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入夜,正当美尼斯和老彼得互道晚安、准备休息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急喊老彼得的名字。开门一看,却是供应水手的那个酒馆老板。
酒馆老板平日满脸堆笑的表情消失不见,神色颇为慌张。当老彼得给他开门的时候,他极力收缩着大肚皮,仿佛要从刚刚打开的窄小门缝里一下子挤进来似的。进来后,还回头张望门外黑漆漆的夜幕。
“怎么了?有人追你?”老彼得也看出了蹊跷。
“没、没、没有。”平日巧舌如簧的酒馆老板此时也结巴起来。
老彼得打量着酒馆老板慌张的神色,拿腔拿调的说:“你不会是因为酗酒无度被老板娘赶出来了吧?”
“不,不,不是。”一着急,酒馆老板更加结巴了。
正当老彼得想进一步奚落他这位老朋友的时候,美尼斯拍了拍老彼得的肩膀,阻止了他。
“你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要告诉我们,是吗?”美尼斯小心的探问。
“对,对,就是这样。”
这时,所有人都被奇怪的来访者吵醒,大家起来探看究竟。
“慢慢说,在这里你很安全。”美尼斯尽量放缓语气安慰着酒馆老板。
随着大家纷纷从各自寝室聚积到这里,酒馆老板似乎也终于平静下来。他深深的吸了几口气,仿佛下定决心要一下子说出原委似的。
“不是我,而是你们。”
从酒馆老板口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大家都愣了一下。
“听着,我知道你们的航海冒险肯定不一般——不用你们说,我也察觉的到。今天晚上,我的酒馆里来了很多骑士,都不是本地佣兵公会的人。看那漂亮的盔甲和华丽的佩剑,似乎是德加王朝的骑士团。”
美尼斯警觉的看了看图里乌斯,他想起沿路看到的那些赶路的骑士们,看来他们终于追到了自由都市索恩。巫妖王没有说什么,只是静等着酒馆老板的下文。
“你们知道,自由都市索恩是个港口,这里各种人都来往的,但是我没见过那种人!他们不言不语,只是死气沉沉的盯着我看,然后拿出一份通缉令——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我的消息渠道也很灵通,你们来找我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你们的身份。当时那个骑士用阴沉沉的语调问我有没有见过你们。”
“你说了什么?”旁边默不做声的图里乌斯忽然发话。
“天,我很紧张,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不住摇头,于是骑士就离开了柜台。”
“似乎我们有麻烦了。”美尼斯结论式的叹了一口气。
“等等,我还没有说完。那些人吃饭的样子真古怪,好像饿了半辈子似的,拼命往嘴里塞东西。我是说,那些都是看起来有头有脸的骑士,居然用那么野蛮的吃法,简直……简直不像个人。”
“太奇怪了吧,”拿斯忍不住插话进来,“莫非是在南方丘陵曾经击退兽人的那些古怪骑士?”
“是非常古怪。我想我们明早必须出发了,而且是偷偷出发。我不想在陆地上惹上更多麻烦。”美尼斯听了酒馆老板的话和拿斯的联想,也说了自己的看法。
“恐怕你们今晚就要出发。”酒馆老板生怕大家迟疑,连忙解释道:“我的伙计在给他们上汤的时候,听见他们说要连夜封锁港口。这也是我今晚赶来的目的:你们赶紧起航,我已经吩咐伙计慢慢给他们上食物,多上烈酒,争取留住他们多一会儿时间。不过就他们的进食速度,估计很难留住他们。你们必须现在就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们现在可以出发吗?”美尼斯听了酒馆老板的话,感到情势颇为紧张。他向大家询问,征求大家的意见。
“我随时都做好了准备,该上路了。”图里乌斯是第一个答话的人。
“没问题,我早就期待出海了。不过我要先穿好盔甲。”穿着睡衣的拿斯连声赞同。
“我们两个也随时可以出发。”哈克和海德西娅也点头同意。
“没错,我们可以出发,现在就行。我和船已经做好了准备,你们是老板,你们说了算。”老彼得接着又补充说:“如果现在就出发,我必须马上聚集那些水手。”
“老彼得,你去聚集水手,我们现在就走。大家都回去准备一下自己的行囊吧,我们今晚要在海上度过了。”美尼斯嘱咐完大家后,转身对酒馆老板说:“感谢你的消息,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活着回来报答你,但现在我们必须走了,如以往相处中有不周之处,还希望你能谅解。”
“哦,哦,行了,快走吧,我不需要什么报答。老彼得和我是好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嗯,如果你们非要报答,请安全的把老彼得带回来,这就够了。我知道你们是谁了,似乎你们也在做着很伟大的冒险,但那毕竟是冒险,会有生命危险吧。我会为老彼得祈祷的,也随便为你们祈祷,活着回来吧。”
美尼斯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又遇到好人了。又能说什么呢?美尼斯现在必须也去准备行囊了,他肩上担子本来就重,现在又加了新同伴们的命运,当然也有像酒馆老板这样新朋友的祝福。正如酒馆老板所说,他必须打起精神,把所有人活着带回来才行。
大家分头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会儿都穿戴整齐的从寝室走了出来。常年的冒险生涯,让这些人的行装都很简便,他们都是随时可以踏上征途的那种人。
过了一会儿,水手们也都来了。老彼得和美尼斯清点了一下人员,然后告别酒馆老板,悄悄向港口方向出发了。
一路上安安静静,美尼斯这一队人很快接近了港口。他们飞快的上船,开始摸着黑准备起航。一切工作都在黑暗中进行,确实有些麻烦,但他们重金聘请的水手都是一流的行家,即便蒙上眼睛也能开船的能手。当老彼得和哈克指挥水手们熟练做各项准备的时候,美尼斯知道花了那么多金币都是值得的。
就在一切即将准备就绪的时候,忽然港口靠近城市一端喧闹乍起。远远可以听到马蹄声和吼叫声,美尼斯和图里乌斯相对而视,他们心里都在想:终于被这些骑士赶到了。
“拿起武器,准备战斗!”美尼斯眼看着那些骑士飞速冲了过来,当即对着伙伴大喊。
美尼斯首先拔剑,第一个冲下了船。随后是图里乌斯,和全副武装的矮人战士拿斯。哈克也把准备工作交给老彼得和海德西娅负责,自己抽出弯刀,追上了美尼斯他们。
这些骑士,正是寂静之城派遣来的魔变骑士团。效忠于寂静之城的他们,被银色贤者控制了意志,并且赋予了力量和部分吞噬能力。现在的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骑士的高尚信仰,变成了嗜血的恐怖怪兽。正是他们在南方丘陵击败了强悍的兽人部落,然后又奉命回军,一半加入对精灵的作战,还有一些四处追捕美尼斯和图里乌斯。
进入自由都市索恩以后,他们分成数路,四处打探消息。酒馆老板看到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还有部分魔变骑士分头行动,更有一些魔变骑士按照预订快速到达了港口,并且赶上了正要起航的美尼斯他们。于是他们的任务从封锁港口变成了截杀美尼斯和图里乌斯。
“小心这些骑士,他们与众不同!”美尼斯看到那些骑士阴仄仄、毫无生机的面孔,想起了在南方丘陵被击败的兽人的描述,他知道这会是一场激战。
夜晚的港口空空荡荡,地势也不甚开阔,无法纵马。赶来的魔变骑士只好纷纷下马,拿起武器向步行这边围拢过来。
美尼斯大略估计了魔变骑士的数量:眼下只来了十数个。但是根据传闻,恐怕这十数个魔变骑士的战斗力就不可小视。更何况还有后续增援的骑士,如果拖延可能会非常麻烦、也相当危险。
“我们拖延一下时间,但也要随时准备脱身上船,明白?”美尼斯在黑暗中叮嘱拿斯和哈克。说起来,图里乌斯算是美尼斯的老搭档了,这种事情不需要特别叮嘱,他们已经协调到心领神会的地步。
“拿斯跟紧图里乌斯,哈克跟紧我,快!”眼看着魔变骑士们已经冲到眼前,美尼斯大喊着叮嘱哈克和拿斯,他估计魔变骑士的力量可能超出拿斯和哈克的能力范围。所以让自己和图里乌斯主攻,拿斯和哈克分别在身边侧击。
话音刚落,魔变骑士们已经一拥而上,一起冲了过来。
美尼斯迎着正面冲来的魔变骑士,使足全力挥剑砍去。那魔变骑士毫无畏惧,企图借着冲锋之力,持剑相拼。两剑相交,巨大的力量冲突让剑身各自弹开,更把魔变骑士震退——但也仅仅是震退而已。紧接着,那强悍的魔变骑士重新挥剑冲了上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魔变骑士的强悍劲头还是令美尼斯暗暗吃惊。他这一剑虽然没有魔法加成,但也全力施为,足可以一举击败寻常战士。而眼前这个骑士仅仅是抖了抖双臂,便重新投入战斗。一对一的话,美尼斯并不害怕,但眼下双方人数悬殊,情形就相当危机。与此同时,他也领悟到,由如此精锐的骑士组成的突击部队,也难怪就连兽人那样的战斗部族都会被击溃了。
美尼斯估量,这些肯定不是传统训练方法锻炼出的骑士,他们超乎寻常的强大力量,很可能来源于神秘的银色贤者。美尼斯还记得上次和银色贤者对战的时候,那种毫无胜算的绝望。眼下这些骑士虽然没有那么恐怖,却也唤起了美尼斯的惨痛回忆。
也仅仅就是瞬间的功夫,十数个骑士把美尼斯等四人包围。力道巨大的攻击从四方而至,令美尼斯和图里乌斯这样的老手也觉得难以应付。美尼斯凭借着精湛的剑技左右遮挡,图里乌斯则依靠诺拉之戒的防护力场和魔变骑士周旋。拿斯和哈克根本无法正面当其锋锐,只好一边躲闪,一边抵挡。
没打多久,便从码头传来老彼得的喊叫声音,美尼斯他们知道,船已经准备就绪,正等着他们回去。于是四个人一起向后方冲突,准备挣脱战斗。
看来这些魔变骑士被剥夺自主意志的同时,似乎智力也大有损失,竟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的功夫,已经被美尼斯等四人冲开豁口。等这些魔变骑士领悟过来的时候,美尼斯他们已经风也似的向“老伙计”号探险船奔逃。
挣脱了魔变骑士,四个人如释重负。可惜好景不长,那些魔变骑士徒步奔跑的速度也是如此惊人——竟然全身装甲,手持笨重武器的情况下,看看着追上了美尼斯他们。
眼前便是“老伙计”号,身后魔变骑士也只差那么几步远。美尼斯他们却无法甩掉“尾巴”,干干净净自己上船。如果被魔变骑士追上船,一切计划就都泡汤了。
“撤掉踏板,起航,抛绳子!”哈克一边跑着一边朝着船上大喊。
船上的老彼得看着这边情形,早都急得满头冒汗。听了哈克的声音,他急忙命令水手抽起踏板,立即开动“老伙计”离岸,并亲自指挥水手抛下了四根绳索,等着随时拽下面的人上来。
“快上!”身形最快的是巫妖王图里乌斯,他已经跑到了船边,眼看着船慢慢远离,却没有上船,而是回头急催拿斯和哈克。
“来啦!”拿斯跟着已经跑到了。可是船已经又离开码头一点距离,凭着矮人拿斯的身材和手段,怎么也够不到绳子。
“这里。”图里乌斯当即伏下身子,召唤拿斯跑过来、踏着自己的肩头跳上去。
拿斯犹豫了一下,但后面追兵将至,她再也没敢多想,直接几步助跑,跳向了图里乌斯的肩头。
巫妖王稍微一错肩头,让拿斯跳了个空,却用双爪兜住女矮人下落的双脚,用力往上一抛——拿斯一下子飞了起来,轻松抓住了船上垂下的绳索。
另一边的美尼斯如法炮制,把哈克送了上去,自己也抓住了一根绳索。
这时魔变骑士已经追到跟前,图里乌斯纵身一跃,那魔法凝聚的身形飘然而起,抓住了最后一根绳索。此时此刻,船已经离岸,四条绳索垂着美尼斯等四个人,任凭魔变骑士怒气冲天也无可奈何了。
忽然魔变骑士把手中武器当作投掷长矛抛出,把美尼斯等四人当成活靶子来扎。由于这些魔变骑士力量奇大,武器投出后呼啸而至。
美尼斯他们尚悬在半空、只好左躲右闪,避开了投来的武器,却偏偏有一把剑扎中了图里乌斯拽着的那根绳索,巫妖王当时就坠落下去。幸亏拿斯眼疾手快,扔了手中的战锤,伸手抓住了掉落绳索的上端。所幸图里乌斯重量有限,拿斯能够拽住绳索,并飞快在自己小臂上绕了几圈。
老彼得吩咐水手们赶紧离岸,自己则带了几个人,把绳索垂着的逃生者逐个拽上了船。
“老伙计”号终于离岸,而且越来越远。那些岸上气急败坏的魔变骑士也化作几个朦胧的黑影,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
被拽上甲板的四个人,出了图里乌斯依然矜持外,美尼斯、哈克和拿斯都累的躺在了甲板地上。
“好了好了,”老彼得在一旁擦着汗说,“我们趁夜出发,他们不可能找到船,找到船也不可能追上来。更何况别人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我们这下安全了——如果不迷航的话。”
躺在地上的美尼斯忽然大笑起来,平素严谨恭敬的圣骑士突然如此豪放的大笑,着实令同伴摸不找头脑。美尼斯自有自己的理由:他再一次逃出了银色贤者的魔掌,也逃出了银色贤者笼罩在他内心的阴影。
他胜了,他笑了。但他希望这些都不是暂时的,只有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