欧阳导演道:“吃完饭后我看了很久的书,然后就睡觉了。睡觉前看书是我的习惯。”
林渐新没发现有什么问题,问小钟道:“你怎么知道你那闺蜜和钱慕白不熟悉?”
小钟回答道:“昨天晚上我和她说了钱慕白的事情,她问我钱慕白是谁,我就告诉她说是《青春那道风景线》的编剧,她就笑着说,原来是编剧啊,现在的年轻编剧也很风流的……然后她就叽里呱啦开始说他们剧组那个编剧的一些事情。”
林渐新问道:“然后呢?”
小钟有些紧张的样子:“我们俩说了一会儿编剧的事情,后来就开始闲聊,这地方晚上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反正也睡不着,就和她胡扯呗。”
林渐新有些沮丧,朝剧组几个人的脸上扫视了一圈,歉意地道:“没事了,看来确实是我想多了。来,大家吃东西喝酒吧,今天曹警官请客,千万别客气。”
这时候孙家良急忙道:“到了这里,哪有让曹警官请客的道理?剧组的经费非常充裕,一顿饭的钱是小事。曹警官、林医生,结账的事情不准再提了啊。”
曹能即刻就顺杆子往上爬,笑道:“那就谢谢啦。”
林渐新哭笑不得,对这个警察很是无语。
吃完饭后曹能即刻给轮渡公司打了个电话,让公司派人加班送他们回去。林渐新很是歉疚,觉得曹能完全是因为他的建议才不得不滥用权力。曹能却并没有想那么多,问道:“你真的没有看出什么来?”
林渐新摇头:“他们好像都说的是真话。”
曹能问道:“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林渐新一脸无奈:“现在唯一的途径就是去调查钱慕白了。我还是那样认为,一个人的死总是有原因的。”
曹能早已接受了他的这个理论,点头道:“那好吧,你和我们一起回去,今天就住在我们的招待所,我让人给你们买好去北京的机票。”
林渐新笑着问他道:“你报账?”
曹能大笑,指了指他:“你这家伙,怎么老是在这件事情上调侃我呢?对了,除了上次的机票、住宿费,今后的也都给你报账。”
林渐新大喜:“太好了。吃饭的钱报不报?”
曹能恨不得踢他一下:“报!怎么不报?!你的出差费就按照我的标准报销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林渐新连忙道:“满意,当然是相当满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