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荣盛百年的槐江山云川, 在一夜之间败落,传闻是利欲熏心,独占神器, 触怒了仙界的上仙,派遣仙侍将云川满门屠灭。
门派弟子多数惨死, 大长老洛轻竺极为刚烈, 以身魂祭入阵法, 堪堪为宗门搏得一线生机。
槐江山的溪流腥红三日不断,浮尸遍野,四周荒芜。
最为离奇的不仅于此, 原上玄的掌门梁珂也在此夜圆寂, 上玄对外说是大限已至, 回天乏力。
同时,原云川的掌门踪迹难寻。
有人说她死于仙侍手下,也有人说她顿悟飞升。
至于是真是假, 已无人在意。
这件灭门惨案在修仙界引起一阵波澜后, 便随着云川残余弟子另移洞庭湖而被人们慢慢遗忘。
一切事物重新回到正轨,唯有仙界的清回宫内悄无声息地搬入一名下界女子。
“姑娘。”
亭雪双手端着饭菜, 直立于屏风之后, 压抑着泣声,“您乃凡人万万不可绝食啊, 您已两日滴水未进, 这——”
“出去。”
笼罩层层曼纱的床帘后传出一道虚弱的声音,“告诉她, 让她彻底死了那条心。”
云惟烟枯坐于床榻之上, 厚重的被褥替她遮挡住了肮脏的污浊。
她两眼空空,无神地盯住殿内的一处发呆。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 艳红的印子密密麻麻地从娇嫩的脖颈,顺到雪白的大腿内侧。
“姑娘?”
“滚!”
云惟烟一把抓住玉枕朝屏风丢去,嘶哑的声线颤抖着怒吼道,“再不滚我连你一起杀了!”
亭雪连连应好,飞速地消失在了殿内。
她怔怔地抱紧盖在身上的金丝绒花被,周身痛得厉害,漂亮水灵的双眼蓄满了绝望。
杀了梁珂后,她本已强弓末弩,抱着必死的决心,持剑与云含眠过招。
结果——
云惟烟猛地掀开被褥,几近崩溃地拉扯着脚腕上泛着银光的捆仙锁,胸口膨胀的怒火让她恨不得将云含眠碎尸万段。
这不安好心的东西,居然胆敢把她关在清回宫内夜夜折磨。
早已破皮的()陡然与凉寒的空气接触,稍稍一磨,像似竹林雨后初生的嫩芽,颤颤巍巍地想缩回去。
风一吹,躲在重叠的云层后的雨露便拨开阻碍,点点滴滴地倾泻于叶片之上。
云惟烟一想起被囚困的日子,颠倒黑白,囫囵吞枣,不禁恶心地倚在床头干呕。
经脉尽断,修为尽失,从最高处跌落沦为一介凡人。
怎能不恨?
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云惟烟支撑起身子,重振精神,双手开始摸索冰凉的链子。
不行,她绝不向她屈服!
只要她不死,迟早有一日,她也要以己之道还施彼身。
【宿主息怒】
沉浸于怨恨中的云惟烟完全没注意到神识中突然多出的电子音。
【云惟烟!】
见宿主不理它,系统焦急地催促道。
【你还想不想出去!】
出去?
脱离梦境!
云惟烟瞬间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立马追问系统,“你怎么突然出来了?不是说梦境会压制你吗?”
【我见不得你在女主这儿受苦,与秘境主人争斗好一番,先不说这个,宿主我找到你出梦境的法子了】
系统对她细心说道,【梦境的主人公是小苇和宁霜,若是你俩全死了,这梦不就做不下去?】
云惟烟闻言微微蹙眉,“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怎能与她抗衡?”
【宿主可还记得三十六计最后一计是何?】
“美人计——?”
云惟烟沉吟片刻,侧头恍然大悟,“你是让我攻心为上?”
系统对她的疑问闭口不谈,转而继续劝慰。
【我为你带来一瓶毒药,足够令女主当场暴毙,接下来的事全由你作主】
云惟烟敏锐地察觉出系统话中的纰漏,它一个由数据组成的外来生物,还能保存毒药?
正当她细究此事的疑点时,一个小瓶子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
云惟烟在神识中唤了几声系统,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看来系统之事必须从长计议。
眼下她能顺利脱离梦境才是重中之重。
云惟烟攥紧手中的小瓶子,眼珠转动,心底已然浮现出万无一失的计谋。
*
云含眠妥善地安置好了云川剩余的弟子后,才放心地返回了仙界。
师尊的手段向来狠绝,她一开始就知晓云川覆灭的命运,但好歹也有几分情义,洞庭湖灵脉也算是给她们的补偿。
就是可惜了洛轻竺,无法堕入轮回,身体已然灰飞烟灭,灵魂困在阵法中,与云川的命运捆绑,跟孤魂野鬼般,生生世世只能飘荡于云川境界。
“仙子。”
亭雪屈身作礼,恭敬道,“姑娘她已两日未沾水进食。”
云含眠收回心底的盘算,抬头看向殿门外说亭雪,冷声道:“她可有说什么。”
“有。”
亭雪犹豫不决地说,“姑娘说让你死心。”
云含眠神色不变地点点头,挥手示意亭雪退下去,心中哀叹一声,迈步朝云惟烟所处的寝殿走去。
并非多想与她结为道侣,把她带回仙界后,偏生欲望作祟,将她压着尝试好几番后,食入骨髓。
每每瞧见云惟烟情动时轻咬唇瓣,好似激发出她体内潜藏的凶兽,只想做得愈加恶劣。
边想边推开殿门,掀开帘纱踏入了云惟烟的屋内。
站在床边良久,见云惟烟不出声,云含眠轻咳一声,主动扬声道,“我已保全你性命,你还有何不甘?”
云惟烟面色苍白,吃力地撑着娇弱的身子,定定地看着云含眠。
四目相对间,云含眠清晰地看见她眸光中的哀恸与痛苦。
突然,云含眠只觉她的心好似蚂蚁啃噬般,被小小地刺痛了下。
“宁霜,你既身为仙界上仙座下高徒,何必又下界来搅扰我仙缘?”
云惟烟的手摸了摸她干裂的唇角,心头突然涌上一阵莫名的哀伤。
没曾想,从梦境开端的救命之恩到如今的沦为囚鸟,她们最后还是这种结局。
“我只问你一句。”
云惟烟偏过头,忍住泪水,勉强保持住仅剩的体面,哽咽道,“百余年的相处,你可曾有片刻对我……”
余下的话语掩藏于唇齿之间,云含眠冲过来抱住她消瘦的身形,吻上了她毫无血色的唇瓣。
云惟烟使劲推开云含眠,怒目圆睁,指腹不停地擦拭她的嘴唇。
“既然满是算计,又何必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诓骗我?”
她嗤笑一声,心底有些不甘与隐晦的期待。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人让她难过至此……
她的神情仿若在嘲笑以往的痴心妄想。
两行泪水不由自主从脸颊划过,云惟烟环抱住双臂,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将头埋入膝盖间。
“从你我相识至今,携手开宗、广招弟子、讨论心法,以至于我将你视为身旁最重要的人。”
“我以为,你待我之心亦如我,有过一瞬间,我觉得我们这样相处下去也不错,哪怕就在梦境之中。”
云惟烟再一次推开欲意抱住她的云含眠,颤声逼问道:
“你亲手种下那片梨林时,你究竟是在掐着时日算何时才能毁了我的修为,还是在想来年梨花开的时候能与我一同赏花?”
她越说,云含眠越不敢直面她的视线。
“你知道的,我算计很多人,为稳住掌门大权,为稳住飞升大道。”
“可这回,我是真的没有算计过你。”
“云含眠。”
云惟烟倒在她的怀中,手轻轻握住她的掌心。
云含眠的手还是那么暖和,一如那年的云川山门外的长梯。
云惟烟仰头,双眼含泪,不禁软下了语气,柔弱得如同受惊的兔子,贴在她的胸膛,祈求地开口:
“再吻我一次,就当全了我多年念想。”
云含眠满眼怜爱地抚摸着云惟烟娇嫩的脸颊,小心地轻吻上了她的唇瓣。
眨眼间,云含眠的嘴角立即渗透出丝缕的黑血!
她慌不择乱地想挣脱云惟烟的手,却被云惟烟一把拽紧领口,俯身又亲吻上去。
“哈哈哈——”
云惟烟松开嘴唇,放声大笑,状若疯癫。
亲眼所见云含眠捂住心口,倒身于床榻上吐血,心中的怨恨也不消减半分。
“我在唇瓣上涂了毒药,你不是喜欢和我颠鸾倒凤吗?我成全你,让你好好尝尝亲吻的滋味。”
“你、你——”
云含眠不解地看向云惟烟,指着她半晌也未骂出口一句话。
云惟烟一巴掌直接拍掉她的手指,满脸涨红怒斥道:
“云含眠!”
“我与你,恩断义绝,再无往日半分情义!若有来世,你!我!势必唯有争斗!”
“你若求富贵安身,我便让你家破人亡!你若求飞升得道,我便抢你机缘断你心道!”
云含眠目睹她哀怨的神情,无怨无悔地闭上双眼,握紧云惟烟的手。
反正也说不清了。
她想着,便将腰间的本命剑抽出放进云惟烟的手中。
云惟烟此时也已中毒,周身软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云含眠拉起她的手,让剑刃一寸寸地插入她的胸口,心甘情愿将头抵在她的脖间。
“小苇。”
她没有喊她的姓名,只单单唤了初见时的名字。
云含眠突然发现,好像师尊让她进入玄月秘境中寻找之物,她已经找到了。
剑刃割开皮肉的痛苦让云含眠清醒了不少,她双臂牢牢地抱紧云惟烟,好似要与她纠缠生生世世般不愿放开。
在云惟烟意识消失的那一刻,她突然听见云含眠贴在她耳畔极为认真地说。
“小苇。”
“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