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穿了也没什么,这就是一个“狠”字诀。
人在江湖行,“狠”字做先锋,小风城的石爷便深知个中三昧,于是石不全之名,在江湖上成了金宇招牌。
有人问,石不全为什么要自毁一目、自废一腿,既然发狠,就应该发在别人身上。
其实这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慢慢地你就会知道了。
小风城东北城角的那坐大院子里,今夜又来了不少赌客,“石敢当赌馆”的右面马桩已挤满了二十多匹骡马,左面小广场上还停了七八辆篷车,一阵阵哄闹声随风传来,就知道赌场多热闹了。
登上九层台阶,门楼挂着两盏血红似的灯笼,每一只灯笼就好像南瓜那么大。
进了门往前看,隔着大院就看到迎面那座两层楼的大厅上挤满了人。如果仔细看,楼上的人比楼下的人还多。
喧闹声也是从楼上传来的,楼上赌的是三十二张牌九。
楼下赌的是单双,两样赌都干脆,一翻两瞪眼。
冲着楼梯口的那张四方大桌前,不起眼地挤站着一个年轻汉子,这人的脸上一片冷漠,他的右手按在衣袋上,这动作倒令那推庄汉子撩起薄薄的口角来。
那当然是冷笑,因为那人摸着口袋,表示他的口袋已经空空如也。
庄家把牌送出来了,天门的汉子果然掏不出银子下注,庄家却开口了。
“朋友,把正位让一让,如何?”
年轻人双眉一挑,道:“你叫我走?”
庄家哈哈一笑,道:“不叫你走,难道我走?”
“哈……”十几个汉子全都笑了。
年轻人不笑,“扑”地一声,他手中多了一块纸张,“砰”地一声压在桌面上。
大伙眼一瞪,二十多只眼睛集中在纸上面。
唔,那绝不是一张银票,没那么大的银票。
庄家把两颗骰子放在右手掌中“哗哗啦啦”地摇着,随便地道:“那是什么?”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道:“是什么,你不会自己看!”
庄家不动下注人的银钱,这是“石敢当赌馆”的规矩。
庄家对他身边站的中年汉子点点头,就见中年汉子伸出右手去拿那张纸。
“哈!这是什么?上面画了个虬髯大汉的毛脑袋,铜铃眼,大蒜鼻,龇牙咧嘴像钟馗。”
中年人边说边把纸打开来,原来是一张海捕告示,上面写的是捉拿大海盗田九旺,赏银一千两。
大伙一看哈哈笑,庄家可火了。
“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
“这只是一张悬赏告示,不是银票。”
“经过我手,它就是银票。”
“你这种银票我不赌。”庄家手握骰子不掷出来。
年轻人左右看看众人,面皮一紧抓起那张海捕告示,对庄家抖了几下,低沉地吼道:“我在这上面签字,你可得认准了。”
他不等庄家回答,右手食指突然在他的唇上一抹之间,鲜血立刻流出来。
“血!”大伙齐吃惊。
庄家一怔间,只见年轻人摊开海捕公文告示,以血指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血字:“君不畏。”
年轻人把告示往桌上一放,随手在袋中取了个药瓶,倒出一些药粉在伤口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庄家。
不料庄家在愣然之后仍然轻轻摇头,道:“这仍然不是银票。朋友,你可以到后院去吃住,免费招待。”庄家指指海捕公文上的血字,又道:“就冲着你老弟这个狠劲,我们尊敬够狠的朋友。”
年轻人冷冷一晒,道:“有眼无珠!”
庄家回以冷笑,道:“朋友,咱们敬重你一个狠字,可也不怕你,这是什么地方?”
年轻人道:“石敢当赌馆。”
庄家道:“不就结了!”
年轻人双目一厉,伸手去拾海捕告示,不料突然一只手压过来,使劲地压在年轻人的手背上:“出牌!”
好嫩的一只手像玉一般细腻,五指尖尖,指甲上还涂了蔻丹,露出香腕上一只翠玉雕花镯子。
好香,附近几个人还深呼吸。
年轻人没有深呼吸,他转过头来看。
年轻人的双目一亮,这女人好美,美得叫人很难猜出她的年龄。
对于美丽的女人,年龄大小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把男人吸引住。
美眸一瞟间,这姑娘微露出一口贝齿,闪闪发光。
这姑娘不开口,她只对年轻人轻点头。
年轻人一怔间,庄家开口了。
“苗姑娘,这位朋友是你的……”
那姑娘冷然道:“你是推庄的,不是问赌客底细的。”
庄家道:“苗姑娘,这上面写的是一千两银子,难道你照数目下注?”
姓苗的姑娘道:“那要问这位朋友了。”她冲着年轻人点头,道:“赌多少?”
年轻人道:“一千两!”
他此言一出,周围的人起了一阵哄,一千两不是小数目,小风城“石敢当赌馆”虽然够排场,台面也大,但一把牌赌上千两银子的,却也并不多见。
姓苗的姑娘对庄家点点头,道:“出牌吧!”
庄家仍然未出牌,只是两边看,然后对姓苗的姑娘道:“苗姑娘,你何苦管这档子事?”
姓苗的姑娘一瞪眼,瞪得庄家一哆嗦。
美丽的姑娘是可爱的,但美丽的姑娘变了脸,往往会吓人一跳。
姓苗的姑娘叱道:“少罗嗦!”
庄家抖手把骰子掷出来了。
“三!”
三对门,年轻人伸手取来第一把牌。
年轻人不仔细看,随手翻开在桌面上。
“哗!”大伙发出一声惊叹,有人还叫道:“啊!”一对铜锤敲起来。
年轻人一看,微微笑,双手在面颊上一搓,就等着看庄家手中的牌了。
这时候,出门的牌也亮开来,白花花的长三一对,末门也不坏,一对地牌四个点,红嘟嘟地煞是好看。
庄家推出三个对子,这把牌他赔定了!
有人就是这么低声地说。
庄家环视一遍,他双手夹着一对牌,忽然间哈哈一声笑,唱起来了:“猴子出门吃花生,吃得饱玩鼓锤,敲得地上四个大火坑唷……嗨……通吃!”
庄家把牌摊开来,哗,牌桌上亮出猴子来。
一边的中年人顺着出门吃,然后是天门。
只不过他把手按着告示回头看:“这……”
“不许收!”
这一喝叱,引得众人抬头看,原来是“石敢当赌馆”少东家石小开来了。
石小开道:“不许收!”
他面带微笑地冲着姓苗的姑娘,道:“苗姑娘,我等你不着,原来你也喜欢赌两把。”
姓苗的姑娘淡淡一笑,道:“不是我赌,是这位朋友,不过,这一千两银子我照垫,一文也不会少你的。”
石小开摇摇头,道:“我的话也掷地有声,别提这区区一千两银子了。”
年轻人一推海捕公文,道:“收着!过不了多久,我便把银子送来。”
他转身要走,姓苗的姑娘伸手拉,道:“你要走?”
年轻人道:“我不能把身上的衣服也赌上吧!”
姓苗的姑娘道:“我只想知道,你身边方便吗?”
年轻人道:“一文不名了。”
姓苗的姑娘把一锭银子塞过去,道:“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拿着,如果不够,去‘跨海镖局’找我。”
原来这姓苗的姑娘乃是小风城“跨海镖局”的大小姐苗小玉是也。
小风城只有一家镖局,总镖头苗刚,人称叉王,一把母叉丈二长,四把子叉在背上,他膀宽腰圆力气大,有上山搏虎、下海屠蛟的本事。
那苗小玉正是苗刚的大妹子,如果论武功,苗小玉也不含糊,一对尖刀可抵两个大男人,不少次由她亲自押镖过海,照样地平安无事。
年轻人重重地看了苗小玉一眼,转身大步走出“石敢当赌馆”。
他走得快,下了台阶没多久便不见人影了。
苗小玉追出门来的时候,年轻人已走远了。
她又回到赌馆,却见石小开手中拿着那张告示,对苗小玉一笑,道:“拿去吧,苗姑娘,把这事当玩笑。”
苗小玉接过来,她往告示上看。
当然是看上面的血字:君不畏。
石小开道:“好名字,却夸张了些。”
苗小玉道:“他叫君不畏,他的表情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她把告示塞在石小开手上。
石小开冷冷的一哂,道:“苗姑娘,别提这混世小子了,咱们进去说话。”随手把告示揣进袋子里。
苗小玉还在台阶上面引颈望,就好像真的舍不得那年轻人离开似的。
石小开又道: “那小子捡了便宜早走了,进来吧,苗姑娘,咱们的事情今天要敲定了。”
苗小玉自言自语地道:“君不畏,他什么来路?”
“石敢当赌馆”的后院里,奇花异卉还带小桥流水,四只大白鹅引颈闪翅在那座三丈长的木桥下面嘶声叫,因为有人进来了。
进来的人当然是石小开与苗小玉两人。
石小开的表情很愉快,几乎贴着苗小玉的后背走过桥,他的红嘟嘟、圆溜溜的面颊上,那份得意就甭提了。
他们走向一座华丽的屋宇,苗小玉还未踩上台阶,石小开已高声吩咐:“来人啊,点心茶水快送来!”
立刻就见两个侍女奔出来,不旋踵间,便把一应招待的东西全摆在一张玉面桌上了。
苗小玉抬头看,这间大厅真有气派,四季花的大屏风共六扇,迎面有个檀木条桌三丈长,上面还供着神案,仔细看,乃五路财神是也。
赌场供奉财神爷,那正是名正言顺,只要赌馆开大门,五路财神自会上门来。
苗小玉没有冲着神案拜。
她冲着五尊神像笑了。
石小开已拉开椅子,笑道:“苗姑娘,请坐。”
苗小玉也不客气地坐下了。
石小开坐在另一面,伸手指着桌上点心,道:“苗姑娘,吃呀!”
苗小玉伸手并未拿点心,她只呷了一口茶。
石小开冲着苗小玉只是笑,那样子就好像他在欣赏着一朵美丽的鲜花。
小风城的人谁不知道,“石敢当赌馆”的少东家这一阵子正对“跨海镖局”的大小姐苦追不舍。
只可惜苗家姑娘似乎看不上石小开。
苗小玉她大哥说过这么一句话:“黑白难相配!”什么意思?苗小玉是聪明人,她一听就明白。
苗小玉的武功也不俗,蒲田少林达摩院的空空长老,传了她一身武功。
这事说来话长,只不过长话短说。原来苗小玉她爷“海霸王”苗一雄,乃空空长老方外之友。
“苗姑娘,吃些点心,这点心乃是温州来的一位师傅的手艺,好吃啊!”
“我不饿,咱们把事情敲定,只不过……”她往两边看看,又问:“少东,石老爷子不在?”
石小开道:“这一阵子我爹住在海滨别墅,这儿的事情几乎全搁在我的肩上了。”
苗小玉道:“我是来看货的,石少东,方便吗?”
石小开道:“尚少一些,苗姑娘,我想也该送过来了,到时候我亲自登门去请你,如何?”
苗小玉道:“也行,我走了。”
石小开忙笑笑道:“石壮也该回来了,苗姑娘何不在此等个把时辰?”
苗小玉摇摇头道:“我还有事,石少东,镖局里还在调派人手,我忙得很。”
苗小玉起身往外走,石小开趋前小声道:“苗姑娘,如今天下不太平,听说北边起了捻子,你一个姑娘家,跑东到西,受尽风霜之苦,还得担惊受累,真难为你了。”
苗小玉淡然一笑,道:“这是命。”
石小开直摇头,道:“命要操在自己手上。”他并肩跟上去,又道:“一个人的命,如果操在自己手中,这人活得才会快乐,如果操在他人手上,这人活得就痛苦了。”
苗小玉道:“环境却能使人无奈。”
石小开一拍胸脯,道:“只要你大小姐点个头,我石小开把你当观音菩萨供奉起来。”
苗小玉哧哧一笑,道:“我也不想当你的神。”这话令石小开一愣,苗小玉已匆匆地走到前面的石阶下,她回头,对无奈的石小开道:“货到齐,你通知我吧,我会带人来点收封箱,运往船上。”
石小开道:“你怎么说走就走,叫我没有机会留住你。”
苗小玉道:“我说过,我很忙。”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对了,那人输的一千两银子,我担保了。”
石小开吃吃一笑,道:“苗姑娘,你就别再提了,老实说,那小子八成溜掉了。”他再呵呵一笑,又道:“告示上面可没有载明偿还日期,如何还法,只不过凭你大小姐一句话,这样的借法,任谁也知道是个大玩笑。”
苗小玉道:“真有那么一天,知道那人是哄人的,我苗小玉会照数目送来。”
石小开真的一愣,苗小玉却扭身摆臀,匆匆地走了。
石小开看着远去的苗小玉,口中喃喃:“我要不把你弄上手,我就不叫石小开!”
“跨海镖局”的大门外,马桩上拴着五匹健马,一边还停着三辆空车子,苗小玉跨过镖局大门槛的时候,正迎着一位中年人往外走,那中年人的身后面,总镖头苗刚十分恭敬地一叠声直叫抱歉。
中年人发现苗小玉了。
“苗姑娘,你回来得正好,你哥哥把生意往门外推,这是怎么啦?”
苗小玉微笑着点点头,道:“原来是齐掌柜,我哥哥一定有理由不接生意,你……”
那姓齐的摇头,道:“你们‘跨海镖局’的快船有三条,我的货运往台湾去,押镖银子我不小器,可是你哥哥却不肯干。”
苗刚一笑,弯腰打躬道:“不是不接,实在手上这一趟镖太重要,我必须把力量集结,我出不起纰漏。”
姓齐的道:“我一样地损失不起,五百斤老山人参、五十斤上好麝香之外,还有山货二十捆,我……”
苗小玉道:“齐掌柜,你如果能等一个月,我们就接下你的货,如何?”
姓齐的想了一下,尚未回答,苗刚却对他妹子道:“妹子,听说北边正乱得很,这万一……”
苗小玉道: “哥哥,咱们沿海岸往北驶,七天水程五天行不就到开埠不久的上海了吗?我以为一个月必回来了。”
姓齐的点点头,道:“就这么说定了,一个月后我再来,如何?”
苗刚搔搔腮帮上的小胡子,厚实的嘴唇猛一咧,道:“好,我这就尽快地接货出海,一个月后我回来。”
姓齐的拍拍苗刚,又对苗小玉点点头,便往大门外面匆匆地走了。
“跨海镖局”的前面院子里,哗,十几个大汉袒胸低吼着练武,十八般兵器竖立在右厢外,地上石锁、石担带沙袋,单杠下面是个大沙坑。
苗刚和他的大妹子苗小玉顺着左面绕到大厅上,有个伙计刚收好几只茶杯往外走,想必是刚才招待那姓齐的用过的杯子。
在厅上,“跨海镖局”的副总镖头罗世人与另一镖师丘勇两人已迎过来了。
苗刚走到桌前面,拉把椅子坐下来。
他刚才也坐在那里。
苗刚对几人招招手,大伙围着桌子坐下来。
他问妹子苗小玉道:“石家的东西怎样了?”
苗小玉道:“没见着石不全,石小开说还差几箱,就快齐了。”
苗刚道:“石不全不在?”
苗小玉道:“住在别墅未回来。”
苗刚道:“这么重要的大事,他不亲自出马?”
苗小玉道:“石小开却说是小事一件。”
苗刚道:“十万两饷银是小事?”
一边的副总镖头罗世人道:“总镖头,这是限时镖,咱们必须仔细琢磨了。”
苗刚道:“车马已备妥,东西一到便往船上运,连夜出海往北驶,小玉的主意不错,咱们沿海岸边行驶,不从大海绕过去,应该不会碰见那批海盗。”他顿了一下,又道:“为了万全计,咱们三条船只有一条装东西,另外两条船全力保护,所以我把咱们主力分派在保护船上,这装货的船就由大妹子担待了?”
苗小玉点点头,道:“哥哥,这一回我把黑妞儿带去。上一回保镖去扬州,没有把她带去,她在娘面前告我们的状,她呀……”
苗刚道:“那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吧。”
苗小玉站起身,道:“哥哥,你们调派人马吧,我到后面去见娘。”
苗刚还未开口,大门外已有人走进来。
这人匆忙地奔进大厅,道:“总镖头!”
苗刚一瞪眼,道:“什么事?”
那人抱拳道:“总镖头,岸边来了个年轻汉子,也不知他怎么打听到咱们是保镖的船,死皮赖脸地要在船上找个工作干,咱们大伙没理他,但是,这小子不肯下船了。”
镖师丘勇叱道:“撵他下船呀!”
那人道:“撵了,他不走。”
苗刚道:“有这种事?抬他下船呀!”
那人摇头道:“四五个人难近他的身。”
“啊!”罗世人站起来了。“什么人如此可恶?”他看看苗刚又道:“总镖头,我去……”
那人摆手道:“不用去了,副总镖头,我把那人带来了,我告诉他,用不用,看他的造化,那人这才随我来了。”
苗刚道:“人呢?”
“候在门外。”
站在厅门边的苗小玉,双眉打结地问道:“快带他进来,也许……”
那人立刻往外走。
苗刚低沉着声音道:“就快上路了,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八成有问题。”
丘勇道:“好办,不带他上船就行了。”
苗小玉怔怔地不开口,她心中想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在赌馆遇到的年轻人。
唔,那年轻人的双目闪着异样的光芒,炯炯然很慑人,天庭饱满露红光,胆鼻下挂着两片有力的双唇,稍圆的脸蛋,有几根稀疏的软胡子,一身蓝衫,腰上扎着一条发光的丝带。那身材既不胖也不瘦,两手青筋根根露,他……
苗小玉正在思忖着,院子里已走进两个人来。
前面走的是带路的伙计,后面……
“唷!敢情正是那个年轻人!”苗小玉心中一窒。
进来的年轻汉子,站在大厅阶下一抱拳。
带路的伙计已对他介绍:“这是我们的大小姐,总镖头还在厅里。”
那人点点头,跟着带路的便往大厅走。
苗小玉又回身走进大厅了。
她跟在年轻人身后,脸上一片淡淡的,毫无表情。
年轻人并未多看一眼苗小玉,就好像他根本不认识苗小玉这个人似的。
大厅上的人并未注意苗小玉,苗刚双目直视着进来的年轻人。
只听那伙计冲着苗刚抱拳道:“总镖头,就是他。”
苗刚立刻问道:“朋友,想找差事吗?”
“不错!”
“有介绍信吗?”
“没有!”
“可知道我这是什么行业?”
“海上运镖!”
苗刚面皮一松,道:“我怎能用一个不明底细的人?”
年轻人道:“你怕我是歹人?”
苗刚道:“我又如何相信你是好人?”
年轻人这才回头看看苗小玉。
他原来的那股子傲气,在他望向苗小玉的时候又露出来了。
苗小玉在“石敢当赌馆”的牌九桌前,就看过这人的那一脸傲气。
“大小姐,你也以为我是歹人?”
苗小玉道:“我没有说你是歹人呀!”
年轻人道:“那么,大小姐收容在下了?”
苗小玉道:“这要我哥哥做主。”
年轻人再把目光转向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的苗刚,道:“怎么样?”
苗刚不回答,他只是轻摇着头。
年轻人淡淡地笑道:“那么,我出银子搭你们的船,如何?”
苗刚未回答,苗小玉却笑笑,道:“你没有银子搭船,朋友,不,我应该叫你君不畏,你……”
姓君的笑了,道:“谢谢,难得大小姐还记得我的名字。”
他徐徐掏,在衣袋中掏出一张告示来。
姓君的把告示摊在桌面上,赫然又是一张捉拿大海盗的告示,只不过这不是捉拿田九旺的告示。
这是一张捉拿南海大盗“海里蛟”丁一山的告示。
在座的人都看到了。
那张告示对他们不陌生,丁一山这一股海贼,有人说他们的老窝在海南岛,也有人说是来自太湖。
只不过苗小玉却上前笑笑,道:“你身边带了不少捉拿海贼的赏格告示吗?你上次在赌馆已经押了一张捉拿大海盗田九旺的告示了,这一张你打算换多少银子呀?”
姓君的道:“船钱、饭钱所用的银子,一路送到你们的船靠岸。”
苗小玉看看她大哥。
苗刚面露冷笑在摇头。
苗刚心中在想:“这家伙是个狂人。”
不料苗小玉却对姓君的道:“好,那么你签押吧。”
苗刚还未出手拦,忽见姓君的左手按在告示上,右手食指在他的嘴上一抹。
哗,他的右手食指又破了,那绝不是被他咬破的,因为他的双唇似乎未张开。
那是如何破的?
苗小玉就是为了要看清他这一手,才贸然答应的,只不过,她却仍然未看清楚。
姓君的以血指在告示上龙飞凤舞地签押下名字君不畏。
他签完之后,站在桌边用左手猛一推,“沙”,只见那张告示,贴着桌面直往桌对面的苗刚飞去。
“啪!”苗刚随手猛一拍压,差一点没压住,那纸上有一股暗劲,触之以为是木片一般。
苗刚的双眉一挑,低头看看告示:“君不畏!”
“在下叫君不畏。”
苗刚道:“君朋友,船钱饭钱就别提了,老实说,我的运镖船上无闲人。”
君不畏道:“我一样可以工作。”
苗小玉道:“哥哥,把他放在我的船上吧。”
苗刚道:“我不放心啊。”
苗小玉道:“咱们的行业本来就是危机重重的呀。”
苗刚目不转睛望向君不畏,道:“君朋友,你来得突然,我这个妹子也爱冒险,你被录用了,这告示……”
“沙!”那张告示又往君不畏飞来了。
依然是贴着桌面直飞过来,也仍然带着一股子暗流劲道飘来、“嗖!”
君不畏的手真快,快得就好像他根本未动似的,那张告示已在他的手上折叠起来。
君不畏把告示塞入袋中,他对苗刚点点头道:“你不要这告示,那我就无须杀丁一山了。”
苗小玉对身边的伙计吩咐:“小刘,带他去我的船上,该干什么照分派,咱们不养白吃白喝的人。”说完,她回身就走。
苗小玉头也不回地匆匆走回后院了。
她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冷傲?谁也弄不清楚,只不过君不畏并不注意。
君不畏跟着小刘往大门外走了。
望着君不畏的背影,坐在大厅上的总镖头“叉王”苗刚冷冷地对在座的几人道:“这姓君的还有些功夫。”
副总镖头罗世人淡淡地道:“想找田九旺一搏,他差远了,谁不知道大海盗田九旺的那把东洋刀出神入化。”
苗刚道:“我也这么想,田九旺的人头如果那么容易被人切掉,东海岸千里远,早就太平了,还用得着咱们这种行业?”
他这话便意味着,只有他苗刚的“跨海镖局”还可以与大海盗田九旺相抗衡。
镖师徐正太道:“刚才应该试一试姓君的身手,如果他是个半吊子,不够瞧,咱们得对他加以约束,别真的一旦遇上田九旺,他小子找上去挨刀。”
苗刚道:“刚才我试过,是有那么一些功夫,只不过想取田九旺项上的人头,我怀疑……”他顿了一下,又道:“我明白我妹子的意思,她也是不想姓君的白白送命,才叫小刘带到船上的,他既是咱们伙计,当然就不能乱来,总得听分派,如果叫他搭船,情形便不同了,他可以不听咱们的。”
苗刚如此解释,大伙无不点头。
海湾一道近三百尺长的石堤,半圆形的弯成一个海港,七八条大小不等的帆船,顺序依靠在石堤边,这其中就有三条双桅快船并靠在一起。
黄色旗子上绣着“跨海”二字,高高地悬挂在前桅上,三里远就能看得见。
小刘远在三里外便指着港湾,笑对君不畏道:“老弟,你看到没有,远处三条最漂亮的快船,上面挂着黄旗的,那就是咱们‘跨海镖局’的船。”
君不畏只瞄了一下,并未开口。
小刘又道: “君老弟,船镖比之陆上押镖大不相同,先决的条件,那就得好水性,你行吗?”
君不畏只微微一笑,他仍然未开口。
小刘边说边走,见君不畏不开口,千千一笑,又道:“君老弟,我有一事提醒你,你要牢牢记在心上。”
君不畏开口了,他只“嗯”了一声。
小刘道:“常言道的足,行船走马三分命,七分操在老天手,所以大伙有许多禁忌,你知道吗?”
君不畏只微微一笑,点点头。
小刘道:“上船之后,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后舱供着妈祖神,每日先行叩个头,至于你的工作嘛……”他露齿一笑,又道:“每天提水洗舱面,我告诉你,大小姐最爱干净。”
君不畏仍然只笑笑。
两人就快到船边了,从船上跳下一个光脚丫的黑汉。
这人身子好胖,肚皮圆得似水缸,说话带着沙哑声: “小刘!”
小刘已经走到船边了,他回应:“胖黑,过来见见新来的兄弟。”
胖黑眨动猪泡眼,道:“新来的?”他目注君不畏,又道:“咱们不缺人手呀。”
小刘道:“小姐吩咐的,留在咱们船上。”
胖黑哈哈一笑,道:“啊,裙带关系呀!”
小刘道:“少胡说!”他对君不畏点点头,道:“君兄弟,他叫胖黑,名实相符,你们认识一下。”
胖黑已伸出肥胖大手,哈哈一笑去拉君不畏了。
他握住君不畏的右手,而且好像故意卖弄,暗中把功力运在手掌上。
他那肥胖的黑脸上有了反应,浓浓的两道粗眉猛一挑,他哈哈笑了。
他觉得他握了一把棉花,又像是抓了一条泥鳅,棉花当然是软绵绵的,而泥鳅却那么巧妙地滑出他的手掌。
胖黑的大脸庞上突然一紧,旋即哈哈一笑,胖黑伸手拍拍君不畏,道:“你姓君?”
君不畏道:“君子的君。”他终于开口了,而且回报以淡淡的微笑。
三个人从岸边跳上船,附近传来掷骰子的声音,然后传出大声吼叫,原来船舱中有人在掷骰子,正赌得浓。
君不畏跳上船,他发现这三条船的构造一个模样,每条船分前后舱,两舱之间有大桅杆,前舱大,后舱稍小,这时候三条船的人都挤在第二条船的前舱中热闹地赌上了。
海船上的日子本来就是这样,海上行船枯燥无味,也只有以赌来调剂生活。
小刘把君不畏带到前舱门口,他指着舱内,道:“咱们这条船,一共八个人,船行海上分两班,你来了,多一个,咱们九个人睡在这大舱里,君老弟,我再问你一句话,你会游泳吗?”
君不畏道:“如果需要下海的话,我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