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渐新并不认为自己的能力比警察强,而是觉得他们的思维有问题,否则的话就不应该出现那么多的疏漏,不过警方接下来的雷厉风行却让他叹服不已。
在完成了对现场的再次勘查之后,曹能即刻给正在湖心拍戏的导演打去了电话,要求他带着所有演职人员马上返回。曹能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是强硬的态度也同样表明得十分清楚。
不到一个小时,导演就带着人回来了。曹能说了一番客套话,随后就以“案情有了新的发现”为由要求全剧组的人接受调查。警方的人拿着剧组成员的名单一一核对,发现只有两个后勤人员不在岛上,剧务解释说这两个人到市里采购物品去了。曹能点头道:“没关系,请你通知他们尽快返回就是。”
警方在现场勘查到的鞋印有两个人的,一个是四十一码,另一个是三十九码,三十九码的鞋印更多、更杂乱。警方对剧组所有人的脚码进行了测量,发现四十码的在男性中占了一大半,三十九码的倒是比较少,即使是剧组的女性也很少有这个尺码的。
在测量脚码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事。接替夏丹的那个女演员对警方提出了抗议,她的理由很简单:“当时我又不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也要测量我的?”
负责测量脚码的警察无话可说,曹能过去问了她一句:“那么,你有当时没有来过这里的证据吗?比如当时你正在其他地方拍摄另外一部片子。”
女明星一下子就怔住了:“我……我那段时间正好是空档期,陪家人出去玩了。”
曹能淡淡地道:“你家人的证词是无效的。测量吧。”
女明星的脚码是三十六,当然直接就被排除了,不过警方的严谨还是让林渐新钦佩、感动。从逻辑上讲,这位女明星与夏丹之间也并不是毫无关系,毕竟她接替这个角色本身也是一种受益关系。
接下来警方开始对符合脚码的所有人进行鞋印比对,结果从中发现有五个人的皮鞋与现场的鞋印基本相符,而且他们都是四十一码的脚码。怀疑的对象就这样迅速被圈定在了最小的范围,接下来警方开始对这五个人进行讯问。整个过程林渐新都参与了。
然而,警方讯问的结果却让案情陷入了困境,因为这五个人都信誓旦旦地表明自己没有干过那样的事情。这时候林渐新指了指其中一个人,对曹能道:“我想单独问这个人几个问题。”
这个人名叫裘靳,是剧组投资方的代表,三十来岁年纪,头发乌黑,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冲锋衣。林渐新在询问之前主动朝他伸出手:“你好,我叫林渐新。”
裘靳愣了一下,不得不伸出手去,不高兴地道:“你在怀疑我?”
林渐新摇头道:“你别紧张,我不是警察,我是夏丹的朋友,只是随便问你几个问题。”
裘靳的神态一下子变得傲慢起来:“我可以不回答吗?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林渐新笑道:“你当然可以不回答,不过我的问题很简单,也许你正好因此可以洗脱嫌疑。好了,我们开始吧。第一个问题:你喜欢夏丹吗?”
裘靳耸了耸肩,道:“她那么漂亮,喜欢她的人多了,我还没有结婚,喜欢她不可以吗?”
林渐新看着他:“是喜欢还是爱?”
“这两者有区别吗?中国人大多比较含蓄,表达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有道理。第二个问题:你们剧组住进这个岛上的第一个晚上,你是否去找过夏丹?”
“没有。那天刚刚到这个地方,大家都在收拾东西,我去找她干吗?”
“我说的晚上是指深夜。深夜的时候你去找过夏丹没有?”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没有去过。”
“你通过窗户进入过夏丹的房间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吗?你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虽然我的律师不在这里,但是我可以马上与他取得联系。”
“其实你并不是真的喜欢她,只是想得到她的肉体,是不是这样?”
裘靳勃然大怒,手指颤抖着指着林渐新:“你……你太过分了!”
林渐新微微一笑,转身对曹能说道:“其中的一个人就是他。”
曹能感到莫名其妙,不过脸上却异常平静,对旁边的警察说道:“先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名虎背熊腰的警察朝裘靳走了过去,裘靳奋力挣扎,大吵大闹:“你们这是干什么?凭什么抓我?!”
林渐新用手势制止了两个警察,微笑着对裘靳说道:“那好吧,我就把你撒谎的证据当面告诉你。前面警察在讯问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表现出了各种不安,而且也存在着一些撒谎的迹象。我在和你握手之前只是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而没有事先表明我不是警察的身份,但是我发现你的手十分冰凉。你的身上穿着冲锋衣,而且从风大的湖面回来已久,身上应该比较暖和了。从行为心理学上讲,当一个人心里感到害怕的时候潜意识就会产生逃跑的意望,于是全身的血液就会在那一瞬间流向双腿,双手也就因为供血不足而变得冰凉起来。当然,这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毕竟现在是冬季。”
裘靳本来想争辩,但是理由却被林渐新提前说出来了,只好闭口不言。林渐新继续道:“接下来我才表明了自己并不是警察,于是你就放松了警惕,而且你的手一下子就变得暖和了许多。不过你的回答依然十分谨慎,毕竟我的身旁站着这么多的警察,所以你不得不开始回答我的问题。我的第一个问题你回答得小心翼翼,不过却给人以转移话题的感觉。当我问到第二个问题的时候你忽然用手扯了一下衣领,那是因为你的撒谎造成了颈部轻微的发痒,而且这次你转移话题的意图就更加明显了。接下来我又问你深夜的时候去找过夏丹没有,你当时结巴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没有去过。‘没有去过’,这句话没有主语。从行为心理学上讲,一个人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忽然结巴,很可能就是撒谎的前奏,转移话题也是潜意识对谎言的掩饰,而在你的回答中漏掉了‘我’这个主语,更是潜意识意图将自己剔除在谎言之外,以此寻求心理安慰的典型表现。”
裘靳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怒声道:“你这是胡说八道,欲加之罪!”
林渐新不再去理会他,转身对曹能和孙挺坚说道:“这只是我的判断,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曹能和孙挺坚已经见识过他的神奇,此时哪里还有丝毫的怀疑?曹能吩咐孙挺坚道:“这个人就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能够尽快审出结果来。”
孙挺坚将裘靳带下去了,这一次裘靳没有反抗,不过依然在大声抗议着。曹能皱眉问林渐新道:“三十九码鞋的嫌疑人不在那几个人当中?”
林渐新微微摇头:“刚才我一直在注意观察,那几个人好像都没有撒谎。不是还有两个人没回来吗?”说到这里,他看着邓长治:“四十一码和三十九码的两个鞋印,哪一个时间在前?”
邓长治回答道:“根据现场的情况初步分析,四十一码的鞋印应该在前面数天。不过,以我们现有的技术条件还无法判断出两个鞋印形成的具体时间。”
林渐新喃喃自语道:“也许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啊……”
这时候童仝匆匆跑来,当他看到有警察在林渐新身旁的时候就立即站住了。林渐新急忙朝他走了过去,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童仝低声道:“李唐来了。”
林渐新怔了一下,问道:“李唐?夏丹的那个男朋友?”
童仝点头:“就是他。”
林渐新忽然笑了,道:“我这就去见见他。”
林渐新还是给曹能说了李唐到来的事情,不过他并不希望警方出面。“如果夏丹真的是他杀,那么李唐和她的死应该没有多大的关系。我只是想去和这个人谈谈。”林渐新如此说道。
曹能感觉得到眼前这个家伙刚才的话有所保留,不过他说得也很有道理,警方没有必要在这样一个与目前案情没有多大关系的人身上花费太多的时间,点头道:“好吧,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沟通。”
李唐独自一个人站在田埂上,痴痴地看着夏丹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潸然泪下,浑然不知林渐新已经到了他的身旁。
“警方只是暂时隔离了这个地方,很快就会撤去隔离带的。”林渐新看着这个英俊高大的男人,温言说道,见到李唐正惊讶地朝他看来,急忙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林渐新……”
“林渐新?你就是林渐新?”李唐的神情似乎有些激动。
这下反倒让林渐新感到诧异了:“你知道我?”
李唐点头道:“我听夏丹经常提起你,她说你一直是她心中的大哥哥,她还告诉我说你今后一定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心理师。”
林渐新一下子怔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夏丹的心里竟然有那样的地位和评价。李唐也发现了他神态的变化,轻叹了一声,说道:“一直以来我都感觉得到,其实夏丹她真正喜欢的人是你。”
“我?”林渐新差点儿失神,苦笑着说道,“怎么可能?我们都好多年没有过任何联系了。”
李唐仿佛没有听见他刚才的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每一次她在我面前说到你的时候,她的目光就会变得特别温柔,她的整个人,不,是她的灵魂就好像都沉浸在了过去。她开始在那里自言自语,根本就无视我的存在。”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看着林渐新道,“说实话,虽然我不曾见过你,但是一直在吃你的醋。”
李唐刚才的那些话虽然让林渐新在一时之间感到震惊,却依然能够很快恢复理智。他是一位心理师,最擅长的就是控制自己的情绪。当李唐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冷冷问道:“于是你就给自己出轨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即使你明明知道这会伤害到她也毫不在乎?”
李唐的眼泪一下子就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哽咽:“不,我只是想要让她真正注意我、在乎我罢了。其实,我和那个女孩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林渐新“嘿嘿”冷笑:“你可是大明星,是公众人物,虽然我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但是你想过没有,你所做的那一切对夏丹的伤害有多大。而且对那个女孩子难道就公平了?”
李唐的脸上一片黯然:“你说得对,可惜的是我现在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我是真的爱她的呀,虽然我是明星,但我也是一个人,我和其他人一样渴望爱情,渴望真正的爱情。当时我那样做真的就是为了引起她对我的注意啊,希望她能够因此更在乎我一些……”
他的话和情感表达都是真实的。林渐新在心里叹息着,说道:“失去了,才会真正珍惜。这句话人人都知道,可惜的是很多人却偏偏要一次次犯下这样的错误。很显然你做错了,我和她真的有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通过。即使是在以前,我们俩的接触也很少,也许在她的记忆中我就是她的邻家大哥哥,仅此而已。”此时此刻,林渐新内心郁郁,不禁感到一阵心烦意躁,摆手道,“我们不说这个了。李唐,你对夏丹的死怎么看?”
李唐正沉浸在悲痛与伤感之中,是林渐新刚才的话将他拉回到了现实,摇头道:“我不相信她会自杀。她一直都很坚强,根本就没有自杀的理由。可是如今事实俱在,警方得出的结论又是如此明确,我……我……”
这说明你爱她还不够深,既然你早已怀疑,为什么不去寻求真相?林渐新在心里如此想着,却并没有说出口,又问道:“据你所知,夏丹曾经和什么人结下过仇怨?”
“不知道,似乎也不大可能。她对人很客气,即使是成名之后也一点儿不骄傲。有些明星出行总是带着一大队保镖,然而她基本上都是独来独往,只有助理随行。”他回答道,“林医生,刚才我来这里的时候听说案子已经有了新的进展,难道她真的不是死于自杀,而是另有原因?”
林渐新的回答模棱两可:“只是有了一些新的发现而已,具体的情况现在还不好说。对了,李唐,在你之前,夏丹都和哪几个人有过感情纠葛?”
李唐苦笑着说道:“其实你应该是知道的,我们演艺圈的人根本就没有什么隐私权。在我和她恋爱之前,她曾经有过两个男朋友,都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人。”
林渐新又问道:“那你知道夏丹和他们分手的具体原因吗?”
李唐点头:“其实我和她前面的两个男朋友都比较熟悉,大家的关系也还不错,我曾经问过他们这个问题,他们俩都告诉我,夏丹这个女孩子太纯洁了,纯洁得让人感到自卑。”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夏丹在这个圈子里就是一个异类。通过网络,林渐新对当今的演艺圈还是有所耳闻的。难道夏丹的成功仅仅是运气?虽然他并不想去亵渎夏丹的纯真,却又不能不这样去思考和分析这个问题。林渐新又问道:“也就是说,他们都是主动离开她的?”
“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也不可能去问。”
“关于夏丹,你和他们的看法一样?”
“是的。前面说到你,那仅仅是一个方面。其实我和她接触的时间越久,就越觉得自己和她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面。”
“频道?”
“她是那么纯真,而我却是如此庸俗;她是那么清新自然,而我在很多时候却显得太过做作。比如她去做慈善,她和艾滋病病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发自内心地去和他们握手、拥抱,甚至在离开了那个地方后还久久不能释怀。我做不到,即使是被要求去参加那样的活动也只是摆拍,我从内心抗拒着那样的活动,我觉得他们肮脏、可怕。她为家乡一家濒临倒闭的企业代言分文不取,如果是我的话根本就不可能。”
“为什么?难道你就那么在乎金钱?据我所知,你的收入应该非常不错的啊。”
“不是钱的问题,是自身价值。一线演员有一线演员的价值,如果仅仅是慈善的话,这没问题。商业就是商业,如果我们都像夏丹那样做的话就很容易造成自身的贬值,那样做对我们个人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可是夏丹却偏偏要那样去做,且没有因此让她的事业受到任何影响。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像她那样。所以,她是一个非常独特的人。我们都做不到,也不敢像她那样去做。”
你的可爱、你的清纯就是你最独特的魅力。这一刻,林渐新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顿时百感交集,禁不住悲楚起来。李唐见他陷入了沉默之中,问道:“林医生,听说你是专程来调查夏丹死因的?”
林渐新看着他:“童仝告诉你的?”
他摇头:“我只是猜测。”又轻叹了一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夏丹说得没错,你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她走了,最终也就只有你来为她寻求真相。”
林渐新不语,他忽然感到难受之至,心里憋闷得慌。这时候一个警察匆匆而来,对林渐新道:“林医生,曹大队请你马上去一趟。”
林渐新精神一振,问道:“你们对那个嫌疑人的审讯有结果了?”
那个警察点了点头:“情况有些复杂了。林医生,你去了就知道了。”
林渐新过去轻轻拍了拍李唐的胳膊:“节哀吧,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曾经的错误不要再犯就好。”
李唐的眼泪又下来了,他看了旁边的警察一眼,欲言又止。林渐新一下子就明白了,问那位警察道:“隔离带马上就会撤除了,是吧?”
警察道:“刚才孙支队已经吩咐下来了,正在撤除。”
林渐新对李唐道:“夏丹的房间没有人住,你想去那里待一晚上的话应该是可以的。”
“谢谢你……”李唐感激地道,然而立马就怔住了:他是怎么知道我的这个想法的?
裘靳在事后根本就不曾想到应该换一双鞋子,他其实就是一个普通人,无论他先前的抗议还是愤怒都只不过是外强中干的最后挣扎,更是为了借此掩饰内心极度的恐慌,在警察的威严面前一触即溃也就是必然的事。
据裘靳供述,他在剧组刚刚抵达这座岛上的那天晚上通过窗户进入过夏丹的房间。当时已经是午夜过后,他进入的时候夏丹已经睡下,骤然惊醒后大惊失色,裘靳一下子就捂住了她的嘴巴,低声道:“是我,裘靳。”
夏丹用力掰开了他的手,坐起来喘息了一会儿,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忽然灵敏地从床上跳了下去,房间的灯瞬间被她打开了。她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指了指外边:“你马上给我出去,否则的话我就要大声叫喊了。”
裘靳没想到她竟然灵敏如斯,而且根本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慌张,他反而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夏丹,你知道吗?这部戏的投资完全是我在中间游说才得以达成的,因为我是真心喜欢你……”
夏丹面若寒霜:“如果你是真的喜欢我,就不应该像这样偷偷摸摸。”她再次指着门外,“你马上给我离开,否则的话,明天我就宣布退出这个剧组。我说到做到。”
裘靳本以为夏丹在这样的情况下会被吓得不知所措,也会考虑到他作为投资方代表的身份半推半就。演艺圈的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而且这样的事情他也并不是第一次干,但是从来没有遇到过像这样的状况。夏丹刚才的话让他忽然害怕起来:无论是眼前这个女明星的号召力还是自己身后的那位资本大佬,都可以分分钟让他身败名裂,甚至身陷牢狱之灾。
他后悔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竟然如此果决,原来她展现给自己的甜美笑容以及如同邻家小妹的亲和可爱并没有别的意思。此时的夏丹已经转危为安,占据了主动,他再也不敢用强,内心怨恨,嘴上却歉意地对夏丹说道:“对不起,是我一时间太过冲动了。”
夏丹扭过头去:“我就当今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也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她走到外边的大门处,将门打开。裘靳灰头土脸正准备离开,却忽然被她叫住了:“等等,你刚才从什么地方进来的?”
裘靳指了指窗外。夏丹这才发现了那块木板,愤怒的脸变得通红:“把那东西搬走。马上!”
裘靳灰溜溜地离开,又不得不去外面的小山包处将那块木板搬走。
林渐新看完了裘靳的供述,皱眉问道:“他的供述就只是进入了夏丹的房间一次?”
孙挺坚点头道:“是的。我们询问了剧组其他的人,他们显然都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他们都说夏丹对人很客气,对裘靳也是一样。很显然,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夏丹并没有声张,真的就当那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林医生,你看还需不需要再亲自去问裘靳一些问题?说不定这个人在撒谎也难说。”
林渐新想了想:“好吧,我再去问问他。”
当裘靳再一次见到林渐新的时候竟然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目光中的恐惧也是那么显而易见。林渐新当然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微微一笑,说道:“估计最近一段时间你一直都处于惴惴不安的状态吧?睡不安稳,食不甘味,多难受啊。讲出来就好了,心里是不是轻松了许多?”
这是一种心理暗示,林渐新在给病人做心理咨询及治疗的过程中经常使用,目的就是让病人说出更多深藏于内心的隐秘。裘靳没有说话,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林渐新看着他:“那就都讲出来吧,已经到这一步了,藏着掖着也没有意思。”
裘靳急忙道:“我对夏丹做的事情都讲完了啊,真的,我就去过一次,而且根本就没有得逞。”
林渐新依然在看着他:“是吗?”
“真的,我一点儿都没有隐瞒。那件事情过后我都害怕见她了,好几次碰面我都不敢去看她,她对我倒是一如既往地客气。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她那样的女孩子,她的身上好像有一种能量,总是让人感到羞惭,不,应该是有负罪感。”
“在夏丹之前,你不止一次干过同样的事情,而且都得逞了?”
“……是的。”
“夏丹后来经常请人去她那里吃饭,你去过吗?”
“我哪里还敢去?被人叫上了我也是找理由推托。”
“其实你知道她为什么经常请人去吃饭,是吧?”
“我想过这个问题,估计是她害怕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面,人多一些更有安全感。还有,她喜欢交朋友,演员这一行外人的评价很重要,人脉当然也就更加重要。”
“那天晚上,夏丹身上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我想想……好像是一套宽松的睡衣,丝质的,浅……白色底子,淡蓝色碎花。”
“夏丹出事前你又去过她房间,是吧?”
转移话题,然后忽然去触及核心问题,这会让人防不胜防,如果撒谎的话就很容易显露出破绽。裘靳怔了一下,急忙道:“我没有,我真的就只去过那一次。”
他说的是真话。林渐新又问道:“当时你是如何想到要从那个地方进入夏丹房间的?那块木板后来被你扔到了什么地方?”
“一到这个地方我就注意到夏丹房间外面的那个小山包,我不敢直接去敲门。木板后来被我扔到了小山包后面。”
“为什么不敢直接去敲门?”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曾经向夏丹的助理打听过夏丹的喜好,结果她的助理警告我,夏丹是一个对感情非常认真的人,千万别去打她的主意。夏丹所在的经纪公司在业内很有名气,我担心被她的助理发现。”
林渐新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叹息了一声,对孙挺坚道:“就这样吧。”
“他说的都是真的?”警察将裘靳带下去后孙挺坚问道。
林渐新没有回答他的话,自言自语道:“那个穿三十九码鞋子的人究竟是谁呢?”
孙挺坚也皱起了眉头,说道:“那两个后勤人员已经回来了,他们的鞋码都是四十一码。”
林渐新点头道:“后勤人员几乎不可能,他们和夏丹的身份地位相差太大,内心的自卑会阻止一个卑微的人对她实施犯罪的冲动,除非是被人买通了,为了金钱去犯罪。”
刚才曹能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这起案件出现的新情况让他深感头痛,然而现在的调查结果却又使得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林渐新虽然不是警察,但是他却能够把握住案情的关键之处,是的,现场出现的那个三十九码的鞋印才是这起案件的突破点,可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导演和剧务一起被曹能请来了。曹能对导演说了一些客气的话之后才问道:“夏丹死亡的当天晚上,剧组的人现在都在这里吗?”
导演复姓欧阳,在国内名气很大,才五十多岁就已经头发花白。欧阳导演是出了名的好人缘,在圈内非常受人尊重,他看着剧务:“这件事情你应该清楚。”
剧务回答道:“名单上的人都在,而且刚才验脚码的时候都没有漏掉,那两个外出的后勤人员也已经回来了,好像直接就被排除在外了。”
曹能又问道:“那天有探班的人住在这里吗?”
剧务想了想,回答道:“好像没有。钱慕白是在夏丹出事前的那天下午离开的……哦,钱慕白就是电影《青春那道风景线》的编剧,他离开后剧组也就没有别的外人了。”
与见到那些明星演员的时候不一样,林渐新在欧阳导演的面前难免有些紧张。眼前这位导演曾经拍摄过许多经典的电影和电视剧,一直伴随着林渐新的成长。不过这时候他却有几个问题不得不问:“欧阳导演,您好,说起来我也应该算是您的粉丝。现在,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欧阳导演并不知道他的身份,笑了笑,点头道:“当然可以,你随便问吧。”
欧阳导演的和蔼让林渐新感到轻松、自然了许多,于是问道:“那个钱慕白是谁请来的呢?”
欧阳导演回答道:“是制片人请他来的。这部电影最开始是准备请他做编剧的,不过当时他手上正在赶一部电视剧的剧本,我们这才决定让原作者改编。这部电影的原作者童仝很有才华,我倒是认为他的剧本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制片人始终觉得童仝是新人,所以才把钱慕白请来把一下关。”
林渐新诧异地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才请人家来看剧本?你们不是已经开始拍摄了吗?”
欧阳导演道:“估计是钱慕白一直没时间吧,也许就是制片人一种不放心的心理,总觉得需要让他看了后才完全放心。”
林渐新明白了,问道:“这仅仅是您的猜测,至于制片人的真实想法其实您并不知道,对吧?”
欧阳导演点头道:“是这样的。如今拍一部电影很不容易,编剧和导演有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制片人和投资方也有他们的一些想法。说到底,电影和文学艺术创作是一样的,创作的目的并不仅仅是金钱,实现梦想、不断进步才是我们的初衷,所以,一部作品的诞生也就是一个创作集体相互沟通、妥协,最终达成一致的过程。对于我来讲,唯一需要坚持的就是自己想要表达的世界观,以及讲故事的创新尝试,其他的都不是特别重要。”
他说得有些动情,顿时让林渐新肃然起敬。娱乐圈的浮华、糜烂固然触目惊心,但依然有那么一批人在坚持着自己的梦想,比如眼前的这位知名导演,还有……也许还有夏丹。
案情再一次陷入困境,曹能问林渐新:“林医生,你认为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林渐新也是一筹莫展:“三十九码的鞋印就在那个地方,通过窗栏上的小孔做试验后,也还原了那样的可能,可是偏偏找不出这个人来,很显然,一定是我们忽略了什么。不知道你们调查过没有,这岛上是否还有别的地方可以住宿?或者在晚上是否还有渡船在工作?此外,犯罪嫌疑人在晚上乘坐小船来往此地是否可能?我想,这些情况都应该调查清楚才是。”
曹能点头道:“你刚才分析的这些情况我也想到了,我们这就布置人马去调查。不过要调查清楚这些情况可能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而且也很难做到没有任何遗漏。”
林渐新苦笑着说道:“我只是一个心理医生,并不懂得破案,刚才的话也不过是想当然而已,至于具体需要如何去做我就不知道了。”
曹能大笑:“林医生,我看啊,你简直就是刑侦方面的高手,你就别谦虚啦。”
林渐新正色道:“我真的不懂这个方面的事情。我的长处就是自己的专业,也就是能够辨别他人是否在我面前撒谎。我本来是想通过这方面的技能来寻找出夏丹死亡的真相,现在看来,事情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简单。”
曹能朝他摆手道:“林医生,看来你还真是小瞧你自己了。你的思维模式非常独特,而且还拥有我们没有的特别技能。也许你并不知道,识别犯罪嫌疑人是否在撒谎,这本身就是刑侦工作中最重要的环节。林医生,接下来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够同意。”
看着他满脸的真诚,林渐新道:“你说吧,如果我能够做到的话,一定同意。”
曹能道:“因为临近春节,最近各种案件频发,其中也不乏大案要案,目前我们的警力实在是有限,所以,我想请你接下来继续调查夏丹死亡的真相。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留下几个人协助你的工作。”
林渐新顿时明白了:这位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想甩锅。当然,这也是对他的一种信任。而且很显然,既然对方提出了这样的请求,那就意味着他只能答应。林渐新点头道:“我本身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当然会继续调查下去。曹警官,现在我已经和剧组的大部分人都见过了面,你们的人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如果遇到什么情况的话我会及时和你们取得联系的。”
曹能沉吟了片刻,说道:“这样吧,我还是给你留下两个人。这样的话,你的工作也会方便一些。”
林渐新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笑了笑:“好吧,其实你们留下一个人就足够了。”
曹能也笑:“倒也是。那我看这样,老邓对你很感兴趣,一般的案件也不需要他这位老法医去出现场,就让他留下来吧,你觉得怎么样?”
林渐新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可以,毕竟他也是可以代表你们警方的,是吧?”
此人拥有一双令人可怕的慧眼,洞察他人内心的能力更是非同寻常,然而就是有些不通世事—这样的话为什么非得要说出来呢?曹能“哈哈”了两声,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