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一词狠狠地击中了云惟烟凉薄的心,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与道星掌门同名的人。
世间诞有千万人,偶尔有一两个重名也很正常。
云惟烟边在心底拿重名的借口劝慰自己,边一言不发地背身离去。
言怡握紧伞柄, 安静地目送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濛濛雾雨中。
“掌门。”
言怡低声呼唤那已经逝去数年的尊长,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哀伤, “但愿你压对了人。”
她淡雅的嗓音沉溺于烟雨朦胧, 除她以外无人再听见。
被六大宗门和各大世家单独占领上万年的极品灵脉齐齐打开, 枯竭的小世界宛如一个重回新生的绿芽,焕发着勃勃生机。
这个小世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空中都四溢着纯净的灵力。
无论是名门世家的修士,还是散居洞府的散修, 甚至连天生被判定永远隔绝仙缘的九九八十一城的凡人都原地晋升, 直接突破一个大境界。
欣喜若狂的人们兴奋地高声欢呼, 以为天道终于垂怜了她们一回。
而此刻的云惟烟正持剑屹立于小世界山巅的最高峰——槐江山山顶。
呼啸的狂风夹着硕大的雨滴拍打她娇嫩的脸颊,阵阵擂鼓般的雷声萦绕在她的耳边。
云惟烟面无所惧地仰头朝黑云压顶的天空怒吼:“今日飞升,谁敢拦我!”
她凌厉的吼声霎时穿过重重叠叠的山峦, 流淌的水流被音量激起澎湃的浪花。
她飞升的誓言抵达到这个小世界的每一处角落。
无穷的威压笼罩了整块大陆, 西至蓬莱仙岛的道星弟子,南至东岭叶家禁地的叶琼一行人, 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万年没有出现飞升渡劫者的世界终于迎回了它的天命之女。
“系统!”
云惟烟放声狂笑, 睥睨傲视着飞速逼近的雷劫,“记好了, 让你任务失败的人是我云惟烟!”
【贱人!】
系统在神识中尖声咆哮, 【你一下子释放出这些灵脉储蓄的大量灵力会导致此世界经受不住而爆炸!】
【你为了飞升的私欲竟然要毁掉一个世界!】
“哈哈哈,骗子!”
云惟烟一剑斩断身侧的雷电, 凭借源源不断入体的灵力, 毫无畏惧地朝天飞去。
“事到如此你居然还不肯跟我说实话!”
泛着银光的剑刃捅穿了漆黑的天空,隐约能够从破洞中窥视仙界的光彩。
【啊啊啊我绞杀你个叛徒!】
系统怒火中烧, 不断地用言语辱骂云惟烟。
宁念上仙早已察觉出此小世界的异动,率领清回宫的仙子门驻守在仙界的入口处。
她倒是没想到云惟烟竟然如此草菅人命,拿一整个小世界来助她一人飞升!
绝不可让云惟烟飞入仙界!
宁念已然布置好九转诛仙阵,她与云惟烟的恩怨今日必须一口气算清!
“宁念!”
她的前方忽得传来一道极为耳熟的声音,宁念寻声抬眸望去,一紫纱素衣的女子正带着紫霄宫的仙众拦在清回宫之前。
赫然是紫霄宫宫主姚筝上仙!
姚筝凌空取出她的本命宝器——凌霄神剑,握紧剑柄轻轻挥舞,顿时金光大作!
一剑荡平了宁念身后的仙众!
姚筝薄唇轻启,向在仙界与她斗争了几万年的宿敌宣告战意。
“今日,你的对手是我。”
宁念皮笑肉不笑得同样取出自己的本命宝器,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瞬间与姚筝打斗起来。
天空破碎的洞口处,系统再也克制不住它的熊熊怒火,主动脱离了云惟烟的神识,化作一道飘渺的无脸虚影横拦在她的面前。
“云惟烟!”
系统完全丧失了往日的理智,暴发出至强者的威压,凝聚起小世界中的灵力,庞大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拍向在它眼中瘦小的人修。
“去死吧!”
伴随着它贯穿天际的吼叫声,云惟烟手中的利剑一寸寸被震碎,她咬紧牙关,咽回了涌上喉咙的鲜血,迎风大笑:
“做你的春秋大梦!”
“云惟烟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两道女声同时出现,云惟烟微微有些吃惊地回头望向御剑飞来的柳钰。
不、不仅仅是柳钰!
还有叶雅姿、秦书奚、徐见春等众人!
“你们——?”
云惟烟疑惑地看着这一行匆匆赶来的老熟人,她们难道不怨她让言怡开封了自家独占的灵脉?
“我们此界难得冒出一个渡劫飞升修士,尔辈岂能坐视不理?”
“小辈!”
叶琼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积攒五千年的修为通过筋脉传送给她!
“我们听道星掌门的徒弟说了你的计划”,叶琼口吻虽有些嫌弃之意,但她仍旧不松开传修为的那只手。
“你毁了老朽的寿宴和叶家的灵脉,我确实厌恶你,可你偏偏是天道选中之人。”
“去吧,去飞往仙界吧!”
叶琼一掌将云惟烟打入洞口,与身旁的柳钰对视一眼,两人瞬间合力替她拦住了那发狂的虚影。
“喂,目无尊长的小辈!”
柳钰曾经在仙界待过一段时日,自是知道姚筝上仙对收云惟烟为徒的执着。
正是在仙界亲眼目睹宁念和姚筝的明争暗斗,她担心云惟烟的存在迟早得毁掉这个世界,才甘愿回到这儿,回到她最初修炼的东岭城。
她一度想杀了云惟烟,认为只要解决云惟烟这个祸患,她视为“家”的小世界便不会遭遇灭顶之灾。
但言怡带来了道星那位早逝掌门的遗言。
那位掌门是修仙界难得的善人。
柳钰抉择再三,最终还是选择听从了她的遗言,耗尽毕生所学帮助云惟烟。
“哈!痛快!”
柳钰抓过云惟烟的臂膀,将周身的修为缓缓渡给她,裂开嘴朝云惟烟笑道:
“子衿信你,那我也勉为其难地信你一回,进入仙界后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你可千万别忘了这儿,孕育了你的小世界!”
云惟烟神色严肃地朝她点点头,郑重地向所有人许下承诺,“我云惟烟虽然坏事做尽,但我懂大是大非,定会竭尽全力地保住它!”
“说得好!”
柳钰运功一掌将人推入仙界,联合同行来的所有修士拖住实力不断暴涨的虚影,尽力为云惟烟争取时间。
踏入仙界的云惟烟在入口处受到了池笙上仙的接待,情况紧急,池笙不多废话,为云惟烟指出一条明路。
“仙界此刻正因为宁念和姚筝的打斗而大乱,你一直朝极北方向飞去,在皑皑白雪的山巅,你会得知真相。”
云惟烟无暇顾及池笙言语的真假,立即运功飞身往极北方飞去。
其实她已经猜出真正的幕后之人。
能够纵容仙界两大上仙争斗几万年,能够默许她们肆意糟践三千小世界,能够放任仙人下凡历劫……
如此种种,除了仙界那位至高之主,还会有谁?
眼前的光景逐渐遍布白雪,云惟烟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恼意,正是此人!她倒霉的人生皆是拜她所赐!
站立于冰雪之中的那人似乎感应到她的到来,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长而卷的睫毛早已被一根根冰冻,浑身被冰雪笼罩,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冰雪的世界。
半晌,她终于出言轻声说了句:
“你来了。”
“我来了。”
云惟烟不停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她好似诞生于冰雪中的精怪,脆弱又美丽。
“你何时知道我的身份?”
仙主伸手拂开了肩上堆积的白雪,眉眼温和,笑眼弯弯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云惟烟。
“梦境出来后我便开始怀疑系统的身份,它好像对世间无所不知。”
仙主微微颔首,“你猜对了,你的系统是我分出去的一缕游魂。”
“为何?”
云惟烟忍住开口追问道,“我不理解你的所做所为,你已经仙界之主,三千小世界至高无上的存在——”
“至高无上?”
看似柔和的仙主出言打断了云惟烟的质疑,淡漠地瞥了眼她,冷声地叙述道: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至高的存在?我修炼十几万年,在前任仙主圆寂后便从她手中接过了仙主之位。”
“我对掌管世间繁琐的事务并无兴趣,我只想安心修炼,于是我放权让宁念打理,无奈宁念野心太大,她想吞了整个仙界,我只能又扶植起一个姚筝牵制她。”
“我旁观了她们所有的斗争,在修炼七万年后,我终于摸到了踏破虚空的门槛。”
一提起自己修炼取得傲人的成果,仙主的眉梢眼角不禁流露出些许喜悦之色。
“我的天赋很好堪称有史以来第一人,我仅仅花了八千前的时间便突破时空的奥秘,顺利踏入虚空,寻找更加高阶的秘法。”
“可惜,可恨!”
仙主的脸色瞬间变得凶狠,她的语气中充斥着浓浓不甘与怨气。
“云惟烟,我耗费无数的精力才步虚空,结果我只是万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修士而已哈哈哈——”
“我以为我已经是绝顶的天才,云惟烟你知道吗?跨过这道虚空,像我这样的天才有无数个!她们比我更聪慧,比我更有悟性!我三日才能领悟的道法,她们只需要看一眼便能学会!”
“云惟烟,你说我怎能甘心!”
“但这根本不能成为你掩盖你篡夺所统领的三千小世界中天命之女的命格的借口!”
云惟烟愤恨地截断仙主的诉苦,无情地揭开了仙主刻意掩藏的罪恶。
“你不甘心?那你应该更加奋发地学习道法,而非篡改我的命运!怕不只是我吧?你想要抽取完三千小世界中的气运,以方便你更好地修炼!”
“呵。”
仙主不由得嗤笑一声,“云惟烟你居然有脸说我,你不也为了修炼杀人夺宝,挖人灵根,你的所作所为与我有何不同?”
“退一步来讲,这世间存在的所有人,又与我有何不同!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是人,就会将自己的利益优先放在第一位。”
云惟烟闻言哑然失笑,对仙主的无耻只感到可笑。
如果不是仙主甩掉她的职责,放任两位上仙在仙界斗法,她云惟烟怎么会受到牵连,卷入这场无妄之灾中?
她的娘亲死了,她的族人也死了,她亲手建立起的宗门被满门屠杀。
甚至她本人也被宁念上仙折磨整整三世,充当云含眠历劫的垫脚石。
以至于连仙主都要钻天道法则的空隙,先把她的游魂引去异世,随后以“系统”的身份将她带回原本所处的世界。
修道修到最后,是修心。
仙主道心破碎,仙格逐渐丧失,已然不能再掌管仙界和三千小世界。
但她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不断游走于三千小世界中篡取其天道偏爱之人的命格,一次次地改变她们原本的人生,然后从中汲取她所需的气运。
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苟延残喘。
云惟烟眉宇间浮现一层薄薄的疲倦,她不欲和仙主再争口舌之快,低声叹气道:
“诚然我与你是一类人,但我绝对不会狠心到去毁了三千小世界。”
“人的欲望和共体的需求本就是一体的,哪怕我再作恶多端,可你要毁掉孕育我的母亲,我定然是会不同意的。”
“仙主。”
云惟烟闭上双眼,面上透露出决绝,她咽了咽,沉默许久,才继续说道:“你选择了我,天道亦选择了我。”
话音未落,仙主蓦地瞪大眼珠,惊恐地朝身前之人扑去,却尚未抓住她消散的骨粉。
云惟烟自毁了。
与命运斗争了一生的她,为了她所在的三千小世界,心甘情愿地抛弃天命之女的身份,化作灰烬飘落在仙界。
她消失的一月后,仙主因为仙格丢失彻底死亡。
天道指定了池笙接任了仙主之位。
池笙一上任便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上任仙主未解决的遗留问题,陆续地恢复了三千小世界的秩序。
姚筝带着一株并蒂双生碧落兰返回了下界。
她和柳钰都是从该小世界飞升仙界的,以前也短暂地做过好友。
宁念被池笙打入了轮回,需尝尽人间百苦才能重新修仙。
姚筝将那株兰草种在了云川观鹤台的千年梨树之下,而自己便同洛轻竺一道守在云川。
她和宁念斗了几万年,着实斗累了,替未来的徒儿守个宗门玩玩也算消磨了时光。
洛轻竺问她这株兰草的来历,姚筝对此闭口不谈。
洛轻竺反倒被她这副模样勾起了好奇心,一连几年日日追着姚筝问,姚筝被她骚扰得烦不胜烦,总算松了口:
“我之前偶然得到一盏情蛊,主人身死道消后子虫和母虫也会陆续死亡。”
“我本想将这对子母虫妥善埋葬,结果没曾想它们身上竟然还俯有两缕微小的魂魄。”
姚筝的指尖戳了下兰草新长出的嫩芽,莞尔一笑,“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这次,她们总算能够真正地重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