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话,老彼得匆匆忙忙的钻进了船坞顶里面的一间屋子,不一会儿又钻了出来,他得意洋洋地招呼着美尼斯一行人,像船坞外面走去。
美尼斯一行人跟随着老彼得,穿行过人来人往的码头,向海滩走去。
“喂,”走了一会儿,矮人拿斯忍不住问,“带我们去哪里?”
“哪里?就是这里,海滩。”
“海滩?天哪,我们不是要去招水手的嘛,来海滩干吗?”
“你不喜欢海吗,”老彼得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满脸陶醉的神情,“你们闻闻,多么甜美的味道!”
“嗨,再有一丁点儿品味的人,也不会把臭咸鱼的味道称之为甜美!”拿斯受不了老彼得的腔调,大声反驳。
“咸吗?也许有那么一点点。”
老彼得毫不介意的回答着,随后他顺势往地上一坐,竟然躺了下去。
“喂,水手呢,你说的那些水手呢?”
“水手?我有说过现在去找水手吗?”
老彼得漫不经心地抓起一把沙子,然后又扔了出去。随后他闭上眼睛,似乎在享受海滩上的阳光。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过来,老彼得不由得睁开眼睛。他看见那个穿著黑色长袍的蒙面人阴仄仄的站在一旁,用身体遮挡住了阳光照来的方向。那样子相当的恐怖,让人不寒而栗。虽然看不到这人的面孔,但老彼得也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恐慌。他立即从沙滩上坐了起来,试着一本正经的回答刚才拿斯的提问。
“恩,水手是吧。我说,现在的时间还早,而我们要找的那些水手,他们只有在黑暗势力嚣张夜晚,才会像老鼠一样冒出来,一群一群的汇聚在那些白天没有顾客的阴暗小酒吧里,然后做着各种各样的妙事。”
“我们现在在干什么?”拿斯趁着巫妖王的威压之势,向老彼得询问。
“你没有看到?我请你们来享受自由都市索恩附近的阳光和海滩,还有合着甜美味道的海风。喜欢海吗?你不觉得这海的味道,透着一股子朗姆酒的芬芳?”
“天哪,你这个老糊涂,居然带我们四处乱逛?”
拿斯和老彼得开始无休止的争吵的时候,巫妖王转身走开了。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转身走开。离开了众人一段距离后,静静的坐下来,默默的望着海。
“他怎么了?”
当拿斯的注意力转移到巫妖王身上的时候,她的争吵对手已经糊里糊涂的睡着了。拿斯虽然一肚子憋屈,但面对一个熟睡的酒徒,也只得作罢。
拿斯看着巫妖王凝望大海的身影,询问始终在一旁站立的美尼斯。
“不知道。”
“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互相了解,亲密无间。”
“恰恰相反,”美尼斯笑了笑,“我们对彼此的过去都不了解。”停了一下,美尼斯又补充说道:“也许巫妖王对我的了解、比我对他了解得多些。”
“你们两个真是奇怪。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我们现在应该干吗?难道就这么坐着等吗?”
拿斯一边发问,一边望者静坐不动的巫妖王,和已经开始打呼噜的老彼得。
“我想图里乌斯同意老彼得的意见,想让我们也坐下来等一等。”
“天哪,我必须重复说一次:你们两个真是怪人,一对怪人。而我,一个毫无过失的可怜女矮人,却被夹在两个怪人和一个酒鬼中间,不得不躺在海边一整天,受着臭咸鱼味道的熏陶!”
虽然一边抱怨着,拿斯已经在一个远离老彼得和巫妖王的地方躺了下来。她向美尼斯招招手,叫这个道貌岸然的圣骑士过来,随便聊聊天。
美尼斯倒是毕恭毕敬的走了过来,安静的坐在拿斯的旁边。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向图里乌斯和熟睡的老彼得那样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很长的一会儿,拿斯开始在沙地上翻来覆去,她似乎无法忍受这样安静的气氛。于是,她开始用手不停的抓起自己身边的沙子,然后再把它们举到高高的地方洒落,好像一个正在津津有味的玩着沙子的小孩似的。
“这沙子不错,”拿斯忽然开口,“不,我不是说沙子中挥之不去的那股糟糕的臭咸鱼味道不错,除此之外。我是说这沙子的手感,还真有点像家乡碎沙城的沙子,就那么一点点相似。”
“是吗。”
美尼斯随便回答了一声,在拿斯听来,这声音昏沉沉,仿佛就像入睡前模糊不清的梦呓一样。拿斯可不希望周围的人统统睡着,就剩自己一个人,清醒的坐在这枯燥的海边,等上整整一天。
“这沙子确实有点家乡的感觉。你知道吗,我们矮人从小就和沙子为伍,不过不是在这海边,而是沙漠,你去过的。”
“哦。”
“每一个矮人都在沙子上出生,然后一生一世在沙子中成长,最后死了也会归结到那些沙子中间。这就是矮人和沙子。”
“哦。”
“现在不同了,既然你们拿走了神器,我的族人们就得以解放,我们会走出沙漠,到更适于居住的地方去。不过就我个人感觉,还是沙子最适合我们矮人。也许世界上再没有那个地方比沙漠更温馨,更适合居住。你说是吗?”
“哦。”
“不要总哦来哦去行不行?我在问你问题,一个相当严肃的问题。”
“沙漠是个不错的地方。”
“就是不错,我喜欢沙漠,就像所有的矮人一样,那是我们的家乡。你的家乡呢?”
“家乡?”
“是的,你的家乡。每个人都有家,就像每个人都有童年一样。难道你从小就是个圣骑士吗?我才不相信你小时候就能穿戴那些铠甲。”拿斯一面说着,一面想象年幼的小美尼斯套在一个巨大的盔甲中,伸不出头来的滑稽样子。想着想着,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
身边的美尼斯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反映。沉默了一会儿,拿斯回过头来看——她还以美尼斯睡着了呢。但是她侧过头来,却看见美尼斯大大的瞪着眼睛,望着碧蓝的天空,仿佛看见了很遥远的地方似的。
“童年?我真的不记得曾有童年。”
“什么?”
拿斯蹭的坐了起来,好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一样,她满脸惊讶的看着美尼斯。
“没有童年,那你的家乡在什么地方?”
“没有童年,也没有家乡。寂静之城,这是我的记忆中出现的最早地方,也许还有一些更早的记忆,但那些都模糊混乱,我无法看得清楚。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是银色贤者收养了我,成为我的老师,指点我骑士之道。不仅教给我光明魔法,更为我洗礼,让我成为一个捍卫光明的圣骑士。”
“银色贤者,那不是一个恶魔么?”拿斯小声的嘀咕。
“不,”美尼斯用坚定的口吻回答,“正是他给我光明的信仰。”
然而紧接着,美尼斯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拿斯,你认为我选择的这条路是光明的吗?”
“当然。”
“那你认为巫妖王图里乌斯的选择也是光明的吗?”
“当然喽,虽然他看上去……恩,有点与众不同。”
听了拿斯肯定的回答,美尼斯似乎长出了一口气,他提问时那颗悬吊着的心也随之放了下来。
“谢谢,谢谢你能这么肯定的回答。这是困惑了我很久的问题。也许老师他对光明的理解和我有了分歧,也许经过了太多事情让我们都有所改变,最终我们竟然会走到截然相反的道路上。我也无数次对自己说‘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可是我依然害怕和他面对的那一天。我从心底期待,能够劝说他回到最初的路上,但我自己也清楚,那太不可能了。我不是当初的我,他也不是最初的银色贤者——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我相信你会在这件事上处理的很好。”
“谢谢。”
美尼斯再次感激拿斯的鼓励和信任,但除了‘谢谢’外,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也不知道图里乌斯现在是怎么想的,”过了一会儿,美尼斯忽然提起巫妖王,“我总觉得,当他走出魔域结界,要求我加入他计划的时候,似乎已经和八年前所有不同。可以肯定,其间发生过一些事情,改变了他的行止。想想看,现在和你我同行的,竟然是死灵之王,他可是图里乌斯啊。”
“真不可思议,我必须承认,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足够刺激、足够疯狂,就像一个传说。有所不同的,就是你我真实的在传说之中。”
“不,也许没有那么浪漫。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改变,身不由己的改变。我们不知道下一时刻,这个世界会把我们会变成什么,兴许就像银色贤者那样。虽然想为此而担忧,却不知道该怎么担忧。”
“真的吗?我倒不那么觉得。总会有更好的事情发生吧。”
美尼斯听了拿斯的话,摇摇头笑了笑。他觉得他不应该把自己的忧虑,强加给这个天生乐观、毫无顾忌的矮人。他觉得是该换个话题的时候了。
“拿斯,你猜猜看,图里乌斯正在干什么?先不要偷看。”
“我不知道,”听了美尼斯这个有趣的问题,拿斯立刻提起兴致。她真的按照美尼斯说的那样,没有偷看,只是望着蓝天,眨了眨眼睛,似乎要从浮云中得到灵感,不过好像还是一无所获,“我还是猜不出来。”
“我猜,他在把弄他手上的那枚黑水晶戒指。不信你现在偷偷看看。”
听了美尼斯的回答,拿斯一愣,她印象里似乎巫妖王手上真有那么个戒指。好奇心促使拿斯翘起了上半个身子,偷偷的看了远处的巫妖王一眼。
“哼,你说谎。”
“怎么,他真没有理会手上的戒指?”
“倒也不能那么说。其实巫妖王现在双手中拢在一起,藏在衣衫下面,天知道他在做什么!说不定还真的在抚摸那枚戒指哩。”
“也许他现在正在用‘心’看着那枚戒指。”
“你怎么那么确信,难道那戒指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不知道,只是自从我和巫妖王同行以来,只要是他一个人独处,就总是在抚摸那枚戒指,或者呆呆的看着它。我也不知道那戒指什么来历,但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黑水晶戒指,高雅而华贵,美的让人无法忽视。”
“也许那和他的情人有关。”拿斯脱口而出。
“哈哈,只有你们女人才会有那么浪漫的想法。”
“这倒也是。我还真想不来一个骷髅的情人会是怎样的,也许是个蹒跚的僵尸?”拿斯说着说着,又自己笑了起来。
“哎?美尼斯,你也没有情人的吗?刚才你说你没有童年来着,真的吗?”
“是的,我……有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似乎某个灵魂剥夺了我本来的身躯,现在的灵魂原本不属于我。尤其是当我见到兽人首领的时候,我更加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剥夺幼年的时候,似乎相隔遥远;也好像就在昨天晚上的某个梦境里发生。这一切本来迷离如梦,我无法从中醒来。”
“你想找回原来的自己?”
“不,我也不知道是否应该找回另一个自我。也许我应该承认现实,接受我现在的这个灵魂。”
“我同意,你现在的样子很不错,从里到外。”
“但是,那种感觉并不好。你找不到自己,也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
“嘿,那感觉再不好,也不会比饿着肚子、还要闻这臭咸鱼的味道更糟糕!”
“什么?”
“我说我肚子饿了,而且我也不想在这个海滩上傻乎乎的躺上一整天。如果你真是一个圣骑士,那就请拿出点骑士风度,陪同一位矮人女士,到这个自由都市的大街小巷里去逛逛,也请我好好吃一顿,以免让你那些金币闲的长出锈来。这个主意还不坏吧?”
“一点也不坏,而且相当出色。这简直是我们来到自由都市索恩以来、我听到的最优秀的一个主意了。我美丽绝伦的矮人公主殿下,您是否愿意屈尊接受一个卑微且忠诚仰慕着您的骑士的邀请,在这平凡的城市留下您高贵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