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盘长生的思路,门开处,露出了一张精灵般的小脸。
小脸粉扑扑的,化了很淡的妆,噘起的小嘴闪着粉红色的唇彩,只一双眸子露出了一缕倦意。
“来啦!”
盘长生走到门外,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手太凉。”说着,他把她拉进了房间里,安置在暖气烘着的位置上。
林岩候了许久,见她到了,连忙为她打针、做检查,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这种虫豸的源头我找到在哪儿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注视着他。谷清阳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盘长生握了她的手,让她镇定,千万别激动。
“在福建。大家也知道,那边有许多碉堡一般的土楼,住的都是些少数民族。他们擅长养虫,再加那边的天气湿润温热,适合虫豸生长繁殖。但这种生物的种群一直不大,像是跟族长手里掌握的一种养虫训虫方法有关,族长手里有一味药物配方是专门克制这种虫的。”
“钱剑锋也是福建人。”盘长生忽然想到了他。
听了此言,林岩眼光一闪,敛色道:“那些少数民族并不在福建大城市或著名景点里,一般都在深山里面,而且有个别人是感染过这种C病菌的话,他的血液就会是解药。”
“我也是福建人,而且住的村很偏远。”谷清阳答话。
“难怪。”林岩脸露惊喜之色,不住地点头,“按我估计原来你有受过感染,但接种并没有成功,但也在体内产生了抗体,可以长时间抵抗C病菌。这也是你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里,病情仍然稳定的原因。”
听了这句话,大家都安心不少,但林岩仍提议要尽快找到解药配方。
趁着大家说话的当儿,盘长生开始查阅数据,不多会儿,把三幅图都打开,其中有一幅大图里有许多座土楼的各式形状构造。
“这里怎么这么像A区怡心小园?”谷清阳指着其余两幅小图里的单独的一栋楼房说道。
“这里就是你住的宿舍。”盘长生看向她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清脆的敲击声听在耳里尤其舒服。
良久,他才说话:“我一直觉得A区这栋楼感觉上特别奇怪,果然是对的。它就是跟着这座形状改造的,尽管有些四不像,但仍算是土楼的一种。”说完指着大图里各式土楼里的其中一座给她看。
李教授也凑了过来,半眯起的眼睛,看得分明:“确实很像。”
“建造这栋楼的设计师是谁?”刑队凌厉的眼神一闪,他和盘长生想到了一块。刑队马上打电话回局里,交代下去尽快找出设计此楼的人。
安静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嘀嘀”声,是QQ响了。盘长生连忙点开,对话框里出现了两幅图,一幅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土楼和宗庙群,一幅是更为刺眼的照片“大拔步床”。这床分三进,每一进的图案纹饰都和他见过的一模一样。照片旁边配了文字,这是从当年的拍卖会场里得来的资料。此床是《民国异闻录》里提到的那个明墓里出来的文物之一,由于它体型巨大,所以拍卖当天不在会场当面展出,只播放录像拍摄到的拔步床画面。就在有人决定拍下这件藏品的时候,工作人员进库房登记,却发现拔步床早已不见了,完完全全的凭空消息,后来也一直没能查出是谁偷了这么大的一张床。
电话响了。
“喂,翡翠你在哪儿?”
听见盘长生的对话声,谷清阳一怔,眼里的晶亮暗淡下去。
“一切都好,发给你的照片看了吗?我就在那群土楼碉堡里。”那边的信号很不好,一阵杂音过后才听清她的声音。
“那张拔步床眼下已消失于世了,唯有这张照片还是从巴黎博物馆里传送过来的。它和你身上的子刚玉佩是同时被盗出的文物,但拍卖的时间上不同。而且此床的用途和这边的一个奇怪风俗有关。”
“我见过那张床,一模一样的,但是它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而后又消失。而且你提到的‘福有悠归,归月善堂’能抵挡诅咒,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后又是绵长的沉默,盘长生心里一紧,电话里传来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是藏头藏尾诗,‘复归堂’,我现在在复归堂,那是谐音和藏头藏尾诗,无论是藏头还是藏尾都是同一个意思。”
电话那边又是长久的沉默,盘长生静静候着,他随意抬眼,对上了谷清阳关切的双眸,他视线一闪,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
“还记得《民国异闻录》里第七个盗墓贼吗?他后来又回到了那个墓里,并没有死,成功地活了下来。他把一些重要的秘密写成了一封信,就放在‘归月善堂’里,藏在了地藏菩萨的身上。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在这里有归家人留下的一些书籍,其中有一册京郊往事提到了这件事。”
“归月善堂我去了,地藏菩萨是刻在墙上的一幅画,如何藏有对象。”
“顾玲珑你一向比我聪明,你再想想吧。对了,剔透有可能会苏醒。”
盘长生一怔,唇边绽开了一抹笑纹:“祝你幸福。”
“对不起。”翡翠说完,轻轻地挂了电话。她的叹息透过天空大地远远地传到了他的心底。傻瓜,爱就是永远也不要说对不起。
盘长生握紧了拳,想起了翡翠时常念起的词“回首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他何尝不是心比莲心苦呢!
“成全了别人,苦的永远是自己了。”谷清阳轻轻地倚在他身旁。
原来他的一切,她都懂得。
“你也何尝不是苦了自己。”盘长生茫然地抬头。
谷清阳轻轻一笑:“只因是你,我甘之如饴。”
“傻瓜……”
归月善堂里,盘长生在地藏菩萨身上细细地寻找,但终是一无所获。他对着墙上重重一捶,手捶出血来。
谷清阳拿出手绢帮他包扎,她的脸在他手上轻轻摩挲,一滴泪悄悄地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女孩子为什么总有流不完的泪水。”他为她拭去泪水。
她终是“扑哧”一笑,嗔道:“因为女孩是水做的骨肉,所以总爱流泪。怎么,这样就不耐烦了?”
他也是一笑,无奈地说:“大小姐,我怎敢对你不耐烦。你不能有情绪波动,听话。”他像抚摸小猫一般地抚着她小小的脑袋,“究竟藏在了哪儿?”
“地藏菩萨以己之身代世人下地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狱不空……”谷清阳嗫嚅着。
盘长生眼睛一亮,在地藏菩萨的脚底下拼命地挖起土来。
“哎,你做什么?”
“乖乖站在那儿等着。”
地藏菩萨的脚下果然是空的,掀开一层木板,里面藏了一封泛黄的信封。打开而看,盘长生脸色露出了难得的微笑:“原来如此!”
“我们要尽快动身去福建,回你原来住的村里,那里有救你的解药。”
原来,那七个逃出明墓的盗墓贼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在墓里感染了不同的病毒。而每种病毒发作的时间和方式都各不相同。所以第一个盗墓贼是身体机能衰竭而死的;第二个是意外身亡,信里有记载,是他在河边走时不小心摔进了河里被淹死,但他的水性十分好,其实应该是他突然病发了;第三个是疯癫猝死,这可能是因为病毒的发作导致他出现了幻觉,吓死了自己;第四个是属于意外了,如非遇到飞机出事,他会出现怎样的情况无人知道;第五个自杀身亡,和病毒里的致幻物质有关;第六个,他为什么会回到这座庙里来没人知道,但他死后,他的五脏六腑已经全空掉了;第七个盗墓贼,他本来就是一名留过洋学医的人,是他发现了六人离奇死亡背后的不寻常,是他对六人的尸体做了解剖检验,他发现了四种病毒,四种病毒都会不同程度地侵入脑神经,造成人的神经优克(抑郁)、不同程度地出现幻觉、心脏衰竭、五脏六腑慢性中毒,最惨烈的那种病毒更会从内里把人身体吃空。
第七个盗墓贼多方查探发现了许多的秘密,只有归家人有解药,归家人和墓主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归家人是一族人,而不是一家人。他千里迢迢去到福建终于寻到了解药。但他答应,关于归家的事,会随他到生命的终结一起归于尘土。
归月善堂和归家人曾有来往,所以,第七个盗墓贼把这一切埋在了这里,兑现了他对归家人的承诺。
只凭着这封信,历史上有归家存在的假设终于成立。这世上没有鬼,更没有什么诅咒,盗墓贼的死,不是因为诅咒,而是因为前人故意在墓里培养出来的病毒。
期末考试已经考完,也快到放假的日子了,这让校方顿感轻松许多,因为学生各自回家,让家人看着,这样安全许多。
而盘长生着手准备着去福建的事,林岩等专家已经先一步过去了。盘长生坐在教师办公室里喝着茶,谷清阳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陪着他,小猫玲珑窝在她怀里呼呼大睡,她溺爱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
整个办公室里氲着六堡茶浓厚的陈仓味,红浓的汤色在他手中轻轻摇晃,茶水不经意地贱到了桌面上。
“你是江南人,我还以为你惯喝清茶。”谷清阳看着茶盏出神。
“习惯是可以因人而改变的。”他微微叹息。
“那你有没有想过改变?其实武夷也有许多名茶,像‘四大名枞’:大红袍、铁罗汉、白鸡冠、水金龟,就是很好的茶。武夷岩茶具有绿茶之清香,红茶之甘醇,是中国乌龙茶中之极品。”
谷清阳娓娓道来,恬淡的笑容轻溢脸上,熟练地从李成教授的大柜里取出了一小包茶叶,在他身边坐下,灵巧的双手优雅地抬起,经十九道水盘泡,盘着的茶水汪汪清涟,微泛红艳,下手的姿势,一高一低的巧妙,一深一浅的灵犀,水里舒展开的烟碧色茶叶像极了岩峰壁里,幽然舒展的浅浅的叶子,在澄碧清澈的九曲溪萦绕中,叶子依旧朝着那一线天上的日月清辉舒张。山回溪折,有“曲曲山回转,峰峰水抱流”之境。
白底青瓷的杯子缓缓递到他面前,水雾萦绕中,她的脸看不真切,但她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缕笑意、每一次蹙眉他都那样真切地看着,他多想透过迷蒙的水汽去触摸那模糊的轮廓,那与翡翠极相似的轮廓。是的,不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气质。他也只是一个凡人,为何不可以去改变呢?
隔着蒙蒙的水汽,他多想去吻一吻她模糊的眼睛、鼻子和那娇嫩的唇。她仿佛都懂得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他深深地吻她,那样贪婪,予取予求,抑或只为了对另一个人,刹那的遗忘……
他心中忽地一动,推开了她,嗫嚅道:“对不起,我不能。”
她眼神一闪,嘴角溢出一抹甜腥:“明知道我的病情,也不能哄一下我吗?哪怕是骗……”
他指着自己的心比画着:“人的心真的就只有这么点大,真的容不下第二个人了。”
谷清阳琥珀色的眸子寒光一闪:“我真想剖开你的身体,看看你究竟有没有心。”
“对不起。”
“爱不要说对不起,除非你不爱。所以,你将翡翠对你说过的话就这样轻松从容地对我说。”
“你非要说得那么尖刻吗?你非要我看清了一切吗?你明知她只是我的一个梦,连这个梦你也要击碎?”盘长生像头愤怒的狮子独自坐在一角舔舐着淋淋的伤口。
她嗫嚅:“那我呢,你也非要这样对我吗?只因我不是她……你真的不爱我吗?”
盘长生感到痛苦,倘若不爱,他为何会感到这样痛?是的,他只是不愿承认,不愿承认他还会爱上别人。
“你是爱的,连爱也不敢说吗?难道长大了,变成了大人,就连‘我爱你’也不会说了吗?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案件,待我不曾真心过,做每件事你都算计着,这样你不累吗?如果连爱情也要算计,你真的是个懦夫。”她说完,合上了眼,颓然地倒在地上。
盘长生大惊,他为何这样愚蠢,明知道她不能过分激动,明知道只要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谎言她也不会这样。他抱着她急电方医生。为何这一刻他会如此害怕,害怕她会离开他,他是真的害怕。
林岩的一位医生朋友和馆长都赶来了。方医生也有参与C病毒的研究,只见他摇着头道:“她是病人不能受刺激的,只怕会激发它们的活性细胞。”
馆长严肃地说道:“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懂得分寸,如今怎么……”
是的,一涉及翡翠,他就成了一个不知进退的人,他一向就是个EQ为零的懦夫。
方医生在谷清阳颈脖的伤口处注射针液,不一会儿就起了一个小小的硬块,十分钟后,硬块慢慢消失。医生吐出了长长一口气:“我注进了新的培养液,新的培养液能有效打破C病毒的供给养分的细胞成分。但她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则病情恶化下去我也控制不住。”
医生看着小瓶子里分离开来的血清和血液样本,陷入了沉默。
“方医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盘长生看出他的疑惑。
“我是有些不明白,其实男性的血液还有身体的热量更适合C病菌繁殖,所以如果同时有男人和女人在场,C病菌是会毫无犹豫地选择男性的。再者,清阳也是接过种的人,虽没有成功,体内也存在部分能抵抗C病菌的抗体。而她当时也没有与你远离,这样的情况下,是什么原因促使幼虫在飞行袭击人的过程中选择她而不是你?”
盘长生仔细回想,那时他俩是肩并肩站着准备起跳的,但起跳时,谷清阳跃起的方向却不是直直向前而是倾斜到他这边来,往他后背靠去。原来她是为了保护他,而以自己的身体去抵挡当时尚不清楚是什么物体的袭击。他欠她太多了。
过了许久,谷清阳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仍躺在办公室里,眼前是一张疲惫憔悴的脸,而那双眸子依旧明亮有神,只静静地注视着她。见她醒了,他的眸子里闪烁着动人的星子。他吞吐着不知如何开口,唇边干燥得裂开了几道口子,他真的是急躁得不行了。
谷清阳轻轻一笑,手捧住了他的脸:“瞧你紧张的样子。”
尴尬在她轻松俏皮的话语里消失于无形,她忽然就张开了双手,示意他抱抱,真真像一只赖皮的小猫。
盘长生脸一红,那红就迅速地蔓延至耳根颈脖,谷清阳再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清脆的声音十分悦耳,她一把搂住了他,笑声颤颤地说:“又不是公主抱,你还害羞不成。”见调戏帅哥成功,她笑得更欢了,头靠在他的肩上,她的泪水没有让他看见。
盘长生心中一动,紧紧地回抱着她,紧一点,再紧一点。
这样也就够了,谷清阳无声地哭了,她要求的,并不多。
两人情动,但一声怯怯的哭泣响了起来。两人一怔,看着对方。
“呜……”又是一声哭泣。两人再仔细去听,哭声又戛然而止。
“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小孩的哭声?”谷清阳紧紧拽住他的袖子。
盘长生的目光停在了窗外对出的空地上,那里立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男孩子身上穿着蓝色丝绸裁剪的缎面料唐装,脸上惨白,只余一张血红的大口在笑。
“你看什么?”谷清阳正想回头,他抱住了她,固定住她的视线,浅浅一笑:“没什么。有我在你身边,别管其他。”
谷清阳一羞,低了了头。他轻吻着她的发丝,拂着她的后背,原来因害怕而身体僵硬的她,慢慢地放松下来。他与阴童对视着,室内的灯灭了,他再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等供电恢复,原地上哪里还有阴童。
但也因此,盘长生多长了个心眼,现在是非常时期,谷清阳再不能受惊吓而影响病情。所以他只能寸步不离地待在她身边,他不希望她会成为第七个死者。
婴灵,它们代表的究竟是什么?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这么晚了,是谁来找他?
原来是苟定远。
“盘老师,我听清阳宿舍的说她在这儿,所以就过来了。我找她有点事。”
盘长生一怔,淡淡说道:“你们聊。”说着就要出去。
谷清阳不依,拉了他撒娇:“事无不可对人言,不要走嘛。”
这一来让盘长生和苟定远都愣了一下,气氛有些尴尬。苟定远放下握紧的手,说话也有些结巴:“小师妹,这个学期也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去福建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站在一旁的盘长生尴尬得不行,但谷清阳目前的情况怎能离开了自己,他一急也就脱口说道:“我陪清阳回去。”
“老师你……”苟定远倒吸一口冷气,脸上有些挂不住,“其实是稀月、徐徐和七月都想过去玩一下,所以我也就想大家一起回去。”
“如果是这样,不如我们一起过去吧。”谷清阳挽着盘长生的手恳求。
“好。”盘长生宠溺地看向她。
原来她的心里没有他啊!苟定远闷闷地回到宿舍,连路灯也照不亮这个漆黑的晚上。班上几个男同学跑上前围着他问:“成不成啊?”
他沉着脸摇摇头:“其实小师妹答应了和我们一起去,不过盘老师跟着她也一起来。”
“定远,看开点,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说真的,盘老师身上有种味道,确实是我们比不来的。小师妹喜欢他,我们也就大方地送上祝福。徐徐一直对你不错。”
“我知道了。”苟定远抬头,看着天上稀落的星星。
一行人正走着,前方闪过一个红影。一个男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前面的路上一片寂寥。两旁的路灯此时特别亮,白白的灯光照得连地上的人影都有些恍惚。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你……你们有没有看见什么?”
苟定远站在他身后,突然拍了拍他肩膀。
“呀!”男生吓得跳了起来。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那个男生僵住了:“后、后面……”
一个穿着古代红嫁衣、覆着红盖头的女人轻轻地从他们身后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灯灭了。只能借着月亮微弱的光芒看见女人从他们身旁走过,那双红色缠枝花纹富贵牡丹嫁鞋一步一步地走远。
“呜呜……”哭声传来,像是小孩在哭。
幻觉,那一定是幻觉!大家嘴里喃喃有词,苍白的脸上忽然泛出了一星红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打开手机里的佛经。大家此刻只希望幻觉快点消失。
哭声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大家捂住了耳朵往宿舍跑,跑得最快的男生,突然胸口一痛,脚步生生定住,他撞到了别人身上,忙说一声“对不起”,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蓝色唐装的五六岁男童,一张诡异的脸,无声地笑着。他吓得昏死过去。其余的男生赶了上来,只见他倒在地上,大家连忙把他抱住跑回宿舍。
男生宿舍的过道那样黑,走廊灯的按钮怎么按也没反应。大家摸黑往各自的宿舍跑,被吓昏的男生和苟定远同宿舍,苟定远扶着他走,走得又慢,苟定远吓得连一颗心也要休克过去。
正胡思乱想之际,宿舍的门自动开了。
“哥!”苟定远喜出望外,扶了人进入宿舍。
“怎么了,这么毛毛躁躁的,看你脸色多难看。”原来苟定均知道弟弟和一帮男女同学要回家玩,也就打算送他们一起回去,反正他的公司最近没事,他也想回老家看看爸爸。
“哥,学……学校有鬼!”
盘长生所带的班级大部分学生都商议定,寒假到福建玩,作为班主任的他提议由他带队,他和苟定均带大家到福建的文物市场去看看,多学学,再去参观当地富有民族特色的土楼。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整个计划安排得满满的,还笑称这一趟定是次非同凡响的冬游。但谷清阳却有点担心:“带一个班这么多人,很容易出事的。”
“整体行动总比单独行动好。”
“你是怀疑……”
盘长生点了点头:“我们的行踪对方总是了如指掌,如果是我们班上的人,那与我们同进同出也就顺理成章了。”
两人心里有了数,也就不再提起此事,只是福建之行要小心谨慎。
其实,盘长生此时的心情非常复杂,沈笙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警局方面派出了大量的人员去查探都没有丝毫收获。
只怕沈笙凶多吉少了,盘长生连连叹气,经过了这么多的事,他已经察觉到幕后人对于归家的一切事情都相当敏感。只要是和归家人沾上边的人,都会对其痛下杀手。
“嘟”的一声,收到了短信。盘长生打开短信,只见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灵异的画面。
那是一扇门,泛着青红铁锈,斑驳丛生。门虚掩着,门后的世界漆黑一片,野草与野树疯长,铺天盖地地向他眼眶涌来,像一只只手,狠狠地拽住了他的心,揪着他的心往门里的黑色世界窥探……
“吱呀”一声,门开了,灵异空洞的声音飘进耳膜,盘长生走进了门里。野草刺到了他的腿,越往里走,野草越深,长到了他的腰间。
一个霹雳,紫电照亮了一小块天空,身前巨大突兀的黑影向他压来。他一惊,瞪眼去看,是一座荒废的府邸。府邸两旁的高树上挂着一条条的白幡。
他向府邸走去,破旧的木门开了,里面漆黑一面,顺着抄手回廊往里走,脆脆的一声嬉笑在回廊里回荡。回廊里点着一盏盏幽白的蜡烛,他向前走,一个破旧的院子挡住了他的视线。这里是哪儿?
他抬起了头,“小轩窗阁”的牌匾安在了院子小牌楼上。原来是女子的闺阁。他走进去,里面有一口井,他轻轻地往井口看去,井里是一张清秀而古典的男子的脸,突起的颧骨,刚毅的轮廓,那是他的脸。
“嘻”一声笑,水泼荡开来,分开的水面里映着一张女娃的脸,苍白的脸、血红的唇,“哗啦”,水应声而开,僵直地伸出一只手来,掐住了他的喉头就往水里拉。一阵挣扎,他睁开了眼,他正躺在一张富丽的床上,床分三进,每一进都雕刻了石榴花,饱满圆润的石榴花散开了一地的石榴子。
我究竟在哪儿?盘长生喃喃着。床边的屏风小窗沿挡住了床外的景致,他的床头前,只放了一盆花,花香清淡,他正沉醉在一片柔和里,一抹明黄裙角飘过了他的视线。他起来,走到床廊上,透过二进里的漏窗向往看去,床下什么也没有。
踩在拔步床地平上,脚一伸,踏在了地面。是的,这是一张拔步床。回过头,床不见了,只余十二条屏呈弯月形的曲屏。每一条屏上都画有画,第一条屏上是一个戴着玉覆面穿着红嫁鞋的女子,全身红袍红衣,那张诡异的脸显出抛了光后玉脸翻出的冰冷的玻璃光泽。满天的冥纸飘飞,黏在了她的身上。
第二条屏,是一个身穿白裳、红嫁鞋的女子,她没有戴玉覆面,但一张艳丽的脸上满是苍白哀怨,一双眸死死地盯着他看,眸子里写满怨恨。
第三条屏,一个女子坐在桌前,桌上立着方奁,而她则对着方奁上的镜子而照。她斜斜侧着的身段婀娜多姿,她手执红蔻纸染着鲜亮柔嫩的红唇,但方奁立着的镜子里,映出的是一片空白。
盘长生一吓,向前走了两步,想看清画里的女子。其余的屏风,她或嗔或喜,各式神态皆有,其中的一条屏上她在跳舞,而舞蹈的内容和清阳所跳的极像。他想再看下去,但最后一条屏上是一个现代女孩坐在床边,边上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有水,她捧起了水洗脸,洗脸的动作是那样细致,细细地擦、慢慢地擦,抹去了脸上的胭脂,他能闻到水盆里胭脂的香气。
画上的女子,忽然抬起了头,她的脸上一片空白。水盆里浮着一张脸,脸上的唇在笑,眉眼模糊,却是一张他见过的脸,归溷的脸。他连连后退,曲屏从中间裂开,就如一道门,缓缓地打开,里面站着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她背对着他,明黄的衣袍流动着模糊的金光。
忽然,听见一声女孩的尖叫,他挣扎着抬起了头,他何时站在了七楼的水房里?额间的汗一颗颗地滚落,伸手一摸,那汗冰冷。刚才不知是哪个女孩从他身旁跑过,她见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方才的彩信视频已经播完。他查看记录,竟然是翡翠发给他的彩信。视频后是一条简短的留言:我无意中在村子里一个地方发现了这座老宅,宅里的一切离奇古怪。问了村中的人,都对此处惊恐万分,连呼有鬼而逃。我在调查中,希望能找到线索一二。
盘长生看后回复了翡翠让她一切小心后,连忙赶回宿舍。他出来许久,不知谷清阳会不会有事。心一急,他连忙往九楼跑去,但愿她只是在安静地睡觉,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宿舍里,睡梦之中的谷清阳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越来越苍白。他赶紧摇醒了她:“清阳怎么了?”
她猛地扑起来,一把抱住他:“有鬼!”
看着她一脸泪水,盘长生拍着她的背脊轻唤:“我在这儿。”
一缕风吹进来,冷得瘆人。宿舍的窗什么时候开了?他拿起谷清阳还挂在耳上的MP3听了起来,每当一首歌停了,就会听到一段鬼故事。难怪处于模糊浅睡阶段的谷清阳会做噩梦,鬼故事里的内容,正是“诡府娶鬼新娘”。
到底是谁要对清阳不利,如果不是他及时回来,只怕她会吓死在梦里。
第二天,A区的公寓楼就传开了,归溷回来了。
原来昨晚撞到盘长生惊恐而逃的女孩在水房的厕所里撞了女鬼,是个十岁左右穿唐装的女娃娃,但大家都认为是归溷回来了。当时的盘长生待清阳睡下后仍在看书,接到了翡翠的彩信视屏,他就像梦游一般,陷进了那条彩信里,他推开一道道门,其实就是他打开了宿舍的门,来到了七楼,再接着打开水房的门,最后打开了里格的最后一道木门,那个女孩就逃了出来,他也就醒了。想到翡翠的处境也是这般危险,他十分担心,但他后天就过去了,希望能为翡翠分担和尽快破掉此案。
那撞鬼的女孩第二天天一亮就离开学校回家了。A区的学生基本走光了,只剩下盘长生班上的女学生没走。所以得了校方同意,文博班的男生也住进了A区方便照顾管理。
苟定远的哥哥苟定均趁着白天能自由进去女生宿舍楼,也就跟了过来。大冬日的A709宿舍里那帮子男同学在吃着火锅。盘长生班上的三十来个男生全安排在七八楼,九楼那一层全是文博1班的女生。
这帮子男生何时想过能住在女生公寓这般香艳的事儿,如今更是处处好奇,恨不得把整个回字形A区楼逛完,更有甚者提议在这栋楼里玩捉迷藏。
盘长生也在709大吃大喝着,其实也是相差不多的年纪,也很相处得来。小李喝了两杯酒也就兴奋起来,搂着盘长生肩膀,大笑着说:“盘老师这么年轻,跟我们站一堆,谁也认不出谁是老师谁是学生。”
听了这话大家都笑了,盘长生只要不单独行动,和学生们在一起时,总是一身颜色清素的唐装,真有几分古代公子的味道。
苟定均笑时,风流倜傥,锐利的眼睛也带了几分温文。小李笑道:“我说定远他哥啊迷倒了不少班上的女生咧。”
林子一推小李:“你这话怎么说得像个女人家的。”
小李也不脸红:“还不是稀月那丫头说的。我们班上除了有主的两朵花儿,谁不是拜倒在了均帅哥的西装裤下啊!”
聊着大家都是一阵大笑。苟定远知道他在糗自己,满屋子追着他打:“让你再乱说。”
“我哪有乱说,你跟徐徐好了,小师妹和咱们的盘老师也是一对儿的,谁不知道。”
苟定远脸一红装作低下了头,眼里有些湿润。苟定均拉了他坐下,把一瓶酒放到他手里,兄弟俩相视一笑,心里也就了然。盘长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苟定远的心里仍忘不了谷清阳。他低低地叹了一声气。
小李是个搞气氛的能手,把大家逗得都笑倒了一片。林子笑痛了肚子还不忘继续八卦:“要说风流倜傥谁能及钱剑锋那小子,昨晚半夜里还来找老相好呢!”说着又是一阵浪笑。
但盘长生听了,眉头却是一皱:“我看钱剑锋这学生平常都挺沉默的。”
“那叫闷骚!”小林眉一挑,“昨晚我和定均去给定远买些安神的药,回来时看见他悄悄进了A区女生公寓。为了不让管理员看见,是沿着外围水管爬到三楼进去女生宿舍的。”
“他有女朋友住这里?”盘长生也好奇。
一群男生就这样喝着酒,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侃着大山。
“他那小子仗着自己成绩优异,脸蛋儿也不错,一向不怎么把大家放在眼里,一向是独来独往。但是爱慕他的女生还是挺多的,在他失踪前是听说过有个女朋友住在这里。是中文系的一个才女,还是今天白天回家的,谁知道昨晚他们是不是在这里……”
大家都心知肚明地笑出声来,唯有盘长生笑得十分干涩。
热闹的宿舍里暖烘烘的,但“嘻”的一声透过众人的欢声笑语传进了盘长生的耳朵,那是一声孩童稚嫩的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