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点亮了夜的黑。在校园的一条小道上,每隔几米点了一只白蜡烛,在夜里跳动着诡异的微弱光芒。
风呼呼地吹过,一股纸煳了的味道随着风扑面而来,那种焦煳味满是恐惧的蛊惑,恐惧一点点地蔓延开来。两人心里皆是一动,难道有人在校园里烧纸钱?
两人沿着白烛而走,数了数竟有百盏蜡烛。
随着白烛光的指引,他们来到了通往后山的路上。因着后山里有座明墓,盘长生已通知了考古人员暗中保护好陵区,在陵区的出入口都有人守着,一来防止有人盗墓,二来也想知道有谁会进入墓内。
他们俩徒步而行,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一个人影。
背后的人影盯视着他们,随着他们一起走动,而后在一条小岔道上分开了。
人影站在月下,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往小道上一直走。小树林幽深深地一直延伸,延伸进无穷的黑暗,仿如他们三人走着的就是一条通往黄泉的路。
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出现在她面前。她的瞳孔开始放大、缩小、再放大,她看清了,那是一双绣了富贵牡丹的红嫁鞋。
“嘻嘻”一声笑在树林里回响,“宁听鬼哭,莫遇鬼笑”的告诫回荡在她的脑海里。但一切都已迟了,那比哭声还要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踏着浓雾,如浮在空气中的针尖来回游荡,一针一针地扎在听笑人的耳里、身上。
浓雾里走来了一个身影,身影慢慢清晰,玲珑有致的身材,飘动的发丝,如此美好的一切都只是附在了一个鬼体上。所以女鬼恨,她恨自己如花的生命早已消逝,她恨活着的人有着娇嫩的唇、柔软的身体,而这一切本应属于她的。活着的生命是如此美好,让女鬼忍不住就想吃掉属于她们活着的如花身体、会跳动的心脏、姣好的容颜。
陈稀月惊恐得喊不出声,她的身体仿如扎了根,僵直地站在地上,连眼珠子都不能移动。黑暗的浓雾里,女鬼穿着一件极艳丽的旗袍,旗袍上绣着无数只五颜六色的大蝴蝶,如此鲜艳,扑闪着巨大的翅膀扑下来要将她啃咬、吞噬。
裙子很短,露出了修长的腿,那腿如此白,还浮着无数如蝴蝶一般的尸斑。女鬼的腰身那样细长,如毒蛇一样紧紧地缠绕着她,她呼吸不了,因为她知道鬼魂要缠死她。
今夜无雪,气象台说了的,但为何如今下起了白茫茫的大雪,难道知道自己将死而进行哀悼了吗?
她的身体恢复了知觉,不可抑制地抽搐着。
“你听得到我的话?嘻嘻,那么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了。你的身体真好,真好,看得人垂涎欲滴啊!嘻嘻,让我吃了你吧!”女鬼的嘴根本没动,而她却听到了女鬼的话,“谁让我是你的替身,而你又是我的替身啊。我们终于归来了,你也会归来的……”
女鬼说着陈稀月听不懂的话,阴恻恻地笑了。女鬼的嘴角牵动的幅度是那样古怪,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眼睛深陷,越来越透明。
雪更大了,不,她还没死,不需要雪来祭奠,她不能死……陈稀月心里转过无数念头,求生的本能使她喊出了凄厉的声音:“救命啊——”
雪停了,没有了,女鬼也消失了。她站在了一棵大树下,树下燃烧着一堆纸钱,纸钱旁插着一对白蜡烛,吐着幽蓝的火苗。一对童男童女站在树前两旁,呆板的眼,苍白却扑了红胭脂的脸,诡异的红唇笑着看向她。童男童女的中间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不就是她自己吗?!
是啊,那时的她多明媚,连笑容都是那么明快,弯弯的眉眼,清秀的脸旁还带着健康的婴儿肥。只因着是张黑白照,所以唇黑了,眼神也暗淡下去了,那抹笑此刻看来如此诡异,嘴角一挑,无辜的眼神变得恶毒起来。难道自己已经死了,而自己却不知道……
想起外国惊悚片《鬼眼》里的小孩,他能看见鬼魂,直到他遇上了一名心理医生,医生帮助他克服了害怕见鬼的心理,帮助许多鬼魂伸了冤。那无辜的小男孩,睁着一双深邃惊恐的蓝眼睛,低声道“I see dead people(我看见了死去的人)”。那句英文深深烙在陈稀月的心上,死亡这个单词,是如此沉重。小男孩还说“有些人死去了,但他们都不知道,仍做着活着时的一切,包括重复着活着时的生活,但其实他们已经死了”。果然,到了全剧结束,那个帮助小男孩的心理医生才发觉,原来自己真的已经死了,存在着的只是自己的灵魂,因为贪恋活着时的美好,所以骗过了自己……
一些记忆一闪而过,自己呢,是否也是已经死了,成了贪婪鬼,贪恋着人世的美好,不愿离去……
陈稀月觉得自己的神经开始错乱,她控制不了自己,她已经不再是她自己。她不断倒退,倒退。一只手搭在了她肩头,她惊慌地回头。她想起了,四年前,也是在这片树林里,归溷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扣住她的肩膀希望她能救自己。而她却因为害怕,以为是树枝而拨开了归溷的手,跑了开去。就是那点时间,如果她能回头,如果她不浪费跑开的时间去报警叫救护车,归溷一定不会死。因为,她沿途折回看见归溷时,她的身体仍残留了最后的余温。本来,一切可以挽回的,但是已经太迟。
陈稀月终于想起了深埋在记忆里不愿触及的痛苦往事。因为她的自私软弱,铸成了大错,所以归溷恨她,归溷回来了,回来要她的命了……
“我在这儿——”陈稀月的身子碰到了冰冷的躯体,站在她面前的是个说不清岁数的老人。老人蹲了下来,把纸人一并烧了。两个阴童似在火堆里痛苦地挣扎,流出了被火烧过的,花花的油,火烧得更旺了。陈稀月想吐,那油多像尸油啊,尸人在火中朝她笑。
而老人也朝着她诡异地笑:“以血洗冤啊!”
“你看见她了吧,今天是她忌日啊!你怎么可以忘了!”老人忽然发怒,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而她拼命地挣扎。
“我可怜的孙女啊,她是不是告诉你她还会来接你的?哈哈!”
“你……你疯了!”陈稀月用尽全力踢开老人就要跑。
“她走了,还有我念着,为她烧纸。你走了,你觉得还会有人心痛你这种蛇蝎心肠的人吗?你就是她,你也要走了。只差一步啊,只差一步!”
盘长生从一旁跃了出来,护在了陈稀月身前。他也是刚到。
“学校里不能烧火,请老人家记住了!”谷清阳照顾着陈稀月,而盘长生正想和老人交谈。老人一躲,躲进了树林里,只听见老人的声音响起:“她还会回来找你的……”
“稀月,你没事吧?”谷清阳见陈稀月眼神呆滞,连忙摇她。
谁料,陈稀月突然笑了:“蝴蝶,好多蝴蝶,五颜六色的蝴蝶。”
谷清阳用力摇她,她脸色一变,拼命地挣脱着谷清阳的手,她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大喊大叫:“不要吃我!”
盘长生摇了摇头,蹲下身子细看木框里的黑白照片,里面的人和陈稀月真像。
“你是不是冷血啊,她都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研究照片。”
“她被吓着了,要送去医院,我们是没有办法让她恢复的。你过来看看这张照片。”
谷清阳走近看了,“咦”了一声也觉得古怪:“那老婆婆就是把陈稀月的照片做成这样来吓她?无仇无怨的,干吗要这样做!”
“我会让警察去调查那婆婆的。”
“你果然是冷血的!”谷清阳见他漠不关心,只想着案子,撇了撇嘴。
“那要看对谁了。”盘长生头也不抬,仍在研究那张照片。
见陈稀月忽然又不闹了,谷清阳觉得奇怪,随即想起盘长生一路上都有拿笛子吹奏,估计是那清心的曲子,使陈稀月在那样恐惧的环境下心智仍能不受损发出求救。他们相隔的小路本来就不远,而盘长生早发现有人跟在他们身后了。她心里想着事,惊讶于盘长生懂得如此多,但一出口却是:“对翡翠你就热心吗?”
“……”
见盘长生沉默,谷清阳愤怒了,一脚踢开相框,正要骂他。陈稀月“哇”的一声哭着把照片抢回来,抱着它看,看着就笑了,还用手小心翼翼地擦拭。
“你怎么会认识翡翠,我记得我从来没有和你提过。”
“我是她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我们还结拜成姐妹。怎么,她对你那么重要,她却什么事都不跟你说吗?你那么爱她,她爱的是谁你又知道吗?”
无视她的挑衅,他仍是不冷不热,不温不火的样子:“难怪你们在某些地方如此相像。”相像到他一度把她当作翡翠。
“我是少年高考班的,但考虑到各种原因,我并没有马上进入这个学校就读,所以之前你和翡翠在校园内见面时,你只看见她,你不会发现不远处角落里的我。我只能远远看着你,看着你对翡翠的好,对她的宠,我就很羡慕。而翡翠,我的姐妹却因你而疏远了我,看着你和她出双入对,而我只是孤单一人,我觉得很害怕。我原本报的是工科,但因翡翠我对古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毫无保留地教我,并对我说希望有一天我能把这种能力发挥出来。现在想来,她只是在为你寻个帮手而已,所以她才会不遗余力地帮我联系国内的文物大师,让他们来教导我。我学了三年的文物鉴定,而我也由原来的喜欢变成厌恶。翡翠只是在找一个替身,这两年里,你守着她,她守着另一个人,而我却要为了这个原因守着你。我被束缚在这个感情的桎梏里出不来,而你却冷眼旁观,甚至嘲笑我各方面都不如你的翡翠。我三年预科一完就是大一,大一没半年就已经升大四了。而翡翠仍是在电话那头笑着对我说:‘毕业了就来梧城吧,我给你找了位文物大师,继续深造对你有好处。还有就是给你介绍个帅哥哦,快点回来!’”
“很可笑是不是?我根本就是别人的替身!”谷清阳一口气说完了全部的话。盘长生听得怔住了,他根本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翡翠知道他的心意却不能响应,所以为他找来了清阳。原来他们每个人都很傻。
“事实证明,你很适合学这个,你比翡翠更有天赋。其实你自己知道的,你喜欢学,而不是因为你是谁的代替品。真的!”
谷清阳一把推开他,声嘶力竭地骂道:“我不是翡翠,我不会对你千依百顺。你到底是护着她,你根本就是护着你心里面那个完美的形象,哪怕她并不完美。你在自己欺骗自己,你根本就是在骗自己!”
不管盘长生怎样拉扯,怎样哄她,她的情绪仍是无法控制。他一把拉过她,紧紧地抱着她,任那只执拗的小鹿,撅起了小角把他顶撞得遍体鳞伤。他紧紧地抱住她,终于,她不挣扎了,只余肩膀在微微地颤动,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叹了一口气,道:“傻孩子,你并不如翡翠坚强,也没她成熟,她身上如玉的气质你也没有。你根本就是一个孩子,你会哭会笑,你不完美但你有血有肉,而这却是你比翡翠更可爱的地方,你脆弱得只想让人去保护去怜惜,你就是你,知道吗!”
谷清阳瞅起了哭肿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盘长生扭开了脸,但他脸上的红让她心动和心安。原来他还是在意她的。
盘长生见她安静了,帮她抹了眼泪,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就是个孩子。”
他的笑有点难看,他笑得很不自在,因为他也羞,竟被个小姑娘弄得手足无措。
“那你会照顾我吗?我可还是孩子呢!”
盘长生愣了愣,很轻微地“嗯”了一下、她听了眉眼一弯,唇边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那样高兴。她手一伸,恢复了从前的无赖样子,挽着他的手,赖着他不放。
“你认真看照片,照片上的人真的就是陈稀月吗?”
“难道不是吗?”谷清阳满脸的不可置信。
盘长生摇了摇头,她真的不是翡翠,翡翠比她细心谨慎,比她敏锐。一转瞬,对上的是委屈的双眼,她知道他又想起翡翠了。他尴尬地咳了咳,道:“照片里的人眉心处有颗痣,而且五官也是小了一号的。照片通常要比常人的五官大一号,尽管五官很相似,但明显要比陈稀月更清秀些。很难相信世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人,但事实确实存在。”
“难怪照片上的五官不大反而显小,原来是这样。”
“那死去的女孩又是谁?”两人同时说了出口。
市人民医院的条件很好,环境和医疗设施都是一流。经过一夜的惊吓,天一亮,盘长生就拉着谷清阳跑到医院看望陈稀月。用他的话说,他要保护好她们两位,她们两位目前处于非常危险的时刻。
陈稀月恢复得很好,医生和盘长生说起她的病历,由于她之前受过严重惊吓所以很容易会诱发旧患,心理医师已经为她实施催眠,让她将心中的恐惧完全地发泄出来,并做了积极的引导,现在已无大碍,所以也就不需劳烦精神科医生了,休息两天就能出院。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很高兴。于是盘长生吩咐:“由于时间紧急,我们要分头行头。你在学校里好好查查昨晚是为着什么原因要点百烛,再者查探一下四年前和陈稀月、林七月有关的情况。我要去一个地方。”
谷清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校志室里,盘长生在努力地翻查一些档案。都是一些无用的东西,但在一卷古籍中却发现了异常,里面的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卷籍已很陈旧了,泛了黄,他用手轻轻抹去上面的灰尘,纸张仿如不受重力,要马上碎开了般,实在使他看得费劲。
时值天下大乱,为兴我之中华,建立兴中大学。此地本名公主坟儿,选此处建校实有不可说之重大内情。
因着乱世动荡,生灵涂炭,人之惨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无数婴孩饥饿横死,啼哭之声声声不绝。世人本着向善之心,一心只想冤魂饿殍得以解脱,立此书香圣地,以其圣洁之气洗涤一切怨恶仇恨,以莘莘学子赤子之心,长存于世的浩然正气渡其苦痛之心,轮回六道,还此太平,也就是一件功德圆满之事。
世人可怜,故只镇而不压,终得渡之,校园浩然正气长存也。今立中山圣铜像于此,正气永存,香火鼎盛而书香满天下也。
这段文字到此结束。
再看日期,倒是1938年的。里面还有附记,这所学校清末就有,但因着战火纷飞,战事吃紧,把学校重新迁徙到此处,远离京城是非地,并且重新命名为兴中大学。但为何他在这所学校里没有见过孙中山铜像呢?
再往下看,这所学校的校长姓章,是共产党人。当时学校也是隐藏共产党为其提供避难所的地方,而出资修建学校的却是名为“归后悔”的男人。里面有他的生平,但很简单,他不忍看中国大好河山遭到涂炭,毅然捐出全部家产修建大学,报效祖国。但有一点,重新选址的地方必须由他来定。
又是姓归。盘长生感到头痛无比,这次的事难道还牵扯到学校的建校史吗?按理说,把学校搬到郊区也并无不妥,但怪就怪在这一句上“无数婴孩饥饿横死,啼哭之声声声不绝”。看来是有人想通过建立学校以书香圣气压制邪气,并导其向善,平下怨恨归入轮回正途换得人间太平。道家里的道士也承认有此一法。虽然是迷信,但看来出资建校的人是深信不疑的。这公主坟的地上,民国末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为何矛头直指现在的几宗命案。
盘长生继续往下翻,一行字又出现在他眼前。
世人愚昧,大错铸就,终难往返。只望真相公诸于世之日,能得宽恕。校区太平,实靠此法为之,如见此令速速远离,莫要动了根本,永沉苦海。
这段话后面画了密密麻麻一圈线谱,正是盘长生在封闭的704宿舍门前移动过的石阵里刻的镇鬼符。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就是用镇鬼符压制鬼魂的,难怪说不能移动镇鬼符,以免永沉苦海。原本还心存疑虑,这下盘长生的一颗心定了,这件祸事的起因终究脱不了这所学校。看来凶手仍潜伏在学校里。他把卷宗悄悄地放进公文包,离开了校志室。
车子迅速地在车道上行驶,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琉璃厂内游人如织。远远穿过“阅微草堂”的垂花木格子店门就像走进了一个旧时代,留声机里回旋着《夜上海》泛黄却越加清晰的歌声。
进了“阅微草堂”,满室书香让人精神为之一震。民国时的一些杂志报刊,褪了色却红艳得更为怀旧妖娆的红花绿紫的版色头条醒目地展列在墙上。木制的镜框把它们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把时间也定格在了那十里洋场、纷纷洒洒、活色生香的夜上海里。
三两个游人在第二进店铺里欣赏着字画,上至两晋下至明清名人字画,皆是神来之笔。再入一进门,只见两位长须飘飘的老者在装裱一幅字画。其中一位见是盘长生来了,抬起手按了按墙壁上的按钮。不多会儿,老板就出来了。
老板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子笔挺,声音洪亮,笑着迎了他往最里走。嘴边深深的笑纹透出了风霜,他身穿一件白色长袍,国字脸上坚毅的五官透出一股儒雅。奉了茶,盘长生也就长话短说,问起《晚清异闻录·卷二》修缮好了没有。
此书应了盘长生之托,由老板亲自修缮。说来这也是《晚清异闻录》一册书和他们沈家的缘分,当年代为装裱这一整册书的正是“阅微草堂”沈家。沈家的修裱技术是一脉相承,原为前清皇室工匠,所以装裱技术一流。许多烂得粉碎的书册,行内无人能接的活,沈家都有办法复原。
沈老板呷了口茶,从怀内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册书,书外面还用锦缎包了。
盘长生打开看,真真佩服,尽管他也懂些皮毛,知道补上被书虫蛀掉的部分,先要清理好虫洞附近0.1毫米都不到的纸,而后再从唐时一直保存下来的宣纸、草纸、金笺等纸质里面找,找出年份、颜色、水度、同产地的纸张再进行糊裱。而糊裱的过程极困难,需要多年的经验,还需眼力、手力和耐力。相应的推字、嵌字等也要掌握得纯熟。
那补上的纸张就是清中晚期的纸,十分宝贵。补纸的搭配本已无懈可击,而沈老板为了追求完美,更是对补好的缺页进行了处理,根本看不出烂过补过的痕迹。由于装裱修复的人是无法知道原作者写过的内容的,所以缺字的部分仍是缺字的。对此,盘长生尽管知道仍是皱起了眉头。因为当时的文字对于他来说实在太重要。
“来,喝杯茶。”沈老板请了茶。
盘长生心里存了事,拿起盖碗磕了磕盖子依旧放下。
“长生不必心急,以前的文字,尽管我没办法知道补齐,但线索仍是有的。早前我那在公安局工作的小侄子跟我提起案子,并对《晚清异闻录》一册书备了案作了一些记录后,我就想起了一些事情。记得祖上对修缮过的书稿都是有记录的,于是我在库房里找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一样东西。所以你上次来让我裱这册书时我就加快了力度寻找,昨日终于找到就即刻打电话通知你了。”说着,他从案里的方格里取出了厚厚的一个大本子,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阅心小志。
盘长生抬头对上了沈老板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心一沉,问道:“你侄子可是案里失踪了的警员沈笙?”
沈老板含泪点了点头。原来沈老板无儿无女,他把侄子当作了儿子,两个人的感情也很好。沈老板一心想着把沈家的绝技传给这个侄子,从小就培养他,谁知他天分是有,却不爱做生意,考了警校去当了警察。二十七岁尽管年轻,但也破了好些案子,前途无可限量,却在此时无故失踪,生死未卜,这叫沈老板如何不悲痛。
“既然我接手这个案子,我一定会尽力把我们的好同志救出来。沈伯伯放心!”
这一句“沈伯伯”让沈老板一愣,拍了拍盘长生的肩头,连说了三个好。接着,在沈老板的指点下,他找到了归府藏书那一栏。
“《晚清异闻录》是归府自己的书?!”盘长生有点不敢相信。
“当年祖上每接手一单活,都会把装裱修复的内容记录下来,其中包括原作破烂的程度、坏在了哪里、怎样补、用什么补全都一一记录在案。而征得客人同意还会记录下觉得书里有用的内容,这样一来,作为古书的参照本,后世又需要再修补同一本书,但内容丢失了,在我们这里仍能找到原文出处。而有些则是客人拿来比对,把书里不见的文字按原出处留有的补上。打个比方,就是同一本古书的内容,唐代的书卷到了清代翻刻,清代翻刻唐代的模子是为清代第一版也就是清代的模子;而后再跟着清代模子刻出的第二第三本书有了缺漏,那首版第一代的模子就起到了补全的作用,就可以根据清代第一模子进行修补,把原本缺字的书内容重新补齐。到了民国后,因为时间的推移,清代的许多古书,因着传世时的保管不善,出现了文字缺漏,那清代的第一批模子就很重要了。而我们家就存了大量这样的模子。”
沈老板话锋一转:“所以我们是应归家的要求记录下了当时他藏书里的一些东西。”他眼光一扫,把书迅速翻到相应内容,“就是这组线谱!”
盘长生仔细看了看线谱,里面的笔线走向和镇鬼符的画线竟有七分相似。但看得出来,这不完全是符咒。
“这段线谱就是《晚清异闻录》卷二缺漏的部分?”盘长生一边问一边思考。
“祖上这里做有记录。”沈老板指着这段线谱的后页,工笔小字作了补录:禹按客所嘱,记下文字修补。禹常不明,书册缺烂已补齐,客仍不悦。而后撕毁,幷嘱禹道,线谱记之,余不可强记,待有缘人渡之矣,真相白于天下,乃望上苍谅吾家矣,云云。
看来归家人让沈老先生补完书册后就把补的地方撕毁,并且让沈老先生记下了线谱的画法。只留此残页于世。而最后一句和校志室里看到的更是有相似的意思,原来真的是互相牵扯不清了。学校旧史、《晚清异闻录》、归家,这一切都太复杂了。
“沈老板听说过鬼嫁娘的民俗吗?”
“听过。”他注意到盘长生闪动的眸子,淡淡地道,“但无缘得见,祖上倒真是见过。祖上的这本《阅心小志》里有提到。他的心得主要是针对工作而言的,唯有日志属于他的个人内容,但很奇怪的是,里面有提到些他对于归府怪事的看法。”
盘长生没有注意到沈先生脸色暗淡,只是出神地思考着错综复杂的问题。
“以前我总是不听劝告,我爸常言《晚清异闻录》一书隐晦难解,如是沉迷,将会万劫不复。祖上当年得了此书后不久,无故一病不起,不出半年就去了。后来沈家还发生了好些怪事,后把《阅心小志》封存再不翻阅,怪事也就没有了。沈家代代相瞩,千万不能翻阅此书,否则就会受到诅咒。”
“难怪书上贴有符篆。”盘长生点了点头,“不过我是不信什么诅咒的!”
“那是最好!”沈老板欣慰地笑了,“小盘,时间不早了,我也不留你了。你可是答应我的,无论怎样都得帮着我照顾我那侄儿的,你们年纪相仿,会谈得来的。唉,只望那孩子还在啊!”说完又叹了口气。
“沈伯伯,他一定会完好无损地站在您面前,好好地孝敬您的。别担心!”盘长生笑了笑,让人如沐春风,那弯起的眉眼把一抹寒光隐了下去。
盘长生摇下车窗,正要向沈老板道别,站在店门口的沈老板却若有所思,指着副驾驶座上的《阅心小志》道:“知道它的符篆是怎么破的吗?”
不等他回答,沈老板沉声道:“是沈笙很小的时候弄破的,为了看里面颇具传奇性的归家!”
“诅咒啊……”沈老板嘴里喃喃,转身回了店内。
盘长生终于明白,局里为什么派出沈笙查这件事了,因他对《晚清异闻录》一书是知道些内情的。
“老师,我们都做完笔记了。”一位女生红着脸提醒。
盘长生愣了愣,回过了神。他从琉璃厂回来,就开始上课了。这堂课他给大家上的是宋玉鉴赏,并把一早印好的资料发给了大家,再让大家在上面做了些笔记。
盘长生自己整理的鉴赏鉴别内容非常详尽,甚至很多技巧是课本上没有的。同学们都很喜欢上他的课,而且刚才那一小时的课讲得实在是太好了,让大家学懂了许多鉴别方法。盘长生也现学现用地把从沈老板那儿学来的装裱修补古籍的知识作为题外话提了提。
大家都听得入神,而林七月更是对这一门文物修复充满了好奇,当众提出了一个很具代表性的问题:有残缺的内容是按原内容修补上文字,还是只补好烂开的地方,文字的部分就由它空着。
盘长生把从沈老板那儿学到的知识毫不吝啬地告诉了大家。最后提到,如果大家对这一门有兴趣,不妨找《装裱编年史》来看看,里面有很详尽的内容。“林七月刚才的问题提得非常好,加两个学分。今天就到这儿了。”
他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七点,正想去医院看看稀月,同学们都很热心,只是碍着天色已晚,都害怕校园里的传说所以就推了苟定远、林七月和谷清阳三人为全班代表去看望稀月。
谷清阳怀里还抱着盘长生的小猫玲珑,笑着说:“想不到盘老师所知如此之多,真得找《装裱编年史》好好看看。特别是小苟,你家那么多字画,学会一两招就不用整天往装裱铺跑啦。”
“还是小师妹说得对,我也找来看看。”苟定远一脸讨好,谁让清阳这可爱的小女生就是招人喜欢呢。
“盘老师,琉璃厂那边有几家书局,哪里的古籍最全,盘老师就推荐一下吧!”苟定远是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对学习的事总是特别上心。
盘长生随口答了阅微草堂沈家书局不错。
他们尚未进病房就碰见了陈稀月的主治医生,见大家都来了,医生说明了她的情况:“她很配合,只要我一引导,她就慢慢讲述起自己的遭遇,所以我很快找到了她害怕的根源。她现在的心灵还很脆弱,大家多关心她。”
陈稀月精神明显好多了,见这么多同学来,一脸受宠若惊,连忙道:“你们来看我,真是太好了!”
谷清阳把怀里的小猫往她膝上一放,塞了个苹果给她:“有小猫逗你玩,这叫行为治疗呢。以后遇到不开心的事记得和我们说,要不跟小猫玲珑说也行。”说着还把小猫的两只前脚举起来做跳舞状,逗得大家都笑了。
陈稀月脸一红,低声道:“谢谢大家!”
盘长生见他们聊得欢,去食堂要了一锅粥。他拿了粥刚要回去却碰上谷清阳,只见她笑嘻嘻的,两只手还握在身后,猫着步子就上前来。
“开溜的家伙。”
“没大没小,好歹我也是你班主任。”
“嘁,冒牌的!”
盘长生一手拉过她:“好了,别闹了,有点学生对老师的尊敬样才行。”
谷清阳何等玲珑:“有人在跟踪?”
“不知道。”盘长生端着锅子往病房区走去。
“陈稀月前两年过得很压抑吗?”
“她因为归溷的事一直受到大家的漠视。学校里的学生都是怕事的孩子,遇到这么恐怖的事哪有不怕的。所以都当她是灾星,遇到她会倒霉。就连林七月也受到排斥,但她俩因着都不愿触及那件事也互相避开,彼此沉默。”盘长生心里也觉不忍,继续说道,“这两个女孩子都可惜了,沉默得很,有时行为还很怪异,这和她们的经历多少有些关系,其实她俩应该有属于这个年纪的更无忧无虑的明朗的生活。”
“想不到你还挺怜香惜玉的嘛。”谷清阳笑得那个贼,“不过林七月看仔细了其实长得挺标致的,之前是化学系的系花,因为系里的人都避着她所以转来了历史系。想知道咱校的校花是谁吗?”谷清阳抿紧了唇,看着他。
“你不会想说是你吧?”盘长生也难得幽默一回。
“翡翠!”谷清阳的神色暗淡下去。
一时半会儿,盘长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见就快到病房了,他突然话锋一转,也有点急了:“关于陈稀月的事,你打听得怎样?”
“那晚是有人举行‘百烛夜行’的仪式,是中文系搞的一个活动。陈稀月在四年前也是中文系的,而且不叫陈稀月。”
“哦?”这一下引起了盘长生的注意,他停下脚步,仔细问起缘由。
“她原名沈萧薷,但天底下怪事还真不少,在她们中文系里还有一个女孩和她同名同姓,只不过是谐音名沈晓茹。最怪的就是,不但人名,就连她俩的相貌都长得挺相似的。”
盘长生一下明白,相框里死去的女孩就是沈晓茹。
“归溷出了事后,沈萧薷的父母就接了她回家休学一年,再回来就改了名字跟她母亲姓,而后还换到历史系。平常深居简出,也不和同学来往,更不会出现在中文系的人出现的地方。慢慢地,大家都淡忘了这件事,而且新环境里每年都有新学生,她的事知道的也就没几人了,只不过她一天比一天沉默。班上的班长对谁都很好的,也很照顾她,就是那天公开课差点和她一起迟到的那位。”
难道沈晓茹的死存在了什么问题?
“沈晓茹是怎么死的?”
“自杀!”谷清阳知道他在想什么。
归溷的死看起来和自杀有出入,但问题出在哪里却说不清。盘长生对归溷的死也产生了疑问,而且校园深夜里搞什么百烛夜行,也实在是太诡异太有问题了。他心里想着当下却不说出来。
谷清阳见他一脸凝重,而病房就在前面了,为了打破沉默忽然挽起了他的手,嘴角一掀,露出了尖尖的虎牙,坏坏地说:“班里有人传咱俩师生恋了,怎么办?”
“什么?”盘长生大窘,如此一来他这个为人师表的行为也太坏了。
谷清阳见他囧样,捂着嘴笑了起来。她恨不得帮他拍个照片,再把现在超流行的字“囧”给标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