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终于找到你了。”盘长生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你果然是值得托付的人。”李成摇了摇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盘长生心中有太多的疑惑需要人解答。
李成把一本破旧的书递给他:“就是为了这个,差点连命也没了。”
原来是一本《民国异闻录》。
“背后的人也在找这本书,还有整册完整的《晚清异闻录》,这些看似志怪的晚清小书其实隐藏了一个相当惊人的秘密。”
“清阳啊,也多亏你这孩子懂我。”李成爱怜地摸摸谷清阳的头,“盘先生,我知道的并不多,能找到这本书也是靠了机缘。你我二人相交,我也没把你和警察相熟的事说破,所以才能方便你我两方人马从中取事,我能知道的就是课题组里的人有问题。”
原来李成靠着手头上的线索找到了这里,他一心要找出谜底,见到门边上有个机关也没多想就按了下去,他一进去密室,门也就关上了把他困在里面。
“谁有问题我也说不上来,陈晨提出的观点就很奇怪,她对于这件事是最热衷的一个。”
“李教授你这样一声不吭地躲起来,会让我们很担心的。”
李成再喝了一口水,半晌才道:“那是因为诅咒,这个诅咒不除,大家都会有危险。你还记得严心的手机吧?”
盘长生点了点头。
“那是我的手机。”
谷清阳一听,瞪大了眼:“怎么会这样?”
“我在学校里大肆说有诅咒杀人只是做个样子,好让幕后人放松警惕,以为没人怀疑到是他。那天严心来找我,我俩的手机刚好是一样的,混乱中搞错了。所以真的有人在以诅咒这个幌子来确定下一个杀人目标的话,你们不觉得我就是下一个目标吗?!”
原来如此,当初盘长生还以为“下一个是你”指的是自己。
“我本来是想一个人解决这件事,但最后我发现并不是这样。幕后人似乎不打算放过一些人。”
“什么人?”盘长生紧张起来。
“我说不清楚,”李成叹气,“我原想救出钱剑锋,反而差点丢掉了自己性命。”
“你失踪有几天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钱剑锋在《晚清异闻录》卷二里发现了一张地图路线,但他没告诉任何人就自己按着地图找了去。我发现时已经迟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惹上了杀身之祸,我本想去找他,中途却出现了意外,受了伤以至于躲在这里,一昏倒就是数天。”
李成说起了他的遭遇。
当时他们一组六人在讨论着这册晚清奇书,发现了些问题。一是书里很隐晦地表明了归家这样一个大家族很有可能藏下了一大笔宝藏,但是宝藏藏在哪里却有待考证;二是归家的发家史,归家在历史上到底存不存在,如果不存在,那这笔宝藏自然是子虚乌有,如果存在归家究竟是如何积累下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三就是鬼嫁娘、玉覆面、冥器崇拜的目的根源何在。
就是按着这三点方向,大家一起研究谈论,陈晨提出了一个古怪论点,她言之凿凿地说归府一定存在。但讨论组最起初的看法是,这只是一册地方志怪集,单从归府古怪诡异的举动就可以推断里面多少有了夸张虚构的艺术成分,至今还没发现哪个地方有这么奇怪的民俗。李成为此还找了许多专家研究,连少数民族的一些古怪风俗也考究了,真的找不出有这样一个冥器崇拜、鬼嫁娘的风俗。玉覆面倒是有的,古时候的帝王贵族为保尸身不腐,穿戴玉衣玉覆面。但玉覆面为何和这两样怪俗结合在了一起?陈晨又提出了她的构想,玉覆面或许就是解开这两者的钥匙。
而谷清阳则提出玉覆面可从它的眼睛处着手,因为历史上作为冥器用的组佩玉——玉覆面是和冥服配套在一起才完整的,从这里入手,加上陈晨的观点,鬼嫁娘的嫁衣如果缺了作为新娘盖头的玉覆面,那嫁衣也就是不齐全的了。所以得出了玉覆面等于是鬼嫁娘的一整套嫁衣的一部分,它们之间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只为何眼睛处出现了差异?历史上的玉覆面是冥器,其眼睛部位是实体的,但《晚清异闻录》一书上却明确地提到新娘的玉覆面眼睛部分是配了荧光石的。这样的区别,是为了区分冥器跟婚器的用途,还是另有深意?
在大家都陷入胶着的情况下,李成的一个亲戚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参与进来。起因还是钱剑锋读懂了《晚清异闻录》卷二里的一段文字,文字是关于归家镇鬼符的描述,钱剑锋把它描绘出来,而苟定远也是李成带的学生,也是李成的外甥,正巧见过这组图案线,于是钱剑锋借了苟定远的那样东西来看,看完后没多久他就失踪了。
在这段期间里,陈晨的精神状况也出现了问题。她对归家的事情异乎寻常地痴迷,认定归家背后隐藏了一个大谜团,她经常出入一个叫诡门关的地方,大家问她发现了什么,她又不肯回答。后来在课题组的周围开始出现一对红嫁鞋,大家也陆续地出现幻觉,再后来陈晨失踪后课题组私底下找了警察报案。先是派了沈笙来查,随后他也失踪了。直到找来了盘长生,但李成感觉到危险离他越来越近,而且直觉告诉他一定是懂古玩这一圈里的人策划的这几起谋杀,身边的熟人都有嫌疑。
直到苟定远无意间说起钱剑锋找过他,李成忽地想起地图的路线,于是借失踪来躲避谋杀,更想尽快找到钱剑锋。
于是,李成在校志室翻找了校志,里面提到了归月善堂,但归月善堂是很隐匿的,明面上大家能看懂的只有善学楼。他不放弃,在善学楼附近观察,发现其实这一带都是风水宝地,按堪舆术来看,附近山峦起伏连绵是个龙脉所在,而且龙头直插地底,是个地龙,于是他从后山古井里下去探寻,果真发现了明墓所在。
这个明墓的走向还非常奇怪,四通八达,最后通到了李成的办公室和图书馆。而苟定远给李成看的图案是一组类似植物藤的镇鬼符线符,其植物藤环绕方式像极了北方星宿组成的龟蛇图,那是玄武,坐镇北方。而后山这一带的外形就很像那个图案,于是李成找到了诡门关那条旧路上。
但那时却出现了怪事,李成在诡门关冥器铺里遇到了鬼魅。那民国时的旧路已荒废到只剩一条破烂的过道,所有的房屋都差不多只剩下顶梁柱,那间诡门关也不例外,烂得只剩了一楼,进去里面更是呼吸不畅,灰尘满屋。
里面连鬼影都没有,但一想到陈晨说起是从诡门关里得到的《晚清异闻录》一书,李成就打了个寒噤。除非陈晨遇到的是鬼魂,这里哪有半点人留下来的气息。他在外堂里堂都看了看,后来那双红嫁鞋出现了,就停在门外边,那是个穿着绚丽旗袍的女人,正冷冷地盯着人看。李成吓得失去了魂魄,他身子一晃,手碰到了外堂的案桌,紧紧抓住了案桌一角。像是听到了一声叹息,他猛地回头,破开的屋顶投下了一缕月光模糊地照着他的身后,太师椅上坐了个血肉模糊的人。那人也穿着绚丽的旗袍,幽幽地抬起了头,和站在外面的女人很像。
他回头,门外哪还有人。他看着那女人站起来,向他伸出枯白的手,他跌撞着跑出去,神志早已模糊,连翻身掉进了古井也不自知。过了许久,他醒来后沿着井底爬,连他自己都很意外,居然是在这样误打误撞的情况下找到了归月善堂。
“可以说你们是在我的基础上找到了这里。”李成大大叹出了一口气。
“你是怎么上去的?这里离地面这么高。”谷清阳全是不信。
盘长生把地上的软钢鞭递给谷清阳:“靠它。”
“咦,怎么这么眼熟?”
“嘿,那是老子偷这小子的,我看着好使,所以找了个神偷手趁着他去京博时,在门口街上趁着人多偷的。”
“难怪我们刚才上来时,有这么好的工具他也不用,我那时还纳闷呢。”谷清阳笑起李成是个为老不尊的家伙。
“我根本使不惯这东西,还是他第一次来找我问话,拉开斜包时我一眼看见就知道是好东西,也就打了个坏主意。”两个人吵吵嘴倒也热闹。
整件事里,苟定远充当了什么角色?他为何会有和《晚清异闻录》一书相关的东西?每一个遇到危险的人,身边都会出现红鞋,又是为什么?目前最紧要的是赶快找到钱剑锋和沈笙,拖得越久,他们也就越危险。
趁着还没天亮,盘长生带了李成出去。他们商量好,这段时间还是不要让李成出现为好,就当他仍在失踪,甚至已经死了。
偌大的校园里没一个人走动,连课也没人上了。盘长生与谷清阳早已是饥肠辘辘,又渴又乏,只想往宿舍走去,倒头就睡。
但一路走来,可谓是人迹罕至,连平常最热闹的阶梯教学楼都空空的,只有一个班在上课,但学生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课堂上了,不断地看着时间。
“学校可能又有事了,你快回去休息,我去看看。”盘长生说道。
“咱俩在沈家已经歇过了,现在还是搞清楚校园的事要紧。”谷清阳一刻也不愿意离开他。盘长生停下脚步,看向她。阳光洒在她头上、脸上、眉上、眼上,掩不住的一丝倦怠与憔悴。她乌黑的青丝透着光越发亮了,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抚摸。
风吹着,她额边的几缕绒发随风轻抚着脸庞,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伸手想拨开细细的、毛线团一般的小小绒发。
“先回去休息,我下午找你。”他说着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毛毛的绒发撩拨着脸,更痒了,她忍不住“咯咯”轻笑了起来:“你弄得我痒痒。”
她抬眼,看见他弯弯的笑眼,窝着一池的爱怜。她点了点头,也就自个儿往宿舍走。
“小心一点,如果觉得心慌气促,记得播放《清心小谱》。”盘长生把一张音乐碟交给了她。
分手后,谷清阳懒懒地回到了宿舍。宿舍的三个女生醒了,但仍窝在被子里,小猫玲珑倒热情,从猫窝里出来,跳进她怀里撒娇。
“玲珑啊,玲珑,如果我是你就好了,天天黏着他,往他怀里钻。”
大家一听都笑了,徐徐红着脸说她:“你已经是天天都黏着你的那个他了啊!”说着用手指了指墙壁,隔壁就是盘长生的房间。
绯红漫上谷清阳的脸,一直红到了颈上,雪白的颈项,看得见细细的、青色、蓝色的血管,那样透明,透明得连那抹红也多了分晶莹。
大家瞅着她有趣,一心想逗逗她,还是林七月替她解了围:“我们就别逗她了,都散了,都散了,爱干吗干吗去。”
这话说得暧昧,大家又都大笑起来。谷清阳一把拉过被子遮住了头脸,害羞地窝进了壳里。小猫玲珑跳到她被子上,眼睛一闭,又开始了它的美梦。
手揉了揉眼睛,谷清阳睁开一看,呀,天都黑了。房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出去了?她下了床,连小猫玲珑都不见了。口很渴,全身烫得难受,她摸了摸额头,有点烫。喉咙越来越干,身子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她站起身想找水喝,但水壶里没水了。
无法,唯有拿了保温杯去水房那里取水。谷清阳睡眼蒙眬,看什么都是恍惚,脑子不清醒。九楼的水房专门供给热开水,和七楼以下的不同,里面没有厕所。
谷清阳身体十分不适,脚像灌了铅,走得极慢,觉得四周很黑,想来她一觉睡到了晚上八九点了。头上的灯闪了闪,“吱”一声电流通过,灯就亮了。暗红的灯黏稠着一汪的血,红得人眼睛更糊了。
“你看见我的鞋子了吗?”一个女孩穿着旧校服裙子在低头寻找着什么。
谷清阳被吓了一跳,定睛去看,原来是个穿着整洁,样貌清秀的女孩:“同学,你在找什么?要不我帮你找找吧。”
那女孩不答话,仍旧低着头在细细寻找着什么。
谷清阳被晾在了一边,尴尬死了。想走开,但见女孩找得很焦急,腰身躬着,脸都快贴到地上去了。
莫非她是高度近视,在找眼镜?谷清阳打算帮她找找。
谷清阳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闪电般地缩了回去,她的身体好冰冷。谷清阳定了定神,想必是自己太烫所以才会那样觉得。
“你好烫啊!”女孩低着头说话。
“是啊,我发烧了,所以身子也跟着热。你在找什么,瞧这天黑得,我帮你找找,找着了快回去吧。”
透过水房笼着的模糊阴影里,只见女孩慢慢地点了点头。
女孩往水房里面找去,渐渐地看不见她的脸,慢慢地连头也看不见了,阴影下只看见没被黑暗笼着的身体和四肢。不知为何,谷清阳觉得冷,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
“觉得冷吗?”
不等谷清阳答话,她接着回答:“一会儿就不冷了。原来我也像你那么烫,不,比你还要烫呢,现在也就好了,不烫了。我那会儿热得受不了,连鞋子也挣脱了。我的身子好热啊,我拼命地挣扎,你看,这木板上的抓痕都是我抓出来的,因为实在太难受了。”
谷清阳早已吓得清醒了一大半,她一步步地,一步步地往后退,想退出水房。女孩似乎察觉了,阴恻恻地笑了:“你不是要帮我找鞋子吗?我的鞋子还没找到呀!那是双嫁鞋,红色的,有了它我就能穿上它嫁给我的心上人了。”
“呜呜呜,”说着,她又低着头哭了起来,“有了鞋子我才走得快,我才能找到他,他变心了,他不要我了。”说完头一抬,血肉模糊的脸上五官黏稠地挤在了一起,像被烧过的皮肤脓流了一地。
谷清阳忍不住一声大喊,跑了出去。
她一路跑一路喊救命,头好沉啊,眼睛越来越模糊。女鬼在身后不远的地方痛苦地爬着,身体扭曲在了一起,手爪着地面,发出可怕的、尖锐的刮击地面的声音。女鬼用力地向她爬来,每爬一步,女鬼的身后就显出了一道爪痕,地上流着腥黄的血脓。
谷清阳拼命地跑,路依然不到边,红色的灯泡,带厕所的水房,被烧死的女孩,这里是7楼,是7楼!她快虚脱了,终于倒了下去。手碰到了软软的东西,她看见了,她的手边是一堆小石头,石头边上是一对红色的缠枝花纹富贵牡丹嫁鞋。7楼,704房,她记起来了,在意识迷糊前的最后一刻,她记起来了:三年前,曾有同学私下传过的诅咒,七字禁区。她的眼皮一重,昏迷了过去。
另一头,女鬼开心地笑了……
“喵——”一声猫叫,谷清阳睁开了眼睛,迎上的是一对焦灼的眸子。那眸子如此的清敛,汪着一潭水,窝得很深很深,是他抱着她。“我真的变成了玲珑了?”她喃喃地道,身子拼了命地往盘长生怀里钻,真像只不安分的小猫。动作牵动起伤口,她痛得皱起了眉,神志却依旧模糊。
“哎,”稀月叹了口气,“清阳真以为自己成了一只小猫了,可以永远窝在老师怀里。”
大家想起今早她说过的话都很感慨,盘长生早已明白她如小猫一般的心意。他紧紧地搂着她,害怕她再受到伤害。
他把谷清阳抱回床上,再探她额头,真的发烧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盘长生感到烦躁。
“老师不是刚去了校长室,学校如今的情况就是这样了。不止清阳一人中邪啊!”徐徐满脸担忧。
“中邪?这是校园,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盘长生抬起头,眼神凌厉。徐徐被班主任一批评,马上涨红了脸,低声答了:“是。”
“七月,还是你说说事情经过吧。照实说就是,别说得跟说书的一样,添油加醋。”大家何曾见过一向温和的盘老师如此严厉,都吓得不敢再像往常那样和他亲近。林七月也就如实说起了事情经过。谷清阳一直在睡觉,睡到下午六点多,那时天都黑透了,大家刚打了饭和热水回来,还帮她也打了饭。大家结伴去的,回来后不见了清阳,以为她和盘老师出去了也没在意。
大家各忙各的了,不多会儿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凄厉的大喊。当时宿舍也没关门,所以听得清楚,一声比一声凄惨,她们也就跟了出来。四处又黑又静,大家都关紧了门,谁也不愿出来看看。经过八楼时,甚至还听见房门后宿舍内的人说,一定是小薇回来找替死鬼了,谁都别开门。
“我们跑到七楼就看见老师和清阳了,事情的经过也就是这样了。”林七月说完大大叹了口气。听完后,盘长生对学生们的冷漠心态感到寒心。
过了许久,谷清阳终于醒了,盘长生探了探她的头,嘘出了一口气,烧终于是退了。
“我怎么在这儿?”
“难道你不希望在这儿吗?”盘长生抱紧了她。她就这样靠着他睡了一天?还是两天?真想就这样有他伴着一辈子啊。睁眼看了看四周,原来是在他的宿舍里。她的脸红了,脸上也是讪讪的。他打趣,“平常伶牙俐齿的,不知个羞。小丫头,今天怎么倒扭捏起来了?”清阳羞得把头往他怀里钻。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许多的话头此刻都不敢说起,唯有说些逗趣的事。还有三天就是清阳的十四天之期了。他把她抱得更紧,生怕她出事。
他的脑子一刻也没停下来,全在思考着问题。这次的意外,如非自己及时施救,谷清阳的生命就危险了。虽然三天后才到她失踪的日子,失踪后的第七天才是遇难日。但他敏感地发现,从晨雅里被救活后开始,对手就在开始修改他(她)的杀人方案。让人防不胜防,抓不住规律,而对方随时都会出手。
再加上现在校园内一片混乱,大家早已失了分寸。谷清阳不是开始,更不是结束。“你在想什么?”谷清阳看见他皱起的眉头,就觉得心里难受。
“我想你该吃点东西了,你先躺着我去给你把饭盒弄热。”他刚想起来,身子却被清阳抱住。病中的小女孩都特别依赖人,盘长生无法唯有哄了她放手,把徐徐她们帮忙打的饭盒递给她。
谷清阳接过,打开了盖子。
“啊——”一声尖叫,饭盒滚落地上,里面装了一只红色缠枝花纹富贵牡丹嫁鞋……
校园内的学生全都成了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许多同学都反映碰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整个历史系成了人人讨伐的对象,都说就是因为历史系的乱碰了东西,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招进学校里来了。
甚至鬼魂在找替身的传说都出来了,把学校搞得乱七八糟,让圣洁的高等学府蒙羞。
而学校还有另一支团体在蠢蠢欲动,那就是中文系的李可居搞的一场活动。说是活动其实不然,说是法事倒更贴切些。她召集了年级里的同学,一到晚上尽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但是却有越来越多的同学加入这个社团。
夜深了,盘长生组织起历史系四个年级的男学生,编了队伍在学校的主要干道上巡视,学校方面作了安排,树林处、小公园等地方就由保安通宵巡逻,务必把学校弄上正规,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正常工作学习。
盘长生把谷清阳带在了身边,他实在放心不下她。还有三天,不管幕后人怎么想,有没有改变杀人方案,他都必须坚守,尽管疲于应付,也要坚持下去。
他回想起下午谷清阳出事的情况,他刚从校长处回来,在八楼就听到了凄厉的救命声,他跑了上去,眼见着谷清阳从九楼跑下来,一直跑,跑到七楼,她的身后、附近,根本就没有她提到的女鬼。最后,她倒在七楼禁闭的宿舍门前,那里是归溷和小薇住过的房间,除了已经被他挪动过的石阵,没有鞋子,没有那双红色缠枝花纹富贵牡丹嫁鞋。
谷清阳昏迷后,突兀地爬了起来,在地上爬着,想要寻找什么东西,他被吓到了,赶紧跑过去。就在一刹那,她竟然越过了围栏要从7楼跳下。如非他快了一步拉住她,后果不堪设想。
他把所有诡异的事情在脑里过了一遍,他也在李成的办公室门口见到了鞋,而后又见到了穿着红衣裳吊死的女鬼。紧跟着,在沈家书局也找到了那双鞋。那双鞋更是沈老板对他的提醒,那个诅咒无处不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酝酿。
李成、沈老板、谷清阳,甚至还有归水月,他们通过各种隐晦的方式去向自己求助,他们都被人监视了,包括他自己。所以幕后人远不止一人,一人不可能监视这么多人。而从沈笙的失踪来看,连一个男警察都可以制伏,幕后人要么是个脸熟的人,要么就是个身体强壮很有头脑的男人。而在盘长生身边监视这么久却没暴露身份行踪,这个人也应该是个熟悉的面孔,能够经常出入校园和他身边而不引人注意,那只能是这里的老师和学生。
幕后的人到底有几个?而谁又是可以信任的?经过分析,幕后人的形象依然是模糊的,没有准确范围的影子。
“呀——”一声尖叫,盘长生和谷清阳循声跑去,只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大骂着,“这个学校疯了,这个学校疯了。”
“同学,发生什么事了?”谷清阳一把拉住了跑过来的两个男生,甜甜地问。
男生果然中了美人计,只顾看谷清阳,问什么就答什么。“诺,你看那边,”一个男生指向山脚的地方,隐约见有闪闪的烛光,“中文系那婆娘在搞什么仪式,吓死人了。”盘长生和谷清阳对望了一眼,让两个男生赶快回宿舍不要乱跑了。两个男生不满地低估了句,“这个鬼学校谁还敢乱跑,不是看在国家重点高等学府的份上我立马就休学了。”
“听过百鬼夜行吗?”盘长生并不看向她。
“好像是日本的民俗。”谷清阳并不知晓,所以唯有眨了眨眼睛。
“那是日本平安时代的民间鬼传说。白天是人的世界,到了夜晚就是鬼怪的天下。一群群的妖魔鬼怪会行走在大街上,十分热闹,鬼怪们横行天下,无所畏惧,废墟里,街道上,鬼怪们纷纷出现,就像庙会一般,人称‘百鬼夜行’。如果活人看见了就会受到诅咒,很诡异很痛苦地死去。”
“呀!怎么想到说这个,又不是作诗要讲应景的。现在气氛已经够好的了。”谷清阳顺手指了指教学楼后一行行的白蜡烛。“气氛好所以适合讲鬼故事。”盘长生很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这可真算是冷笑话了。”谷清阳耸耸肩。
“所以并不好笑,跟紧我!”他一把拉过她,不准她离了他半步。烛光闪烁,倒映在教室半开的窗户上,每一次跳动,都拴紧了每个人的心。白蜡烛燃得黑夜模糊而凄清,阴冷冷的火光,开始发糊的白色身影,染进了满天的恐怖气息。
走近了,窗户上突兀地映出他和她的身影,身影糊糊的,拉得长长的,他们的衣服被映出了惨白色。走得更近了,跳动的火光里,他和他的脸那样苍白,苍白得看不见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烛光中慢慢消失。
谷清阳心一寒,不敢再看向窗户,她怕她会很认真仔细地去辨认窗户上属于自己的轮廓,然后窗子里的她对着自己笑,而那眼睛、鼻子、嘴巴再也不是她的样子了。“别看,有我在,别害怕。”盘长生懂得她的心事,拉了她的手,手心中透来了一股温实的力量。沿着蜡烛往山上走,这是后山的另一面,从这里上去毗邻图书馆。白蜡烛每隔几米插上一对,形成了一条蜡烛小道,一直延伸至山上。而此刻的谷清阳觉得一点也不浪漫,处处透着诡异,心里恨恨地骂道:这李可居到底在搞什么鬼,这样糊弄人,想吓死人吗!
“看来你搞的东西和她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蜡烛小道果然通向图书馆,到了图书馆前刚好一百支蜡烛。他们做了一件很诡异的事,就是百烛夜行。这和百鬼夜行有着很相似之处,如果没记错,李可居她们定是在讲关于鬼怪的事情,讲够了第一百个,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些都是日本的民间传统,可在这所学校里为什么会出现日本民俗的东西?
“今天我在校志室翻阅到了一些东西,”盘长生像是随口而道,“七字禁区,小薇的事件被校方定为了七字禁区。档案里记载的内容是,有人听见,小薇被火围困,求救时说的是日语。”
“什么?”谷清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是个日本人!”盘长生又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理论,“应该说至少她在日本生活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因为求救时明知道大家不一定听得懂日文仍本能地说出了日语,那是人焦急时,最本能的反应,她说日语的时间绝对比国语久,所以我这样推定,而今晚这个阵和日俗又是那样关系紧密。”
“那她们想干什么?”谷清阳仍是一脸迷糊。
“如果没猜错,李可居可能想通过讲够一百个鬼故事,引开鬼门关放出冤魂。她应该是想找到归溷或者小薇,问清楚校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等于是日本的通灵术,和中国的问米差不多。也解释了为什么她们这个百烛夜行一搞就搞了几天,因为这种通灵活动要晚上才能进行,而一个晚上也讲不完一百个鬼故事。”盘长生对这种迷信活动深恶痛绝,这样跟慢性、恶性催眠没有分别,每讲完一个鬼故事就会将恐怖压抑无限扩大,哪怕没有什么事发生,也会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恐慌。只怪学校领导方面都把这个烂摊子交给了他处理,对学生搞迷信活动也不管了,都推给了他。
正想着,他们已走到了图书馆。馆门紧闭着,里面黑暗一片,他们从后门弄开了锁头爬了进去。
漆黑的夜里,月光照不进图书馆。他们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终于在一扇关闭着的门前,透过玻璃看见里面亮着的蜡烛。
蜡烛的火光很微弱,仿佛那簇暗淡的火苗随时都会熄灭。
房间里面黑压压坐了许多人,她们的手上都捧着一支白蜡烛,看不见她们的身躯、脸色,只看见模糊支离的人头。
人群围着一个人,她突兀地站在人群中间,举着一支最大最亮的白蜡烛。
门开了,没有声音,谁也没注意到有两个人进来了,混在她们当中。
其实人群里的人不算太多,但他们为什么感到身边有无数的人影呢?谷清阳被这阵势给吓到了。
为首一人,举着蜡烛说话:“他们该进行仪式了。”那声音尖锐,在白蜡烛中透着一股诡异。是李可居的声音。
“社、社长,这样做怕不怕——”赵可的声音带了颤抖。
“现在学校大乱,冤魂作祟,如果不问清楚了,咱们怕是连怎么死也不知道了。”李可居的声音透着不容更改的坚决。
见事已至此,大家唯有依着做。黑压压的人群开始退后,挪腾出宽松的地方来。一个颇大的木盆置于其中,盆里放满了细沙,另外还有一只用竹子做成的竹圈,相传竹子贯通灵气,颇有通灵之本。故在竹圈上还带了一只乩笔,固定在竹圈上。
两个女孩扶住了体积庞大的乩笔,还有一个女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笔在等候,而李可居站在木盆后,指挥着大局。她们的脸色被烛光映得苍白而诡异,每一个表情都那样模糊,模糊得好像她们都在笑,挑起的嘴角,笑得很诡异。
“她们在扶乩?”谷清阳从没见过这种通灵方法,但她看过宋代《梦溪笔谈》,里面有提及扶乩。
四周那样地静,大家循声回头怒目而视。盘长生捏了捏她手心示意她不要说话,幸得厅内宽阔,微弱的烛光照不亮太远的地方,所以大家并不知道是谁在打搅作法。他在手机上编辑信息,然后递给谷清阳看,她们确实是在扶乩。扶乩始于南北朝,扶乩有三法,单人乩,双人乩,多人乩,此时她们进行的是多人乩。
扶乩笔的两人只是互相轻轻地握着笔,两人都处于身心放松仿如入定的状态。“笔真的自己会动?”谷清阳比了个大概手势,因为这种扶乩法在二三十年代就已经失传了的。盘长生不答话示意她看下去。
李可居命令站在她身旁的赵可点蜡烛。赵可哆嗦着把蜡烛一支一支地围着木盆插成了一个圈。她拿着蜡烛的手抖得厉害,把木盆照得变了形,细沙粒粒闪着寒光。盘长生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就往谷清阳脸上抹去,清阳气得作势要打人。正在这时,赵可说话了:“社长,我怕。不如换人吧。”盘长生见是时候了一把将清阳推出去,她恍然大悟接口道:“社长我胆子大,不如让我接替赵可点烛。”
“此时换人大为不敬,而且赵可做这通灵大使也不是第一回了,而你还是生手。所以还是由赵可操持方为稳妥,这事儿戏不得,烛圈为辟邪灯,一盏也灭不得,否则恶鬼就会从缺口逃出,很可能会死人的。不怕万一,只怕一万,还是熟手来做的好。”李可居为难地摇了摇头。谷清阳无趣地退下。“大家站好护住烛圈,知道这些禁忌就不会有问题。”李可居再一次提醒大家。而大家的脸上惧意更深。
只见李可居高举蜡烛置于额前,身子躬成45度,口中念念有词:“童女立定叩请,请出来,请出来。”
声音低沉阴郁,如地底下传出的声音,让人遍体皆生寒意。当大家都在静静等待的时候,赵可听见了一声叹息,她的脸色大变,身子一抖,脚步不稳带起脚风。幸得李可居眼疾手快扶住她,才不至于弄熄蜡烛。
大家的脸色都很难看,犯了禁忌冤鬼不走,是会被缠身不得好死的,这和碟仙差不多。为什么不请操作容易的碟仙问事而要找出几近失传的扶乩占卜法来通灵呢?舍近求远这是谷清阳想不通的道理。在烛光中,她的眉头高高蹙起,直到她听见极轻极轻却又丝丝入耳的一声叹息,全身一抖,根根毛管竖起。盘长生感觉到了她的异样,用力掐她手心才回过魂来,背脊早已是冷汗淋漓。
有鬼?!
这是谷清阳的第一反应。盘长生在她手心写了个“晚”字,她忽然就想明白了。因为《晚清异闻录》里一开篇就记载了一首恐怖诡异的歌谣,里面就提到扶乩。难道李可居知道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内情?
大厅内关紧的窗“啪”的一下,猛地被吹开,蜡烛闪了闪,握笔者脸上露出了恐怖的神色。四周太黑,唯独被烛光照亮的两人,她们惊恐的表情被无限地扩大。她们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死死地咬住了唇,怕叫出了声。两人手上的笔开始慢慢转动,而一旁的观者开始作着记录。
看见下面的人一阵惶恐,李可居心里别提多得意。她们两个果然不愧是自己调教出来的,演戏演得那么逼真,其实这一切根本就是她的计策,她李可居天不怕地不怕根本就不相信鬼神。她学习成绩平平,人也长得不漂亮,就靠着够豪爽在学生会占到了一席之地。她要成为学生会主席,那样就能得到保送出国的机会。而借了《晚清异闻录》一书诅咒的风波,组织这一场保护学生的假运动,那大家都被她弄得神魂颠倒,都听她的,那她就大权在握了。
观者从一大堆歪歪斜斜的字中选出了正确的信息,李可居把字牌亮给大家看,上面写着:我已来。
所有人的脸色变得从未有过的凝重,赵可哆嗦着护着烛圈,刚才被风吹开的窗子早被学生关上了,并且守在了窗前。几个男生只是不明白,仪式举行前,明明扣好窗栓子的,为什么还会被吹开。他们不敢再想,只怕再想会自己吓坏自己。
越想,人心越慌乱。“唉——”一声叹息飘来,所有人都慌了,他们后背冷飕飕的,像是有一千一百万条蛇爬过他们的背脊。笔转得快起来,像有巨大的力量揪着两个可怜的女孩挥动着无影的手写下了密密麻麻一行字。
一对红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边,赵可最先看见,大叫了一声——“红嫁鞋”,大家乱作一团,烛圈的火“嗖”的一下全灭了。只剩李可居手上捧着的没灭,幽幽地照亮了她的脸庞,白得吓人。
大家全都蒙了,李可居此时也慌乱到了极点,尽管她不信鬼神之事,但顾忌总还是有的。犯了禁忌还是可以挽回的,于是,她口中大声而急速地念道:“莫恋尘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好来好去,莫怪莫怪!”正想把蜡烛放在木盆中间,把不干净的东西定在盆内再行请走。
一个红色的身体显露出来,就在李可居的身后,所有的人全吓得退开,李可居尚未察觉。身后的红衣一晃,苍白的脸只看见下巴上红唇诡异的一笑,最后一支蜡烛灭了。
谁也看不见谁,但叹气声阴恻恻地徘徊在耳边。李可居早已是大急,好不容易点着了蜡烛,见阵法已破,只好把大厅内的灯全开了。大家在强烈的光线中好久才适应过来,全缩在了墙角,离得李可居远远的。
李可居大怒,都怪那几个男的不得力,破坏了她的大计,她指着他们大声吼道:“你们吃屎的吗?连窗户也看不好。”
“冤枉啊,我们早把窗子关紧了,它是自己开的啊!”
此言一出,四下慌乱不已。唯有盘长生抬头看着屋顶若有所思,这是图书馆的最顶层,上面皆为木梁,连屋顶也是砖木构造的仿古建筑,整座图书馆在外看来是古色古香的殿宇式楼房。
“喂,看什么?”谷清阳推了推他,现在是他充分发挥的时候了。果然,他站了出来,脸色沉敛,厉声道:“你们当学校是什么地方,在这儿搞些怪力乱神的勾当。这次我不追究,再有下次,所有的人都给我记大过处分。”
大家全然没有被他唬住,所有的目光都停在了他的身后。他回头,那里躺着一对红嫁鞋。李可居拉过握笔的两个女孩低声责备:“不是让你们演戏吗,怎么会抓不住笔?!”
“社……社长,这次我们根本没动,真的……”她俩早已吓得哭了起来,李可居咬紧了唇说不出半句话。“社长,”赵可哆嗦着走到李可居身边,指着木盆道,“我不敢记。”
盘长生率先一步走近木盆,只见木盘里零散地写着一些字,但都看不清,唯独有四个字尽管歪斜得厉害,但还是一眼明了,正是:以血洗冤!
“啊——”一声尖叫,赵可吓得昏倒在地。盘长生此时头脑一片空白,只记住了李可居和那两个女生的对话:笔是自己动的!
此时大家心里都清楚,烛圈如果灭了,就会有冤魂停留不走。以血洗冤,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归溷、小薇、陈晨、严心所有死去的人都回来了。她们都死得怨,所以回来找替身了,要以血洗尽她们心中的怨恨啊,学校已笼罩在血色恐怖中了。她们谁都活不了……
“哈哈,”一个女孩站了起来,手舞足蹈,“蝴蝶,好大好鲜艳的蝴蝶。嘻嘻。”
所有的人均感毛骨悚然,哆嗦着看着起舞的女生,她已近疯狂。盘长生走上前拍她,她仍在数着蝴蝶。为什么是蝴蝶?盘长生大感棘手,忙拿出袋里的MP3把线控耳麦塞进她耳朵里,里面放着《清心小谱》。慢慢地,女生安静下来,眼神呆滞,傻坐在地上。
盘长生什么也没说,他再看了一眼木盘,里面凌乱地堆着看不清笔画的字符,除了“以血洗冤”四字外,还有一个7字。只是笔画过乱,很可能把7错看成Z了。他马上想到了“七字禁区”这个词。
“李可居,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找我。”都是这个麻烦学生搞出了现在的麻烦,明天他得好好问问她话。
“凭什么,真是的。”她的小声嘀咕没逃过他的耳朵。
“尽管我是历史系的老师,别以为我管不了中文系。现在太晚了,大家都散了吧,注意安全。男生留下帮忙把刚才生病的女同学带去医务室。”盘长生冷峻的目光扫过,所有的学生都迫于他的威严乖乖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