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立钦将晚餐安排在了一家有名的私家菜馆,林渐新听说过这样的地方,不但价格昂贵而且必须得提前数天预约,也不知道这个富家公子是如何订到餐的。
这家菜馆的装修风格十分雅致,处处都可以看出这家店主人的巧思。简立钦叫来了两个人,一位姓康,另一位姓沈,都是在影视圈初显名气的编剧。简立钦介绍说:“他们俩和钱慕白走得相对比较近一些,还有就是童仝,这个人你应该已经认识了。”
林渐新点头:“是啊,在调查这个案子的过程中,童仝给我提供了不少的帮助,想必二位和他一样都是很有理想和才华的剧作家,能够认识二位,我深感荣幸。”
这都是场面上的话,林渐新已经慢慢学会了。他发现这样的话虽然虚伪,但是在社交场合非常实用,适当的奉承更容易拉近自己和对方的关系,让对方在潜意识中对自己产生好感。
两位编剧也都说了几句客气的话,这时候简立钦却有些不耐烦了:“大家不用这么客套,认识了就是朋友。林大哥是我最尊敬的人,他今天来是为了向你们二位了解钱慕白的情况的,你们千万别在他面前说假话,瞒不住他的。这个地方很不好预约,今天还是我从朋友那里抢来的房间,大家随便一些,事情要谈,酒也要喝好,不然的话可就浪费了。”
估计是两位编剧早已听闻或者见识过他的这种做派,都笑了笑说“好”。林渐新为难地道:“对不起简少,我不能喝酒。”
简立钦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林大哥,你怎么可能不喝酒呢?”
林渐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面出了点问题,实在不能喝。”
简立钦似乎明白了:“那我就不再劝你了。我有个朋友,也是喝酒后脑溢血,差点儿没抢救过来。林大哥,你可要注意啊。”
林渐新哭笑不得,不过也不想解释。与此同时,他的心里还有些感动,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个富家公子刚才的关心是真诚的。
菜肴很快就上来了,餐具非常精致,菜品也是色香味俱全,林渐新吃了几口后顿时赞不绝口。简立钦为此很是高兴,连续和两位编剧干了几杯。三杯酒下肚,两位编剧也就随和多了,说道:“林大哥有什么事情就问吧,我们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简立钦撇嘴道:“转什么文啊?真是的!你们说实话就行,是吧林大哥?”
林渐新笑了笑,点头道:“也是,说实话就行。在你们二位的心目中,钱慕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姓康的编剧道:“很有才华,不过也太过傲气了些。每一次和他在一起都会让我想起中学时候班上成绩最好的那位同学。”
简立钦问道:“什么意思?”
姓康的编剧笑着回答道:“成绩特别好的学生心里都很有优越感的。”
简立钦“哈”了一声,赞道:“你们搞创作的就是不一样,很有生活观察力。高中时候我们班上成绩最好的是一个女同学,长得那丑,可是人家偏偏傲气得很,以前我还真的有些不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
林渐新微微一笑,说道:“简少,其实你现在依然不明白,在她那样傲气的背后也有自卑,傲气只不过是她为了遮掩自卑的表象。”又问道,“关于钱慕白,你们还知道他一些什么事情?”
姓沈的编剧忽然道:“我听说他吸毒,不过也就是听说,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林渐新神色一动,问道:“你说的吸毒指的是海洛因还是别的什么?”
姓沈的编剧道:“听说好像是大麻。其实这样的传言很久就有了,演艺圈里面喜欢那种东西的人不少,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别的小圈子,外人不会知道具体的情况。”
也许这也是夏丹对他冷若冰霜的原因之一。林渐新紧接着问道:“那么,钱慕白的小圈子里面有哪些人呢?”
姓沈的编剧摇头说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其实我和他也只是泛泛之交,这样的事情他肯定是不会告诉我的。”
姓康的编剧也道:“好像是有那样的传闻,不过我倒是听说钱慕白私底下特别喜欢和一些有钱的公子哥玩……简少,我说的可不是你啊。”
简立钦“切”了一声,道:“我可没有那样的坏毛病。从小到大我老爹虽然惯我,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可是一直在警告我,记得我小时候他就给我看那些吸毒者的照片,吓得我……林大哥,看来他们二位对钱慕白也不是特别了解,我看这样,接下来我去问问圈里的人,说不定会探听到一些情况。”
林渐新微微一笑,摇头道:“刚才沈编剧说了个词叫作‘小圈子’,这很有意思。这件事情简少就暂时不要去多问了,免得搞得满城风雨、草木皆兵的,这样对你也不好。对了二位,作为编剧,一般会在什么情况下非得要去接触大麻这种东西呢?”
姓沈的编剧道:“也许是为了缓解压力吧。”
林渐新问道:“那么,你所知道的他的压力是什么?”
姓沈的编剧苦笑着说道:“作为编剧,创作的灵感总有枯竭的时候,一般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会出去走一走,放松一下心情,采风的目的也就在于此。不过有的人太过急于求成,于是就去借助那样的东西了。”
简立钦看着二人:“你们不会也喜欢那种东西吧?”
姓康的编剧急忙道:“怎么会?大麻这种东西固然有时候可以增强灵感,但危害也非常大,而且一旦被人发现举报,这辈子就别想再在这个圈子混了,太得不偿失了。”
姓沈的编剧也道:“是啊,是啊,我们都清醒着呢。”
林渐新真挚地对二人说道:“你们说得很对,这种东西千万沾染不得。大麻这种东西危害非常大。目前的研究结果表明,吸食大麻患精神性疾病的概率要比正常人高两倍以上。所以,随时保持清醒特别重要。好了,我们不谈这件事情了,我以茶代酒敬简少和两位编剧,谢谢简少选了这么个好地方,谢谢两位编剧向我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况。”
简立钦“哈”了一声:“林大哥客气什么呢?把我当外人了是吧?今后林大哥随时来北京我都会好好接待的,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一定会非常生气。”
如今的简立钦,内心终于不再有夏丹曾经带给他的阴霾,他开始重新相信爱的美好,所以林渐新完全相信他对自己的这份真情实意,不过还是有些不大习惯这骤然而至的热情。林渐新看了看时间,笑着对在座的三个人说道:“虽然我不能喝酒,但是我可以和你们玩一个游戏。”
简立钦很感兴趣的样子:“游戏?什么样的游戏?”
林渐新道:“算命。”
简立钦大喜:“我最喜欢这个了。每次去庙里我都会抽签算卦,还曾经找高人算过。”
林渐新摇头道:“不过我算命的方式不大一样。测字你们知道吗?”
简立钦不住点头:“知道啊,不过我没尝试过。”
两位编剧也都感兴趣:“林大哥,怎么个测法呢?”
林渐新道:“你们随便说一个字,然后告诉我你们想要测的是哪个方面。不过自己写出来的字会测得更准。”
简立钦急忙道:“我先来。”随即拿出一支签字笔来,唰唰写了一个“大”字,眨巴着眼看着林渐新,“林大哥,你测一下我刚才在想什么。”
林渐新“哈哈”一笑,说道:“原来你是想给我出一个难题啊,没问题。你刚才在想:如果今后我还能够碰到一个像夏丹那样的女朋友,一定要好好呵护她……不,不是呵护,是什么都听她的,而且一定对她忠心耿耿,绝不背叛她。”
简立钦目瞪口呆:“这都测得出来?!”
姓康的编剧看着简立钦,觉得他不像是在和林渐新一起做假,顿时兴趣盎然:“我也写一个字。”
他写的是一个“立”字,问道:“林大哥,你看看我的新剧本怎么样?”
林渐新看了一眼,道:“刚刚完成初稿,不过交上去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有消息,恐怕上面的人不是特别满意。”
姓康的编剧惊讶了一下,满脸虔诚地问道:“可是我觉得很不错啊,为什么就通不过呢?林大哥可以指点一下迷津吗?”
林渐新暗暗觉得好笑:看来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会算命的大仙了。他笑了笑说道:“其实你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只不过不愿意那样去做罢了。确实,剧本是好剧本,不过并不是投资方喜欢的题材,或者不大符合对方希望表达的世界观。如今是市场经济,你有你的坚守,不过人家也必须充分考虑市场的回报。这就看你如何选择了。”
姓康的编剧惊奇地看着他:“林大哥,你不会真的是神仙吧?”
林渐新微微一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时候姓沈的编剧早已写好了自己想要测的字:“林大哥,你也帮我测一下:我编剧的这部电视剧会热播吗?”
林渐新叹息着说道:“你们俩都这么年轻,为什么测的都是事业呢?难道感情对你们来讲并不重要?”
姓沈的编剧笑着说道:“有了事业,还愁没女朋友吗?”
那可不一定。林渐新心里如此回答他道,不过却在点头:“有道理。”他看了看纸片上的那个“沈”字,摇头道,“你的这部剧估计还不如前面的收视率高,而这也正是你现在最担忧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姓沈的编剧神色黯然,问道:“有办法改变吗?”
林渐新摇头道:“都已经拍摄完成了,如何改变?不过我相信,你的下一部剧一定会成功的。”
姓沈的编剧惊喜地问:“真的?”
林渐新点头:“真的。好好讲故事,不要注水,做良心剧,如此的话就一定能够成功。”
简立钦一直怔怔地看着林渐新,越来越觉得此人高深莫测,此时听他这么一讲,即刻对姓沈的编剧说道:“那你马上就开始写新剧本,到时候我直接购买。你放心,价格上一定让你满意。”
姓沈的编剧大喜,问道:“我用剧本入股可以吗?”
简立钦大笑:“有何不可?只要你有信心,我当然更希望这样的合作方式了。”他看着林渐新,“林大哥,你真的会易经八卦?”
林渐新笑着摇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不过是一个小游戏而已。其实我根本就不会算命,我看到的只不过是你们的潜意识。”
三个人目瞪口呆:“潜意识?”
林渐新点头道:“是的。汉字非常特别,造字的基础主要是象形、指事、会意,也就是说,每一个汉字都有着它独特的含义,当你们说出某个字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带有主观意识了。比如简少的那个‘大’字,加一点就是‘犬’,为什么加一点呢?因为他现在还暂时没有女朋友,所以那一点也可以理解为‘如果’二字。当然,那一点究竟加在什么地方,这就得看分析者的经验了。接下来就不用我继续解释了吧?至于两位编剧的‘立’字和‘沈’字,其实也是同样的原理,你们自己仔细去思考就明白了。不过你们千万不要小看自己潜意识里面的东西,那代表的是你们最真实的想法,更是创作者的原动力。所以简少,你千万不要后悔刚才的那个承诺,这不仅是小沈的一次机会,更是你的。”
简立钦大笑:“我这人从来都是言出必行,绝不会反悔。当然,到时候关键还得看剧本的质量怎么样。”
姓沈的编剧道:“林大哥刚才说得很有道理,其实我早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只不过懵懵懂懂的还不自知。放心吧简少,我一定会写出一部让你满意的剧本的。”
这顿饭因为林渐新的这个小游戏而变得非常热闹有趣,大家尽欢而散。简立钦去结完账后过来问林渐新道:“林大哥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吗?小弟安排几个女明星过来一起去唱歌怎么样?”
看着两位编剧期盼的眼神,林渐新歉疚地道:“对不起,我还得去拜访一个人。”
简立钦急忙道:“那小弟我陪着你去。”
林渐新连忙阻止:“你喝了酒,就别动车了,我就坐地铁去。”
简立钦感觉得到,林渐新的神奇绝对远不止他目前所展现出来的那样,可不愿放弃这难得的和他在一起的机会,笑道:“没事,我马上让司机过来开车就是。”随即对两位编剧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们后面再联系。”
林渐新还是觉得这个人跟着去不合适,解释道:“我是在调查夏丹的案子,你就别跟着去了,等忙完了这段时间我们再聚吧。”
听他这样一讲,简立钦也就不好再坚持了,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我让司机跟着你,这样的话你也方便许多。林大哥,你千万别客气,你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有个人替你跑跑腿也方便一些。”
林渐新心想也是,这样的话一天下来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了,点头道:“这样也好。那就谢谢你啦。”
简立钦很是高兴,即刻到旁边打电话。
简立钦叫来的是一辆路虎,当这庞然大物停靠在面前的时候林渐新吓了一跳。简立钦朝驾驶员吩咐了几句后就打车离开了。驾驶员跑到副驾驶的外边替林渐新打开了车门,等他坐上去后才跑步回到驾驶位上。林渐新发现这车坐起来并不舒服,不过视线不错。他拿出手机给赵延打了个电话。赵延那边有些吵:“我马上要开始演出了,要不你过来喝一杯?”
酒是不能喝的,不过去看看他的工作环境倒是不错。林渐新问了他具体地址,告诉驾驶员后问道:“你当过兵?”
无论是刚才那样的游戏还是此时这样的随意一问,都是林渐新检验自己所学理论和观察力的一种重要方式,而不是刻意炫耀。这些年来,无论是在出租车、公园、偶尔和朋友的聚会中,他都会采用这样的方式,如此长期积累,造就了他现在的能力。其实那天他分析苏文用手遮掩嘴巴的习惯并非有意,而是长期以来形成的职业习惯所致。
驾驶员惊讶了一下,点头道:“是的。”
林渐新又问:“在西藏当兵?汽车兵?”
驾驶员更惊讶了:“少爷告诉你的?”
林渐新笑了笑,又问:“你是他的亲戚?”
驾驶员有些反应不过来了,想当然地就认为这一切应该就是简立钦告诉他的,于是惊讶也就没有了,回答道:“是啊。那年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从乡下到北京来找叔爷,结果当时叔爷不在家,碰上了简少爷,本来我应该叫他幺叔的,他不准我那样叫,说把他叫老了。那时候简少爷刚刚大学毕业,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去当兵吧,回来后给我当保镖。’于是我就回去报名参了军,结果分到了西藏做汽车兵。”
林渐新的心里很是感动:这个人无疑是简立钦最信任的人了,他特地选择这个人来跟着我,就足以说明他的那份真情实意。
驾驶员也姓简,他被林渐新打开了话匣子后就开始话多起来,一路上都在讲他在西藏当兵的那些事情。林渐新正有些无聊,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赵延驻唱的酒吧在三里屯一带。京城里面的北漂很多,这些人都是为了梦想而来,而激励这些人坚持下去的根本原因是前面的那些成功者,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无外乎就是:万一我也和他们一样成功了呢?所以林渐新对这群人的态度从来都是同情而不赞赏,因为他认为这些人赌的其实就是“万一”二字,其实质就和买彩票并无多大的差别。
林渐新曾经有一个病人,北漂多年后患上了抑郁症,病情稍有好转后又准备去北京,他的想法就是:为什么人家能够成功而我不能?北京那么多的机会,从概率上讲我成功的机会肯定会大许多。当时林渐新就问他:“你分析过那些成功者成功的原因吗?”他回答说:“坚持。”
林渐新是心理医生而不是人生规划专家,所以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也就不便多说什么,不过后来还是说服那个人去参加了一个选秀节目。林渐新告诉他说:“如今展示自己才能的渠道和舞台很多,没有必要非得要去北漂。”
最后的结果是,那个年轻人竟然连初试都没有进入,于是这才幡然醒悟。林渐新认为这个人的情况还算是好的,最糟糕的是那些依然固执己见的人。再后来,那个年轻人在林渐新的诊所继续治疗了一段时间后病情好转了许多,这时候林渐新又对他说了两句话:寡妇熬成婆是没有意义的,她最好的选择是先找个合适的人结婚;成功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勤奋加百分之一的天赋,而那百分之一的天赋往往更重要。
由此,林渐新就想到了赵延。他有一种感觉,赵延或许与其他那些北漂不一样,因为他愿意相信夏丹择人的眼光。
进入酒吧前林渐新没有再给赵延打电话,他不想影响到人家的演出。酒吧的规模不小,里面的人也很多,这一刻,林渐新似乎明白了歌手的另一个重要动力,那就是市场。他找了一个位子坐了下来,服务生过来问他需要什么,他看了下酒水单,点了瓶苏打水。见服务生不高兴的样子,他解释道:“我找赵延。请你一会儿告诉他我在这里。”
此时酒吧里面是一位年轻女歌手在演唱,林渐新不大懂音乐,不过还是觉得这个女歌手的声音十分哀婉动听。这里的北漂太多了,因此人才也不少,看来运气对他们确实很重要。林渐新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某些想法并不完全正确。
这个女歌手过后紧接着就是赵延,他后面还有好几个人,看上去像是一个乐队组合。赵延手上拿着一把吉他,他应该是这个乐队的主唱。林渐新的注意力一下子就更集中了。
他们并没有直接开始演奏,只见赵延将话筒从架子上取了下来,说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刚才我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感念,所以就想把今天本来准备好的第一首歌换成汪峰的《存在》,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林渐新心里一动:心有灵犀?嗯,很可能是我来这里之前的那个电话触动到了他内心深处对夏丹的思念之情。
音乐仿佛是在悄然无息中凭空而起,赵延很快随着音乐的节奏唱出了这首歌的第一句:多少人走着却困在原地……
这一刻,林渐新浑身一颤,他没有想到赵延的声音竟然如此富有磁性。不,那是他内心所蕴藏的情感正在缓缓涌出。
多少人走着却困在原地
多少人活着却如同死去
多少人爱着却好似分离
多少人笑着却满含泪滴
谁知道我们该去向何处
谁明白生命已变为何物
是否找个借口继续苟活
或是展翅高飞保持愤怒
我该如何存在
多少次荣耀却感觉屈辱
多少次狂喜却备受痛楚
多少次幸福却心如刀绞
多少次灿烂却失魂落魄
谁知道我们该去向何处
谁明白生命已变为何物
是否找个理由随波逐流
或是勇敢前行挣脱牢笼
我该如何存在
谁知道我们该去向何处
谁明白生命已变为何物
是否找个借口继续苟活
或是展翅高飞保持愤怒
谁知道我们该梦归何处
谁明白尊严已沦为何物
是否找个理由随波逐流
或是勇敢前行挣脱牢笼
我该如何存在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也是他发自内心深处情感的喷薄,或许也是为了纪念夏丹。林渐新早已热泪盈眶,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赵延和夏丹才是真正心灵相通的两个人,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真正懂得对方。而此时,赵延是在用他的灵魂歌唱,他正在唱给那个他一直深爱着的叫夏丹的女孩子听。
林渐新匆匆逃离了酒吧,他的灵魂已经承受不住这忽如而至的悲怆,刚刚跑到酒吧的大门外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朝着墙角处蹲了下去,无声地哭泣。
“林医生,你怎么在这里?”林渐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赵延的声音,这才缓缓站了起来,掏出手绢揩拭了下眼泪,说道:“我有些不舒服……你刚才唱得真好,你是不是专门唱给夏丹听的?”
赵延惊讶了一下,黯然点头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刚才忽然就想起她来……林医生,我请你去吃夜宵吧,今天我的心情不大好,不能继续演出了。”
林渐新摇头道:“东西我已经吃不下了,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吧。”
赵延指了指旁边不远处:“去那里吧,附近也就只有这家咖啡厅里面比较清静一些。”
于是两个人就去了那家咖啡厅,坐下后林渐新微笑着对赵延说道:“虽然我不大懂得音乐,但你刚才实实在在地感动了我。也许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机会了。”
赵延却摇头道:“机会确实很重要,然而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创造力。像我这样的歌手,如果没有自己独特的原创曲目是很难成功的。”
林渐新似乎明白了,担忧地看着他:“所以,你还是认为自己需要通过那种东西去寻求灵感?”
赵延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摇头道:“不知道。”
林渐新缓缓说道:“这东西在短期内或许可以提高一个人在艺术上的创造力,但是长期使用的结果却恰恰相反,会造成反应迟缓、惰性,甚至最终导致一个人失去道德感而彻底堕落。你应该知道它的危害,但是又无法抵御它带给你的巨大诱惑。我是心理医生,当然清楚这一切,同时也能够理解你急于成功的心态。不过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它给予你在音乐上的创造力究竟是从何而来?”
赵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渐新道:“难道你认为自己现在所有的灵感都是来自那个东西吗?不,你所有的创造力和灵感都来源于你的内心世界,来自你的灵魂深处,那是上天赋予你的特殊才能,而不是大麻。大麻和其他毒品一样,它也是魔鬼的化身,现在它帮助你将通往灵魂深处的那道门打开一条缝,目的却是要让你成为它的奴隶,而且最终它会将那道门紧紧封锁住。它是要毁灭你,毁灭上天恩赐给你的这种特殊才能。”
林渐新的这番话让赵延浑身一激灵。其实他完全知道那种东西的危害,只不过从来没有深刻地去思考过。林渐新继续道:“既然你的创造力和灵感都来源于你自己,那么完全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去挖掘它、释放它,为什么非得要采取那样的方式呢?你好好想想,清醒清醒吧。”
赵延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道:“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做啊……”
林渐新看着他,心里充满同情,缓缓对他说道:“好吧,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去做。就四个字—热爱生活。”
赵延抬起头来愕然看着他:“热爱生活?”
林渐新点头道:“是的,热爱生活!佛说:你心里有什么,看到的也就是什么。也许你现在需要的是宁静而不是浮躁,破茧而出需要强大的力量,而这个力量说不定你早已具备,只不过你还不自知罢了。好了赵延,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去想想吧。天堂和地狱这两条路都在你面前,由你自己去选择。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还涉及夏丹的案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赵延的精神顿时一振,身体一下子就坐直了:“你说。”
林渐新道:“有个情况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钱慕白很可能就是杀害夏丹的凶手,但是他却忽然自杀身亡了,所以我怀疑在他的背后很可能还有别的人。我听说钱慕白也经常吸食大麻。据我所知,吸食大麻的这个群体都有着自己不同的小圈子,是不是这样?”
赵延点头,问道:“你的意思是?”
林渐新道:“我希望你能够帮我打听到钱慕白所在的那个小圈子的情况。都有哪些人?他们都是干什么的?其中和钱慕白关系走得最近的是谁?等等。不过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所以你在询问的过程中一定要注意方法。”
赵延想了想,道:“我尽量去打听,不过情况不可能太详细。”
林渐新表示理解,说道:“能够打听到多少是多少。好了,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今天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你再好好想想。”
小简开车送林渐新回了酒店,离开前他对林渐新说道:“林先生要用车的话就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渐新拿出手机记下了他的号码,这才注意到苏文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你还好吗?”林渐新心里很是愧疚,他知道苏文肯定一直在担心自己,急忙给她拨过去:“刚刚才回酒店。我不大喜欢看手机。”
苏文责怪道:“急死我了……我担心你正处于那样的状态,又不敢给你打电话。你没事吧?”
林渐新道:“今天去拜访了好几个人,收获不小。现在我已经有了一种感觉,也许真相很快就会明朗了。”
苏文问道:“你明天是怎么安排的?”
林渐新想了想,道:“明天可能就待在酒店,看看书什么的。我需要等一个消息。”
苏文很高兴地道:“那我来陪你吧。”
林渐新有些心动,不过理智让他选择了拒绝:“不可以。我说了,在真相还没有彻底搞清楚之前,我们俩的关系不能暴露,我不能让你身陷危险之中。”
苏文幽幽地说了一句:“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呢?”
林渐新的心里一片温暖,温言说道:“我们很快就可以在一起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苏文“嗯”了一声:“要不,我们就像这样一直说话吧?”
此时林渐新已经进入了电梯,忽然间又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急忙道:“好像又要开始了……”
苏文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想来陪着你,你又不同意。有我在的话,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啊……”
林渐新咬着牙看着电梯里面数字在闪动,颤抖着手指挂断了手机。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苏文的哭泣声依然在耳边回荡。
林渐新终于再一次回到了现实的这个世界。他艰难地爬进浴缸里面,让温热的水浸泡着肌体,以此恢复刚才丧失的体力。这一次,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了些进步—刚才身处幻觉中的他竟然能够意识到那可能是幻觉。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是的,消除幻觉的关键一步就是从怀疑自己身处的世界是否真实开始。
下一次,也就是明天,我一定会更进一步。是的,那只是一个虚幻的世界。他如此对自己进行着心理暗示。其实像这样的心理暗示他从一开始就在进行,只不过一直到现在才刚刚开始起作用,由此可见幻觉的能量有多么强大,而且这也恰恰说明幻觉的治疗是多么艰难。也正因为如此,虽然仅仅是小小的进步也能够让林渐新欣喜不已—精神性疾患就如同一块坚冰,只要它开始融化就有了希望。
第二天一早,林渐新就习惯性起床了。他的这种习惯也是源于自我催眠,于是就形成了固定在他潜意识里面的生物钟。他一直都认为贪床是一个人懒惰的开始。到楼下的餐厅吃了早餐,然后回到房间看书。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止一次想起苏文,却最终放弃了与她联系的冲动。将感情方面的事情暂时放一放,这也是为了将来。他在心里如此告诫自己。
林渐新没有想到赵延的消息会来得这么快。上午十一点刚过,赵延的电话就进来了,他告诉了林渐新五个人的名字,随后说道:“怕你等得着急,还没来得及去调查这几个人的具体情况,不过我大概知道,其中三个人是演员,都是男的。”
林渐新心想:有了这份名单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他问道:“你询问的时候没引起别人的注意吧?”
赵延道:“应该不会吧。我就是和身边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随意提到了钱慕白,他的死最近本来就是新闻,其中一个朋友恰好知道他那个圈子的情况,其实他也是从别处听来的。”
很显然,为了调查这件事情,他又去和他的小圈子在一起了。不过这次林渐新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办法去责怪他,唯有在心里叹息着,说道:“接下来你就不用继续去调查了,免得打草惊蛇。剩下的事情我去做。”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林医生,我仔细想过了,决定解散乐队,暂时离开北京一段时间。”
林渐新很是替他感到高兴,问道:“是准备回家去吗?”
赵延回答道:“不,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嗯,这也是破茧而出的好办法。现在的他确实应该出去走走,他需要的是新鲜的空气,以及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也许会非常艰苦。他又问道:“想好了吗?准备去哪里?”
“也许是西藏,也可能是新疆或者内蒙古。”他说,声音中充满向往,“我早就想去那样的地方了。”
从房间里面出来,下楼走到大堂的服务台。“先生,你的房费已经有人帮您续过了,您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直到您离开的那一天。”值班的服务员小姐告诉他说。
林渐新转身去看,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大堂的沙发处打盹的驾驶员小简。他朝小简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叫醒他后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简惊醒后霍然站立,回答道:“我一大早就来了。”
林渐新有些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其实没有必要这样。给你家少爷打个电话,就说我马上想见到他。”
小简很快就打完了电话,对林渐新说道:“他就在这附近和别人谈事,马上就过来。”
林渐新点头,到沙发处坐了下来,同时招呼小简也坐下,随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道:“你们家少爷究竟是如何吩咐你的?”
小简的身体坐得直直的,恭敬地回答道:“昨天晚上他给我打来了电话,问我是不是已经送您回酒店了,我说刚刚送到。他又问我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您,我说中途的时候您去了酒吧,我就在车上休息。结果他一听就生气了,说:‘我是让你去保护他的!明天一大早你就去酒店候着,如果他出了任何事情你就给我回乡下去!’林先生,刚才我在这里实在忍不住就睡着了,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家少爷啊。”
林渐新当然不会怀疑眼前这个人是简立钦派来的尾巴,否则的话他就不会告诉自己那么多了。他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小简顿时高兴起来,说道:“林先生,我一看你就是个好人。林先生,您简直是太厉害了!简少爷说他根本就没有告诉过您我的情况,原来您是一个大侦探啊。”
林渐新禁不住就笑了起来,说道:“我哪里是什么大侦探,其实我知道的那些事情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小简很是吃惊的样子:“是吗?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啊。”
林渐新道:“我看你跑步的样子就知道你当过兵,你脸上的高原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于是就猜测你是在西藏当兵的可能性比较大,与此同时,这也说明你刚刚退伍不久,而简少竟然把这么好的车让你开,这说明你的驾驶技术应该不错,不大可能是退伍后刚刚拿到的驾照。还有,影视圈里面的人都称呼你家少爷‘简少’,他的下属都叫他‘简总’,而你称呼他‘少爷’,更何况你又姓简,如此一来,你和他的关系也就十分明了了。”
小简满脸崇拜的样子:“少爷说你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看来确实是这样。”
“你们在说什么啊?”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小简顿时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少爷。”
其实林渐新早就看到他进来了,笑着说道:“我们正在闲聊呢。小简很不错,朴实,而且特别会讲故事。简少,你应该多听听他讲的故事,关于军人的故事。”
简立钦诧异地看着小简:“是吗?那你今后多讲给我听听。”
小简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扭捏着说道:“少爷,你们说事情,我去车上等您。”
简立钦道:“旁边有家烤鸭店不错,你自己去那里吃吧,回头我给你报账。”
小简大喜:“少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简立钦指了指他,笑着对林渐新说道:“乡下来的,就这么点儿出息。林大哥,我们就在这里随便吃点儿?”
林渐新笑道:“随便吧,只要清净就行。”
到了楼上的餐厅后,两个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简立钦点完菜后问道:“林大哥,你找我什么事情?”
从一开始坐下来林渐新就在看着外边,说道:“看来真的是要下雪了……简少,我这里有份名单,你看看是不是都认识?”
简立钦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点头道:“都认识。这里面有三个人是演员,算是二线的吧……”他详细说了这三个演员的情况,包括他们的性格、出演过的主要作品等等,然后继续说道,“另外两个人……奇怪,怎么会有他呢?”
林渐新问道:“你说的是谁?”
简立钦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名字,道:“徐建,这是他原来的名字,现在他叫翟景天。他是翟清风的儿子,翟清风早年离过婚,所以他儿子就一直随他前妻姓,几年前徐建到了翟清风的公司上班,于是就改名叫翟景天,不过翟景天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都自称徐建……他怎么会和钱慕白混在一起了呢?”
林渐新心里一动,问道:“翟清风就是夏丹出事前出演的那部电影的投资方?”见简立钦在点头,“我见过他,他还对我谈起过这个徐建的事情。翟清风好像不大喜欢自己的这个儿子。”
简立钦撇嘴道:“估计他是被翟清风的前妻娇惯坏了,简直就是一个花花大少。据说翟清风和他前妻离婚的时候给了前妻很大一笔钱,后来被徐建挥霍得差不多了。这位公子哥其实没什么本事,但是坏毛病倒是不少,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翟清风不喜欢他也很正常。”
林渐新眯缝着眼睛,说道:“这件事情有点儿意思了……”
简立钦看着他,问道:“你怀疑这个徐建?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和夏丹有过任何的交往啊?”
林渐新皱眉问道:“你确定?”
简立钦点头道:“我当然可以确定。夏丹是我曾经最关心和关注的人,她的事情我当然最清楚。”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致清楚。不过对我的竞争对手我还是十分清楚的,包括她后来和李唐的关系,其实我私底下找人调查过。”
林渐新叹息了一声,说道:“看来夏丹确实是让你刻骨铭心啊。那么,剩下的这个是什么人?”
简立钦道:“这个陈阳是影视圈的一个混混,相当于掮客的角色,整天到处打听谁手上有影视项目,然后告诉对方说他认识某某投资人。还别说,此人竟然还做成了几个项目……”随后又详细介绍了这个人其他一些情况。林渐新点头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果然是如此啊。简少,这件事情请你暂时不要对他人讲,接下来我可能要对这份名单上的所有人进行调查。”
简立钦正色地道:“林大哥,你放心吧,我懂得轻重的。”
林渐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说道:“我一直在想当时有人给你发短信的那件事情,总觉得很蹊跷、很奇怪。”
简立钦也道:“是啊,到现在我都不明白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林渐新自顾自说道:“也许夏丹妈妈知道是怎么回事。嗯,过两天我得回去一趟。”
简立钦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夏丹妈妈?”
林渐新点头:“有些事情看似复杂,其实弄明白后才会发现其实很简单,因为真相的背后其实就是心理动机的指向,这就是我应该去调查的主线。”
简立钦更不明白了,正准备继续询问,却听林渐新问道:“对了,还有个人你了解吗?”
简立钦问道:“谁?”
林渐新道:“孙家良,就是夏丹生前正在拍摄的那部电影的制片人。”
简立钦想了想,说道:“他应该是翟清风的人,制片人往往和投资方是有一定关系的,不过具体的情况我不大清楚,如果需要的话我帮你问问?”
林渐新摇头道:“有你刚才提供的情况就足够了,暂时就不要问了。”
简立钦疑惑地问道:“你究竟在怀疑谁呢?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林渐新笑了笑,说道:“有些事情你现在不需要搞得那么明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简立钦心痒难耐,但是他知道继续询问下去林渐新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