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周折,大家终于来到武夷山景区附近。这里的风景优美极了,真真的得天独厚。由九曲溪蹬竹筏子顺水而去,九曲十八弯,尽览水光山色。冬日里的溪边风尤其刺骨,但也抵挡不住大家浓烈的快乐情绪。水里漂着几缕树穗子,舒展开了烟碧色叶子,随波而动,曼妙其中。烟雨沾衣,黏住了大家多情的视线。
谷清阳随意扎着的浓绿色发巾被风吹走,满头青丝在烟雨中舒展,素颜素眉在那一刻,被烟雨晕开了极淡的烟碧色远黛,一肌一容,像极了浅浅的烟青色水仙,在澄碧清澈的九曲溪萦绕中,在山岩迂回的九曲十八湾里,鹅黄的水仙花苞朝着那一线天上的日月清辉幽幽开放。泼墨淡极,始知色更艳,烟墨晕开了那一抹昙花,由浓掠浅,花心初绽,在墨色山水画里,悄悄晕开艳丽姿容。
“淡极始知花更艳,十分红处便成灰。”盘长生掂着那一缕青丝,不由得感叹。
“情深不寿,艳极处,红也变作了灰,所以我情愿,你待我别用至了十分,”谷清阳指了指他的心,流转眸光,自嘲,“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她轻叹一口气,“莫道不销魂。”
“我懂。”盘长生也指了指自己的心,“我待你,一如你待我,我都懂。”
谷清阳的脸,被月色晕开了极浅的笑容,琥珀色的双眸看着竹筏流向深山。淡极似知花更艳,十分红处便成灰,于感情亦是。她是怕他用尽了十分的心,太深的情爱终究无以为继,她不愿失去他。
武夷山景区已越离越远,大家改乘了小船,沿着河流开进他们的目的地——小树村。福建盛产名茶,而小树村更因产名茶而得名。但因地势险要,不与外流通,陆路不通,只靠了一江流水,方得进入村内,所以很少有外人进出。
河流顺着深山老道迂回,原本阔如海子的河面越来越窄。下了船,极目远眺,风景比之山外更佳。尽管山壁之间藏有悬棺,但如画的景致没受半分影响。大家在船上过了一夜,如今在薄雾的清晨中,密密的树荫下舒展身体,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凛冽中还有花草和茶树的清香,真真的舒畅。
大家在盘长生的带领下往深处走去。行至半途,一潭清泉潺潺地流进大家心间,向泉内扔一颗石子,激起泉水叮咚。
两旁的花叶掩映下,清泉泛着琥珀色的淡金光,像极了清阳的那对眸子,阳光下星子般的光辉掠过泉面,每一星、每一点,都是一个秘密。大家充满了好奇,都走近看,一丛小小的瀑布如一缎白练,柔肠百转千回,最终流溢出来,聚成了路人脚边的一汪清泉潭子。
“拾趣泉。”盘长生轻念出声,“留取拾趣泉中映,一星朝夕共欢颜。”
泉边默默无闻地开着零星几朵小花,花瓣娇嫩的颜色极淡,但一瓣一瓣地铺开,给人的感觉却是艳极。
“这几星花儿就是朝夕。”谷清阳看着小花出神,她以前是很喜欢坐在这里看清泉的,为此还得走出一天一夜的路程才能到达拾趣泉。
“终于到家了。”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小猫玲珑不管不顾地就跃进了泉里,激起一阵水星。
“你有愿要许吗?这是个许愿泉,泉水清澈能映出每个人心底最快乐的事,最想珍惜的事,让你把丢失的快乐、美好都拾回来,所以才得了这个名。”谷清阳指了指泉边立着刻了“拾趣泉”的石碑看向他。眸子相对,他俩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
班上的学生尤其是女生一听了这个传说,赶快闭上眼睛许愿。
稀月看着泉水,又看了看谷清阳,感慨道:“清阳你的容貌真的得天独厚了,那样的眸子真如这泉水一般神秘清澈,连色泽都那样相像。”
“你的眸确实很美……”盘长生笑着看她,并没有许愿。
一行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拾趣泉,往目的地走去。从白天走到夜晚,饶是大家兴致勃勃,终究也累了。盘长生和苟定均兄弟都有野外探险的经历,所以不多会儿就帮大家支起了帐篷,露营也就开始了。大家是样样都觉新鲜,在野外支帐篷,听着虫声入睡也是如小说里、电影里一般的浪漫了。
因是冬天,地气寒冷,盘长生整理谷清阳的睡袋尤其仔细,生怕冷着了她。谷清阳鬼灵精的眼睛一转,拉住他不让他走。他点她鼻子,笑道:“怎么,刚才吃方便面不饱吧?忍一忍,明天进了村,就可以找好吃的了。”
只见她眸光流转,俏脸一红,只拉着他不说话。
盘长生一时摸不找脑袋,想她怎么这么别扭。不料他竟是个榆木脑袋,呆得很,她故意板起了脸凶巴巴道:“我就要你陪我,我害怕。”说着指了指他的睡袋,意思是把他的睡袋也放进她帐篷里来。
这一来,倒是盘长生红透了脸,急忙道:“不,不行,我就在你旁边帐篷,有事就叫我。”说着红着脸回他的帐篷里去了。
盘长生你真是个IQ200、EQ为零的大怪人、大笨蛋!清阳在心里恨恨道。
劳累了一整天,大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嘻”的一声娇笑飘于耳际,谷清阳模糊的意识一顿,忽地坐了起来。那抹笑意犹在身旁,她打了个寒噤。“嘻”又是一声笑,但那笑声早已变得凄厉。谷清阳小心翼翼地、颤抖着拉开了帐篷的拉链,她与盘长生的帐篷离其他人要远些,四周一片安静,大家都睡熟了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笑声?顿时,寒意透彻心骨……
一抹白影闪过,谷清阳忍住害怕跟了过去。她茫然地随着那抹白影走着,风幽幽地飘过耳边,一声尖笑,突兀地、狠狠地刺进了她的耳膜。
“呜……你知不知道,我死得好惨……”
“谁,是谁?”谷清阳扭转身子,前路迷惘,后路潦草,黑暗里,再分不清来路去路,只有她一人,仿如孤魂野鬼游荡于天地之间。
荒野之中没有人,女鬼怨厉的哭声飘忽断续,谷清阳茫然地往前走,不远处就是断崖峭壁,下面是惊涛拍岸。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立于谷清阳眼前,长长的头发随风乱舞,她的身体在抽搐,她的脚步在往后退,是什么使她如此绝望,绝望得步步退近那高耸的悬崖?
“你害我死得好惨。”白影一闪,逼近了绝望的女孩,风吹开了女孩的长发,她瞪着惊恐的双眼,面容开始扭曲,是林七月!
“不是我害死你的,别……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是、是他……”林七月脸色苍白,手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你是小薇,啊……”一声尖叫,林七月昏倒在地,只差一步她就要摔下悬崖而死。
女鬼放声冷笑,举起了透明的手。谷清阳想喊,但声音被什么糊住了,脚也被什么黏住了,僵在了一块大石后面。声音,是脚步的声音,谷清阳一怔,有人来救她们了吗?她努力地想向前看,女鬼愤怒地转过了脸,一行血泪流了出来,脸上全是翻开的焦黑流脓的皮肤。一声大叫,谷清阳昏死过去,女鬼一闪融进了黑暗里,只余几声清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泪水糊住了眼睛,心为什么觉得那么痛?
“醒醒,”一声温实的声音唤醒了她沉睡的灵魂,“你终于醒了。”
“我究竟在哪儿?”谷清阳看着盘长生迷惘地问,她躺在了他的怀里,在他的帐篷里。
“你做噩梦了。”盘长生怜爱地拭去她额间的冷汗。
“我真的只是做梦?但为什么那梦如此真实?”
盘长生的手指覆在她的唇上:“嘘,只是个噩梦而已,别怕,我在这儿。”
盘长生皱紧了眉头,劳累了许久,放松下心情的他,今天实在是太困了,以至于清阳梦游他也没醒来。若非她在梦里大声呼救,他可能就睡死过去了。清阳体内的毒还没解清,真担心她会出事。
帐外不远处有些吵闹,但都是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声。盘长生也没注意,一心只想着清阳的病情。
“七月,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难看,要不要叫老师?”徐徐轻声问道。
“不、不用!”林七月眼里闪过一丝惶恐,语气也变得焦躁。
“那好吧,快点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现……现在几点?”林七月惊恐地问。
“嗯?”徐徐揉着惺忪睡眼,看了看手表,“一点了啊。”
“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啊!”林七月自言自语。
“快别说这么可怕的话了,自己吓自己,睡吧。”徐徐侧侧头,继续睡了。
“你从学校追到这里来了吗?”林七月一阵战栗,心里不断念叨,“小薇,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绿光一闪,是短信。林七月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地把它打开。
“你没事吧,怎么晕倒在了悬崖边,明早还是告诉盘老师吧,刚才多危险啊。”原来是苟定远给她的短信。
她连忙回复短信:“别,我只是迷迷糊糊中就走到那儿了,真没什么。别和大家说了,省得破坏了大家的游兴。我只是一时贪玩,夜里跑了出来,后来摔倒了才昏了过去。”
苟定远很快就回复过来:“你怎么这么迷糊。幸亏我也是睡得浅,半夜醒了,突发奇想就想四处逛逛,不然你小命就危险啦。回来时我还吵醒了哥哥,被他说了我一顿,你得请我吃饭好好补偿。”
“一定一定。”林七月打字打得飞快,手机键盘“嗒嗒”作响,徐徐翻了个身继续睡,“不说了,打字吵到徐徐了。我只是昏倒在悬崖边上,不是没掉下去嘛,瞎操心,多担心你家徐徐吧。”
发完短信,她也关机睡觉了。闭上眼,她忘不了刚才发生的一幕——她正迷糊的时候,听见电话响了,她迷糊中接听,听见一个幽幽的女声:“我很想你,想你想得想你死……”一瞬间,她就清醒过来。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小薇的声音。帐外闪过了一抹白影,她也就跟着走了出去。
是小薇,是她回来了,回来是要把她也带走……
不敢再想,林七月打了个寒噤,缩进了被窝深处,她的事不能被人发现,没有人帮得了她,也不会有人相信她见到了死去的人,回来了……
“长生,现在几点了?”谷清阳安静地躺在盘长生怀里。
看了看手表,他轻声回答:“十二点多了,怎么了,快睡吧。”看着枕在他膝上,仰面而躺的谷清阳,在夜里有种说不出的妩媚,她的眼睛是会蛊惑人心的。她轻声一笑,声音妩媚:“我不,我睡着了,你就离开我了。”
盘长生也没多想,一脸无辜:“你霸占了我的帐篷,我还能走去哪儿。”
星眸顾盼,她微醺的眼迷蒙,柔软的身子靠着他,双手搭在他颈间,脸贴着他的脸,暖暖地吹气。一股热流自他身上流过,他本能地想推开她,却被她死死地缠住,低低的声音含情道:“我怕,别离开我。”
盘长生心下一软抱紧了她,她滚热的气息贴面而来,半晌,嗫嚅道:“你、你不想要我吗?”
闻言,他亦动了情:“要一个男人用身体去做爱是很简单的事,但是这样你愿意吗?你会快乐吗?身体的快乐总是来得很简单的,但灵魂呢?所以现在我不想,此刻我不愿……你明白吗?”
“因为翡翠?”她的声音带了哭腔,背转了身,单薄的肩膀在夜里颤动。
他亦低叹了声,不知如何自处,尽管两人在一起已有一段时间,但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他不知怎样去面对。忽然,她用尽全力抱紧了他:“就这一次,为什么你不给我这个机会?”
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胸脯因为情绪激动而上下起伏。他看着她,一种痛在噬咬着他的心,还有种蛊惑撞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忽然,地上传来了“嘶嘶”的响声,是蛇!谷清阳猛地扑上去,挡住了蛇的进攻,盘长生一急,顾不上什么就用手去拨。黑暗里,一条黑黑的蛇迅速地离开了帐篷。原来是他俩弄醒了冬眠的蛇。
惊吓之中,盘长生连忙打开小小的手电筒,豆大的汗珠从谷清阳的脸上额间滑落。
“你被咬着了吗?”他大急,只怕是毒蛇。昏暗里,只见她痛苦地指了指右边胸脯,他连忙割开她的睡衣,血口子还冒着血,血是鲜红的,幸亏这蛇没有毒。他拿来酒精、火机和小刀子,看了看她,“可能会有点痛。”
谷清阳别过头,他麻利地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放出血。谷清阳痛得小小的身子全缩起来,银牙咬碎,唇瓣早已咬得裂开,渗出了鲜血。处理好,包上了纱布,她早已软在了地上,没有麻药,真的很痛,她拼命忍住了泪水。
“你怎么那么傻,你有病在身,何必再为了我置身险境。”他的一颗心再也放不下来,隐隐作痛,“伤口很痛吗?”
“再痛也不及心痛,”她顿了顿,“既然你心里没我,那我就成全了你和她吧,我死了总比你死了的好,难道连这一点小小的愿望你也不成全吗?”
她咳嗽起来,盘长生心痛地抱稳了她。
“我不想你难过,既然喜欢的是她,那你为什么不去把她追回来,我真的只想成全你们。”
“别说了。”他抱紧了她,强烈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动,她痛得很厉害。
“你让我说,真的。”她挣扎着想起来,“我不伟大,真的,我为你做这么多事,就只博得你来瞧我一眼。我不是要你感激我,同情我,我只想你知道,为了你死,我也心甘情愿,只要能在你身边。以前看《倚天屠龙记》,不理解小昭,如今终于明白,如果没了你,就算拥有了全世界,即使让我当女皇,我也不愿。”
“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很多。”盘长生哽咽。
“但是也得不到你一点点爱,对吗?无论我付出再多、牺牲再多,你也不愿接受我,对吗?”
你要我怎么说呢,我对你……又怎会没有爱?盘长生一拳捶在了地上,心里翻江倒海地搜索着词汇,他只是知道,此刻他不能,他不愿她将来后悔。
“我真傻。明知道你苦苦地爱着她,为了不让她难受,你甚至不能去告诉她说你爱她。而我也这样绝望地爱着你,因为我能体会到你的绝望,所以我总想好好地去爱你,那你至少不会太孤单。你爱她比爱我更多,我无话可说,就算我不及她万分之一的好,甚至作她的替身也不配,但我为你所做的事,也不值得你对我付出万分之一的爱吗?盘长生,我真想剖开你的身体,看看你究竟有没有心!”
“我真的不想,此刻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但我不知道怎样做,怎样弥补。”
“嘘,”她覆上了他的唇,“不需要弥补,什么也不想好吗?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吝啬,你给了她全部的爱,整颗的心,但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次机会,一次接受我的机会。我从没求过你什么,我只想要一次机会,一次接受我的机会,让我融进你的世界里,好吗?”她低低地哀求,她何尝不知道,要一个男人用灵魂去做爱是多么困难,但他的心给了翡翠了,她只想抓住这万分之一的爱,哪怕是怜悯,是同情……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她误会他了,他对她怎会没有那万分之一的爱,她绝望而深情的表白,让他情不自禁,他深深地抱住了她,轻柔地褪去了她的衣衫。在爱情里,灵与欲又怎可分割呢,女人对感情总是特别敏感,不用言语,她们也会感受到身边的男人,他的心在不在她身上。
她的身子因紧张而绷得紧紧的,两手紧紧地搂住他,身体因害怕而颤抖,他在她耳边呢喃:“别怕,相信我。”他的吻在她耳边啃噬,一阵酥麻战栗,不知所措的她搂得他更紧。
当身体深处的疼痛传来,她本能地想推开他。
“清阳,很痛吗?为了我,忍一忍。”他动情地说道。彼此的身体热得滚烫,彼此的灵魂近在咫尺,伴着疼痛,两个人完成了人生不可避免的蜕变。是的,这一刻,他是不愿放掉她的,他从没想过爱情会是这样的味道。他和翡翠,只是单方面的爱,这种爱不完整,只有他自己一人在爱,他甚至连爱情是什么都没有真正的体会。这一刻,是清阳使他完成了这一种蜕变,给了他完整的爱。
当他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那种爱,真正的爱,简单而美好、细致而完整。他尝到了她的泪水,感受到了她刻骨的疼痛,他心也一痛。
“你后悔了吗?”
谷清阳把头依附在他结实的胸膛,呢喃:“傻瓜,独立的两个人,当身体交融时,是否真的就融进了对方的身体,我不知道;能否直抵你灵魂的深处,我也不知道。但那种疼痛成就了完整的我,在最美好的青春时光,把自己交付给最爱的人,那是一种幸福,连泪水也是幸福的,甜的。”当这种刻骨的痛覆盖住了伤口的痛,连疼痛也变得微弱,她被蛇咬伤的伤口,在第一次的疼痛中消逝,那里面竟有种幸福的味道。
“这一生,有你这般待我,也足够了……”她无限感慨。
“傻丫头,这一生才刚开始。”听她说得凄凉,他的心隐隐地觉得不安。
这一生这样漫长,但只怕也快结束了……谷清阳感伤,贪一夕欢愉,只怕也是种奢侈,她不敢要得更多。
“还痛吗?”他在她耳边呢喃。她脸一红,尚未回味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密密的吻覆盖了下来,有别于刚才的轻柔,充满了侵略性,攻城略地,放肆地掠夺着她更多的爱。缺乏安全感的他比平常多了分霸道和孩子气,他终究是不安的,害怕现在所有的一切会消失,他和她都是一样,都是渴求更多的爱的贪婪鬼。当要再次进入她的身体时,他的手被她发丝缠住,她忍不住叫痛,是他的手表揪痛了她,他胡乱地摘下手表,深深地吻住她,不容她抗拒。
“这就是平常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吗?”她不忘揶揄。
她根本就是个孩子,竟然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笑了:“你这促狭的小东西,”俯下了身子在她耳旁低声说道,“这才是真正的我,怎么,后悔了?”
“不,相反,我很开心,因为你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一个普通的男人,不再是别人眼里几近完美的男子。”她甜甜一笑,因着身体的疼痛,额间渗出了晶莹的汗珠。她看着他,他的眸子那么黑,深得见不到底,但霎时的悸动,全映在了她的眼底,他亦是动了情,动了心的。
他停止了动作,吻去了她额间的汗珠,温言:“直到这一刻,我才活得真实,我也想一直就是你心里那平凡的男子。”
两个人相视笑了,紧紧相拥。他带着她的手,去摸索彼此的灵魂。谷清阳心中一叹,只愿你将来不会后悔……
看着他的手表,趁他不注意,迅速地调快了一个小时,她,或许真的只偷得了那一个多小时的欢愉……连爱一个人,也要去算计,懦弱的人,不只是他,从来就不只是他……
缱绻缠绵,欢愉过后,盘长生沉沉地睡去。谷清阳静静地看着身边的人,他是那样好,他的眉那么疏朗,他的眼那么好看。慢慢地,天亮了,她半支着光洁的身子看他,感受着他清浅的呼吸,她幸福地笑了。
他的脸那么好看,她顽皮地伸出了手,逐一地、仔细地抚摸着他的眉、他的眼睛、他高高的鼻子,还有他的唇。
他猛地睁开了眼,笑道:“你这促狭的小东西。”
原来他早醒了,她满脸娇羞,薄怒带嗔,伸手要打他。见她裸肩半倚,长发铺泻缠绵,他不禁念道:“昔宿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她羞怯地垂下了睫毛,见那小刷子一样的睫毛一阵颤动,真的是何处不可怜。他戏谑道:“现在终于明白‘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了。”见他笑意渐浓,她连连躲开那灼热的眼神,他心一颤,咬上了那白得盈薄透明的肩。她脸一红,忙扯过被子遮挡起雪白的胸脯:“别……”
他笑得欢快,放开了这只慌张的小鹿。逗她玩,原来是件极快乐的事情。只见她的睫毛又是一阵密密的颤动,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你……你能不能转过头去,我想穿衣服。”话刚说完,她已是闷得红透了半边脸。
正是你侬我侬之际,帐外传来一阵尖叫,盘长生和谷清阳忙跑出了帐外看发生了何事。只见林七月的帐篷里围满了人,他俩也跟了过去。
“别过来,走开,你走开!”林七月身着睡衣仍在梦里,双手挥动,拼命地挣扎,“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
同学们都在摇喊着她。盘长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谷清阳从后面上前来,挽住了他胳膊:“她可能是做噩梦了,别担心。”
盘长生点了点头。
林七月醒过来后,见大家围在她身边,一下子又成了无事人一般。一行人也就散开了,等大家都吃过了早饭,又开始往村子进发。
一路上,盘长生对谷清阳极其照顾,生怕累着了她。连徐徐也打趣道:“清阳,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特别不同?”
“哪有……”谷清阳羞得小脸红扑扑的。盘长生握着她的手加了力道,她一抬眼,对上的是他含笑的眼。
“你连眉眼儿都显得特别俊。”说完,徐徐也就笑着离开了,独剩了他俩在后头,一时无话。
“平常你这小麻雀不是挺活跃的嘛,今天倒老实了。”他戏谑道。
她嘴一噘,脱口道:“还不是因为你。”话一出口就觉不对,更是羞得恨不得钻进地洞里,不要见人的好。
见她娇羞可爱,他忍不住,促狭道:“因为我什么?”
微薄的阳光透过层层的枝叶,如一颗颗珍珠、碎钻镶嵌在她的眉心发间,她微扬的头,红红的唇,使得他心神晃动,低头就是一吻。
“你好像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他细细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真的红润了起来。
不远处,苟定远悄悄地凝望着两人,拳头握得死死的。苟定均走过来,掰开了他的手,手心早已是血淋淋的一片,苟定均叹气:“这又是何必……”
走了许久,山路崎岖,雾气越重,不知不觉间,夜又深了。大家走走停停,一会儿看看山中的寺庙,一会儿要在小河里泛舟,一会儿吵着要拍照留念,一会儿又要观看花海,游兴正浓。
“我们好像还没有合照。”谷清阳怯怯地看向盘长生,他温柔一笑:“那我们到那边拍吧。”两人站在了粉红的花海中,她就那样靠着他,挽着他的手,笑得那样甜蜜,如果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秒该有多好啊……
夜色更深了,小道早已黑得是伸手不见五指。由于李成教授和方医生也在,于是把六十多个学生分成两队,一人带一队,每一队都选了三名队长去管十个学生。大家都很识趣地让盘长生和谷清阳单独走着,老顽童一般的李教授还特意吩咐了,不许妨碍了他俩。
谷清阳的手被盘长生牵着,她不由得感叹:“真像在梦里一样。”
盘长生“哧”一下笑出声来,指头不忘戳她小鼻子:“就你贫。”
一道白影闪过,谷清阳一怔,脸上露出惊恐。盘长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连忙问她怎么了。她只是咬着牙,摇了摇头。
两个人正想加快脚步赶上大队,却发现他们已经迷路了。雾气很重,重得辨不清东西南北,她单薄的身子禁不住地颤抖。
盘长生心里懊悔,都是他没顾上她,让她现在担惊受怕。她似看出了他的心思,晶亮的眼睛一闪,笑着说:“只要你在身边,我不怕。”
白影从她身后飘过,那不是一道白影,而是一群白影,高高的白幡随着白影飘向远方。他眼中寒光一闪,轻言:“相信我。你现在慢慢转过身去,准备好了吗?”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子,眼看着一群白影飘向远方,她忍住惊惧,低声道:“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我小时候看见的那群人去接鬼新娘,就是他们……”
为首的白影忽然停住,朝着他俩回过了头,脸上是一副精美的玉覆面。
谷清阳一声尖叫:“他们去接鬼新娘了。”
盘长生扶住了她单薄的身子:“我们走,今天就把这个谜揭开,不然你会一直害怕下去。”
那群白影只几分钟的时间全消失了,不见了。谷清阳的心里没有底,但只要他在她身旁,她就什么也不怕,这个困扰了她许多年的噩梦,今天她一定要痛快地除掉它。
飘忽的白影来去无踪,盘长生牵着谷清阳小心仔细地往前走,尽管浓雾遮天盖地,连星星也看不见了,但由于他的方向感极好,倒也没有再迷路,不多会儿就发现了大队的踪迹。但看脚步痕迹凌乱,大队显然是出了些事。
“只怕是看见这群白影飘过,大家吓得慌了神,希望不要吓得跑散了才好。”盘长生半蹲着,分辨地上大家所留下的信息。
一阵细弱蚊蚋的丝竹之声响起,隐约中还有一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声音。谷清阳侧耳倾听,脸上凝重。
“怎么了?”盘长生也听到了,但不知歌中说唱为何。
“我一直有研究这些歌词,是少数民族的语言,但又和本地的少数民族的语言有所不同。我不能完全破解,只知道是要迎接新娘了,原本都应该是些喜话,但歌词里提到了大海,他们要在大海边上拜祭,婚礼才会完整。他们在海边拜祭什么我至今没有弄明白,而这首歌的曲调从没变过,我小时候听见的也是这一首曲子。究竟是哪家要举行婚礼?”谷清阳思索着,往一块巨大岩石上攀。
“小心,”浓雾里看不真,她脚一滑,被他拦腰抱住,“你要找什么?”
“引魂幡。”她话语一出,连自己也呆了,她急道,“小时候的记忆太模糊,我一直想不通。最近看了一本《老北京丧事考》才知道民国和民国前的丧礼会有一挂引魂幡,引着人到达黄泉,这和阴童的作用是一样的。而我小时候记得清晰的是,在深夜里,我能清楚地看见那群人,甚至连为首戴着玉覆面的人恐怖的样貌也看得一清二楚,除了有灯光,那是不可能看得真切的。现在想来,当初为首的人脸上有些斑驳,眼睛额头部位有些阴影,应该是从他后头传来的光亮,投下的阴影。而传来光亮的那个地方,站着的人,按位置考究应该是手持引魂幡的,而引魂幡也可以制作成引魂灯,照亮来去的路,指引人去到该去的地方。明明是喜庆的婚礼,却布置得如同丧礼,我只是在推测,会不会是连着新娘的魂也一起引到夫家。”
盘长生也觉有理。于是,他爬上了大石,仔细凝望,终于,在南边的方向瞧见了一点星火,跳动了一下,忽又灭了。不多会儿,火光又是一亮,与他们所处的向北方向遥呼相应。
两人奋力追赶,忽然,斜刺里闪过一道寒光冲向盘长生,她一慌,忙挡在了他身侧,他尚来不及反应,她的脚上吃痛,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她的脚被长长的铁笊子筑倒在地拖出老远,他拼命喊她,但也只是一瞬的工夫,前方的灯一闪,灭了。浓雾里是无尽的黑暗,他不见了。
浓雾里,她骇得忘了哭泣,忘了痛,身体如大海里的一叶孤舟,飘摇欲坠。
她被一群人拥着赶向了海边,他们之间没有交流,默默地、机械般地走动着,他们都戴着高高的、尖尖的白帽,身披重孝,一路飘去,白绢拖曳缟素,冷清得无可抑制,甚至连他们的呼吸也是听不到、感受不到的。这样寒冷,伸手不见五指的天里,她迎着海风走去。
近了,海浪声一浪接着一浪,长生怎样了,他会不会有事?谷清阳此刻心如刀锥在扎,但她唇边还是绽开了一抹凄美的笑容,幸而被抓的只是她,她不要他有事。一片深黑辽阔的大海展于眼前,她的脚上还流着血,被他们用力一推,只得继续向前走。她的心一沉,他们要溺死她吗?这样也好,那长生就不会有什么牵挂了,他还有翡翠吧……
“你们抓错人了。”海边另一个戴着玉覆面的男人快步走了上前。
“你自己说的,抓住一男一女那两个入侵者的。”带队的男人话语中十分不悦。
“重点是那个男的,他身手好,你们事先不能用笊子筑伤他,还打草惊蛇,这样很麻烦的。”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几个人倒在了地上呻吟。原来是盘长生赶了过来,见他身手了得,一行人连忙跃进了大海。
盘长生一把扶起地上的谷清阳,她一脸楚楚的神情让他心痛,她的脚仍在流血,但一看见他平安无事,她就笑了。她一把躲进了他怀里,那样渴望,只愿能一辈子就这样搂着他。
“傻丫头,我在这儿呢。”他细心地为她包扎伤口,她痛得直咧嘴皱眉,“疼就说呗,干忍着干吗。”他的眼里带了笑意,温柔地凝视着她,那最熟悉不过的双眸,在宽阔的天际下,在幽蓝的大海映衬里,闪烁着耀耀光辉,如无数的星子在海中跳动,恍惚中,竟似有丝淡蓝的金丝绒般的星芒溅出。
排山倒海一般,他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中,因为那颗心跳得那样快、那样急,他的心被揪得痛了,他多怕会失去她。他将她拥入了怀中,那样用力,生生地弄痛了她。他抚着她的脸,温柔地吻了下去,密密匝匝,许久许久不放开。遇到了她,他觉得自己就变了,再回不到原来冷静沉稳的样子,再也做不成顾玲珑,他只是她心中平凡的男子——盘长生。他第一次觉得,做回自己很好。
被他吻得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她的双颊滚烫,呼吸略略急促起来,手仍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夜里的晚风下,她的眼睛也如星子般耀耀生辉,闪动着万千星光。
他放开了她,她娇怯怯一声笑,在海边听来如此动人。
“都怪你,把他们都放跑了。”原来倒地的几个人早趁机跑了。
他也是笑,满脸的戏谑:“不这样怎能令你忘了痛。”
“呀,脚真的不痛了。”她高兴得马上又是一阵手舞足蹈。
他偏着头,笑着看她。
她揪了揪他衣角,不好意思道:“放走他们真的不碍事?”
“傻丫头,我早就盘问过掉队的人了,他们只知道要接新娘,途中不能让任何外人打扰,所以如果遇到特发情况只吓走了路人也就罢了,但为什么要抓我,连他们也不知道。”他看着她,一顿,“以后别凡事都冲那么前,你真的出了事,那我一个人还有什么意思。”
“我……我也是,所以我绝不能让你有事。”她一急,脱口而出,她不许他有事。他看着她,如此倔强,唇被他吻得微微肿了,他爱怜地抚摸着那娇嫩的唇瓣:“答应我,别为了我将自己置身险境。”
她不依,想了想伸出了小指头:“那你也要答应我。”
“好!”
原来盘长生在倒地的其中一人身上放了荧光粉,两人顺着撒了一路的荧光粉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间屋子前。
“嘘,有人来了,我们先躲起来。”盘长生摁下了她的身子。两人埋伏在巨石后,看着屋子的门轻轻地开了。
黑夜里,“吱呀”的声响,显得尤其幽深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