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石小开又设下什么陷阱,那得过上两天才会知道。
石小开没有回赌场,但他正等着好消息。
石小开等候的好消息,那当然是君不畏的死讯。
他早就打定主意,如果一得知君不畏的死讯,定要把君不畏的尸体着人送给“跨海镖局”的苗刚,但最终的目的就是要苗小玉痛苦。
他一直以为苗小玉最终还是他的,君不畏非死不可,他凭恃甚么夺走石小开心目中的女人?
君不畏找上翡翠,那是令石小开十分愉快的事。这件事他才不会去告诉苗小玉。
如果君不畏死了,他就会笑着去找苗小玉。
君不畏在石小开的心中就几乎已经是个死亡的人了。
但君不畏还未想死,他不想死,又有谁能叫他死?
翡翠并不想君不畏死,因为她早就爱上君不畏了。
翡翠姑娘一直无法再与君不畏相处,虽然她很想君不畏能为她做些甚么,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然而……
然而君不畏又回到她身边来了。
石小开说,君不畏放弃一万两银子而就她,这件事太令她感动了。
一个女人,一生中像这样的事遇上一回,她此生就不会忘怀。
翡翠的心中在落泪,但她的美眸中却流露出十分热情的光芒,她更艳了。
在君不畏的眼中,她是女神,也是美的化身,他实在想不通,为甚么翡翠如此美丽,却勾不住石小开的魂。
其实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下男人爱女人最主要的是顺眼,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每个女人都嫁郎”,你以为美的,别人只不过以为平平,也因此再丑的女人也有人要,你说他是王八看绿豆,对子眼,也不为过。
君不畏就以为翡翠楚楚动人,所以他为翡翠抱屈,也因此他甘愿冒险前来再会一次。
君不畏很坦然地坐在那里,他看着翡翠为他斟酒,他照样地喝干。
翡翠侍候他吃菜,他的嘴巴张得大。
那桌酒菜吃一半,翡翠道:“你实在不应该前来。”
君不畏:“问天下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翡翠更为感动了。
她被感动得几乎落泪,而她早就把眼泪往肚子里面吞。
她幽幽地道:“那是不值得的。”
“值得,我以为十分值得。”
“我也不值一万两银子的。”
“谁说的,我以为太便宜了。”
“你叫我好羞惭,君先生,我也感激。”她忍不住落泪了。
君不畏放下酒杯,笑笑道:“我以为你太善良了,你怎么会适合住在此地,糟蹋你了。”
“人不能与命运相争,这是我的命。”
君不畏道:“我会想法子把你带走,如果你愿意。”
翡翠道:“带我这种女人?”
君不畏道:“别小看你自己,咱们每个人均有高贵的一面,不是生下来就贱。”
翡翠笑笑,道:“我发现你很会说话,只不过……”
她用目斜视外面,又道:“你知道你身处什么地方吗?你知道你的命……”
君不畏淡淡地道:“至少我已与你坐在一起了,是吗?只要能再同你对酌,同你共温存,我还计较什么?我是个只图眼前的浪子呀。”
翡翠双目一暗,道:“就不怕我害你?”
“你不会。”
“为甚么?”
“因为你太善良了,如果换是兰儿或美玉,我躲得远远的唯恐不及。”
翡翠道:“可我是‘石敢当赌场’三金钗之一,我吃的是石家的饭,也为石家做事,我是听命于他们的。”
君不畏一笑,道:“你该怎么去做,我不会拦住的,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令你快乐。”
提到快乐,翡翠笑了。
她起身为君不畏宽衣解带,然后她把房门拉开,她对外面叫了几声,吩咐来人提热水侍候。
那人立刻匆匆而去,不旋踵问,大澡盆与热水全部送进耳房。
君不畏一看,笑道:“还要洗澡呀。”
翡翠笑应道:“也是我们少主的吩咐。”
君不畏道:“我是应该洗个澡轻松一下了。”
耳房的门又关上了。
就在房中水声滴嗒哗啦中,那翡翠口中的牙齿咯咯响,她匆匆地找来一张凳子把房门顶得紧,又把窗户关上加闩,这样,外面的人想进来,大概只有两个方法,其一,那就是拍门叫人,另一种方法便是撞破门窗而入。
翡翠的动作君不畏看得清楚,便更愉快地笑了。
女人侍候男人总是很细腻的,而翡翠更完美。
她不但侍候君不畏坐在大木盆洗澡,也为君不畏按摩着,她好像受过这种训练似的,弄得君不畏闭上眼睛直呼过瘾。
于是,翡翠把君不畏扶出大木盆,一条好大的毛巾把君不畏裹住。
君不畏这才把眼睛睁开了。
君不畏发现翡翠已往大木盆中跳下去了。
水花四溅中,翡翠笑道:“君先生,你先躺着,我洗过再侍候你。”
君不畏笑道:“你别一心一意地侍候我,该我来侍候你了。”他走到大木桶边,又道:“我们为甚么不像一对夫妻一样度过今夜?我们至少也是一夜夫妻呀。”
翡翠眨动美眸,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呢。”
君不畏道:“我不奢求百日,一夜便满足了。”
于是翡翠更满足地笑了。
君不畏变了,变得像个小丈夫一样,蹲下来,也像翡翠侍候他的动作一样,只不过他的双手力量大,总会一不小心而捏得翡翠一声叫。
却也引得两人相视而笑了。
酒也吃过了,澡也洗过了,翡翠姑娘把衣衫披上,这才命人把木盆抬出门去。
耳房的门又关上了。
君不畏直愉快到四更天才睡着。
他真的很坦然,对于翡翠,他一点点的怀疑也没有。
虽然他应该怀疑,但他也不去多想,他就是那副浪子模样。
浪子的表现是毫不在乎的,也因此他睡得很沉,这时候他若是被人抬走,怕也不会醒过来。
翡翠的手上有一把尖刀,他坐在君不畏身边。
她只要把那泛银光的尖刀对准君不畏的胸口插人,君不畏非死不可。
她只要把君不畏刺杀,她就会博取石小开的恩宠,她对着君不畏直瞧。
她的心中在激荡:“你呀,真是我的丈夫多好,我们双宿双飞,远走天涯海角,有多美好,可是……”
她伸手摸摸君不畏,然后把尖刀架在君不畏的脖子上,她相信,只要她用力一抹,君不畏永远也别起来了。
但她并未下手杀,她的心中又在想:“我怎么可以对他下手?他宁不要一万两银子呀,他真的把我看得十分重要,而我怎可以对他下手?”
她把尖刀收起来了。
翡翠很痛苦,她心中好像被甚么堵住似的,面色泛青,一刹那间,她好像一朵快蒌下去的鲜花。
于是,她做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翡翠姑娘披衣而起,她在桌子边摊开一块衣襟,尖刀便把她自己的右手食指刺破,鲜血流出来了。
匆忙地,她在那块割下的衣襟上写着:“万两银子不取,我为卿狂,翡翠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贱妾奉命杀你,怎忍下手,但愿来世相聚,再效于飞。”
她流了不少鲜血,随之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只见她把一杯酒取在手上,把纸包内的毒药倒人杯中,张口一饮而尽。
她真的为君不畏殉情了。
她站在床前,直视着沉睡中的君不畏。
她也想得多,她怕自己死了而君不畏仍然熟睡,万一有人破门而入,君不畏就惨了。
翡翠缓缓坐下来,她伸手,她摇着君不畏道:“君先生,你醒醒。”
她摇了几次,直到君不畏努力地睁开眼睛。
“你……还没睡?”
“我说过,我很珍惜今夜。”
“你还想……”
“不,不过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甚么都会答应你,你说。”
“抱紧我,好吗?”
君不畏道:“抱你?好哇。”
他一挺而起,翡翠便倒入君不畏的怀里了。
翡翠闭上眼睛,用力地闭上眼睛,因为她开始感觉到腹内绞痛。
“啊!”翡翠这一声叫,令君不畏吃一惊,他急问:“你怎么了?”
当君不畏看到桌上的那块血襟的时候,他不由得“噫”了一声。
君不畏放下翡翠,伸手取过桌上的那块上面已干的血襟,他只一看便惊怒交加了。
回身扑上大床,这一回他变了样,变得疯狂与愤怒,更是像爆炸似的。
这可不似前一回,扑上大床是愉快的。
他双手拉住翡翠便往自己怀中抱。
他也看到地上有个包东西的纸包,想是有人给了她一包剧毒的毒药,一心叫翡翠把自己毒死。
他低头看,一边叫着:“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为什么不叫我死?”他一连几个“为什么”,听得翡翠一声掺笑,道:“君先生,你听……说过吗……士为……知己者死……啊。”
君不畏心如刀割,他努力地使自己清醒,也努力地忍住冲动,他发现翡翠的双目在陷。
他同时也发现,翡翠的面色变得十分灰黯,就如同花瓶中插的鲜红玫瑰,花瓣变黑了一样。
君不畏摇动着翡翠的双臂,把翡翠摇得头也晃动不已,他道:“翡翠,你不能死呀,你没有理由为我死的。”
翡翠凄惨地一笑,道:“我……们虽然只是相处那么两次,但我已得到……唔……我此生的全……部了……我……可无……遗憾……了。”
君不畏道:“你真的叫我无计可施了,翡翠,我相信我有能力把你带走的,你……为什么……要……”
翡翠无力地翻动着眼珠子,道:“我……已没有选择了,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天亮……如果你未死……我就会死。”
君不畏道:“他们逼你的?”
翡翠道:“我……是……他们养……的。”
君不畏咬牙,道:“娘的,我去找他。”
翡翠死死地拉住君不畏,道:“不!不!”她只拚命叫了两个“不”字,口角开始往外溢血了。
这光景君不畏知道毒已浸烂她的五脏了。
他也明白翡翠在拚命地忍耐。
她活不久了,就快走完她悲凄的一生了。
君不畏低头吻翡翠,道:“翡翠,他们好毒啊,我饶不了他们。”
翡翠连说话的能力也没有了,她只淡淡地摇着头,眼中有泪水,泪水搀了些许血水。
她虽然是石小开买来的侍女,但她的那种举止与善良的心,是君不畏很难忘怀的。
君不畏也不开口了。
他那么用力地抱紧翡翠,那么实在地兜紧着,光景就像要把翡翠与他的身子永远粘和在一起似的。
君不畏能对谁开口,翡翠那么安详地不动了,她的半边面也贴在君不畏的怀中,就好像一个熟睡了的姑娘,露出一张惨然的微笑。
只要死在君不畏怀里,她就满足了。
是的,翡翠死了,也带走了她企求的东西 一个女人认为最重要的爱。
她相信君不畏是爱她的,君不畏抛弃了一万两银子不要而只图与她一夜温存呢。
开始,君不畏喃喃地,也是悲壮地在翡翠耳畔道:“翡翠,你看着,我会为你讨回什么的,我一定不会叫你就这么白白地死掉,我要姓石的日子不好过。”
突然,君不畏怀中的翡翠猛一扭,君不畏忙低头,他见翡翠好像又活了。
,那真像她又活了一样,因为翡翠的口中在蠕动,有声音传来。
君不畏忙把耳朵贴上去,他似乎听到甚么了。
“不……要去……”
这是一句回光返照才说的话,没说完便身子一挺,一颗人头便垂向一边了。
“翡翠!”
君不畏叫声似闷雷,他抖着怀中的翡翠用力摇,那真像他死了老婆一样悲痛。
他没听清翡翠说些甚么。
他如果听得出来就好了,真是太可惜了,他因为悲愤过度而忽略了翡翠那回光的一句。
人呢,都是差不多一样,一生在这个混浊的世上,一旦撒手西归,总是有许多纠缠不清的事难以割舍,更多的无奈难以表白清楚,但好像上天设计好了似的,每个人差不多都会有一个最后机会,那便是回光返照,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
翡翠就是这样,她到底要君不畏干什么呢?
这时候君不畏充满了愤怒,以为翡翠叫他不要再找石小开算帐了。
君不畏把翡翠那凉了的尸体放在床上,拉过被子蒙起来,匆匆地整装之后,便把房中的灯吹熄了。
夜很静,前面赌场内大概走了不少人,隐隐传来的噪杂声小多了。
黑暗中,君不畏坐在床沿上,低抖着翡翠留下来的血书,那是她的真心话唷!
翡翠可以为他死,而他,只不过一个浪子,他有甚么资格会叫一个姑娘为他死?
君不畏想着石小开,这个坑人的家伙,是他逼死了翡翠,是他!这小子太可恶了……“
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
也传来了鸡叫声,那种此起彼落扰人好睡的大公鸡叫声,听得君不畏不耐烦。
鸡叫声并不是吵得他睡不着,而是令他难以沉思,因为鸡叫声传来,也该是石小开他们回来了。
石小开一定会来,因为石小开等着拾取他的成果了。
有人在拍门了。
这拍门的声音很特别,好像有人屈指往人的头上弹,君不畏当然听到了。
君不畏不动,也不回应,但外面叩门的声小了,也有了叫声:“翡翠!翡翠!”是女人声。
耳房中没声音,叩门的更敲得门声“叮咚”响。
“翡翠!翡翠!你怎么不答应呀?”
不旋踵问,又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也是女声,君不畏知道这两人是谁了,她们正是美玉与兰儿。
“兰姐,翡翠怎么了?”
“她不会同姓君的小子一齐……”
美玉的声音,道:“门窗弄不开呀。”
兰儿道:“我以为翡翠与姓君那小子都死了。”
“你是说翡翠殉情?”
“难道你忘了,翡翠一直怀念着姓君的,每次咱有行动去对付姓君的,她都不回应,她呀!”
美玉道:“我们快去找少爷来呀,这屋里死人了。”
兰儿道:“我去找少爷,我知道少爷昨夜住在骡马栈,你守在这里别走开。”
兰儿刚刚欲走,忽听得前院传来人声,兰儿一听那声音便知道是石少东回来了。
美玉已往前面迎去,正与一伙人相遇在偏廊上。
“少爷,不好了!”
来的人正是石小开,他与石壮自骡马栈回来了。
如今跟在石小开身后面的,尚有石家的四大杀手,那李克发与尤不白还拿着个布袋,谁都知道布袋里装着这两人的家伙。
此刻,石小开抓着美玉,而兰儿便在此时也到了。
石小开看看两人惊慌的样子,怔怔地道:“发生甚么事了?”
兰儿走上一步,道:“天刚亮我两人去找翡翠,她的门关得紧,窗子也推不开。”
石壮急问:“你们叫她没有?”
兰儿道:“叫了很久。”
石壮对石小开道:“难道翡翠她……”
石小开面上一片杀机,沉声道:“走,咱们去瞧瞧,就不信她不听我的话。”
他当先往耳房走。
这一行人站在耳房外面了,石小开沉声问石壮道:“总管,你看他们会不会已经逃走了?”
石壮道:“少爷,门窗由里面上闩,人必然在屋子里面,他们也许……”
石小开道:“都死了?”
石壮道:“这是唯一的解释。”
石小开回身对李克发道:“把门撞开。”
李克发蓦地一腿踢过去。
“叭!”
“轰!”
门往屋内倒去,多少还是激起一些尘土飞扬。
当人们的视线往屋内射进去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怔住了,石小开努力地摇摇头,然后他怔住了。
石壮拨拨眼前灰尘,便也大吃一惊。
他想冲进去,但他仍然迟疑地停在门口。
石小开问着:“怎么会是这样子,人死了还能坐着?”
石壮道:“少爷,也有站着死的。”
石小开道:“那么,进去看看,人如果死了,装麻袋抛入山沟。”
石壮正欲往房内走,床边坐的人站起来了。
是的,君不畏站起来了。
君不畏早就坐在那里了,他正等着石小开的到来,他早就把应该如何做的事想妥了。
他现在就要依照他的想法去做了。
君不畏行走就如同一具僵尸,他除了双脚在动以外,几乎看不出他任何动作。
他的双目直视,那当然盯死在石小开的脸上。
他的样子立刻把人慑住了。
石小开不由得往后退。
石小开退,他身边的人也退,几个人退到了后院的花墙边上了,石小开才大吼道:“你……没有死?”
君不畏突然戟指石小开,道:“我没死,所以你就得死,你这个畜生,你不应该忘了我的话,可是你又忘了。”
石小开未开口,李克发厉吼:“少东一边站,看我们几个劈了这小子。”
他的一只眼瞎了,早就把君不畏恨之入骨。
君不畏道:“谁先死都一样。”
石小开道:“姓君的,你不但欺侮到我的地头上,而且也欺到我家里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呀。”
君不畏冷冷道:“我欺侮你?”
石小开道:“怎么了,你指名要翡翠陪你,我二话不说地为你们张罗一切,怎么,舒服过以后忘了我是谁?你也来免太忘恩负义了。”
君不畏嘿地一声冷笑,道:“姓石的,你果然是奸诈恶毒的小人,恶霸成性欺压人,你进去看看房中床上你的人,你看看便知道。”
石小开吼道:“你把翡翠怎么了?”
石小开当然明白翡翠必然是死了,否则她早就走出来了,而翡翠也许在对君不畏下手的时候被君不畏发现,才被君不畏杀了。
石小开以为,只要翡翠死在里面,他便会一口咬定是君不畏害死的,他只须站在“理”字上,君不畏便不敢对他怎么样,因为他可以去报官,弄君不畏一个杀人犯。
不料君不畏要他进房中看,他当然要看。
石小开侧着身子走进房中,他的心快要跳出心口外,而且面上的表情也冷傲。
石小开先是看看耳房中,那儿一切都是原来的样,没有打斗的迹象。
他举步走到床边看,被子蒙在一个人的头上,那床的另一面,还有几件女子衣裤,那当然是翡翠穿的,想是被中的人未穿衣了。
石小开冷然地伸手,他一把抓起棉被一端低头看,他几乎惊叫出声。
“这……”
“这什么?”君不畏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面,他也未曾发觉,石小开想闪开,耳房太小了。
石小开不想死,他立刻全身戒备,当他看到石壮几人堵住了耳房出口,他才略略放心。
石小开侧身半步,因为大床上那翡翠的尸体,已经全身泛紫色,七孔流血已干一半,但看上去却又带着一丝丝笑意,好像死而无怨言。
石小开就是被翡翠的笑容吓一跳。
翡翠应该痛苦不堪状,可是她没有。
石小开当然不知道,翡翠是甘愿替君不畏死的,而且她死在君不畏的热烈拥抱中,她以为已死得其所,死得幸福,也死得了无遗憾。
一个人如果这样死掉,这个人还在乎是怎么死的?抑或是如何的惨死?
翡翠就是这样,当君不畏愤怒与痛苦得全身血脉奋张的时候,她满足地露出了笑容。
她是在笑容中走向死亡。
石小开全身一紧,低吼道:“她是被你下毒而毒死的,你太过份了!”
“叭!”
“噢!”
君不畏一巴掌打得石小开身子一偏,半张面已肿起来,他就是没躲过君不畏的这一掌。
门外面,李克发几人看得清,他们的少东几曾被人打过耳光。
只有他们少东打别人,甚至打他们。
李克发就要动手往房中杀进去了,但被石小开喝住。
石小开的心中明白,自己绝非君不畏的对手,如能打得过这小子,他早就不叫君不畏活了。
石小开当然明白,李克发几人冲进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
君不畏一把揪住石小开,几乎把石小开提起来。
“你想干什么?”石小开咬牙叫。
君不畏道:“你刚才说什么?”
石小开道:“你把我的侍妾毒死在床上!”
“叭!”
“唉!你他妈的又怎么说?”
君不畏道:“你说她是我毒死的?”
石小开道:“昨夜你要翡翠陪你,我二话也不说,大方地叫人为你们备酒还烧洗澡水,你痛快过了,忘了我们对你的一片好心,反把我的姑娘毒死,喂,姓君的,我是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女人交给你的,一早她死了,你说,这不是你害的又是谁?”
石壮在门外接上口,他大吼:“对,人一定是他害死的,操他娘,反找我们少东麻烦呀。”
石小开道:“你是怎么把翡翠毒死的?”
君不畏手一推,石小开坐在床沿上。
他把一双赤红的眼睛怒睁着,自怀中取出一块襟角抛在石小开的手上,吼道:“我问你,你认识字吗?”
石小开接过襟布,道:“当然识字。”
君不畏道:“那好,你大声地念出来,大家听听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石小开把襟布摊开来了。
他的双目一暗,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了。
“万两银子不取,我为卿狂,翡翠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贱妾奉命杀你,怎忍下手,但愿来世相聚,再效于飞。”
血书,这是血书,石小开全身一震,破口大骂:“这个不要睑没良心的贱货,我平日白疼你了。”
“呼!”
那血书一把又被君不畏夺过去,石小开气得站起来。
“嗖!”
君不畏出刀真的比电都快,刀刃已搁在石小开的脖子上了,他只需刀锋下压,石小开的头就会掉下来。
石小开几乎眨眼间,顿觉自己一点机会也没有。
门外站的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少东!”
石小开双手一摊,低沉着声音道:“姓君的,你敢杀我?”
君不畏冷然道:“我把你这颗坑人的脑袋切下来,连同翡翠的血书送交你爹去。”
石小开全身一颤,道:“也是本少爷用人不忠,本少爷认了,姓君的,你不会忘了你曾说过的话吧?”
君不畏道:“什么话?”
石小开道:“你曾说过,如果我要活命,那就用银子买,你怎么忘了?”
君不畏咬牙,道:“翡翠一死,我考虑许久,是不是还履行我的话。”
石小开怒叱道:“姓君的,你不能说话算放屁,你还是个人物吗?况且死的是我的人呀。”
君不畏道:“她的心却是我的。”
石小开叱道:“强词夺理!”
君不畏道:“血书为证。”他抖着另一手上的血书。
石小开道:“血书?”
门外的石壮大叫,道:“什么血书,也许那是你小子逼着翡翠写的。”
君不畏厉吼道:“人嘴两片皮,理由全是你们的,黑白也颠到,天底下还有是非吗?娘的,老子这就切下你的人头来!”
他的刀已入肉半分了,石小开已发觉痛。
石小开立刻对门外的石壮怒叱:“石总管,都是你的馊主意,你真想要我死在姓君的刀下呀!”
石壮慌道:“少爷!”
石小开道:“别说了,咱们花银子吧。”
石壮回应道:“是,少爷。”
石小开又对君不畏道:“姓君的,你这把刀也应该收起来了巴。”
君不畏道:“哼,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江湖上那么多人为银子而拚命。”
石小开道:“闲话少说,闲屁少放,你要多少银子?”
君不畏道:“我问你,昨日我打算要你补偿白银一万两,只因为翡翠,我放弃那一万两银子不要,可是你小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要翡翠拿毒药害我,如今翡翠已死,姓石的,你也休省却那万两银,想活命,你把万两银子一文不少地拿出来,你琢磨吧。”
石小开几乎要瘫软倒地了。他大叫:“你……狮子大开口呀!”
君不畏道:“我不勉强。”
外面李克发厉声吼:“他奶奶的,穷鬼穷怕了,你敢向阎王老子头上敲呀。”
石壮也吼:“妈的,棺材里伸出手死要钱不是。”
君不畏怒叱道:“石小开,叫他们外面安静,要不然先挖出你一只眼。”
石小开想到眼睛,他内心不惧反而笑,但他的表面并未笑。
“你要挖我眼?”
“外加一条腿。”
这话令石小开心中发笑,这不是同他老爹一样了吗?
石小开大声地道:“好,算你狠,我花银子买命。”
君不畏再指指床上的翡翠,又道:“外加一个小条件,你小子厚葬翡翠姑娘。”
石小开又火了:“他娘的,翡翠是我的人,为你这小子死了,她是我养的人,应该为我而死,她……”
君不畏怒道:“你若不答应,一万两银子我也不要了,老子就拿你去陪葬。”
石小开无奈何地道:“你欺人太甚了。”
君不畏道:“姓石的,你若是个人物,你就拒绝,半招之内你若能躲过,我什么也不要,转头走人。”
他这话似乎吹牛,但不论是否在吹牛,石小开就是不出手。
石小开不是二流玩刀人,他乃石不全的儿子,如果论武功,石壮他们几个都比不过他。
石小开叹口气,道:“娘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好,我照办。”
君不畏道:“要把翡翠的墓修得十分体面,如果我从台湾回来,看不到翡翠姑娘的墓,姓石的,我放火烧了你在小风城所有的一切。”
石小开双眉一挑,道:“你去台湾,必是助镖局的那批保镖的了?”
君不畏的冰眸一抬,道:“你管得着吗?”
只这么一句话,石小开几乎笑得肚子开了花,他用力地压住那股子兴奋,道:“好,我不会叫你失望,姓君的,你不会还有别的要求吧?”
君不畏道:“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吃亏了。”
石小开大叫道:“你还吃亏呀?我姓石的才是标准的赔了女人又折兵呀,你他娘的吃什么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