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十郎道:“伯母,咱们都是出门在外嘛,你们妇道人家一切不方便,我是个大男人,应该我来做。”
他看看床角堆的三张床单,想起那是地下室中覆盖那一堆枯骨的,临时抽来暂用,如今她母女有了两床厚棉被,下面已铺了厚草与新被单,这些旧被单就用不到了。
汤十郎把三张旧被单抱在怀中。
“伯母,这些旧的我收回去了。”
那妇人点点头,道:“应该帮你洗净的。”
汤十郎忙摇头,道:“不用,不用,这些都是……”他未敢再说下去,因为他不好说这些被单原是覆盖在一堆枯骨上面的。
汤十郎对姑娘微点头,道:“我回去了,你们吃吧。”
姑娘冲着汤十郎露齿一笑,她拉开小门。
汤十郎本来走出去了,却突然回身来。
他有些期期艾艾地道:“姑娘,半夜可曾听到什么动静吗?”
姑娘眨动美目,道:“什么动静?”
汤十郎道:“比方说奔跳声,或者是刀声。”
“刀声?”
“是呀,你们听到没有?”他好像想起什么来,又道:“又比方说是吼叱叫骂的声啦。”
姑娘淡淡地摇头道:“没有呀,夜里风大,我只听到风声,也怪可怕的。”
汤十郎立刻逼近姑娘,他低而有力地对姑娘道:“记住,此后遇上什么危险,你一定要尖声大叫。”
“为什么要叫?”
“我听到了也好前来救你呀。”
姑娘一笑,道:“你好像什么都会……你会进城赚银子,你会煮饭烧菜,你还会侍候人,更要保护人,真难得。”
汤十郎耸耸肩,道:“可惜并不为你赏识。”
姑娘把头低下了。
汤十郎道:“快关好门,外面风雪大,冷风吹进屋子里,伯母会受寒的。”
姑娘再一次眨动眼睛,她每眨动一次眼睛,汤十郎便有一股冲动的感觉,很想上前去抱她,甚至吻她,吻她那美丽明媚的大眼睛,然而……
汤十郎心中带着一丝酸苦,这种不足为外人知道的苦楚,他只能憋在心里。
他的苦痛更不好向姑娘倾诉。无法向心爱的人倾诉苦痛,那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汤十郎猛回头,匆匆地走了。
他如果再耽着不走,也许他会落下泪来。
小门掩上了。
“这孩子是个痴情的人。”
“娘,他流露的是伟大的爱。”
“你懂什么叫伟大的爱?”
“娘,当他知道我不会嫁他,他也知道我已有了归宿的时候,仍然对咱们百般关怀,且有过之,你说,他的这种爱不是伟大的吗?”
“嗯,也许他真像你说的那样,他不能得到你,却更多地把爱付出来而不计较,真也难得了。”
姑娘把被子盖在身上了。她的双目却直视着上方,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风把窗子刮得哗啦啦地响,就好像拉风箱一样。
“娘……你睡着了?”
“没有。”
“娘,我怎么办?”
“别瞎想了……倒是你刚才发现什么了?”
“我出去的的候,只发现他往小厢房走进去。”
“再也没看见什么?”
“没有,我知道他会来我们这里,便匆匆地折回来了,我什么也未曾发觉。”
“雪太大了,否则,你可以再出去看看,也许会看到些什么。”
姑娘不开口了,她翻了个身子,棉被往面上拉拉,她的心中在想,这棉被不就是汤公子吗?真要是汤公子……该多好呀。
汤十郎走到小厢房里,汤大娘立刻问:“前面那对母女怎么样了?”
“她们睡了,没事。”
“那就好,你也睡吧。”
汤十郎道:“娘,你先睡吧,我下去看看,还有,这几床被单拿回来了,我去再盖上。”
汤大娘道:“唔……天好冷呀。”她这是一语双关。
汤大娘裹裹被子,因为外面下大雪,另外的意思便是想他的老伴汤百里。
汤百里死在左家这儿,虽然尸骨难辨,可是老夫老妻感情好,虽然只是枯骨,也想着应该为那些枯骨盖些什么。
汤十郎也是这样意思,爹死了。他的未婚妻是何人呢?爹说要他到时候惊喜一番,却令他至今痛苦。来此左家废园,那还是母子两人多天商量的结果。
当他母子两人进入这荒凉的左家废园时,真凄惨,那枯骨散落在各处,断头断肢的尸骨不全,还是他母子两人各处拾取,才把枯骨堆在那地室下面的。
汤十郎明白,他爹与几位叔叔的尸骨也在里面,只怪当时年纪小,他娘守在他身边不进关,如果他的艺业无成,汤大娘永远也不会叫他入关。
此刻,汤十郎用大手掌遮住油灯,三床被单搭在他的肩头上。
汤十郎走得很小心,因为风很大,雪也大,他是绕过风头进入后大厅上的。
他到了那道假墙前面,伸手用力把墙推开,沿着石阶往下面走去。
地室中很阴森,堆了那么多的枯骨,汤十郎心中很平静,他并不感觉可怕。
相反的,他倒觉得是下来同他的老爹会面似的。他有了这样想法,便更加胆子大了。
他不但有会亲的感觉,他的武功也令他胆子壮大。他把灯放在石阶上面,拉下肩头的被单,抖开来。
他喃喃地道:“爹,门主,各位叔叔伯伯,天寒地冻,十郎没有忘记你们,盖上被单,你们安息吧。”
汤十郎把一张被单抖开盖上去,然后又抖开第二张被单往上盖。
百具枯骨,三张被单是盖不严的,只不过这些枯骨乃大部分堆起来,盖上被单,看上去足有四五尺那么高。
汤十郎再把第三张被单盖上去了。
就在他刚刚覆盖好的时候,突然听得枯骨堆中发出“咚”地一声响。
汤十郎本能地一瞪眼,他急急忙忙地把三床被单又抖掀开来,他发现那大堆的枯骨仍然是原来的样子。
枯骨未变动,但那一声“咚”又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汤十郎听得十分清楚,这已是第二次听到这怪声了。于是,汤十郎立刻全身不自在。
他先是头皮一麻,一身的鸡皮疙瘩令他一哆嗦。
汤十郎喃喃自语:“爹、各位叔伯们,如果各位有什么指示,那就给十郎个梦吧,十郎就是为了各位的深仇大恨才来的。”他先是恭敬地一躬到地,然后又开始把被单往一堆枯骨上覆盖,他边盖边仔细地看着。
他也更把耳朵竖直了听,希望那声音再出现,只可惜汤十郎什么也没有发现。
汤十郎把被单盖好,他还四下里查看,他很想再听到那“咚”声,但他真的失望了。于是,汤十郎端起油灯,缓缓地走到上面。
他把假墙推合上的时候,还想再听到那种突如其来的声音。
汤十郎一直想不通,那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样的怪声,这件事他一直未向汤大娘讲过,因为汤十郎认为,年纪大的人不应该听这种邪事。
现在,汤十郎走回小厢房里来了。
扬大娘根本未睡着,他低声地道:“下面还好吧?”
汤十郎道:“很静。”
他心中嘀咕,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告诉老母亲。
他把被子裹在身上,双目可未阖起来,刚才那声音十分清楚,就好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发出来的,而且又是发生在一堆枯骨中间,那种邪事是怎么发生的?
汤十郎累了。他是在想一个问题想久了想累的。
他正要睡着时,汤大娘却开口问他:“你备了几日吃的喝的?”
汤十郎道:“十天八天还不成问题。”
汤大娘道:“包括前面母女两人?”
“是的……娘……”
“那就好,这场大雪怕要三五天之久才会停下来。”
汤十郎道:“如果需要什么,儿子随时可以进城去办,这点雪也没什么。”
汤大娘道:“别再进城了,等天放晴再去吧。”
娘儿俩睡了,只不过睡了两个时辰,也不知外面是否天已亮,却突然有姑娘的叫声传来。
“汤公子!”
汤十郎立刻掀被而起,他匆匆披衣系腰带,风耳帽戴在头顶上。
“那姑娘在叫你了。”汤大娘没动,她仍然用棉被盖住半个头。
汤十郎道:“我这就去看看。”他匆匆地拉开小门往外走了。
汤十郎拉开小门,匆忙地奔到后厅的廊上,只见姑娘焦急的模样正等着他。
“姑娘,出了什么事了?”
姑娘迎上汤十郎,道:“汤公子,请你帮忙。”
“你说吧,什么忙?”
姑娘道:“我娘的气喘毛病又犯了,还以为已经治好了呢。”
汤十郎道:“气喘是很不容易治的毛病,天冷就会犯。”
姑娘道:“已经三年多未犯了,不料半夜里她忽然上气不接下气。”
汤十郎道:“莫非我叫你们,你开门之后有冷风刮进房里?”
姑娘把一张药单送在汤十郎手上,道:“麻烦你上街去,照单子抓两服药。”
汤十郎道:“灵吗?”
姑娘道:“灵,我娘只要吃两服,气喘就会好的。”
汤十郎把药单揣入怀中,对姑娘安慰地道:“姑娘,你且回前面照顾你娘,我把早饭做好送过去,立刻进城为你跟抓药。”
姑娘浅浅一笑,道:“你现在就进城,我做早饭。”
汤十郎道:“那怎么可以呀,也不急在一时。”
姑娘道:“做饭本来是我们女人的事嘛。”她就要往小厢房走去……
汤十郎一把拉住姑娘,道:“怎好叫你下手做吃的,我娘也会说我的……”
姑娘美目一瞟,道:“不会的,倒是天下大雪害你进城,我娘也不好意思。”
汤十郎见拗不过姑娘,便与姑娘一齐进入厢房中。
“伯母。”姑娘低声叫着。
“娘!”汤十郎走到床边。
汤大娘一看,就要起来。
姑娘上前按住她,道:“伯母,你别起来,天下大雪,很冷的,我是求汤公子帮忙来的。”
汤大娘道:“应该的,咱门虽是一前一后近在咫尺,却很少来往。来,坐在床边说话。”
姑娘没有坐下,她浅浅一笑,道:“伯母,我请汤公子进城为我娘抓药,我娘的气喘病又犯了。”
汤大娘道:“那种毛病,天冷就会犯,十郎呀,你这就快去吧。”
汤十郎道:“娘,姑娘要自己动手做饭,你看……这不大好吧。”
汤大娘笑笑道:“姑娘做的一定好吃。”她对姑娘笑笑,也等于同意姑娘做饭了。
姑娘却轻声地道:“伯母,怕要你失望了。”
于是,汤十郎指指屋子一角,对姑娘道:“你看,锅碗粮米在那搁着,你做什么,自己动手吧,我这就进城去了。”
汤十郎找来一件蓑衣披上,拉开房门便往外面走去,他站在墙边还回头看。
姑娘竟然前来做饭了,真出入意外。
姑娘做着早饭,她知道妇人一边在看她,只不过她来此是另有目的的。
姑娘边做饭,还回头对汤大娘笑笑,道:“伯母……”
床上半坐的汤大娘,道:“别客气,你叫我汤大娘就是了。”
“汤大娘,你们是从关外来的?”
“是呀,我们本来住在松花江畔的。”
“那儿一定很美。”
“是呀,白水黑山间,一片大草原。”
“汤大娘,你们怎么会来到这儿的?”
汤大娘叹口气,道:“我们是在寻人呢,唉!十郎他爹不知为什么没有回家去,我们这才进关内来寻他的。”
姑娘没有看汤大娘,她正在切卤蛋。
汤大娘反问道:“姑娘,你能告诉我,你们姓什么吗?”
“姓桂。”她又解释道:“就是桂花的桂。”
汤大娘道:“桂姑娘,你母女两人流浪在江湖上,却又是为了什么?”
姑娘道:“也是寻人,我们寻了快一年了,最后才经过这里,遇见汤公子。”
姑娘把吃的往桌上放,又问:“你们怎么住在这荒凉的宅子里呀?”
汤大娘道:“除了这儿稍能安身之外,咱们的盘缠不多,能住什么地方?”
姑娘点点头,道:“同我们的情形是一样的,这个严冬便只有住此地了。”
汤大娘看看姑娘,只见桌上饭热菜香,便点头笑笑,道:“真是好手艺,定会比十郎做的好吃多了。”
姑娘也一笑,道:“怕大娘嫌弃吧。”
汤大娘走下床,抹了一把面,问道:“姑娘,你们是什么地方人呀?”
姑娘双目一暗,道:“大同。”
汤大娘只是皱了一下眉头,道:“唔,很远啊。”
姑娘道:“我们一路走来的。”
汤大娘道:“也真难为你母女两人了。”
姑娘道:“大娘,你们与这宅子的主人认识吗?”
汤大娘摇摇头,她的双目中隐隐地眨动一下,道:“我说过,只是路过,开春以后,我们就回关外了。”
姑娘不问了,她为汤大娘盛上一碗稀饭,热油饼也放在桌子上,便又装了些在盘子上,道:“大娘,你吃吧,我这就到前面去看我娘了。”
汤大娘道:“桂姑娘,多带些吃的过去。”
姑娘道:“足够了,大娘。”她出门走了,她的心中在激荡着。
当她走进小门之后,她的娘便急急地问她:“可摸清他们的底细了?”
桂姑娘放下吃的,道:“至少有一件事情,她没对我实说。”
桂姑娘说着,把一碗稀饭送在她娘手中。
那妇人道:“什么事?”
姑娘道:“她不承认与宅主人有关系,她说他们不认识这里的人。”
妇人道:“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他们未弄清楚我们的来历之前,他们永远也不会承认与此地有关系。”
姑娘道:“就如同我们一样,也不会承认与这儿有什么关系。”
妇人点着头,扒了一口稀饭,又道:“只因当年没有问清楚,害得咱们‘瞎子骑驴’。”
姑娘道:“娘,你不是也有几年未见过爹吗?”
妇人道:“五年多了。”
姑娘道:“我们也找了五年。”
妇人叹口气,道:“累人的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你爹。”
姑娘道:“应该快了吧,传言爹到顺天府左家,可是左家却在五年前便被人血洗满门了。”
妇人不说下去了,她的脸上有着迷惘之色。
她好像心里面隐藏着一件绝大的秘密,因为从她的眼神中似乎已看到了。
姑娘未发觉,她撕着一块油饼吃。
偶尔,妇人会咳一声,她并非气喘毛病发作了,只不过她要设法弄清楚后面汤大娘母子两人是什么来历。她本来无意去打听汤家母子的,但当姑娘发现汤十郎搏杀大刀片子包立人之后,妇人才起了探问汤家母子两人来历之心。
汤十郎披着蓑衣踩着半尺深的雪往顺天府城走,他心中想的可真多,但最令他愉快的,当然是姑娘亲自烧饭,不知她做的饭好不好吃。
但无论如何都会令汤十郎高兴。前面,他又见到那座大草棚了。
汤十郎没有吃早饭,他准备进去买几个卤蛋,一边走,一边剥着吃。
于是,汤十郎走到草棚门外,他伸手拍门。
“开门!开门!”
他以为天寒,里面的人不开门,客人上门才会开。
他也记得,这儿原是两个毛汉主持,后来又换成两个女子,但不管女的男的,在汤十郎的心中都不是什么正道上的人,因为他们在床上乱来,汤十郎在屋顶上可也看得很清楚。
这时候,草棚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道:“我说老包呀,你终于回来了,急煞我也!”草棚的门拉开了,拉开门的是个矮子。
汤十郎一愣,怎么这野店又换主持人了?
那矮子一看不是包立人,就已经令他吃惊了,再看竟是汤十郎,不由往后倒退一大步,道:“你……你……你……你是……”
汤十郎笑笑,道:“我是买卤蛋的,有吗?”
那矮子敢情正是神偷尹士全。
尹土全一见汤十郎,便知道大刀片子包立人已经完了。
就好像狄氏兄弟两人一样,包立人凶多吉少了。
神偷尹土全听汤十郎要卤蛋,便想到老爷子正要得到汤十郎身上的那块玉佩。其实尹士全很想出手,凭他的神偷本领,再加上武功,他自信应该可以对付汤十郎,只不过先是狄氏兄弟,如今再加上一个大刀片子包立人,尹士全便疑虑了。
他指指屋角的锅灶右面,道:“吃多少,你自己去拿,银子随意。”
汤十郎点点头,他走过去,拉开食柜小门,果然里面卤了不少卤味。
汤十郎取了五个卤蛋,冷油饼拿了一张,这些正好路上走着吃。
他把碎银子搁在桌子上,正要往外走,尹士全已微笑着提了个酒壶,道:“朋友,天真冷啊!”
汤十郎口中塞了个卤蛋,点着头道:“冷!”
尹士全道:“能坐下来喝一杯吗?”
汤十郎想了一下,点点头,道:“也好,你给我来上一杯,银子照给。”
尹士全摇摇手,道:“不用,算我请你。”
汤十郎拉张凳子坐下来,他举起杯子笑笑,道:“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酒?”
尹士全哈哈一笑,道:“常言道得好,烟酒不分家,你又不是大酒篓,三两杯酒我供得起。”
汤十郎道:“你很慷慨嘛。”
尹士全自己也斟酒一杯,他举了一下,道:“来,干一杯!”
汤十郎见尹士全一饮而尽,便也张口喝了半杯。
“朋友,你好像就住在这附近?”尹士全试探着问。
汤十郎这一回很坦然,他点点头道:“不错,我也见过你,如问见过你几次,我想应该是两次了。”
尹士全道:“你老弟做什么买卖呀?”
汤十郎摇摇头,道:“我不做买卖。”
尹士全道:“总要吃饭吧?”
汤十郎道:“我可以告诉你老啊,我们母子两人是流浪人,到处为家,哪儿有住住哪儿,至于吃饭嘛,但求个温饱而已。”
尹士全道:“就我所知,这附近并未有人家,难道你住在……左家废园里?”
汤十郎心中冷笑,但他的面上是迷惘的,因为他已明白此人的目的了。
汤十郎笑笑,道:“我说过,哪儿方便我们住哪儿,我们只求可以避风雨。”
尹士全道:“听说左家废园闹鬼呀,那儿是间凶宅,你们不怕鬼?”
汤十郎道:“怕鬼?你不觉得当今之世人比鬼还可怕得多吗?”
尹士全愣然一瞪眼,汤十郎已站起身来了。
他冲着尹士全一抱拳,道:“谢谢你的酒。”他拾起卤蛋便往门外走去。
尹士全没有开口叫住汤十郎,甚至也未站起来,他只是愣然地不开口。
他庆幸未对汤十郎出手,因为只汤十郎的那句话,就不应该像他这么年轻的人说的。
显然,汤十郎是饱经忧患的人,他敢于住在左家废园里,必然有所凭藉了。
就在汤十郎离开不久,尹士全也急急的走了。他是往顺天当铺去的。
大刀片子包立人出事了,他必须马上把消息送去,当然,他的心中是忐忑的难以平静。
汤十郎是进城来抓药的。他只知道那家药铺,因为药铺的大夫玩鸟。
上一回汤十郎前来抓药,大夫就没有收他银子,想着,汤十郎还真想笑。
下雪天,药铺的大门关得紧,汤十郎刚走上台阶,便听得药铺里面传来鸟叫声,听起来真悦耳。
汤十郎伸手拍门:“开门啦!”
门开了,只见是伙计,手上还提个酒壶。他一见汤十郎便笑道:“会鸟语的来了。”
汤十郎脱掉身上蓑衣走进门,只见一个火盆边,那大夫正逗着他的八哥在对叫着,他一看汤十郎冒雪前来,笑了。
他一把拉住汤十郎,道:“快,教我怎么驭鸟。”
汤十郎一笑,道:“大夫,我今天是来抓药的,呶,这是药单子。”
那大夫接过药单子看了一遍,道:“简单啦,我叫伙计抓药,你教我驭鸟。”
汤十郎道:“救人要紧,下回来教你。”
大夫道:“药方简单,这种病不要命,来来来,你听我同八哥对叫。”这大夫玩鸟入迷了。
汤十郎便也想好了对策。他叫大夫先学鸟叫几声,才微笑道:“不成,你的叫声不够火候,你听我叫几声。”
汤十郎只一叫,那鸟儿便在笼中活蹦乱跳地大叫。
汤十郎道:“它说听不懂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大夫大为佩服,忙点头。
汤十郎又道:“你看我叫它跳!”
他骈指往笼中指了几下,那鸟儿果然东倒西歪站不稳,倒引得大夫与伙计哈哈大笑了。
汤十郎又暗中使出他的气功指来了。他对大夫道:“你的功夫尚差,多多的学它叫,譬如说,你导引它叫,弄些它喜欢吃的东西,你叫着,然后喂它食物,久了便知道吃是怎么叫了。”
那大夫点头,道:“有道理,我照办。”
汤十郎取了药,一共是三包,他要付银子,大夫却拉住他喝酒。
汤十郎无奈,只好在火盆边坐下来。
大夫举杯,道:“来,我敬你。”
汤十郎举杯一晃,道:“谢谢!”
大夫对汤十郎很热情,小菜还有四五碟。
“吃,别客气!”大夫如此招待,令汤十郎内心实在过意不去。
汤十郎还多少在骗这位大夫。大夫放下酒杯,笑问汤十郎道:“兄弟贵姓?”
“我姓汤。”
“你好像住得并不远吧?”
汤十郎指着左家废园方向,道:“是不大远,距此五六里路。”
“东边五六里路?”
“是呀!”
大夫忽然眨动眼睛,道:“要过一条小河?”
“不错。”
“那小河上搭的便桥一共五块木板?”
“不错,大夫也去过?”
大夫全身一震,道:“你过了小河还走几里?”
汤十郎不好再骗这位大夫,只淡淡地道:“过了河走不过两里地,一片大竹林……附近。”
“左家废园?”
汤十郎道:“不错,好像就是左家废园。”
大夫怔住了。一边的伙计也吃了一惊。
汤十郎却淡淡地举起怀子喝着酒。
他把杯中酒喝完了,但没有人再为他斟酒。汤十郎不好自己斟酒,他有些尴尬。
大夫突然神秘而又低声地道:“汤兄弟,我真心地拜托你,如果有人问你,你千万别说来过我这里。”
汤十郎愣住了,道:“为什么?”
大夫道:“也算是我求你吧!”
汤十郎道:“你好像怕什么人似的?”
大夫道:“汤兄弟,趁着外面下大雪,你赶快回去吧,我不留你了。”
大夫下逐客令了。汤十郎心中一紧,他站起身来,伸手怀中取银子。
大夫忙拦住,道:“免了,只要别提来过我这里,我便阿弥陀佛了。”
汤十郎淡淡一笑,披上蓑衣提了药,大步走向街上,身后面,但闻“砰”地一声响,药铺的门关上了。顿然,汤十郎有着孤独之感。
他低着头往城外走,心中想不通,为什么大夫听到他住在左家废园,便吓得慌了。他自然不会知道,左家遭灭门大祸的事,至今仍是个悬案,案子既然悬着,谁不怕惹祸上身?
汤十郎想不通的事情,他只有回去和他的娘亲商量,至少他娘知道的比他多。
神偷尹士全冒着大雪回来了。
他走进顺天当铺的时候,当铺的朝奉黑手豹心张古丁正坐在火炉边喝甜酒,火炉一边还放着一盆热呼呼的糖炒栗子,张古丁剥着吃。
另一边坐着帐房先生,当然,帐房先生也一样在享用。现在,尹土全走进来了。
张古丁一瞪眼,只见尹士全走上前,哈着冷气烤烤双手,又端起酒来喝两口。
帐房先生又取过酒杯来了。
他为尹士全斟上一杯,笑道:“快喝了把身子暖暖。”
尹土全全身直冒气,便张口也冒出阵阵白雾来。
他喘了几下,这才对张古丁道:“张兄,大事不好了!”
张古丁暗暗咬牙,道:“又砸锅了?”
尹士全道:“不见包立人回来,却见那小子又到府城来了。”
张古丁几乎跳起来,道:“真有这种事?”
尹士全道:“一点也不假。”
张古丁道:“大刀片子包立人也栽了?真玄!”
尹士全道:“如果他们遇上的是鬼,一点也不玄。”
张占丁道:“若是有鬼,怎么那母子两人没遇上,偏就叫他三人碰个正着?”
尹士全道:“四个,张兄,我最先遇上。”
张古丁道:“如果包立人也完了,老爷子一定发火,我得马上向老爷子报告。”
尹土全道:“张兄,上天言好事呀!”
张古丁道:“如今连我也难自保了。”
尹士全道:“张兄,我同你一齐去见老爷子。”
张古丁道:“不,你还是在此等我。”
他说着,取过一顶狐皮帽子罩在头上,便匆匆往外走去。
尹士全的心中七上八下,他唯一想着的,便是如何把自己置身事外。
一时间尹士全想不出良策,便只有借酒消愁了。
黑手豹心张古丁出门不过一个时辰,便匆匆地回来了。
张古丁的面上泛着青色,但那绝不是天冷冻的,因为他的额上还冒着汗珠子。
尹士全上前迎住张古丁,道:“如何?”
张古丁道:“老爷子差一点没把我杀了。”
尹士全道:“老爷子要杀你?”
张古丁道:“也包括你在内。”他跌坐下来,酒也喝不下,道:“老爷子忿怒得骂咱们是饭桶,办这么一点事情就办砸。”
尹士全道:“可是老爷子却放你回来了。”
张古丁道:“是我苦苦哀求的。”
尹士全道:“你答应老爷子什么了?”
张占丁道:“三日之内把玉佩送到老爷子手上,外加那两母子的人头。”
尹士全道:“老爷子不相信左家废园闹鬼?”
张古丁道:“老爷子只相信那对母子有问题。”
尹士全一咬牙道:“张兄,事到如今,没有话说,咱们今夜就一同下手。”
张古丁道:“尹兄,你偷我杀。”
尹士全道:“好,就这么决定吧!”这两人又坐下来对饮了。
汤十郎又走到大草棚外面了,他想着那个柜内放的几个酱肘子,那玩意儿天冷下酒最相宜,于是,他打算把酱肘子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