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香道:“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这里阴森森的,你们不怕?”
汤十郎黯然伤神地指着那堆白骨道:“楚姑娘,我好像曾对你说过,我爹同几位叔叔,他们的尸骨就在这里,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楚香香黯然了。楚百川拉过女儿,道:“咱们走。”
于是,楚家三人匆匆地走上石阶,刹时间走得无影无踪。
汤十郎再一次吁了一口气。
汤大娘道:“阿郎,把被单重新盖好,咱们也该上去了,这天气好冷。”
汤十郎立刻扯起被单,重新盖在那大堆骷骨上,又把油灯拨弄亮。
“娘,你小心上石阶。”
这是同样一句话,但这话却不是汤公子说的。这句话是桂月秀说的。
桂月秀伸手扶住她娘,从一座小小三合院的大门前,往那座七级台阶上走去。
桂夫人抬头看上去,门楣下面挂着匾,匾上刻着“怡养园”三字。
她点点头,道:“上去拍门。”
桂月秀走上台阶,尚未伸手拍门,那两扇厚厚的朱漆大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子,她看看桂氏母女,道:“堡主知道你们来,在内室等着哩。”
桂夫人与桂月秀母女两人往里面走,他们发现,这三合院很精致,里面不但设备好,便住在这儿的人也都个个漂亮。
所谓漂亮,当然是这里住的都是女人,而且看上去每个女子都不会超过二十五六的年纪。
穿过大院正中花道,桂夫人与她女儿桂月秀,并肩走到正屋廊上,已看到戈家堡堡主九头狮子戈平阳,端坐在一张太师椅子上。
戈平阳那稍泛紫红的脸膛,表情很复杂,他直视着进来的桂氏母女,紧紧地闭着嘴巴。就在戈平阳对面,已摆了两把椅子,好像就是为桂氏母女两人准备的。
“坐。”
戈平阳把手一摆,立刻就见两个侍女送上两杯清茶,端正地搁在桂氏母女两人面前。
桂夫人却冲着戈平阳福了一礼,道:“戈堡主,我们失手了。”
戈平阳立刻回以笑容,道:“坐下说话。”
桂夫人坐下了,桂月秀也坐下来了。
戈平阳道:“你们往外地躲了三天,这是对的。”
桂夫人道:“不能叫人看出我母子与堡主有瓜葛。”
戈平阳笑笑,道:“那小子命真大。”
桂夫人侧脸看看女儿。桂月秀忙低下头去。
戈平阳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淡淡一笑,道:“相处一个多月,总是带几分感情,下不了狠手,这正表示阿秀是个有良心的人。”
桂月秀低声道:“戈大叔,对不起。”
戈平阳哈哈一笑。
桂夫人道:“堡主,我母女已尽了力,如今已无法再为堡主效劳分忧,可否把阿秀她爹的消息告诉我?是生是死,但请实说。”
她母女两人直视着戈平阳,就等戈平阳一句话了。
戈平阳面色一紧,嘿嘿笑道:“想是你们很急了。”
桂夫人道:“已快六年未见她爹了。”
桂月秀道:“戈大叔,求你……”
戈平阳又是一笑,道:“你不是也在找你那未见过面的丈夫吗?”
桂月秀再一次低下头。这表示她不否认。
戈平阳忽地仰天一声笑,他的双掌重重地拍在他面前的方桌上。
“哗!”
“轰!”
只听得铁链响动,地面裂开一条缝,桂氏母女两人一愣之间,随之坐的椅子往地下猛沉,刹时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桂夫人知道上当,立刻抓紧她女儿桂月秀。
“这老贼……”
桂月秀道:“娘,咱们上当了。”
便在这时候,又是一声“哗啦”响声,她母女两人坐的椅子忽然腾空而起,地面又恢复原状。
这种突然的变化,若非事前有备,实在很难提防。
桂夫人忿怒地极目四下看,她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
桂月秀道:“咱们怎么办?”
桂夫人双手摸着四周,四周空荡荡。她再摸地上,似乎摸到一根根似柴薪的东西。
便在这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极吓人的冷笑。这当然是戈平阳在冷笑。
“戈堡主,你这是何意?”
“戈大叔,放我们出去!”
冷笑声停了,但戈平阳却沉声道:“为老夫办事不力的人,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桂夫人道:“我们为你办事,却是双方有条件,我们未取你分文,只不过换取你的消息,戈堡主,为何要如此待我母女?”
戈平阳嘿嘿冷笑,道:“眼前我有急事待办,哪有闲功夫应付你们,桂夫人,你们安心地等着吧!”
桂夫人道:“等多久?”
一声哈哈狂笑传来,便也传来戈平阳的回答。那是令人吃惊的一句话。
“你们能活多久,就等多久吧!哈……”声音越来越小,似是戈平阳出门走了。
桂夫人无力地跌坐在一堆似柴薪的东西上面。桂月秀就坐在她娘身边。
她用力抱住她娘,就好像怕她娘突然消失不见似的。
桂夫人安慰地拍拍女儿,道:“孩子,你后悔了,是不是?”
桂月秀道:“我……不后悔。”
桂夫人道:“这几年我们在江湖上遍找你爹,至今仍然没有消息,却又陷身在此,你……应该后悔。”
桂月秀道:“我只有一件事后悔。”
“后悔你没杀了汤十郎?”
“是的,娘,如果我杀了汤十郎,戈大叔就会把爹的消息告诉咱们。”她叹了一口气,又道:“当然,戈大叔也不会生气的把咱们囚在这里了。”
桂夫人咬着牙道:“女儿,你错了。”
桂月秀道:“我说错了?”
“是的,女儿,如果我们杀了汤家母子两人,只怕我母女死得更早。”
桂月秀怔住了。
桂夫人又道:“戈平阳何许人也,可惜我太相信他了,我应该有所提防的,可惜……”
“晚了,是吗?”黑暗中又传来戈平阳的声音。
戈平阳根本未走开,他只是略施手段,叫人以为他已离去,而实际上他就在附近聆听。
桂夫人大叫:“戈平阳,你想怎样?”
戈平阳又笑了。
桂月秀道:“戈大叔,你放我们出去,我答应你去杀汤家母子两人。”
戈平阳冷笑道:“你已失去大好机会了。”
桂月秀道:“我就算正面搏杀,也足以摆平汤十郎。”
戈平阳道:“不必了,我已另有谋略了。”
“什么谋略?”
“我把消息传扬江湖,那些当年与老夫联手之人,闻风必然前米,汤家母子两人便有天大的本事,谅也难以应付他们的围攻,还要你们何用!”
桂夫人道:“忠义门遭到灭门之祸,你是主谋?”
戈平阳道:“你才明白呀!”
桂夫人道:“你为何不亲自出马?”
戈平阳哈哈一声狂笑,道:“桂夫人,这是什么所在,顺天府城地面呀,左家大血案,官府尚未落案,那种是非之地,我怎好前去?”
桂月秀道:“我已杀过你的人了。”
戈乎阳道:“那是他们擅自前去逞能,他们死有余辜,即使你不杀他们,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桂月秀道:“他们却都为你尽忠。”
戈平阳道:“尽愚忠而坏事,这种缺乏头脑的人,留下来早晚会出事。”
桂夫人道:“戈平阳,你有足够力量对付汤家母子,你至今不出手,为什么?”
戈平阳又是一声大笑,道:“为财,哈……”他竟然也是为财。
桂家母女当然也为财,他们真的殊途同归了。
桂夫人带着嘲弄地道:“人为财死呀!”
戈平阳道:“那是你们,老夫不是。”
桂夫人吃惊地道:“原来你也知道我母女两人的目的?”
戈平阳道:“你们三天之后才来见我,却在这三天之中仍然暗中找遍左家废园,难道不是为财?”
桂夫入吃惊了,她暗中捏捏女儿的手,桂月秀不知她娘什么意思。
她们确实暗中又去了一次左家废园,汤十郎并不知道,但戈平阳知道。
戈平阳在左家废园四周,均撒下暗桩,左家废园的动态,他随时掌握。
突然,戈平阳怒喝道:“丫头,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桂月秀道:“戈大叔……”
“别叫我戈大叔,你快说,是不是你杀了庄怀古、刘大年、于世争三人?”
桂月秀道:“我不认识这三人呢。”
戈平阳道:“至今未见这三人回来,你该明白此三人乃是老夫身边的死士,戈家堡的十三太保,如今人不见了,八成在左家堡那面失踪了。”
桂月秀道:“不是我,如果他们在左家废园失踪,必是汤十郎下的手。”
戈平阳似是火大了,他吼声似雷,道:“你这丫头,太令老夫失望了。”
桂夫人道:“如果你放我们出去,一天之内,必把汤家母子两人的头送来。”
戈平阳怒叱道:“老夫一生行事,从不干没把握的事情,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他好像真的要走了。
桂夫人急忙大叫道:“戈平阳,你真要我母女的命吗?”
“这句话你多问了!”
“那么,在我们死前,可否告诉我,我的丈夫会在何处?”
戈平阳嘿嘿狂笑,道:“你的丈夫?哈……嘿……”
桂夫人急迫问道:“你快说。”
戈平阳立刻收住笑,道:“不就是与你母女两人在一起吗?哈……”
桂夫人大惊道:“死了?”
戈平阳道:“老夫在血洗左家的时候,你那不知好歹的丈夫就死了。”
桂夫人道:“是你杀了我丈夫?”
戈平阳道:“因为桂不凡自以为不凡,他该死。”
桂月秀大叫道:“老贼!”
戈平阳却平淡地道:“你怎不叫我戈大叔了?你是那么好的人,为何如此大吼小叫呀!”
桂月秀尖声道:“老贼,你没种,你不敢同我对搏,你是一头猪,我恨你!”
戈平阳道:“你应当恨我,因为你爹死在我手里。”
“为什么?”
戈平阳道:“因为你爹也与左太斗有交情,他知道了我要对付忠义门,所以他向老夫力谏,他几乎要同老夫翻脸,老夫诚意邀他加入,给以重酬,却仍然打不动他的心,于是……嘿……嘿……”
“于是你杀了我爹。”
“不是杀,是活活把他饿死在这地牢里,就好像你们现在一样,哈……”
桂夫人道:“你也打算把我母女饿死在这里了?”
戈平阳道:“我不会持刀杀你们的。”
桂夫人道:“你叫我们慢慢死?”
“不错,这地方凭谁也想不到。”他似是得意地又道:“江湖上谁会想到我这怡养园会是个刑场。”
桂夫人道:“你大概在此杀了不少人吧!”
“不记得了。”
桂月秀道:“你太阴毒了!”
“此刻知道,不嫌晚了?丫头,老夫多少也为你可惜,你年纪轻轻,貌美似花,却死得这般早,只不过你不该是桂不凡的女儿,你生错地方了。”
桂月秀尖声道:“老贼,你会不得好死的!”
戈平阳道:“至少你们看不到,是吗?哈……”
他这一回真的走了。他走到大门的时候,还回过头来沉声道:“掩门。”
“是,堡主。”
紧接着,便听得“扑通”声传来,那是大门上闩的声音。
桂夫人拉住女儿,她的全身在颤抖。
桂月秀也哆嗦,她当然也气在心头,这时凭谁也莫可奈何。
渐渐的,两人在黑暗中久了,也能看到对方了。
桂夫人摸着女儿的脸道:“孩子,你爹已死六年了,咱们至今才知道。”
桂月秀道:“老贼说,爹也死在这地牢中。”
桂夫人道:“咱们上了他的当,他的话绝对不会是假的,他知道咱们已奈何不了他。”
桂月秀似乎在地上摸,她摸着一个骷髅,然后又是一个骷,髅,她们跌坐在骷髅堆上。
桂月秀吃惊道:“娘,这下面尽是骷髅。”
“刚才戈平阳已经说过,这里他坑死过不少人。”
“这里子有我爹的尸骨吗?” “你爹也死在这里。”
突然,桂月秀“哇”地一声哭了。她抓起一个骷髅头往怀中抱着大哭:“爹,爹……”
桂夫人并未拦住女儿哭泣,因为她也在掉泪。
半晌,桂夫人问女儿道:“咱们包袱里还有多少吃的东西?”
桂月秀道:“大饼五张,卤蛋十几个,除此之外,便是娘的三斤多老山人参了。”
桂夫人道:“孩子,这儿干冷,你我背对着坐,有了人参,咱们还能支持个十天半月。”
桂月秀道:“如果汤十郎只买一斤人参,咱们此刻只有饿死了。”
这母女两人再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地牢之中等死,桂夫人等于送上门来找死,她当然不甘心。
半晌,她忿怒地道:“这老匹夫,我们如果为他杀了汤家母子两人,他仍然饶不了咱们。”
桂月秀流泪哭她爹,闻言大声道:“这太不公平了,我死不甘心呢!”
桂夫人道:“孩子,少用力气,尽量呼吸缓慢,咱们的粮食不多,今天每人半个蛋吧!”
这母女两人在这地牢中过着省吃俭用的日子。
一时间,她母女两人插翅也难飞出去。
汤十郎母子两人愉快极了。
他母子既不用进城去办东西,又不担心天寒地冻,一切都由黑妞儿全力照顾。
汤十郎每日陪着老母说说闲话,日子过得可真惬意。
母子两人偶尔也会对坐在火盆边,举杯喝两盅老黄酒,那些菜馔不用说天天不一样。这光景与桂家母女两人就大不相同了。
桂家母女两人正自各衔一根人参吸着,省吃俭用地以维持生命。
桂夫人再也不能像当初在左家废园那样,把人参当成麻花似的“咯嘣咯嘣”一口气就将一根吃下肚子里。
汤大娘不吃人参,但她并未少吃过人参,当年生长在长白山下,那地上别的没有,老山人参也叫千年棒槌的,她吃了不知有多少。她老人家现在吃白衣女为她做的东西。
她知道白衣女有企图,但白衣女不开口。白衣女甚至已几天不露面,就是想问问,也无从问起,如果问黑妞儿,黑妞儿总是一笑就走。
这种自在的生活,汤十郎过得心中犯嘀咕,当初他侍候桂家母女,多一半是基于同情心,如今自己并不需要别人同情,白衣女为了什么?
天色又黑了,这几天出了阳光,使地上的雪也化得差不多了。
汤十郎吃过晚饭,他看着黑妞儿收拾碗盘就走,他心中打定了主意。
他这一回决心要去跟踪这黑妞儿了。
他选择今天,是因为他以为三天自己不出门,黑妞儿一定不防。
汤十郎往外走的时候,汤大娘并未拦阻。她只淡淡地道:“别被发现了。”
汤十郎笑笑。
汤十郎好像很有把握地点头一笑,这也是对他娘安慰的表示。
他远远地盯着黑妞儿的身影,黑妞儿快,他就快,黑妞儿慢,他也慢,刹时间又看到那座斜坡了。
汤十郎知道斜坡那面是坟墓,斜坡这面是梅林,如今雪已化,满坡梅花正开放,如果仔细看,这儿的风光真不错。
汤十郎见黑妞儿已到山坡上,他这就准备自竹林中飞身上山坡了。
猛孤丁,附近传来好听的一声喊叫。
汤十郎生生把欲起的身子又稳住,因为这声音太好听,就好像他学的黄莺叫。
“汤公子!”
汤十郎抬眼看,竹林中只见黑影一闪,妙曼地走出一位黑衣美人来了。
汤十郎一见,眼也睁大了。
“你……楚姑娘,你们没回常州府?”
来的正是楚香香。楚香香仍然一身黑色打扮,她的面上薄施脂粉,双目更见明亮。
她真大方,伸手向汤十郎打招呼,俏生生地站在汤十郎的面前。
汤十郎急得直跺脚,因为他追的黑妞儿不见了。
他如果不理会楚香香,他相信这一次必然会发现白衣女住的地方,但楚香香也一定会追去。
楚香香的轻功,汤十郎是见过的,那足以列人武林高手了。
楚香香很主动,她伸手去拉汤十郎,笑笑道:“汤公子,我们没有走。”
汤十郎道:“远离是非乃上策,快走为妙。”
楚香香道:“你母子不怕,我们怕什么?”
汤十郎道:“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楚姑娘,我们为的是报仇,你……你们为什么?”他心中当然明白,他们为的是财宝。
江湖上任谁也相信,忠义门有大批财宝,至今未为人发掘出来。
很显然,这一次前来的江湖人物均是为谋取这些财宝而来,包括流星派的人。
楚香香的手很细,很嫩,从她身上也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香味。
她几乎与汤十郎脸碰脸了。
她柔柔地,低声道:“汤公子,初时我们是为了忠义门财富,忠义门的人绝了,留下的财富当然谁也可以插手,你以为呢?更何况我们正需要一些应急。”
汤十郎道:“左家废园并没有财宝。”他回头指着左家废园,又道:“你也看过了,左家废园里只有枯骨一堆,包括我爹的尸骨在内。”
楚香香道:“我知道左家废园一时间找不到忠义门的宝藏,但我们却又回来了。”
汤十郎道:“你们不死心?”
楚香香道:“不是。”
楚香香在汤十郎的胸前蹭顶了一下,道:“我们本是走的,但途中发现两批人往顺天府赶来,我爹一见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汤十郎却淡淡地道:“可知什么人吗?”
楚香香道:“一批四男一女,他们是熊耳大山中洪家寨的强盗。”
汤十郎道:“另一批呢?” 楚香香道:“另一批乃夫妻档,关洛道上出了名的恶夫妻,他们可高兴呢。”
汤十郎道:“他们一齐来了?”
楚香香道:“这些人杀人不眨眼,我太为你母子两人担心了,所以要求我爹与二叔再回来。”
“回来干什么?”
“帮你们呀!”
“谢谢,楚姑娘,我们也是外来的人,我们不是忠义门的人,他们还能怎样?”
“可是你们住在左家废园呀!”
汤十郎道:“是的,我们住在左家废园,而且已经七个多月了。”
楚香香道:“我们现在不为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果有人敢对你母子出刀,那得先把我们摆平。”
汤十郎哈哈笑了。
楚香香半带羞地道:“你不相信?”
汤十郎道:“我相信什么?”
“相信我们是来帮你呀!”
“帮我什么?”
“当然是帮你抵抗那些人了。”
“你怎知他们会来左家废园?你又怎知道他们会出刀对付我们?”
楚香香浅浅地一笑,道:“我当然相信我爹的话,我爹知道洪家寨是个什么所在,洪家的人冒着寒天往顺天府赶来,八成就是来左家废园的。”
汤十郎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谢谢你们。”他打算回去了。
本来是跟踪黑妞儿的,却中途遇上楚香香,无奈何,还是回去吧。
但楚香香却拉住汤十郎不放手。
她指着西南面问汤十郎道:“汤公子,你知道河岸附近的那家野店吗?”
汤十郎当然知道那家野店,当初是狄家兄弟在料理,如今换成女人了。
汤十郎点头道:“知道。”
楚香香道:“那野店如今好热闹。”
汤十郎说:“客人多了,当然热闹。”
楚香香笑笑道:“客人?他们怕不是客人吧,他们好像是一家人。”
汤十郎道:“你怎么知道?”
楚香香道:“他们男女相互拥抱,说的更是标准顺天府地面上的话,打情骂俏的样子,比一家人还亲热。”
汤十郎说:“你看到是这样?”
楚香香道:“距离并不远,咱们走去一看,你就相信我的话了。”
汤十郎心想,既然没有跟踪到黑妞儿,再去那家野店看看,应该无妨碍。
他对楚香香点点头道:“楚姑娘,你带路。”
楚香香似是很高兴的样子,她立刻往小河方向奔去。
野店就在小河不远处,汤十郎当然知道。
汤十郎不但知道有家野店,还知道另一边有两间小瓦屋,里面住了两个女娇娃。
虽然天未落雪,但夜里还是黑漆一片,这时候只有关起门来吃酒,或是煨着火盆摆龙门阵,那才最愉快。
楚香香展开轻功如幽灵,汤十郎在后紧跟上。
这两人均俱有上乘轻功,五六里路何需一刻之间,前面便隐隐有了灯光。
灯光是从土砌的墙缝中露出来,前面的楚香香突然刹住身子,回头对汤十郎道:“汤公子,咱们要不要进去呀?咱们可以冒充……冒充一对情人或……什么的。”
汤十郎一笑,道:“我不说你还不知道,开店的人认识我,我哪有你这么美的情人呀!”
楚香香十分愉快,因为汤十郎说她美。
如果像汤十郎这样的人能夸称一声美,这个女子一定很美。
楚香香笑道:“汤公子,原来你认识她们,那么,另外几个男人呢?你也认识?”
汤十郎摇摇头,道:“不认识。”
楚香香道:“也好,咱们暗中去瞧瞧。”
汤十郎指指野店后面,低声道:“绕过去,我记得野店后面有窗户。”
楚香香的动作真快,侧身一跃三四丈,落在地上没声音,看得汤十郎也想拍巴掌叫声“好”。
这两人只几个纵跃间,已落在野店的后面了。
野店后面又搭了一间小灶房,原来把灶房移到野店的后面了。
灶房里面有女人,这女人正往几个大酒壶中灌黄酒,一张大桌上一大盆刚出锅的卤味,正冒着烟。那女人一手提酒壶,另一手托起大盘子,就那么扭呀扭地叫起来:“来了,来了,接住了。”
立刻,迎上两个大个子,两人分把酒菜接住。
汤十郎往里面只一瞧,啊!里面几乎塞满了人,仔细看,男女至少十一人。
楚香香拉拉汤十郎,她在汤十郎的耳边嘀咕着。
汤十郎头一偏,他便看见那儿有个墙洞。他把眼睛眯着看,不由全身不舒服。
楚香香也要看,但汤十郎却用手把洞孔堵住了。
堵住是不要楚香香看,也似乎不许她看。
但每个人都有好奇的本性,越是不叫她看,她非要看。
她推汤十郎,但汤十郎的手按得紧。
楚香香要叫喊了。她示意汤十郎,如果不准她看,她要叫了。
汤十郎无奈何,只有收回手,也摇着头。
于是,楚香香急急忙忙把眼凑上去瞧。
她只瞧一眼,全身立刻不自然,因为那是个睡房,房中的大床上,一双男女在作游戏。
楚香香愣住了。忽然,她回过身来抱住汤十郎。
汤十郎一惊之下,发觉楚香香发烧一般的面笼带着怒气难忍的样子。
汤十郎示意楚香香快走。便在这时候,野店前门有人来敲门了。
野店中的男女不叫不闹了,这时候有个女子去开门,道:“谁呀,这时候还来吃饭呀……”
“是我,我是石中玉。”
突然有个女子应声道:“是我妹子来了,快开门呀!”
野店门开了,只见一个俏丽的女子,全身裹着一件黑色披风走进门来。
她只站在门内并未多走,但屋内的人却惊叫了。
“哇哇,美呀!”
“哟!石中花的妹子似天仙呢!”
一共八个男人,都围上来了。
不料石中花回身手叉腰,冷冷地道:“想死不是,我妹子可是怡养园侍候当家老爷子的人,你们不要命的就伸手动动她。”
石中花此言一出,八个男人似泄气皮球,立刻又退回桌边来。
石中花拉住她妹子的手,低声道:“你找来此地太危险了吧!”
那石中玉指指门外,道:“这里人多,出去谈话。”
姐妹两人并肩走出门,石中花还把门关上。
这姐妹两人转到墙角上,石中花道:“什么事?”
石中玉道:“老爷子又把两个女的打人地牢了。”
石中花急问:“有几天了?”
石中玉道:“算一算已有四五天了。”
石中花道:“时间短,还饿不死。”
石中玉道:“昨日我听过,地牢中一点声音也没有,八成已经饿死了。”
石中花道:“还未有臭尸味吧!”
“没有,姐,可以下手了。”
“她们身上带有东西吗?”
“有,单那年轻女子头上的银簪子我就很喜欢,还有她们的小包袱也沉甸甸的。”
石中花思忖一下,道:“好,四更天我去。”
她似是想到什么,又道:“老爷子在吗?”
“老爷子这两天好像忙得不可开交,他已两天未在怡养园住了。”
石中花点点头,道:“记住,咱们还在老地方见面。”
这姐妹两人挥挥手又点点头,便立刻又分手了。
原来这一对姐妹花,一个是三手妖女,一个是野玫瑰。
姐妹两人长得俏,被人引进戈家堡,石中玉便被戈堡主选入他的怡养园中。
只不过这石中玉与她姐勾结,每遇戈平阳坑死人之后,便与她姐联手,偷偷进入地牢中,搜刮那些被害死在地牢者身上的财物,着实弄了不少银子。
这姐妹两人心中明白,发这种财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手到取来。
如今怡养园地牢中又坑了桂氏母女两人,石中玉又来找她姐姐了。
黑暗中,汤十郎听得清,他也吃一惊。
石中玉提到被坑的年轻女子有一支银簪子,会不会就是桂月秀。
汤十郎见石中玉走了,而且走得很快,他知道追之不及,何况身边还有个楚香香。追不上石中玉,这儿还有个石中花,今夜非得跟踪她不可,倒要看看,是不是桂月秀。
汤十郎想到桂月秀,也多少有些黯然神伤的样子,她母女已四、五天未吃东西,一定饿死在那个怡养园的地牢了。
汤十郎立刻拉过身边的楚香香,道:“楚姑娘,你要听我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