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迪接受了巫妖王的建议,但是看到巫妖王笑得阴仄仄的模样,德尔迪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它一直看着巫妖王图里乌斯细瘦而略带颤抖的身形消失在树林之后,才带着惴惴的心情回到了兽人的宿营地。
回到营地后,德尔迪总觉得沿路遇到的兽人兄弟在用警惕的目光查看它的行动。它有些惶恐不安,虽然它并不觉得自己和巫妖王的协议对兽人部落有任何不利;恰恰相反,经过巫妖王的建议、还有自己的努力,疲惫的兽人大军将再次获得与人类平等对决的机会。虽然这种对决仅仅是遂南和美尼斯的决斗,而德尔迪相信,遂南一定能够给兽人带来胜利。但是背着遂南和埃鲁、与死灵偷偷达成协议的事,还是令它感到别扭。因为它也不不能确定,这种协议是纯粹为了兽人的利益,还是有自己畏惧巫妖王的成份搀杂在里面。
德尔迪回到了埃鲁的病榻边,看了看埃鲁的情况。埃鲁正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看起来伤势在逐渐好转的样子。德尔迪回身走出了埃鲁的帐篷,并在外面走来走去,想着事情的前因后果,看看会不会有什么阴谋,不利于兽人兄弟。
思考的结果,德尔迪一无所获。它既不能确认这是个阴谋,也无法认定这对兽人是否真是个机会。它对自己的思考能力感到有些气馁,干脆放弃了进一步思索,坐在埃鲁帐篷外面的石头上,浓重的喘着粗气。
气息稍微平静之后,德尔迪环视四周,这里是埃鲁的武器加工制造中心。在头领埃鲁的带领下,巨魔们富有创见性的把南方丘陵的铁匠作坊改造成能够随时搬运转移的样子,这样可以很好的适应兽人四处迁移作战的需要。很多工具、甚至高温炉子,也被整理成能够拆卸的模样,以便搬运,并且能够在短时间重新组合起来。也正因如此,巨魔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蛮荒之地临时营地建立起这些铁匠铺子。
附近的巨魔大都正沉迷于武器的维修和制造中,进进出出的穿梭于各个帐篷、作坊之间。他们似乎并没有受到埃鲁重病的影响,依然在不知疲倦的工作着。德尔迪对此感到有些不理解。它到兽人营地的时间还很有限,不能理解巨魔这种生物对死亡和生命的认知。
兽人作为一个战斗种族,他们从来都不畏惧死亡。尤其是巨魔,倚仗他们过人的再生恢复能力,对死亡更是不屑一顾。他们在战争中,一次次挑战极限般疯狂战斗,然后又一次次凭借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存活下来。巨魔因此认为,他们有戏弄死神的能力。埃鲁,作为巨魔中最具传奇声望的长者,几乎成为巨魔们不死信仰的代名词。巨魔们曾经数次,看着埃鲁从生死线上挣扎着回来,并恢复的完好如初。面对死神放声大笑的豪情,使得巨魔们毫无保留的坚信,埃鲁一定还会重生,并引领他们走向兽人最终的辉煌。
可惜德尔迪此时虽然坐在埃鲁的帐篷外,却无法受到巨魔无畏精神的影响:它正在困顿于生死之间,不能自拔。德尔迪在安静下来之后,终于想明白,虽然自己努力想让事情变得令人容易接受——自己是在为了兽族的利益而努力;但是回避不了的事实,却是自己在屈从于巫妖王的意志。之所以自己这么着意于巫妖王的这个计划,除了考虑兽人的利益外,它也顾虑着自己的性命安危。
自从德尔迪加入兽人氏族后,它在对人类的战争中,每每发现自己有过人的勇力和幸运。不过,原来它还是一只猿猴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如此勇敢过。慢慢的,德尔迪发觉,自己虽然外表和兽人一模一样,但是浑身依然受到黑暗力量的照拂。也恰恰是这种黑暗之力,使它所向披靡。这种强大的黑暗结界,极大的增加了德尔迪的攻防能力,即使是在人类弓弩手的箭雨中也能穿行如常、屏蔽掉大多数伤害。不仅如此,黑暗之力也给了德尔迪无尽的力量之源泉,使它勇不可当。
恶魔兽人的一切优势,都巫妖王。巫妖王能够赋予它再一次生命、兽人的形体、还有强大力量,也就能够在举手之间轻易颠覆这一切,让德尔迪灰飞烟灭。
这也就是德尔迪这个勇猛兽人的颤栗恐惧之源。德尔迪可以在兽人营地和兽人兄弟们分担兽人的前途,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但是唯有这一点,是德尔迪不得不隐瞒起来的真相。它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暴露了身份,是否会被认为欺骗了兽人兄弟们的情感,而被驱逐。如果那样它就只能再次回到阴森的死灵要塞,终生与不死亡灵为伍。
尽管这时日光充沛,暖洋洋的笼罩着帐篷的周围,德尔迪还是觉得浑身发冷,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它回身走进了埃鲁的帐篷,这时埃鲁还在熟睡,德尔迪再次转身走了出来。它犹疑不定的站了一会儿,最后向遂南的帐篷走去。
遂南的帐篷在兽人营地的边缘,向着人类的方向。这是遂南特地在宿营的时候安排的,以便遂南能够随时进入防御和进攻的第一线。当德尔迪靠近的时候,遂南并没有在帐篷里。这个忙碌的兽人首领正在探望在战争中受伤的兽人兄弟。
德尔迪好容易找到遂南的时候,他正从受伤的兽人帐篷走出来。找到了遂南,德尔迪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支支吾吾的说了些巨魔埃鲁的身体情况。遂南觉得德尔迪似乎有些奇怪,正想问问德尔迪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时,德尔迪又摇摇头自己走开了,遂南也就没有放在心里。其实最近,在遂南心里,又何尝泰然过。
遂南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对狄安娜的伤害。但仅仅是无法原谅,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他当时能够放弃抵抗,任凭兽人兄弟在混战中,被为数众多的人类精灵联盟军砍杀殆尽吗?尤其是埃鲁,当时那样无知觉的躺在德尔迪的怀中,而德尔迪悲痛欲绝的哭叫之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一刻真宛如恶梦降临。
一方面是对自己有活命之恩的情深义重的爱人;一方面是誓同生死的手足兄弟——无论自己怎么抉择,恐怕都无法两全其美。更何况在原来逃亡的日子里,自己以为族人尽被死灵所杀时,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想起来至今也让人不禁黯然神伤。
当遂南在探看兽人勇士的伤势的时候、在埋葬战亡的兽人尸体的时候,一种厚重的悲痛,催动遂南的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他一次次咬着牙把泪水吞咽到肚子里,努力安抚着幸存下来的兽人兄弟们。
只有在夜幕降临,一个人想起狄安娜的时候,他躲在自己的帐篷里,谴责着自己的良心。他想起最初那个勇敢的精灵少女是如何救了他的命,又是如何细致入微的照顾他的伤势直到痊愈。在这漆黑的夜里,遂南仿佛回到了那不见日光的精灵山谷。在隔挡了星光的帐篷里,他好像看见那棵属于狄安娜的树,看见那棵属于自己的树。在这个属于无尽黑暗的丛林里,曾经发生过怎样令人难以置信的事,而如今却一去不返。
过眼云烟般往事,又能证明些什么呢。当精灵知道兽人被囚禁的时候,狄安娜亲自告诉了自己最为详细的情报,并支持自己回来挽救已经濒临灭亡的兽人宗族。可是,狄安娜最终还是倒在了自己的手下。狄安娜被自己巨力震飞的瞬间,她的身体如落叶般飘落的样子,还深深的刻划在遂南的心里,敲击着这个兽人勇士如铁石般坚硬的心。遂南仿佛看见那日的大雨又在心头下了起来,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哭泣,在为狄安娜而哭泣。
兽人营地里,另一个不能入睡的,就是德尔迪了。它迟疑着走向营地的边缘,那个私下和巫妖王约定的地点。德尔迪走出了兽人营地,左右查看,确定无人注意自己行踪后,一个人向目的地走去。
在树林里,德尔迪感受到那种黑暗的死亡气息,似乎有些缥缈不定。它循着这种特殊感觉,向森林深处走去。又走了不久,看见朦胧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伫立在那里。当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的时候,那个黑影子转过身来,吓了德尔迪一跳。
眼前的并非是巫妖王图里乌斯本人,而是一个战斧兽人。德尔迪本能的以为自己暴露了,正惶恐的想转头就跑的时候,忽然听见对面的那个“兽人”咯咯的笑了起来。这分明是巫妖王的声音。
德尔迪按耐住自己的慌乱之心,胆战心惊的躲在大树后向着刚才“兽人”方向偷看:那个战斧兽人已经抛开了战斧,浑身不自然的扭动着。月光透过树林上面的枝叶投射下来,斑驳的落在那个“兽人”身上。“兽人”的扭动越来越激烈,甚至把肢体扭曲成奇异的、寻常状态绝对无法达到的怪异角度。随后“跳舞的兽人”皮肤开始挣破,绿色肌肉都被由内而外的撕裂。在“兽人”肢体破碎不堪的时候,一股强大的黑暗力量从中完全泄漏出来,一个黑色影子摆脱了那具破烂的肢体,猛地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