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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同舟共济

作者:夕照红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16

苗刚兄妹与君不畏三人走人“跨海镖局”的时候,也正是刚过午不久,苗刚已命人摆上酒席,他真的高兴,因为他似乎瞧出来妹妹对姓君的有了异样的眼光。

苗刚知道他的这位大妹子眼光很高,石小开便是追到家门,他的大妹子也无动于衷,沈家堡的沈文斗,费尽心机也枉然,而他……

君不畏似已敲开他大妹子的心扉了。

酒席之间,从副总镖头以下,每人都举杯向君不畏敬酒,而君不畏真海量,来便干杯,高粱酒也至少喝了三斤半挂零头。

这中间苗小玉很为君不畏担心,她力劝别人少敬酒,一副关心的样子,引得不少人哈哈笑了。

君不畏真有精神,酒席过后,他对镖局大伙高声道:“列位,我这就到船上去了,你们把镖银送上船,如果高兴,大伙赌几把牌九玩。”

听说赌牌九,胖黑、小刘几个立刻笑了。

小刘高声道:“君先生,干脆,如果你的银子多,就爽快地分给大伙一些,如何?”

他知道君不畏不想赢大伙的银子,大伙每月才有几两银子好花用,何忍把大伙的辛苦银子掏尽,所以上一回在船上君不畏装憋十。

这事只有小刘发现了,所以小刘才有这几句话。

君不畏哈哈一笑,道:“想用我的银子那得在牌上见,各位,我得把这些银票折成碎银子了,哈……”

君不畏赢了五千两银子,这回事马上传遍“跨海镖局”所有的人,大伙的心眼可动起来了。

镖局内,大伙都在打探着君不畏要去哪一条快船,有些人还提议抽笺决定谁同君不畏乘同一条船。

这事被苗刚知道以后,他火大了。

苗刚只一句话,大伙仍然同上一趟的一样,谁也不换,当然,君不畏仍然与包震天、苗小玉同在镖银船上。

这一回君不畏完全是帮忙性质,如果再有海盗来袭,他就不能同上一回一样,到了最后关头才出手。

苗刚兄妹对待君不畏,自然也与上一回大不相同,尤其是黑妞儿,她已把君不畏当神了。

过午还不到一个时辰,石小开与苗刚二人陪着运镖银的车子到了海边,“跨海镖局”的趟子手们可忙了,一箱箱的镖银小心地抬到船上搁放在舱内船板下方,然后封舱之后还得签封,一切手续均在石小开、包震天、苗家兄妹面前赶办完成才算完事。

等到石小开要下船,他忽然想起君不畏。

他走到船尾,问小刘道:“那位君先生呢?”

小刘笑笑,道:“君先生好得很呀。”

“我想见见他。”

便在这时候,君不畏自舱内走出来,他笑问:“谁呀,谁要见在下?”

当他看到石小开的时候,便哈哈笑了。

石小开没有笑,走近君不畏,道:“君兄,江湖上最怕的是把人看走眼。”

君不畏道:“是吗?”

石小开道:“真不幸,我就把君兄看走眼了。”

君不畏又道:“是吗?”

石小开道:“所以我损失不菲。”

他没有说损失五千两银子,因为银子是中发白三人的,关他何事?

石小开虽然没敢说,但君不畏心里明白,银子全是石小开赌场的,那年头开一家赌场想赚进五千两这个数字,大概也要个三二十天的,石小开心中当然不是滋味。再不好受的滋味,他也只得搁在心里不能说出来。

他站在岸上看着,直待银子全部搬上船,只对苗小玉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他的人匆匆走了。且不提苗刚要放船,回头来再说那石小开。

石小开一路走一路骂,他当然是骂君不畏。

他这才知道君不畏够阴的。

他也骂得阴,他要把君不畏的老娘操死十八次,他要叫君不畏再把五千两银子吐出来,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石小开脸也气歪了。

他这才刚刚走到“石敢当赌馆”大门外,自里面匆忙地走出石壮来。

“嗨,少东家呀,老爷子在发脾气了。”

石小开一瞪眼,匆匆登到台阶上,道:“我爹在发谁的脾气?”

石壮道:“少东家,你呀。”

石小开道:“发我的脾气?”

“你快找地方去藏藏,老爷子正在火头上。”

“能藏一辈子?”石小开胸一挺,大步直往门内闯,他这是硬起头皮要去见他的爹。

后院大厅上,石不全把茶杯摔在石地上,可也没有人敢在此时去清理,四个侍女躲在一旁打哆嗦,三个男的站在厅廊上,脸也吓得焦黄了。

石小开先是干咳一声,立刻举步奔进大厅内。看,石不全可找到出气的人了。

“你过来!”

“爹,甚么事?”

“过来!”

石小开慢慢站在他爹面前,道:“爹,甚么事情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石不全突然出手了。

“叭!”

“唔……噢!”

石不全一掌打在儿子脸上,石小开张口吐出鲜血来。

“畜生,你是怎么混的,筋斗栽到姥姥家了!”

石小开道:“爹,你把事情说明白嘛。”

石不全指着远处,道:“我问你,姓君的五千两银子是怎么赢去的?”

石小开一惊,道:“爹……是……”

石不全愤怒地出腿,踢在儿子大腿上,他用的是瘸了的一腿,大概是气糊涂了。

石小开几乎滚在地上,他不开口了。

石不全怒叱道:“咱们这是干什么的,咱们这是开的赌馆呀,这生意只进不出你知道吗?你怎么白白送了那小子五千两银子,传出去像话吗?”他老人家气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道:“说,你是怎么安排的,又是怎么输他五千两银子的。”

石小开捂住嘴巴站到一边,他心中当然愤怒。他咬咬牙,道:“姓君的有一身好功夫。”

石不全道:“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把他请来咱们这儿住两天,为的是借他的力量,帮你包叔送银子。”他忽然压低声音又道:“包震天虽与我私交甚笃,但他是北王的军需官,他举着北王的名号来募款,我又不能拒绝,这才……”

他不说下去,显然石不全有大阴谋。

太平天国内部早就彼此倾轧了。

石小开道:“爹叫姓君的住在这儿,姓君的却要赌几把牌九。”

“那就叫他到前面赌去。”

石小开道:“姓君的却说,他这个人喜欢输,他若赢了会痛苦。”

石不全愤怒地道:“他妈的,这是鬼话,天底下还有下赌场找输的吗?”

石小开道:“我见过他赌镖局的人也这么说,他若赢了,大牌也当憋十。”

石不全几乎在跺脚,叱道:“儿子呀,你怎么上这种洋当,那是小数目,他遇上大数目就不一样了。”

石小开道:“姓君的一上门,先就输了一千两,爹,一千两不是小数目呀。”

石不全道:“你拿到银子了?”

石小开一愣,那次是因为苗小玉的出现,他才大方的。

石不全见儿子不开口,立刻又问道:“这小子怎么赌的,你仔细对我说。”

石小开说得很仔细,他把君不畏连连赢,更把一只象牙骰子捏碎的事也说出来。

石不全听罢咬咬牙,道:“江湖上出了这么个小魔头,我若不能留为己用,就只有……”

他比了个杀人手势,怒视着儿子石小开。

石小开道:“这姓君的有本事,但他的行动不羁,我看不易驾驭。”

石小开的话甫落,立刻走近他爹身边,低声地道:“爹,这事交给我来办,你以为……”

石不全想了一下,道:“你有把握?”

石小开道:“有。”

石不全道:“你带他们四个人,连夜骑快马往上海赶,找到你堂叔后,你们再商议,记住,要干净利落,别留下一丝痕迹来。”

石小开点头道:“爹,你老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姓君的活不成了。”

石不全却摇摇头道:“儿子,难道你忘了,大天二‘刀圣’也栽在这姓君的手上了,你……”

石小开道:“咱们明的不干,玩阴的也行呀。”

石不全道:“那就看你了。”

这父子两人把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石小开这就要往外走,石不全又把他叫住,道:“小开回来。”

石小开又走近他爹身边,还把耳朵送过去。

石不全低声道:“记住要问清楚,上一回那十万两银子是不是已转到你大伯手上了。”

石不全看看左右,又道:“这事只能问你堂叔,别人千万别开口。”

只见石小开一个劲地猛点头。

这父子两人也不知在搞甚么鬼,怎么又提到包震天手上失去的十万两白银之事?于是,石小开匆匆地走了。

石小开不但把李克发、莫文中、尤不白三人带走,而且又多了一个矮小精壮的尹在东,而且侍女兰儿也去了。

六骑快马出了小风城北门,便立刻奋蹄往上海方向驰去,石小开在马上不时地骂,他骂君不畏王八蛋。

现在,他又开骂了:“这王八蛋真会做作,最后来个海底捞,捞走了老子五千两白银。”

随在石小开身后的尤不白道:“少东呀,姓君的就是一个人,我以为咱们找个机会围住他,咱们围杀,他娘的好汉架不住人多,就不信摆他不平!”

石小开道:“你没见那小子两根指头捏碎象牙骰子,咱们谁能?”

李克发道:“少东家,咱们不来那一套,咱们只动刀,他不会刀枪不入吧?”

石小开在马上直点头,道:“也对,那王八蛋不是铁打的,他一样也是一身肉。”

莫文中怪笑,道:“而且还是一身的贱肉,等着咱们去一块块把他片下来。”

六骑马驰得快,头一天就驰了两百八。

头一天只航行了九十里,船有这个速度,那已经是不错的了。

※※ ※※ ※※只不过这头一天,君不畏便散了一百多两银子。

当然,那是因为他爱赌输的,谁跟他同船谁发财,同船有八个人都有份和他赌。

黑妞儿没赌,她侍候苗小玉在后舱。

包震天也没赌,他还在舱中躺着养他背上的刀伤,也快痊愈了。

苗刚这一回把船驶向大海,他们三条船合计好了的,如果大海上出现情况,三条快船拢一起,这样便也彼此可以照顾。

当然,最有利的乃是大海上看得远,不像上一回,丁一山的船突然自岛后冒出来,使得苗刚的快船分散开来,才吃了大亏。

苗刚还规定,如果发现海盗来袭,每人手上的镖不可以贸然出手,必须在敌人扑来的时候才可以发镖。

苗刚身边的两位镖师,分别是“海虎”丘勇与“浪里蛟”文昌洪。

副总镖头身边的镖师,分别是“八爪鱼”郭长庚与“飞鱼”徐正太两人。

只不过这些人中有一大半身上带有伤,那当然是两天前丁一山与洪巴等找上“跨海镖局”,双方狠斗的结果。

所幸如今在船上,疗伤的继续疗伤,只要帆拉起来,舵掌得稳,也就没有甚么活好干了。

“跨海镖局”的三条快船,头一天还算顺利,一切正常,所以君不畏才会在船舱大方地输了一百七十多两白银。

虽然输了银子,但是他愉快得不得了,因为银子不是他自己的。

苗小玉很想把君不畏找来,两个人坐下来谈谈。

苗小玉也有一件事记挂在心上,那就是她送给君不畏的小小荷包。

女孩子把荷包送男人,那表示她喜欢上这男人了。

君不畏没把荷包退还,这表示君不畏还未成亲。

苗小玉暗中喜孜孜,她这么一直地想,一想就是一整天,苗小玉几乎有些茶饭不思了。

黑妞儿几次去到前舱,见君不畏赌得哈哈笑,不敢上前呼叫,她现在把君不畏看成天神一般。

她只是个丫头,怎敢去惹天神?

她站在舱外苦守,直到君不畏拍手大叫:“累了,明天再来!”

前舱中一阵骚动,大伙像送财神爷似的把君不畏送出大舱外。

君不畏刚步出前面大舱,黑暗中他发现站了一个人,仔细看,不由一笑,道:“哟,那不是黑妞儿?你不在后舱侍候你家大小姐,站在这儿喝海风呀?”

黑妞儿忙迎,上去,她只差未伸手去拉君不畏。

“君先生,你怎么不去和我们小姐说说话呀?”

君不畏道:“说话?说甚么话?”

黑妞儿急得搓手,道:“哎呀,当然是说说闲话呀。”

君不畏道:“我只爱赌几把,我也喜欢输几个。”

黑妞儿道:“你除了赌就没有别的事好干了?”

君不畏道:“你教训我?”

黑妞儿忙摇手,道:“君先生,我怎么敢呀?”

“那你甚么意思?”

“我只想叫你稍稍关心一下我们小姐呀。”

君不畏突然不悦地一瞪眼。

黑妞儿看得清,吓得身子猛一闪。

君不畏道:“黑丫头,你想串演红娘呀,你也不想想,苗姑娘是烈女,她的名节多重要,难道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黑妞儿道:“大家一条船,说些闲话没关系,你看看,小刘还在后面掌舵,有甚么闲话好说呀?”

君不畏当然看到小刘了,小刘还冲他咧嘴呢。

君不畏淡淡地道:“好吧!我这就去见见你家小姐,她现在……”

黑妞儿大乐,道:“太好了,快来呀。”

她当先往后舱走,苗小玉却正站在舱门回过身来了。

君不畏迎上去,他笑笑,道:“苗小姐还没歇着呀?”

苗小玉道:“君兄,你好赌性呀。”

君不畏道:“没办法,我的赌性太重了。”

苗小玉却浅浅一笑:“你手肘上的伤……”

君不畏抖抖手臂,道:“几乎已经完全好了。”

苗小玉道:“洪巴出刀是要人命的。”

君不畏道:“这一刀应该切上我肚子的。”

苗小玉吃惊地道:“如果切上你肚子,后果可也惨不忍睹了。”

君不畏道:“如果他切上我肚子,他的脖子上也难免被我切开两半。”

苗小玉怔了一下,道:“这话怎么说?”

君不畏道:“我只一说你就会明白,苗姑娘,像洪巴这种成名江湖数十春的老家伙,他们是越活越有意思,也越活越快乐,换句话说,他绝不想死,当然更不想与敌人同归于尽,他们只要别人去死。”

苗小玉睁大眼睛在仔细听。她露出一副娇柔的美态,也着实令君不畏的心一动。

美丽的女人总是会令男人心醉的,君不畏也不例外。

他几乎想伸手去抚摸苗小玉的秀发,但他手只伸出一半,却做了个抖手活筋的姿势。

其实,苗小玉多么希望他的手伸过来抚摸她。

君不畏一笑,道:“洪巴就是这种人,这种人杀惯了别人,从不想有一天自己挨刀。不错,他出刀奇快无匹,当他的刀穿过我的第一道防线迫近我身子的时候,我不能及时闪退,姓洪的不但刀快,他的跨步杀人动作也是奇奥的,令人难以捉摸,所以我不闪躲,反而去招呼他的脖子,如果他也不想活,那么,就一齐死吧。”

苗小玉惊愣地道:“幸亏洪巴不想死。”

君不畏道:“所以他的刀只在回抽的时候,在上挑阻我刀的刹那间,划破了我的手肘。”

苗小玉伸手了。

她很温柔地伸手托起君不畏受伤的手肘,那肘上还缠着白布。

君不畏也出手了。

他轻轻地摸摸苗小玉的头发……不,是因为苗小玉的头发被海面上的风吹得半遮面,他把秀发往一边拢。

苗小玉浅浅一笑,道:“还痛吗?”

君不畏道:“我说过,快好了。”

“君先生!”

“嗯。”

“君先生,我们不幸生在乱世啊。”

“乱世才会出英雄呀。”

“那么君先生就是英雄。”

“哈……”君不畏笑起来了。

“你笑甚么?”

“我这种人呀,还有人称我英雄?”

苗小玉道:“你的表现就是英雄作风呀。”

君不畏道:“事情碰上,我只有出手呀。”

苗不玉放低声音,道:“你在我眼中就是英雄。”

君不畏把双手搁在苗小玉双肩上,苗小玉很想顺势投入君不畏怀里,但当她发觉身后掌舵的小刘时,她自持了。

君不畏却干涩地道:“苗小姐,千万别这么以为,你会十分失望的,因为我太明白我自己了。”

苗小玉道:“你告诉我,你是甚么样的人?”

君不畏道:“我不是好人,好人中没有我这样的,但我也不是坏人,因为好人是不会承认我是坏人的。”

苗小玉道:“你自己以为你是甚么样的人?”

君不畏道:“如果我知道自己是甚么样的人,我就快活了。”

苗小玉道:“你受过太大的刺激?”

君不畏道:“我只给别人刺激。”

苗小玉道:“君兄,你的人生观是甚么?你难道游戏人间吗?”

君不畏道:“超凡入圣者才有资格游戏人间,我呀,我糊里胡涂过日子。”

苗小玉道:“你却也不像是个靠官府赏银过日子的人,因为……”

君不畏道:“你说到我的行业了。”

苗小玉极感兴趣地道:“你会靠赏银?凭你的武功,绝不会,你能告诉我,你真正的行业吗?”

君不畏哈哈一笑,道:“我的行业吗?三百六十行中没有的,三百六十行外也找不出来,我呀……”

苗小玉在吃吃笑了。

君不畏道:“你笑甚么?我说的全是实情。”

苗小玉道:“人生在世,投师学艺,不论学的甚么,最终还不是立命立家、置产积财为下代,而你,君兄,你难道不是为这些?”

君不畏只是摇头。

苗小玉道:“你为了甚么?”

君不畏道:“我不会置产,也不为下代,我的行业就只是为了看别人欢笑。”

苗小玉道:“这是什么意思?”

君不畏道:“别人欢笑,我才会高兴呀。”

苗小玉叹口气道:“所以你喜欢输几个,这样,赢你银子的人就高兴了。”

君不畏道:“如果有人想愚弄我,就不一样了。”

苗小玉道:“你本来没银子的,可是你现在有许多,听说你赢得不少,那么,输的人一定不痛快了。”

君不畏一笑,道:“我本来是不会赢这些银子的,可是当我昨日输光五千两银子之后,那些赢我银子的大老板并不快乐,他们只是淡淡一笑,于是我有疑心了。”

苗小玉道:“所以你今天就赢他们的……”

君不畏道:“我今天只赢石小开的……哈……”

苗小道:“你招惹上石小开了,姓石的父子不好惹,他们是不会白白认输的。”

君不畏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他顿了一下,又道:“苗小姐,我不懂石家的镖为甚么要走海上,他们有骡马,石不全在江湖一上也有影响力,他们为甚么不走陆地而改走海上?”

苗小道:“自从天王在南京定了都,几个王爷都在暗中闹内讧,银子是往北王的军中押送的,这万一中途遇上别的军,谁能出马抵挡?”

君不畏道:“海上也不太平呀。”

苗小玉道:“比陆上的风险小多了。”

君不畏道:“太平军有的是粮饷,为甚么还要从黑道人物手上弄这些银子?”

苗小玉道:“太平军本来是有规定的,我听说过,太平军上至天王下至士兵,都是不领俸给的,他们不发俸钱,只有吃肉有区别,天王每日十斤肉,直到总制才半斤肉,以下的便无肉可食,只有聚餐才供猪鸡肉,所有费用均由公家支付。”

君不畏怔怔地道:“你知道的真不少。”

苗小玉道:“如今各王闹内讧,其中的杨韦两人最明显,听传言天王也拿他们没办法。”

君不畏道:“不图进取,只图享乐,须知安乐日子过久了会出毛病的,太平天国气数不长了。”

苗小玉叹口气道:“尽说些不关咱们的事,如今船行大海,好像比近岸航行还平静。”

君不畏笑笑,苗小玉却仍然接道:“我猜这些银子必是他们暗中散发给士兵们的犒赏,有了这些犒赏,方能抓紧士兵们的向心力。”

君不畏道:“历来领兵者不外恩威并施。”他指指西沉月,又道:“苗小姐,那面好像有乌云自月下起来了。”

苗小玉抬头看着天道:“希望不是一场大风暴。”

君不畏道:“会有大风暴?”

苗小玉道:“是的,海上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两人正闲话的时候,黑妞儿过来了。

黑妞儿手上端着两碗吃的,她低声道:“小姐、君先生,吃些点心呀!”

“谢谢……”

“别谢我,只要你对我们小姐好,我还有更好吃的呢。”

苗小玉却缓缓低下头,她默认黑妞儿的话。

君不畏道:“黑丫头,我告诉你,如果有人想欺侮你家小姐,那得先把我打倒。”

黑妞儿拍手道:“好,这是你说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话。”

苗小玉道:“去吧,你先去歇着了。”

黑妞儿跟苗小玉扮个俏皮脸,扭动粗腰回舱了……

君不畏伸出一手,苗小玉便也送上一手,两人互牵着手往船头走着,哎,掌舵的小刘掩着嘴巴笑了。

掩嘴是怕笑出声,出了声会惊散一对鸳鸯的。

君不畏拉着苗小玉,两人坐在船头上,海面上真静,除了船头破浪声,几乎别的声音一点也没有。

如今有了谈话声,苗小玉的声音很细。

“君兄,你把我送你的小小荷包带在身上吗?”

君不畏道:“我差一点儿把你送我的小荷包输掉。”

苗小玉道:“如果真的输了也就算了。”

君不畏道:“如果真输了,你一定会相信我是个赌徒中的赌徒。”

苗小玉道:“君兄,你真的不打算成个家?”

君不畏道:“至少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

苗小玉深深叹口气,道:“为甚么?”

君不畏当然明白苗小玉的心情……

太明显了,苗小玉的确是看中他了,但君不畏却不能,君不畏到底是甚么样的人,这一点只怕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当然,苗小玉更弄不清了。

两人沉默着,苗小玉渐渐地把身子倚靠在君不畏肩头,含情脉脉的。

但君不畏不为所动。

君不畏并非鲁男子,如果论野性,君不畏只对另一种女人才会来者不拒。

他对沈娟娟就来者不拒,当沈娟娟同船去上海,就知道沈娟娟是大世界的姑娘,也是开放的女子,似这样的女子,男女之间的关系看得似白开水一般平淡,当他与沈娟娟在床上开始接触之后,他就知道沈娟娟是个中老手了。

当然,还有那位在赌场房中侍候过他的翡翠姑娘,她们这样的姑娘,为甚么要拒绝?

君不畏好像也有分寸的,他对苗小玉就有分寸,只是轻轻地搂住苗小玉,当快船一闪一晃的时候,两人的身体便也会一紧一松地互蹭着。

“君先生。”

“嗯。”

“你在想甚么?”

“我在想怎么才能找到田九旺。”

“那个大海盗?”

“不错。”

“大海盗田九旺是个又阴又狠的人物,官家也拿他没办法向。”

“所以我来了。”

“就为了那千两赏银?”

“我找他很久了。”

苗小玉道:“难道你与他有仇?”

君不畏道:“他不配。”

苗小玉道:“那又为了甚么?”

君不畏道:“一时间也说不清,只不过你以后自然会知道。”

苗小玉又把头抵在君不畏胸前,少女的那股子清纯香味,令君不畏有些神摇。

君不畏难以自制地伸手摸着她的秀发。

他甚至举起一撮秀发放在鼻子下闻。

苗小玉道:“如果永远这样多好呀。”

君不畏道:“世间没有永远的事情,世间只有不如意的交错。”

苗小玉道:“白云苍天,世道无常啊。”

君不畏笑笑,道:“苗小姐,我本来是要把你送我的小荷包送还你的。”

苗小玉道:“就不怕我伤心欲绝?”

君不畏道:“是我不配。”

苗小玉道:“应该说我高攀。”

君不畏道:“我留在身上,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也许……”

苗小玉道:“你不打算在小风城住下来?”

君不畏道:“苗小姐,认真地说,我这个人已经不是属于自己的,我的生命也早就是别人的了。”

苗小玉道:“谁?”

君不畏摇摇头道: “我也不知道是谁……”他叹了一口气,又道:“我们的话太多了,苗小姐,回舱早点歇着吧,也许咱们在海上会遇到大海盗田九旺。”

苗小玉道:“如果遇上田九旺,我帮你杀了他。”

君不畏道:“不,你绝不可以出手。”

苗小玉道:“为甚么,我应该出手,因为田九旺的出现是为了劫我的镖船。”

君不畏一瞪眼,道:“不,他是我的。”

苗小玉还真吃一惊,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十分明白,君不畏必定跟田九旺有深恶痛绝的大仇大恨。

她叹口气,道:“好吧,这件事我不插手。”

君不畏淡淡一笑,又伸手拉住苗小玉,道:“对不起;我吼过你。”

苗小玉一笑,道:“还没有人吼过我,你算是第一位,我反而高兴。”

君不畏道:“你应该生气的。”

苗小玉道:“你不是喜欢输银子吗?我这是和你一样地反常呀,嘻……”

“哈……”君不畏大笑着。

苗小玉道:“你也早些睡吧,包老爷子只怕早就睡了。”

苗小玉扭着柳腰往后舱门走回去了。

君不畏却木然地站在舱门口不动。

如果这时候能看清他的面,必定吓一跳,因为君不畏的双目中充满了血红的恨芒厉鬼才有他的那种眼神,怪吓人的。

这一夜海面上平静得异乎寻常,连一个涟漪也不起,快船就事像行驶在一片巨大的镜子上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君不畏正抱头大睡,突然间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滚起来了。

君不畏是被安放在舱中的矮桌子震醒的。

他撑臂而起,只见包震天吃惊地双手抓牢矮桌不放手。

“怎么了?”

包震天道:“怕是天气要变了。”

君不畏道:“外面好像是晴天呀。”

包震天道:“大海与陆上不一样,大海上出现大浪,天就快变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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