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惟烟呆滞了片刻, 才仰头望向卓立于万步梯上之人。
比起四百年一十年后的她,眉骨尚未长开,留着几分独属于少女的青涩, 规矩地穿着统一的门派校服。
“惟——烟?”
她神色怜悯地尝试唤了次她的姓名。
“姓氏相同,乃是天赐的缘分。”
云含眠将手从云惟烟的发顶移开, 抬脚走下一步石阶。
仙雾渺渺, 夕阳悬垂。
云惟烟僵直地跪在凉硬的阶梯上, 凝眸看着云含眠俯下身,向她伸出一双柔荑修长的手,“既然你我有缘, 我便收你为我义妹, 你可愿意?”
云惟烟仍旧保持着那副愣怔的神情, 脑海中却在不断地呼喊系统。
眼前的一切对于她来讲,简直如同虚幻梦境,她不是带着庄梦境自爆了吗?
上古仙尊遗散的神物蕴藏千万年的神力, 再配上她元婴期的修为, 足以杀光当时在场的所有人。
几百年前,云惟烟给云含眠种下情蛊后, 顺手盗取了镇宗之宝庄梦境。
她与系统耗费无数时光都琢磨不出它的用处, 又担心被云川察觉导致追杀,提前将此物存于并蒂双生碧落兰中, 依靠神草的气息掩盖它的存在。
重生化形后, 此物已与碧落兰紧密相依,自然而然地长在她的心脏里。
云惟烟心乱如麻, 细细回想起当日自爆的场景, 生怕遗漏掉丁点儿错失。
“你——”
云含眠注视着云惟烟木怔的样子,停留在凌空中的手微感冰凉, 黯然道:“惟烟可是不愿意吗?”
“啊?”
云含眠的这句强行中断了她的思绪,云惟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脱口而出道:“姐,我俩认识这么多年你——”
话语还未说完,云惟烟意识到其中的纰漏,立即补充道,“我是想说,我与你一见如故,好像已经认识了许久。”
因为刚刚沉浸在思索中,云惟烟也没注意听云含眠说了什么,单单只记得似乎喊了她的名字。
“姐姐。”
云惟烟沉吟了下,从破烂的衣袍中抽出那双沾满泥垢和沙砾的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指尖。
经过苦难所磨砺的手粗糙得厉害,云含眠怜惜地用指腹摩挲着她手上结痂的伤口,即将褪去的痂皮半赖在愈合处新生的肉上。
不知她以前究竟熬过了怎样的痛楚,云含眠边想着,边用她的手拢住云惟烟的小手。
云絮游移,仙鹤高鸣。
云惟烟五味杂陈地凝视着眼前人的侧脸,火红的夕阳为她渡上了层浮金的光辉,犹如普渡众生的神女。
互为仇敌百年,兜兜转转她又成为了云含眠的妹妹。
云含眠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身,跪了三天三夜,她脆弱的身子早已在强弩之末。
瘦削的脸颊颧骨稍显,膝盖破碎,满手血痂,连脚上的草鞋都徒剩下一只。
云含眠替她捋了捋黏在眼角的发丝,注视着她的双眼,认真地说:“那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姐姐了,走吧,我带你回宗门。”
亲眼所见云含眠如此专注的神情,云惟烟鬼使神差地咽回了原先准备拒绝的托辞。
但她仍旧拒绝了云含眠的帮扶,主动松开了她的手,大腿颤抖地直立起身,一瘸一拐地跨上云含眠所站的石阶。
“你不必担心我。”
云惟烟被云含眠担忧地眼神看得浑身发麻,心头萦绕着一种不适之感,哪怕未决裂前,她和云含眠也没有这般的姐妹情深。
“好。”
云含眠口头应下,手腕却隐隐发力将云惟烟搀扶住,“你没有修为,倘若我施法也不知你的身子是否能够承受。”
她顿了顿,向云惟烟提出,“不如我让仙鹤驼我们回去?”
云惟烟垂眸不语,只点点头,表示赞同。
“等你以后有了修为,就不用再走这万步梯了,这梯子是云川专程修给前来拜入门的凡人,意在考验她们修炼的决心。”
云含眠絮叨地说着万步梯和云川的门规,盘旋于天际良久的仙鹤振翅向她们所处的地方俯冲,乖顺地驻足在云含眠身边。
云惟烟任由云含眠将她环抱在怀中骑在仙鹤的背上,耳边则自动忽略她的话语。
无论云含眠对她叮嘱什么,云惟烟没有听进去半分。
因为神识里终于传来了令她安心的电子音。
【数据导入中……】
【检测宿主状态……系统进行重启……】
【数据库开始修补查漏……补丁成功】
【宿主!我回来了!】
陡然拔高的声音把云惟烟吓得一激灵,她皱起眉头,暗暗地骂了句系统,随即对它追问道:“统子,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时间如同流淌的长河,遥遥奔入海不可停留;而宽阔的大海又将赶赴的细流再度送回起始之地;庄生梦蝶,蝶入庄梦,光阴的奥秘正在于此】
云惟烟:“说人话。”
系统耐心地对宿主解释道。
【庄梦境的神力就像大海,它是掌握了时间的神物,因为你自爆导致它受到波及,神物有灵,它为求恢复,让时光倒流了回现在】
“所以,我是又重新穿越到云惟烟身上?”云惟烟若有所思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正好十岁,统子,莫非天道又发现我了?让我回来走恶毒女配的剧情?”
【宿主你误会了,与天道无关,你自爆的时候庄梦境也被你毁了,它很生气,所以拨转了时间,让一切的前尘回到了起点】
云惟烟越听越糊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在云含眠的怀里假寐,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想法。
“照这个理论,那我岂不是可以把女主提前弄死,自己当主角喽?反正时间已经回到四百多年前,云惟烟刚刚拜入云川门下。”
【宿主,万事有因即有果,发生过即是存在过】
系统向她严肃地警告道。
【现在失去天道的牵制,你我都无法知晓未来的命运,轻易篡改她人的命运可能会引发不可预估的后果】
闻言,云惟烟不禁陷入沉思。
修仙界讲究因果轮回,上次云含眠一剑葬送她的性命,这回她自爆让时间倒转,从某种程度上相当于她也让云含眠身死一次。
那她们因果两清了——?
但根据系统的说法,云含眠杀了她是存在过的,她能否理解为在未来的四百年,云含眠极有概率会杀了她?
“惟烟,醒醒,我们到宗门了。”
仙鹤停在了云川正德殿大门之外,云含眠跳下身,双手将云惟烟抱起放在殿台上。
云川虽富有,却不似瑶台般喜好奢华,更倾向于低调地展示财力,保持世家大族的风范。
这正德殿的殿台采用了上好的极品灵石铸造,甚至用聚灵阵引来一部分的地火,她光脚踩在台面上,竟能感受到适宜的温热。
“小姐!”
一道纤细的身影朝她们飞速地跑来,云惟烟定睛一看,这熟悉的脸庞,楚楚可怜的气质,以及对云含眠殷勤的态度——
一个名字在云惟烟的心里呼之欲出。
“小姐,我接到你的传讯后就急忙去为二小姐裁制了身衣裳,诶,这莫非就是二小姐?”
楚冉低下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云惟烟,“二小姐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她边说边把衣裳披在云惟烟的肩上,语气关切道:“二小姐生得好娇小,比新入门的弟子都要矮上半个头呢。”
云惟烟朝楚冉羞涩一笑,怯生生地抓紧云含眠的袖口,像刚出生的幼崽般躲在她的身后。
楚冉自幼与云含眠一同长大,确切地来说,楚冉是云家特意为继承人准备的心腹侍女,只听命于云家家主,不听从云川长老们的调遣。
“你先带她去找医师疗伤,我还要和长老们商议。”
云含眠摸摸她的发顶,放心地把云惟烟交给了楚冉。
云惟烟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德殿内,转过头看向站立于身侧的楚冉,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衣裳,小声道,“这位姐姐该如何称呼?”
“二小姐随小姐一样喊我楚冉即可。”
楚冉的年岁比她大了些许,又长期服侍云含眠,做起事来自然是体贴入微。
牵着云惟烟见过医师后,先替她换上崭新的衣裳,又仔细地擦拭她身上的伤痕。
云惟烟的伤并不重,基本都是皮外伤。
但由于她目前的身体未曾修炼,医师怕她经受不住丹药的功效,只开了些凡间所用的药材煎服。
楚冉从药堂中挑拣了所需的药材,正打算去给云惟烟煎药,转过身直接与她撞了个对脸。
云惟烟瞥了眼楚冉选的草药,好奇地询问道,“这药看起来和我平日见过的药差不多。”
楚冉如同其他修士般自恃身份,最为忌讳与凡人之物相提并论,语气稍显不悦,“二小姐,我们云川虽不擅长医术,但云川的药材可是全修仙界一等一得好。”
云惟烟摇了摇头,颇有深意地说,“楚姐姐,有些东西,不是你觉得不错,那便是好宝贝了。”
楚冉不由得被她这句话勾起了兴致,放下手中的药材,“洗耳恭听二小姐高见。”
云惟烟洋洋自得回答:“我认为的好,才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