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蕊八成出事了。
云惟烟的脑中率先闪过这个念头, 随即否定了她的猜想。
云川好歹是修仙界的名门正派,断然不会对外门弟子赶尽杀绝。
况且,她不信陶蕊会为区区的蝇头小利而向上告发她私下修炼魔功, 但玄阴经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云含眠手上。
近日楚冉因为她被长老测出五灵根之事减少了针对,总不可能陶蕊是云含眠的人?
云惟烟越想越糊涂, 偷偷地瞥了眼面前冷若冰霜的某人, 神色与往日并无差异, 心中顿时卸下一口气。
左不过挨回骂。
云惟烟稳住心神,下巴微扬,挑眉直视云含眠, “不服气?”
见面前之人眼神愈发晦暗, 眸光中毫不掩饰地渗透着寒意, 如同昆仑雪山一座精巧的冰雕,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人气。
非常符合云惟烟对这位“姐姐”的一贯印象。
“你若气不过”, 云惟烟双手抱胸撇过头, “大不了我让你咬回来。”
“谁给你的?”
云含眠避开她的话语,一心追问目前最关心的事情, “你见过谁?”
魔修在修仙界各仙家的围剿赶杀后势力一落千丈, 早不如往日鼎盛时期,但也不乏有漏网之鱼。
像玄阴经之类的魔修功法竟然在云川之内流传, 这让刚接任掌门不久的云含眠必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尤其此事关系到云惟烟, 无疑踩中了云含眠的底线。
“说!”
眼见云惟烟有意隐瞒,云含眠罕见地动了怒气, “你可是想离开云川?!”
“没……”
云惟烟被她压迫的气势吓得收回刚刚的矜傲, 低下头,不情不愿道:“我就觉得好玩, 随手翻翻而已。”
“撒谎。”
云含眠扬手将玄阴经化为灰烬,一步步地逼向她,眼底仿佛有团化不开的浓墨,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将至冰点。
她不能说出玄阴经的来历。
云惟烟垂下眼眸,沉默地伫立在原地。
她和那人影有过约定,假如被云含眠发现,自己抗下一切的罪责。
人影告诉她,人必须要为所求之物付出点代价。
“你、你管我那么多做甚?”
云惟烟大力推开站在面前的云含眠,眼尾泛红,一脸倔强地仰起头看向素日对她不闻不问的“姐姐”。
太过分了,云含眠居然因为一本魔修功法跑来她的院子凶她!
她眨了眨双眼,将泪水困在眶内,“你爱信不信!”
云惟烟的尾音略显慌乱,“反正你也不大喜欢我,我修炼魔功又怎样?你继续维持往日对我的漠视不就行了?”
“一派胡言。”
云含眠厉声呵斥,“云氏子弟岂能走魔道?”
“云氏子弟?哈!笑话!”
云惟烟被这四个字狠狠地戳中痛处,她本就是因为得到了云含眠一时怜惜才入了云川,血缘上与洞庭云氏并无关联。
满宗门有谁正经把她当过“二小姐”?
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地笑话她。
云惟烟一直知道。
她抹去了脸上的泪痕,赌气地反驳云含眠,“我哪里配当云氏子弟?若非你将我留在这儿,我早想走了!”
“顽劣不堪。”
云含眠眉宇间浮现几分疲倦,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长叹一声,背手转身离开了她的院内。
徒留云惟烟一脸茫然失措地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隔日晌午,云惟烟迷迷糊糊间被人掀开了裹在身上的被子。
忽然抽离暖和的被窝,云惟烟不满地皱了皱眉,小声嘟囔几句,紧闭着双眼转过身正准备继续睡觉却被那人强行拽起了身。
“二小姐。”
云惟烟眯开一条细缝瞅了眼几乎贴在床榻的人,瞬间清醒过来,“楚冉?”
“夫子特意让我转告二小姐——”
楚冉拖长尾音,一脸幸灾乐祸道:“待她授完课后定会来寻你,找你讨个说法。”
“危言耸听。”
云惟烟拍开楚冉放在榻上的手,随手抓起枕头边的外衣披在肩上,边打哈欠边说:“夫子回回嘴上说要罚我,哪回当真作数了?”
“所以这就是你不来学堂不交课业的借口?”
突然有道苍老的声音截断了云惟烟和楚冉二人间的交谈。
云惟烟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敛声屏气地朝门外望去。
夫子赫然站在屋门口,面色铁青,一手拿着戒尺轻轻地拍打另一手的掌心。
“你自求多福。”
楚冉说完便起身向夫子恭敬地行了个礼,施施然地走出了屋门。
此刻屋内只剩下云惟烟和夫子二人。
云惟烟看了看夫子手中的戒尺,又瞧了瞧夫子脸上严肃的神情,失语好半晌,才露出一个苦笑,这回真逃不掉了。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认命般地闭上双眼,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对夫子小声说道:“能不能轻点?”
夫子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挥动手中四指粗的戒尺,一下下地打在她娇嫩的掌心。
嘶——
好疼。
云惟烟耸了耸鼻尖,手掌下意识地往后缩,又被夫子呵斥住,悬在空中挨下戒尺的鞭打。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云惟烟已然哭成泪人,掌心红肿得不成样子。
“够了。”
静立于门外的云含眠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出言制止了夫子的训诫。
听着云惟烟一声声的啜泣,那戒尺仿佛正打在她的心尖上。
夫子知晓掌门一直站在门外旁观,收起戒尺,朝云含眠拱手行礼,“掌门安好。”
随即,她不等云含眠吩咐,面无表情对云惟烟警告,“明日,望二小姐能在学堂上交齐缺漏的课业。”
云惟烟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旋即扭过身不愿将自己狼狈的模样展现给云含眠。
“你且先下去吧。”
云含眠挥手屏退了夫子,挪动脚步走至云惟烟的身旁,轻柔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缓缓为她输送灵力消肿。
她一向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她不会问云惟烟掌心疼不疼,她只会满眼心疼地抚摸着掌心被打的痕迹,暗中替云惟烟记下这笔账。
“喂。”
云惟烟被她怜悯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抽回手腕,却又被云含眠抓回牢牢地钳制在她的手中。
“疼……”
云惟烟忽然间心头涌上一阵委屈,泪水涟涟地望向身侧的云含眠,颇有些嗲声嗲气地埋怨道:“你为何不早点来,戒尺打得我好疼。”
“没有下次了。”
云含眠向她作出承诺,“夫子不会再为难你。”
她的表情仍旧冷淡至极,但云惟烟却莫名从中听出一种不容置喙之意。
“云掌门的话一言九鼎!”
云惟烟得到令她满意的答复,美滋滋地靠在云含眠的臂膀上,半撒娇半命令道,“我想吃糖糕!”
她心底有股强烈的预感,现在的云含眠会答应她任何要求。
于是她变本加厉地提出要求,“我只吃小时候陶蕊给我带回宗门的那家铺子的糖糕!”
云含眠默不作声地低头看了她许久,才重重地点头,替她医治好掌心后,立即消失在屋内。
陶蕊跟她说铺子早没了。
但她就想折腾云含眠去给她买。
偶尔向长姐索要过分的奖励以作为对她的安抚,合乎常理不是吗?
片刻后,云含眠提着一盒热气腾腾的糖糕回到了屋内。
糖糕一来,云惟烟立马将被夫子惩罚的事抛之脑后,连忙从床榻上翻身坐起来接过了云含眠手中的食盒,打开盖子取出一块新鲜的糖糕放入口中。
“这味道——”
云惟烟惊讶地抬眸看了一眼云含眠,“居然和那家铺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眼底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又拿起另一块糖糕小口抿了抿,根本没有差别,这就是曾经那家铺子的糕点。
可陶蕊不是跟她说——
云惟烟震惊地望向云含眠,“你从哪里买回来的?”
洞庭湖附近有许多的城池,也有无数家的糕点铺子,但她唯独喜欢这家的口味。
云惟烟有点死心眼,对于她来讲,这家是当时被严令禁止触碰甜食时唯一接触到的糕点,在她心中享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秘密。”
云含眠的眼尾自然流露出笑意,寻常淡漠的声音也体现出一点俏皮的意味。
云惟烟头次觉得好像现在的她才真正认识了云含眠。
一个藏在冰冷外表下的年轻少女。
云含眠现今也不过堪堪二十余岁。
“行叭。”
云惟烟稍微无奈地摊手道,“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私心,也算扯平了。”
云含眠:“那你能不走吗?”
“什么?”
云惟烟一时没反应过来,边吃糖糕边不解地询问,“我走哪里去?”
“那你留在云川好不好?”云含眠用指腹抹开她嘴角上的残渣,闷声道,“我可以喂你吃一辈子甜甜的糖糕。”
“魔修的功法不适合你,我明白你的心思,放心,哪怕你不修炼我也会保证让你过上优渥的生活。”
“你是云家的小姐,我的妹妹,你注定离不开云川。”
“所以——”
云含眠耳垂如同红玛瑙般艳红,声若蚊吟,“陪在我身边,可以吗?”
云惟烟竟然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她对她的挽留。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却猝不及防瞥见云含眠葱白的手指上被烫起了一小串的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