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霜托词“伤病未痊愈”顺理成章在茅草屋拥有了一席之地。
自从小苇开始修炼后, 鉴于筱竹双目失明,平日里大部分的琐事分摊到了云含眠身上。
她倒没有表面看上去的娇气,心甘情愿地忙前忙后, 时不时还陪筱竹去溪边散步。
“宁霜。”
筱竹握紧云含眠柔嫩的掌心,低声唤道, “好孩子, 你靠近点。”
一头雾水的云含眠想了想筱竹几乎相当没有的修为, 迟疑片刻,走上前一步,将身子倾斜至筱竹鼻尖之前。
然后, 一双苍老的手顺着她的脖子, 慢慢地摸到了她的下巴, 停顿了下,又沿侧脸的轮廓摸上脸颊。
“筱竹娘亲?”
云含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眸光中闪过几分诧异, 但顾忌筱竹的身份, 又稳住心神,反手抓住她瘦小的手腕。
“抱歉, 我——”
筱竹抿唇笑了笑, 云含眠注视着她,竟然从那双空荡的眼眶里瞧出了一丝无可奈何。
“我的眼睛愈发看不清楚了。”
云含眠沉默不语, 静等筱竹说完。
“但宁霜, 我一直很想看看你的脸,如果我未曾失明……”
细小的话语淹没在云含眠的指尖, 她的二指止住了筱竹尚未出口的请求, 半蹲下身子,将脸放在筱竹的掌心, 默默同意了覆盖在脸上的双手。
“娘?”
云惟烟一路寻来,正打算告知筱竹她已经突破了筑基后期,但撞入眼帘这幕却让她心生疑虑,有意放缓了脚步,隐去气息,藏身于高大的树影后。
寂静的溪水边,筱竹的双手轻柔的,一寸寸摸着云含眠的脸,指腹粗糙,好似河堤的沙砾,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浅红的印子。
“宁霜啊,你的容貌一定十分出众。”
筱竹不由得地感叹道,“我想你的修为估计也不低。”
“筱竹?”
云含眠连“娘亲”两字都直接省去,警惕地掐住她脆弱的脖子,如果筱竹察觉了什么,她不介意原地解决掉一条性命。
反正宁霜任务的重点在小苇身上。
安抚筱竹只是云含眠不想打草惊蛇。
“你也是为神器而来的。”
极其肯定的语气。
筱竹好像根本感受不到云含眠对她的威胁,平静地继续说,“我的身子早被病痛掏空,小苇她救过你,我相信你本性不坏。”
虎口上忽然感触到一点湿润,云含眠放松了对筱竹的控制,不明所以地望向面前这位垂垂暮已的老妪。
“宁霜,你可否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留下小苇一条命。”
云含眠闻言嗤笑一声,反问道,“筱竹娘亲,你只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修士,你拿什么与我做交易?”
“庄梦境。”
筱竹仰头与云含眠平视,面上一派淡然。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和小苇尚且无力自保,神器交由我们亦无用处。”
随着筱竹一字一句地吐露,云含眠渐渐地放下了对她的敌意,既不赞同也不否认,依旧站在原地,任由筱竹的手放置在脸上。
树影后的云惟烟背过身,心底波滔澎湃,擂鼓阵阵,几乎不敢相信刚刚所听到的交谈。
筱竹她不是劝她去争取吗?
劝她踏入仙途的人是她,劝她放手一搏的人也是她。
怎么现在居然临时变卦,将庄梦境对云含眠拱手相让?!
不!
她绝对不接受!
云惟烟对筱竹的信任度瞬间荡然无存,愤恨地瞥了几眼云含眠和筱竹的身影,压下心底的冲动,悄悄地离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
湍急的溪水向岸边拍打,溅射出星星点点的水珠,筱竹温柔地抹去云含眠脸上的水滴,心知条件已经打动了她,叹息道,“回去吧。”
云含眠不发一言,扶着筱竹转身往茅草屋走去。
在人迹罕至的溪水上游,洛轻竺双手抱胸,目送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嘲讽道,“这才几日呀,宁霜倒比你更像是她的女儿。”
“小苇,名字取得像野草,命也跟野草差不多。”
“与你无关。”
小苇俯视着奔流不息的溪水,心底愈发难过,偏过头地望向洛轻竺,冷声道,“瑶台掌门放逐了你,你我境界相比,谁又比谁好。”
云惟烟蜷缩在小苇的身体内,淡漠地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偷听完后,刚转过身走几步,正巧撞上洛轻竺。
彼时的洛轻竺明显神志清醒,双目炯炯地打量了云惟烟好半晌,才开口与她搭讪。
云惟烟本想拒绝她,但没料到该死的本能又卷土重来,以压倒性的优势直接把控住身体的行使权。
她对此无能为力。
亦如当初救下云含眠般,眼睁睁地看着身体做出违背她本意的行动。
洛轻竺将她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告知了小苇,当然其中七分真三分假,真假掺半才能使人挑不出差错。
甚至还送给小苇一份大礼——帮她晋升金丹。
小苇的防备终于被她释放的善意软化,把心中的郁闷对洛轻竺倾泄而出。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小苇和洛轻竺的感情火速升温,互相引为好友。
云惟烟:……
只能说小苇的性格确实很好忽悠。
小苇:“轻竺,你来此地与宁霜一样?同为神器吗?”
“是,也不是。”
洛轻竺轻笑一声,神采飞扬,比起云惟烟记忆中的紫纱蒙面,更添几分肆意明媚。
“小苇,与其让宁霜拿走神器,不如你自个儿独占,算是没白白浪费你和你娘住在此地多年。”
洛轻竺对她徐徐诱之,“你救了宁霜整整两次,倒赔积攒的灵石为她看病不说,反而连神器都要交给她,小苇你难道不觉得你太无私了吗?”
小苇思索了会儿,点头对洛轻竺的话语表示赞同,随即又追问道,“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洛轻竺没回答她的疑惑,忽然开口说了句奇怪的话,“脚步虚浮,唇色泛紫,双目逐渐失明,肌肤快速衰老——”
字字句句的元音在舌尖打绕,小苇越听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害怕,一把抓住洛轻竺的手,目光质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洛轻竺甩开小苇的手,语调轻浮,“我饱览群书,知道的东西可多了,你说得是哪样?”
云惟烟一直对筱竹失明这件事儿心存疑虑,如今听完洛轻竺的话语,终于可以确信其中含有蹊跷。
小苇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询问,“是中毒吗?”
洛轻竺:“非也,不过她时日无多了。”
此句对小苇犹如晴天霹雳,若非洛轻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小臂,小苇怕已气急攻心地晕厥过去。
虽然云惟烟不喜筱竹,但小苇对她的感情乃非常人所想。
毕竟筱竹含辛茹苦养育小苇成人,于情于理,小苇合该为她尽孝。
“小苇,你听我说,云筱竹是云家唯一幸存的后人,她肯定知道取出神器的法子。”
洛轻竺低头贴在小苇的耳畔,如同蛊惑人心的山妖,气息吹拂着脑中的理智,逼她做出抉择。
“我敢以道心立誓,我绝不抢夺属于你的神器,你得到后只要借我一用便可。”
“为什么?”
云惟烟听见小苇追问洛轻竺其中缘由。
为什么要对她这个籍籍无名的人伸出援手?甚至不求所得?
云惟烟等待着洛轻竺交给小苇一个满意的答复。
洛轻竺抬眸正视小苇良久,眼底似乎夹杂着不甘与怜悯,还有一抹云惟烟看不懂的情愫。
终于,洛轻竺双手背过腰,释然一笑,朗声道:
“世间哪有那么多缘由?小苇,你看日月交替、四季轮回,亘古未变,若要事事探究,徒增烦恼。我这人随心而动,想帮便帮了。”
小苇尚未回神,洛轻竺扬手推开她,施法将她送至茅草屋。
风吹过,衣诀飘然,一人陡然伫立于洛轻竺身后。
“轻竺,吾宗探子传来消息,此地的确是槐江山。”
洛轻竺沉吟片刻,抽出盘在腰后的鞭子,边抚摸鞭身,边怀念道,“你可知,我的本命武器,乃掌门亲自陪同我去制作。”
“往事不堪回首,轻竺,吾认为你该向前看了。”
洛轻竺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可我扒完了蛇皮耗费无数心力将蛇鞭炼成,我才知道,这鞭子会影响我的心智。”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唇角勾起抹苦涩的笑容。
“梁珂,我怎能做到不怨她。”
洛轻竺平复了心底涛涌的恨意,转身看向身着深蓝色道袍的梁珂,“上玄的意思?”
“方寸棋局已是吾宗掌中之物。”
梁珂正色道,“槐江山庄梦境绝不能落入其余门派之手,不仅是吾之意,亦乃吾宗掌门之意。”
二人相持许久,洛轻竺瞌拢双目,对梁珂做出退步。
“需要我做什么。”
梁珂侧身贴近洛轻竺的耳边,低声言语几句,洛轻竺震惊地瞥了她眼,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
而被洛轻竺送回茅草屋的云惟烟,却迎面撞上了一直等待她的云含眠。
“你去哪儿了?”
云含眠先发制人,上前拦住正欲去寻筱竹的云惟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