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惟烟闻言微微一怔, 对她的话既感到不可思议,心尖却急不可耐地颤抖,好像心底缺失的一角终于被仰望已久的人亲手填满。
站在眼前的人是与她相伴数年, 贯穿了她童年和少女时期的“长姐”。
其实追根溯源,云惟烟的诉求很简单。
她只想得到云川所有人的认可。
现在, 她亲耳听见了云含眠对她的告白。
“惟烟。”
陶蕊捏紧手中的一提糖糕, 疾步走至好友身后, 先遵循规矩朝云含眠恭敬地行礼,旋即大跨一步护在好友身前。
“掌门安好,不知掌门深夜寻来此处可有要事?”
“道侣。”
云含眠忽视陶蕊惊讶的表情, 自顾自地说下去, “想道侣了。”
“道……惟、烟?”
她每个字音皆充满了疑惑诧异的语调, 虽然陶蕊刚刚隔得比较近,但她确实没听清楚掌门与云惟烟交谈的内容。
陶蕊在不了解云惟烟之前,对掌门忠心耿耿, 被掌门选中时高兴得几乎晕厥。
后来她被派去给二小姐送糖糕, 逐渐真心喜爱上这位总是咋咋呼呼的“废物”。
不管内外门,都有许多的弟子在偷偷嘲笑云惟烟的举止与天赋。
而她却在日日的接触中, 对云惟烟产生了一种超乎友谊无限靠近亲情的感情。
陶蕊潜意识想要护着手无寸铁的好友, 排斥掌管云川的云含眠。
“道侣?”
云惟烟伸手拽下挡在身前的陶蕊,翻涌躁动的情愫早已散去, 此刻的她无比清醒。
“我可没答应你。”
话音刚落, 云含眠瞬间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压低声线, 生硬地反问道:“你不愿意?”
她往日淡漠的伪装终于裂开一丝丝的缝隙, 太出乎意料了,云含眠完全没猜中云惟烟居然会给她这种回答。
云川掌门夫人, 在宗门内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甚至可能连她本人也会顺服在云惟烟的脚下。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替云惟烟处理掉惹她不悦的人。
有她在,云川何人敢朝云惟烟放肆?
“是因为……”
云含眠隐隐察觉她的心思,恐惧吞噬了她脆弱的心,浑身止不住地颤栗,心底冒出一个令她害怕的念头。
“是因为讨厌我吗?”
云含说着便垂下眼眸,稍显沮丧道:“我心悦于你,朝朝岁岁。”
“但我不打算回云川了。”
云惟烟长叹一声,抬头深深地凝望着宛如月中仙般高雅冷清的姿容,云含眠无疑是个拔尖的美人。
她的容貌每一寸都长进了云惟烟喜爱的点上,符合她对未来道侣的想象。
若她应承下云含眠结为道侣的要求,那么她还是云惟烟吗?
云川的弟子们会怎么看待她?一个与长姐厮混的云家养女?
倚仗云含眠所获取的尊重与认可,真的是她云惟烟想要的吗?
不。
云惟烟心底无声地反驳了这个观念。
纵使她遭遇天道的百般刁难,生来沦为五灵根的凡人,但她是云惟烟,一个拥有欲/望和野心的凡人。
“你走吧。”
沉默良久,云惟烟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僵持的氛围,“我会学成归来,堂堂正正地打败你。”
云含眠连忙出声:“你——”
“我心意已决。”
云惟烟直接截断她的话语,侧过身接过陶蕊提在手中的糖糕,难得正经道:“我很喜欢幼时吃的糖糕一度为此着迷,可姐姐……”
久违的一声“姐姐”让云含眠愣在原地,她已经多年未曾听见云惟烟对她唤出这个亲昵的称呼。
“我长大了。”
云惟烟轻飘飘的语气仿佛宣告了她的死刑,她顿时明白,她的关心来得太迟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太晚,已然错过与云惟烟最美好的时光。
云惟烟送走了失魂落魄的云含眠,又劝离了一头雾水的陶蕊,拢紧肩上温暖的斗篷,背对喧闹的人群,转身走入了漆黑的巷道。
那夜晚风萧瑟,刺骨的寒意吹散了云惟烟身后的繁华。
后来,她又遇见了宁念上仙。
“玄阴经你也不练了?”
宁念又丢给她一本魔修功法,循循诱导,“试试这本?年轻人得不服输。”
彼时的云惟烟正满手沾血地挖开一个死人的腹部,从他的丹田内拔出灵根,没好气地怼了句,“啰哩啰嗦,不怀好意。”
宁念:“炼化他人灵根招人怨恨,不如好好修炼功法。”
云惟烟丝毫不理睬宁念,举起手中的灵根,发觉是三灵根嫌晦气地摔到尸体身上。
她在长离跟随散修混了几年,游历山川,总算琢磨出一个可以逆天改命的法子——用上品的灵根取代她的五灵根。
鉴于昔日的情分,云惟烟还是慢吞吞地回应宁念,“功法比不上换灵根来得快。”
“那——”,宁念刚想问她关于徒弟的事儿,突然想起云惟烟早已离开了云川。
“惟烟!”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宁念扭头看向正从不远处走过来的身影,霎时又恨上了云惟烟。
此人不是她的好徒弟云含眠还能是谁?
“她自己跟着我的。”云惟烟随口搪塞道,“可能是不放心我。”
宁念闭声半晌,难得沉默地消失在云惟烟的视线中,或许她也受不了云含眠的所作所为?
云惟烟胡思乱想了一阵,又带着行囊踏上寻求破除桎梏的道路。
她撞见过很多的修士。
修士问她过往的故事,云惟烟笑着告诉她们,她曾经被宗门上下各种欺负,连她的长姐云含眠也未放过她。
有些人信了,有些人怒了。
无论如何,云惟烟和云川的名声都毁誉参半。
她城府不深,逢人追问,便添油加醋可劲儿细数云含眠的过错。
说到气愤时,还会掀开袖口,让旁听者查看她玉白细嫩的手腕,据说这儿曾经遭受过云含眠的虐待。
这一世的云惟烟没有足够的韧性与天赋,她奔波于修炼,却连筑基都无法勘破。
宁念渐渐对她卸下警惕,将精力放回仙界与姚筝的争斗。
无人知晓的角落,云含眠一直默默地跟在云惟烟的身后护她周全,直至身为凡人的云惟烟衰老。
白发苍苍的云惟烟气若游丝地缠绵于病榻之上,她深知她的寿命已经走到终点,眨了眨模糊的双眼,她快看不清坐在床边的倩影。
云含眠仍旧如同记忆中般的年轻,连岁月都格外眷顾她的容颜,令她又爱又恨的那张脸没有分毫变化。
这便是天之骄女吗?
云惟烟自嘲地笑了笑,不愿成为依附在她身上的菟丝花,口口声声扬言要打败她,却终其一生是凡人。
太可笑了。
为什么天道不愿垂怜她呢?哪怕一次也好。
云惟烟重重地咳嗽几声,苍老的手指拽紧她的衣角,心底却感到空前的迷茫。
这一生,她渴求之物,终归未曾得到。
尤其是对云含眠,爱与恨的界限很朦胧,有时云惟烟也分不清自己对她的情愫,她想要云含眠爱她,她又害怕接受她的爱意。
年少时,总想让云含眠多分给她一个眼神,正如吃糖糕般,日日念着她。
云惟烟知道,站在长姐身边,那些欺负她的弟子们都会闭嘴。
可长姐忽视了她的痛苦,她不懂,长姐缱倦的眼神分明在对她诉说着赤/裸的爱意,可云含眠仍旧高坐殿内,风雪不沾衣。
是了,云含眠是高高在上的云川掌门,又岂能轻易被她妄想。
不知为何,云惟烟的潜意识里却始终认为她应该先修炼再考虑云含眠。
好像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她才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珍宝。
究竟是遗失了什么呢?
云惟烟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再想了,手指忽地松开,她永远地闭上双眼。
同一时刻,悲痛欲绝的云含眠冲破记忆的枷锁,终于回想起第一世两人之间的种种。
她将云惟烟的尸身封入冰棺,埋葬于玄月秘境之中。
云含眠最终选择放弃飞升。
宁念上仙下界欲意将蛊惑徒弟道心的云惟烟尸身挫骨扬灰。
云含眠神色麻木地跪在师尊的脚边,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嘴角流出,她早已对宁念心灰意冷。
“废物!为了一介女子,荒废你的前途!宁霜你当真糊涂!”
云含眠垂着头,眼底没有一丝一毫地情绪,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徒留一具躯壳在原地。
“师尊。”
云含眠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她抬起头,双眼空洞,不停对宁念喃喃道:
“你听见了吗?惟烟在唤我,定是她太孤独了,她需要我去陪她。”
“惟烟那么单纯,经常被人骗,遭人取笑也不会反驳,只能涨红着脸偷偷地生闷气。”
她沉浸在昔日的回忆中,久久不可自拔。
宁念初次见到云含眠这种状态,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地蹲下身,刚准备对心爱的徒弟安慰几句,却突然发现——
云含眠已然断了生息。
她走得干脆利落,捎带着她七魂六魄中的情魂也一并飞散不入三千轮回。
在她的意识彻底消忘前,眼前仿若又闪过了一抹云惟烟的背影。
情深几许梨花落。
云含眠好似回到了云川那株千年梨树之下,纷飞的花瓣倾洒在她们的身上。
云惟烟朝她俏皮一笑,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上了她唇瓣。
这次她没有再任由云惟烟咬破嘴角,而是抱紧怀中纤细的腰肢,深深地吻了回去。
梨树似乎听见了云含眠的祷告:
来生何处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