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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偶像背后

作者:向林 当前章节:108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09

夜色中的湖面远处漆黑一片,高空中残缺的月亮根本就无力让清亮的湖水显露出它的本色,渡船震耳的马达声遮掩住了寒风的尖啸,但是阻挡不了其中袭人的寒意。林渐新站在甲板上不愿进到船舱里面,他的内心渴望着这凛冽的寒风能够刺穿自己被封闭住的那部分感觉。他真的不明白自己的思维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去叫他进来吧,那样很容易感冒。”邓长治对苏文说道,却看着甲板上那个瘦削的身影。

苏文本来一直矛盾着,她害怕自己的出现打断林渐新的思路,不过她真的感到心痛。这是她二十多年的生命中第一次为一个男人感到心痛。

钱慕白出事了,在经过初步审讯后第二天被警察押解去机场,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再次被催眠而导致自杀。幕后的那个人是如何快速得知钱慕白暴露的消息的?警方的人?剧组的人?如果是警方的人暗通了消息,那为什么非得要到机场后才动手?机场的安检和监控是非常严密的,这样做岂不是要冒巨大的风险?那就是剧组的人泄露的消息了,而且从时间上也符合逻辑。警方的人下午就去了北京,晚餐的时候他对剧组的几个人说了钱慕白的事情,那时候钱慕白已经被警方抓获,幕后的那个人也就因此丧失了先机,只能通过跟踪警方的行动见机行事,于是最后不得不选择在机场对钱慕白实施催眠触发……

可是,剧组的那几个人似乎都没有撒谎,难道当时门外有人偷听?嗯,当时大家在里面喝酒,说话的声音有些大,被其他人听了去也不是不可能。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就应该把住在那里的所有人叫来询问。可是,万一不是那样的呢?岂不是在兴师动众之后又毫无结果?

林渐新像雕塑一般站在那里,脑子里面却正一丝丝、一缕缕纠缠不清。忽然间,他感觉到手上多了一只温暖的小手,不用想就知道是苏文,一转身就看到了她担忧的眼神,林渐新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好吧,我们进去。”

轮渡很快就停靠在了码头,两辆警车从渡船开到了岸上。这时候曹能接了一个电话,随后对林渐新说道:“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机场和警方没有发现这个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后来就忽然消失不见了。”

林渐新道:“唯一的解释是通过化装。这个人很厉害,他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寻找到机场里面的监控盲点,比如厕所附近和厕所里面,因为那样的地方涉及旅客的隐私。而且机场的通道宽大,人流量很大,想要从中确定哪些人去过厕所很难。厕所里面有着单格的隐秘空间,而且上厕所的旅客流动性极大,在单格里面化装后离开并不容易被人发现。”

曹能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通过监控录像找到这个人几乎不可能?”

林渐新点头道:“我早就说过,通过那样的方式想要找到可疑的对象希望不大。不过我不明白的是,像那样的一位催眠高手,他杀害夏丹的动机是什么呢?难道夏丹曾经和那样的人有过接触?”他看向苏文,“在你的印象中,夏丹曾经去看过心理医生没有?”

苏文摇头:“我不知道,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

如果她真的需要心理医生的话,那也首先应该想到我。林渐新如此想道,与此同时也就更加头疼起来: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为什么问题越来越复杂了?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心理动机的,他的指向应该比较明确,所以在解密的过程中也就是从纷繁复杂的线索中慢慢清理出相对单一的线索来,除非是在中途某个点出现了方向性的错误。

一直到警方的招待所,林渐新都没有再说话,大家都知道他一直陷在思考里面,也就没有去打搅他。曹能他们离开的时候也都只是客气地对他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这时候林渐新才突然说道:“我决定了,明天去北京。我相信问题的根源主要还是在夏丹那里,其次就是钱慕白,所有的线索都必须从他们那里重新去清理。”

曹能问道:“需要我们的人配合你吗?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在北京的那两位刑警可以暂时不回来。”

林渐新的目光投向了苏文那里,摇头道:“暂时不需要,有情况的话我们随时沟通就是了。”

“保重!”曹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当几位警察离开后,苏文忽然轻声对他说道。林渐新诧异地问道:“你谢我干吗?”

苏文笑道:“在饭桌上你没有问我,说明你对我完全信任,所以我要谢谢你啊。”

林渐新禁不住笑了起来:“我又不是警察,怎么可能随便去怀疑他人?夏丹的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还让你和你的公司损失巨大,我为什么要怀疑你?”

苏文不高兴地道:“你干吗要说出那么多的理由?你还是心理师呢,怎么就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思呢?”

林渐新也顿时觉得自己有问题了,歉意地道:“对不起!”

苏文倒是没有认真计较的意思,过去挽住了他的胳膊,担忧地问道:“你说,那个幕后的人会不会对你下手?”

这个问题林渐新当然想过,摇头道:“我觉得他绝不会轻易向我下手,想必他早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知道像我这样的对手很不好惹。而且从钱慕白的事情上可以看出,这个人做事非常小心,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就在此时,他的心里忽然感到惴惴不安起来,“也许现在还不是我们俩确定感情的时候,我担心你会因此陷入危险之中。”

苏文将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不,我绝不能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而舍弃你。”

可是林渐新越想越觉得心里很不踏实,而且烦躁的情绪也随之而来,他看着苏文:“你听我讲,等我们到了北京后就必须马上分开,至少在这个案件真相大白之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也尽量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那个人不敢对我下手,但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去找你,心理师是最善于寻找对方弱点的人。苏文,你一定要答应我,否则的话接下来我就会因为担心你的安全而不敢继续深入地去调查这个案子了。”

苏文明明知道他刚才话中的意思,不过还是忍不住要问:“你的弱点真的是我吗?”

林渐新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现在你已经成为我最大的弱点。”

苏文的内心甜蜜得想要哭泣,她朝着林渐新依偎了过去,轻声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早就说好了的,今天晚上让我和你在一起。”

就在此时,林渐新已经感觉到灵魂深处那只魔鬼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叹息了一声:“走吧,我们回房间去。”

这地方虽然只是招待所,但条件还不错,房间里面干干净净,洗漱间及各种电器一应俱全。一进屋苏文就打开了空调,然后去接了水烧开,同时问了林渐新一句:“你每天大概是在什么时间发作?”

林渐新知道苏文这样问完全是出于关心,也就根本不再避讳,回答道:“每天晚上,当所有的事情做完,刚刚轻松下来的时候。”

苏文诧异地问:“为什么轻松下来了还会发作?”

林渐新耐心解释道:“毒品让人成瘾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肌体依赖,二是精神依赖。这二者当中精神依赖的作用更强大,一个人忙碌的时候因为注意力被转移,精神依赖也因此被分散。”

苏文顿时明白了,又问道:“你使用的药粉究竟起到的是什么作用?”

林渐新道:“这种药粉其实是生长于云南原始森林中的一种菌类,具有极强的致幻作用,由于紧邻金三角地区,多年前当地吸毒者甚多,有人就将这种菌类用于戒毒,而且还具有一定的疗效。我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就去了那地方一次,证实那样的传言是真实的,不过当地的人并不知道这种菌类在戒毒中起到的作用和机理,于是我就……当时也是一时冲动,也许是我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现在我才明白,毒品这种东西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借口去沾染。两年了,当我沾染上毒瘾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那种东西,全靠这种药粉去抵御毒瘾的发作。不过我并不后悔,因为我发现这种药粉确实可以起到戒毒的作用,不但可以减轻肌体对毒品的依赖性,而且还通过致幻的作用转移精神性依赖。此外,我也能够借此深入去研究幻觉这种精神现象。”

苏文担心地问:“万一你最终失败了呢?”

林渐新看着她,目光明亮如同天空中的星星:“我给了自己五年的时间,如果经过五年的尝试后依然不能有效戒毒的话,我就采用别的方式,不是使用另外的药品,而是像霍元甲和张学良那样,让人把自己捆绑在柱子上。他们能够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能够做到?”

苏文瞬间动容: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啊?他这不是试图去考验自己意志力的最大极限吗?这一刻,她的目光以及声音都变得柔和起来:“渐新,我支持你,我愿意帮助你,和你一起坚持到最后。”

而就在这个时候,林渐新灵魂深处的那只魔鬼似乎已经挣脱了束缚,即将开始露出它所有的狰狞。林渐新的全身开始战栗,额头上青筋毕露,他的手颤抖着在衣服里面摸索着。苏文顿时明白了,急忙问道:“你的药粉在什么地方?我帮你拿出来。”

此时林渐新已经说话都困难了,不过他的手终于从内衣口袋中取出了那个小瓶。苏文见他的手抖动得厉害,急忙去将小瓶拿了过来,问道:“需要多少?”

林渐新抖动着伸出食指:“一……指……指甲……”

苏文大概估计了一下,从小瓶中抖出大约一小指甲的量放入他的嘴里,随后去端过水来准备让他一同服下,这时候却发现眼前的他可怖、怪异得厉害:他就站在那里,直愣愣地在俯视着她。苏文听他讲过药效发作后的状况,难免有些好奇,问道:“渐新,我是不是变得很小了?”

“夏丹,怎么是你?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此时,林渐新的目光忽然变得痴痴的,而且表情怪异,“从托儿所放学了?你妈妈呢?”

苏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我……”

林渐新依然在俯视着她,目光却又变得温和柔软起来:“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渐新哥哥,我这就去教训他们!”

林渐新温馨的话语一下触碰到了苏文灵魂中最柔软之处,她终于明白夏丹和林渐新最真实的情感是什么了,她情不自禁地将林渐新紧紧抱住,失声大哭:“渐新哥哥……”

哭泣中,她感觉到林渐新的手在轻抚自己的脸庞,还有她的发梢,她就这样一直紧紧地抱着他,真切感受着他宽大厚重的胸膛和温暖双手给予的安全感。一切都陷入静谧无声,仿佛时间也因此被永久凝固在了这一刻。

要是能够一直这样该多好啊。苏文如此甜蜜地期盼着。然而,这一刻的美好却并没有持续太久,苏文感觉到林渐新的身体又一次开始战栗,而且正快速陷入蜷缩的状态。苏文明白了,他的幻觉已经在开始转变……

“妈妈,你别走,让我就这样抱着你,我害怕……”她听到林渐新喃喃说道,声音中带着恐惧,还有依恋。禁不住地,她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一直到这一刻,苏文才真正懂得了这个男人每一天在这个时候所承受着的残忍折磨:当他强大的那一刻,悲天悯人;而当他陷入卑微的时候却又是那么无助与恐惧。

“我不走,我会像这样一直抱着你。”苏文哭泣着对他说,伸出手去轻抚着他的脸庞,并将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里。时间再一次凝固,他的喃喃声停止了,身体软软地依偎在她的怀里。

“我会一直像这样抱着你,一辈子。”苏文轻声对他说,心里也是如此告诉自己。

第二天上午,林渐新和苏文一起去往北京。依然是邓长治亲自送他们两人去的机场。在经历了头天晚上的那一切之后,苏文发现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非常特别的男人。他的坚韧,他的睿智,他的痛苦,这一切,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这一辈子再也无法和他分离。

然而现实却是那么残忍与无奈,三个小时的航程竟然是那么短暂,她心中后悔在飞机上的时候竟然靠在他的身侧在不知不自觉中沉睡了过去。从机场出来后,林渐新硬着心肠非得要坚持就此和她分别,她只能含泪离去。

林渐新没有告诉她将要去住的地方。就这样,两个人还在机场出口之前就分别汇入人群中,随后很快就消失在这座雾蒙蒙的城市中。

林渐新先去了一趟当地警局—曹能已经事先和他们打过了招呼,花费了几个小时的时间看完了钱慕白的个人资料。对林渐新而言,也许并不存在花费这些时间是否值得的问题,虽然他并没有从中寻找到有意义的东西,但是对钱慕白这个人有了更深的了解。

钱慕白在高中的时候是理科生,大学是计算机专业,但是他的兴趣却在文学上面。在他成名前曾经出版过三部小说,不过都反响平平,一直到后来让他成名的那部小说出版后终于被一位知名导演看上。很显然,这是一个充满理想、有着自己特定目标并为之奋斗的年轻人,然而其性格因素中的固执、不切实际的幻想却最终导致了悲剧的结果。分析其中的原因就可以知道,主要还是骤然成功之下的自我膨胀,从而丧失掉了自我,并因此成了被他人利用的工具。

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人生总是与宽容、自省、豁达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几乎无一例外。然而有些人却并不懂得这一点,悲剧也就因此而产生。

接下来林渐新准备去一趟夏丹曾经就读的那所大学,因为他从地图上看到那所学校就在附近。在去那里之前他给简立钦打了个电话,希望晚上能够和他碰个面。简立钦听说他到了京城,不住责怪他没有事先打电话:“晚上我们一起吃饭,我叫几个朋友陪你。”

林渐新笑道:“吃饭可以,如果你能够叫上几个和钱慕白关系较好的人一起就更好了。简少,你是当时那部电影的投资人,想必对钱慕白的朋友圈应该有所了解吧?”

简立钦沉吟了片刻,道:“好,我尽量问清楚后再想办法把你需要的人都叫来。”

并不是每一个富二代都高高在上,也许他们比常人更寂寞,更需要朋友,所以,这类人往往做事更豪爽,只不过很多人不了解他们罢了。

眼前的这所学校也算得上是全国闻名了,毕竟每年报考这里的考生如同过江之鲫,而且那些当红的明星也大多毕业于此。即使现在是冬季,虽然风景萧瑟,但是眼前却处处给人以生动与美好—真不愧是俊男靓女集中的地方,一进到里面林渐新就感受到自己的荷尔蒙开始快速分泌。年轻真好!美丽真好!

林渐新来到这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更多地了解夏丹。

这时候他见到一个漂亮的女生正迎面而来。她身材高挑,肤白如雪,宽大的羽绒服让她那条红色的围巾更加艳丽,让林渐新仿佛看到了夏丹当年的样子。

“这位同学,请问一下,你们学校的行政楼在什么地方?”林渐新朝她走了过去,心里竟然出现了莫名的紧张。

“你去找谁?”漂亮女生笑吟吟地问道,“哦,也许我不该问。你和我一起吧,我正好也要去那里。”

真够凑巧的,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运气吧?当然,还有一种凑巧叫倒霉。这是林渐新一贯的思维,每当遇到一件特别的事情,他都会忍不住要这样去想。

两个人一起走了几步,漂亮女生发现这是一个不大喜欢说话的人,不过很好奇他特有的忧郁气质,心想:难道这个人是导演或者编剧?忍不住就又问道:“你去行政楼办事?”

或许当年的夏丹就和她一样,热情开朗,不愿意放弃任何的机会。林渐新点头道:“我想……这位同学,你知道夏丹吗?”

漂亮女生一下瞪大了眼睛:“我当然知道,她还是我崇拜的偶像呢。可惜……你也认识她?”

林渐新再次点头:“我想找她当年的班主任。”

漂亮女孩子禁不住“啊”了一声,然后忽然就笑了:“还真是巧了,她当年的班主任现在也是我的班主任。你和夏丹是什么关系?需要我给秦老师打电话吗?”

林渐新顿时也笑了:“想不到这么巧。太好了,我是夏丹以前的朋友,现在受警方的委托在调查她的死因。”

“其实也不完全是碰巧啦。我们学校的学生不多,班主任轮番带学生,正好……”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啊?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心理师?”

林渐新苦笑:“连你也知道了?”

漂亮女生瞪大眼睛看着他:“想不到竟然会遇上你……夏丹是我们的偶像,她的事情我们当然都知道啦。听说就是你发现了她是死于他杀,还揪出了那个半夜去骚扰她的人,是吧?”

林渐新只好点头:“那就麻烦你给那位秦老师打个电话吧,我想找她了解点儿情况。”

漂亮女生很快就打完了电话,对林渐新说道:“秦老师马上就过来,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渐新。”

“你看看我,你觉得我今后会成功吗?”

“一定会的。”

“真的?为什么?”

心理暗示可以让你今后更加努力,更加自信。林渐新在心里如此对她说,嘴上却说道:“因为你对人热情,善于发现机会,而且你还很漂亮。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够做到一点,那就是永远要保持你的善良,还有内心的纯真。”

“这样的话你以前对夏丹讲过吗?”

“讲过。所以,你还非常聪明。”

漂亮女生很高兴,忽然朝前面的方向指了一下:“秦老师来了。”

秦老师是一位中年女性,个子不高,模样端庄秀丽,她一见面就问:“你想找我了解夏丹的情况?听说她并不是自杀?你并不是警察?”

林渐新看着渐渐远去的那个漂亮女生,问道:“您觉得她像不像当年的夏丹?”

秦老师怔了一下,摇头道:“一点儿都不像。这个女生的家庭条件很好,也比夏丹活泼许多。”

“夏丹在学校的时候不活泼吗?”

“她的家庭条件不大好,从一年级就开始在外面兼职,接一些平面广告什么的。我批评过她,但是她对我说了她的家庭情况后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学艺术很花钱的,当时我真不知道夏丹妈妈是怎么想的。”

“听说学校里面有一位老师对她的影响很大,您知道这位老师是谁吗?”

“谁告诉你的?”

“她自己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我想,她是不会随便说出那样的话来的。”

“我想想……是了,她从大二开始就在吴老师家里做事。吴老是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想必夏丹说的就是她。”

“您可以带我去吴老师那里一趟吗?谢谢您!”

“夏丹真的是他杀?”

“是的,现在完全可以肯定。”

“因为什么?”

“目前还不十分清楚,正在调查之中。”

林渐新发现自己竟然认识眼前的这位老艺术家,当然是曾经在银幕上见过。这位艺术家曾经演绎过不少经典的角色,十分受人尊敬。当林渐新见到她的那一刻,也禁不住弯腰鞠躬:“吴老师好!我叫林渐新,是一名心理医生,曾经和夏丹是邻居。”

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满脸慈祥:“刚才小秦已经在电话上对我说了,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了解夏丹的情况,恐怕我给你提供不了多少有用的东西。”

林渐新解释道:“我来找您仅仅是想更充分地了解夏丹,也许您提供的情况与她的死没有直接的关系,但说不定对我分析案情会有一定的帮助。因为我一直认为,一个人的死总是有原因的,除非是不可预知的灾难和疾病。吴老师,您说是吗?”

老太太点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你的话似乎也很有道理。对了,听你这样一讲我倒是想起一些事情来……小秦,我看这样,你自己去忙吧,我和这位林医生慢慢说话。”

秦老师很不想离开的样子,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不好继续待在这里了,只好告辞离开。林渐新起身将秦老师送了出去,心里暗暗期待着接下来的谈话。他感觉得到,老太太接下来谈到的事情必定十分重要,而且还很可能涉及夏丹的隐秘,否则的话老太太是不会赶走这位秦老师的。

从一开始交谈林渐新就发现老太太有些絮叨,不过他能够理解。如今的荧屏、银幕早已是年轻人的天下,像她这样的老艺术家也就难免寂寞。老太太告诉林渐新,当时是她主动去找的夏丹:“这个学生进校的时候是我亲自面试的,所以一直比较关注她。后来我发现她刚进校不久就去外面兼职,心里很是担心这个学生为了钱把学业给荒废了,不过这并不是我最担忧的。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社会上的诱惑又特别多,她那么年轻漂亮,要是有一天走入歧途的话就太可惜了。于是我找到她,让她到我家里来做点儿事情,每个月我给她点儿钱,吃饭也在我家里,有空的时候我还可以和她交流一下表演方面的一些心得。”

林渐新问道:“然后呢?”

老太太已经沉浸在了过去之中:“她当时就答应了我,也经常到我家里来做事,而且还特别喜欢和我交流。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她依然在外面兼职,于是我就问她是不是家里到了连交学费都困难的程度,她说:‘妈妈一个人挣钱太辛苦了,我想替她分担一些。’当时我听了很难受,就问她在外面兼职一个月可以赚多少,她倒是给我说了实话,结果我听了后大吃一惊,就问她:‘既然你能够挣那么多的钱,为什么不暂时停下来先好好完成学业呢?’她说:‘我并没有耽误学业啊,只是想提前进入社会,这样的话今后就会比别人多更多的机会。’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了另外的一个问题,就问她:‘你愿意到我家里来做事也是希望今后我能够帮你?’她当时犹豫了一下,点头说‘是’。”说到这里,她不住摇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小林,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就是年轻人的浮躁、功利心。于是我又问她:‘也就是说,如果为了机会,你可以去牺牲一切?’”

这时候林渐新的心里也出现了莫名的紧张,急忙问道:“她怎么回答的?”

老太太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她一下就不说话了,很显然,那是默认的意思。当时我忽然就感到心头一痛,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我问她:‘你是不是已经……’我的话还没说完,她急忙就否认了:‘我没有。我只是心里那样在想。’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我已经意识到,虽然她还没有堕落,那只不过是还没有遇到让她真正心动的诱惑罢了。这时候我也冷静了下来,忽然间觉得她好像有些奇怪:她是一个有理想的孩子,也愿意在我面前说实话,想来本质上应该不错,可是她为什么会产生出那样的想法呢?于是我就问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那种想法的?谁告诉你的?’可是她又不回答了,我顿时急了,大声问她道:‘你说啊,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这才回答道:‘就是我自己心里这样在想,没人告诉我。我就是想让我妈妈下半生过得好一些,让她知道她没有白把我养这么大。’说到这里,她忽然就号啕大哭起来,说道,‘吴老师,我知道自己错了还不行吗?今后我再也不那样去想了还不行吗?’”

这时候老太太的眼眶里面也充满了泪水。林渐新给她递过去一条手绢。老太太怔了一下:“谢谢!想不到现在还有用手绢的男生。”

林渐新没有解释,不过此时他已经明了了一切:当时夏丹并没有说实话,她的那种想法必定是来自夏丹妈妈—为了成功,可以不惜一切。而且林渐新还可以从中感受到夏丹内心的挣扎。是的,她一直在挣扎,一直在试图反抗母亲的意志,而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她最终保持住了自己的纯洁。

老太太揩拭着眼泪,叹息了一声后说道:“我这个人心肠软,见她一直在哭,也就不忍继续问下去了。我对她说:‘我们这一辈人从来都不靠什么潜规则,只要是真心热爱自己的事业,虔诚对待艺术,最终取得成功也就是必然的。干我们这一行千万不能浮躁,要多看书,多向他人学习,底蕴有了,祖师爷赏的这碗饭才能够吃得好。’那天我对她说了很多,后来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啰唆了。本以为从那以后她不会再到我家里来了,想不到她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对我产生隔阂,她还是经常来我家,一个月到了的时候我给她钱她也不再要了,说就是想来和我说说话,觉得心里踏实。”

林渐新问道:“后来您给了她机会吗?”

老太太摇头道:“到了我这把年纪,来请我演戏的已经很少了,也就是偶尔去客串个配角什么的,哪里还说得上什么话?后来我也把自己这样的情况对她讲了,她好像并不在意,还是经常来我家里。虽然我知道她依然在外面兼职,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不过我感觉得到,她还是以前的那个她。”

林渐新点头道:“她这是从内心尊敬您,在您这里她感觉到了真正的温暖。”

老太太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你这么了解她。我老伴儿去世很多年了,儿子去了国外,我是真心喜欢夏丹这个孩子。有一年春节她没有回家,我们俩一起过的年,那天晚上她喝多了酒,哭着对我说:‘吴老师,您要是我的妈妈该多好啊!’当时我觉得有些奇怪,就问她道:‘你妈妈对你不好吗?’她摇头说:‘她也对我很好,就是太喜欢管我了。’那天晚上她就睡在我的床上,身体一直依偎在我的怀里,当时我心里就想: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女儿该多好啊……后来她终于成名了,有空的时候还经常给我打电话,偶尔也会到我家里来,每次来都会带很多的水果,她知道我最喜欢吃水果了。”她的眼泪又出来了,“想不到她就这样走了,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我再也接不到她打来的电话了。每次一想到她,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

林渐新问道:“她出事前那段时间给您打过电话吗?”

老太太回答道:“就是去剧组前的那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就告诉我说她要去什么地方,演一部什么样的片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说。”

林渐新又问道:“她和什么人有矛盾,如此之类的事情她对您讲过吗?”

老太太摇头:“自从那一次她被我狠狠批评了之后,她从来在我面前只说高兴的事情。我倒是问过她谈恋爱的情况,她说:‘也就是先接触一下试试,合适了再考虑结婚的事情。’小林,刚才我说的这些对你有用处吗?”

林渐新点头道:“很有用处,我感觉得到,这个案子的真相马上就会出来了,您放心吧,我会把一切都搞清楚的。”

老太太又叹息了一声:“夏丹,唉!可惜了……”

从学校出来,林渐新就听到一首歌的旋律在耳边响起。声音是从不远处的那家音像店传来的,林渐新记得这是汪峰的歌,可此时听到的却是声情并茂的女声。这一刻,他的背上瞬间堆起了一阵阵的鸡皮疙瘩,仿佛听到的是夏丹内心深处挣扎般的呐喊。

多少次荣耀却感觉屈辱

多少次狂喜却备受痛楚

多少次幸福却心如刀绞

多少次灿烂却失魂落魄

谁知道我们该梦归何处

谁明白尊严已沦为何物

是否找个理由随波逐流

或是勇敢前行挣脱牢笼

我该如何存在

林渐新强迫自己远离那让人撕心裂肺的旋律和呐喊,但是前行了许久却依然有那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已经流下了眼泪。他知道,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他能够明白和懂得夏丹。屈从于母亲的意志,挣扎于自己内心深处的理智,她短暂的人生中一直都在经历着这样的痛苦。

夏丹,你为何不来找我?难道你是害怕被我揭开你那表面的光鲜,展现出你那伤痕累累的内心?难道你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我才能够拯救你?你这究竟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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