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当然不会有不散的筵席。
席玉神这一伙走了,至少他们收起帐篷登上骆驼背,往北走了。
汤十郎母子未送行。汤十郎赶着要进城,因为这以后他又得自己动手做饭了。
汤十郎把床再支稳,又把火盆升上火,才笑着对他娘道:“娘,我这就进城了,把咱们用的东西买回来,万一来一场大雪,咱们也不怕受冻。”
汤大娘道:“我看明天吧,你应该睡好觉再进城,这样娘也放心。”
汤十郎笑笑,道:“喝了席姑娘……不,应该叫她……叫她什么才对?她30岁?”
汤大娘道:“女人不嫁人,永远是姑娘,她的人称她也是小姐。”
汤十郎道:“我喝了席姑娘送的那碗汤,好像很精神,我不累。”
一切收拾妥当,便立刻出门而去。汤十郎快快乐乐地又进城去了。
他怎么表示他很快乐?那当然是一路走,一路还吹着鸟叫声,他乐透了。
现在,汤十郎又快到那家野店了。
汤十郎的人未到,他的鸟叫声先到,于是打从野店里跳出个女子。
这女子手上还有吃的酱牛肉夹在大饼里,两棵大葱另外拿,她咬一口葱,啃一口饼,这光景早已看在汤十郎的眼里了。
汤十郎虽然吃了席玉神的族人特制的补身圣汤,精神虽好,但肚子空空,今见野店中走出的女人手上有吃的,不由得干咽了一口涎沫。
那女人看到汤十郎,先是惊讶一瞪眼,旋即快步迎上去,道:“哟,这不是常从咱们小店经过的常客吗,这么早就往城中去呀!”
汤十郎尚未回话,这女子又格格一笑,接道:“我呀,猜你还未吃早饭,进去吧,我店里一锅甜稀饭,大饼酱肉吃不完,天寒地又冻,二锅头你喝上一大碗祛祛寒,我们只收你一点点钱。”
汤十郎一笑,道:“你好像认识我呀!”
那女子敢情正是小春天马艳红。马艳红几乎去拉汤十郎了,那样子真怕汤十郎跑了似的,她来个横身拦阻汤十郎的去路。其实,汤十郎决心进去吃些喝些了。
那马艳红又娇媚地一斜眼,瞟了汤十郎一眼,道:“怎么会不认识你,你常打这儿走,只这几天不见你人影,进去吧,也算是老主顾了。常言道得好,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四回变朋友,你说是吗?”
汤十郎已往店内走,闻言回头一笑,道:“咱们这算哪一种朋友?”
马艳红笑笑,几乎伸手去摸汤十郎,道:“你说呢?你想咱们是什么朋友,我都会答应。”
汤十郎不回答,因为他的手臂已被另一女子拉住了。
拉他的女子并非别人,山茶花林玉已笑了。
“哟,小哥哟,你这几天没到来,可想坏我们了。”
汤十郎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最受欢迎的人。
歪着屁股坐下来,汤十郎笑笑,道:“弄些吃的来,吃完了我还得赶着进城去。”
“马上送到。”马艳红去灶上张罗,林玉站在汤十郎的面前笑。
“你笑什么?”
“我呀,喜欢你呀!”
汤十郎想着那夜在后窗看到的情形,知道她们都是戈平阳派来这附近当线眼的。
当然,汤十郎也知道这些女人是淫娃,只不过他对这些女人没兴趣。
汤十郎闻得林玉的话,笑笑道:“你喜欢我,还是我的银子?”
林玉拉把椅子坐下来,道:“开店赚点蝇头小利,为的当然是银子,只不过对你小兄弟不一样。”
“怎么说?”
“我喜欢你的人,比你的银子重要多了。”
汤十郎哈哈笑了。便在这时候,那马艳红叫道:“来了!来了!”
她把吃的一件件送到汤十郎的面前,汤十郎一看就愉快地笑了。
葱油大饼五六张,切成小块叠在盘子上。
酱牛肉有两斤多,切成片片倒立着,外带面酱和青葱,还有卤蛋十八个,下酒的小菜共三样,这么冷的天,还有凉拌肚丝一大盘。
最香的莫过于那碗二锅头,汤十郎立刻去拿了,却被马艳红一把按住他的手。
“先别喝酒,吃几张葱油饼压压肚皮,免得酒冲伤了你的身子呀!”
汤十郎一笑,道:“对,你想得真周到。”
汤十郎没有吃大饼,卤蛋他一口气吃了七八个,这才“咕嘟”喝了一口酒。
“哇,真呛!”
汤十郎喝干一碗酒,肚皮立刻烧起来,他双手抓起葱油饼,夹着酱肉往口中送,一口气把桌上的东西吃了个精光盘见底,他的人也直不愣的不动了。
“咚!”汤十郎一头栽在桌子上,一副半昏迷的样子。
“倒啦,倒啦。”马艳红抚掌笑起来了。 林玉伸手摸摸汤十郎的面颊,道:“真帅!”她转而问马艳红,道:“你叫他吃的什么药?”
“春不老,加上神仙倒。”
“两样药你全用上了?”
“你以为我们乖乖地就把人送回去?”
“我猜你的心中想什么了。”
“难道你不想?”她拧了林玉一下,又道:“自他进门,你就为他的模样醉倒了。”
两个女人哈哈笑起来了,立刻就把门关上了。
马艳红奔到野店门口左右两边瞧一下,立刻就把门关上了。
她刚关上门,觉得这不好,不如……
她立刻又把门开了,回身房中取了一把锁。
她为什么取锁?这当然有原因,只要一看她的举止便明白了。
马艳红走到野店门外边,她再把店门关起来,那把锁便也把店门锁上了。
这就表示野店中没人,店家出远门去了。
这光景比在店门口竖个“今天不营业”或“今天休息”还管用。
于是,她伸手拍拍那把锁,一声浅笑,便绕道奔到野店后面了。
马艳红扭腰身,双足点地腾身而起,一个身法便越过篱笆墙,喜孜孜地进了野店后灶房。她越过灶房进店堂,只见林玉在弄热水。
马艳红笑道:“你呀,弄这大锅热水做什么?”
林玉笑笑,道:“替他洗个热水澡,然后,啊哈……”
马艳红笑道:“你这洁癖也用在他身上呀!”
林玉道:“没办法,习惯了。”她烧着水,一面又道:“男人身上有怪味,我受不了。”
马艳红道:“你别弄错了,你说的是咱们堡里几个‘臭’男人,他身上不臭。”
林玉道:“不洗心里不舒服。”
马艳红道:“有些男人身上的味道是香的,肌肉香味会醉人的,呶,你嗅嗅他。”
林玉没嗅,但马艳红自己嗅。她从汤十郎的背嗅到汤十郎的头顶上。
“哟,好可爱的男人味啊!”
她见林玉不理会,便又笑道:“这味道,好像童子鸡嘛,你来看看呀!”
林玉笑道:“我有的是时间,急什么!”
马艳红道:“你不急,我急呀!”
林玉道:“静下来,等我先为他洗个澡。”
马艳红道:“我以为不可以。”
林玉道:“我这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不先替他洗个干干净净的澡,我是不会和他一张被子的。”
马艳红道:“他不可以例外?”
林玉道:“他也是男人。”
马艳红道:“他是个与别人不同的男人,我看呀……”
林玉火了,她跳出来,低叱道:“你今天老是跟我过不去,你想和我闹翻脸不是?”
马艳红也不让地道:“谁怕谁?”
林玉道:“你若不听我的,干脆,咱们装麻袋,送他去怡养园,谁也别偷腥!”
马艳红冷冷一笑,道:“这是你说的。”
林玉道:“我没忘记我说过的话。”
马艳红突然双目一亮,她笑起来了。
林玉冷声道:“你有歪点子了?”
马艳红道:“林姐呀,咱们在一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快十年了。”
“是呀,都有十年交情了。”
“也参与过那次行动。”她指指左家废园。
马艳红道:“咱们之间;称得上是甘苦与共了。”
林玉点头,道:“可以称得上是。”
马艳红道:“咱们又何必为这小子,伤了咱们十年的珍贵感情?”
林玉道:“说得也是。”
马艳红道:“咱们只是玩玩,玩过之后送给怡养园,又不是等着同这小子结婚,你说是不是?”
林玉点头,道:“送进怡养园,他也等于下了地狱去见阎罗了。”
马艳红高兴地道:“所以我有个好主意呀。”
林玉道:“你说。”
马艳红吃吃一笑,道:“大妹子,你听我说,这小子可有点邪,咱们进去几批人,为什么一个一个的有去无回全都失踪了?”
她见林玉也吃惊,便又道:“大妹子,我说呀,这小子一定不好惹,谁会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呀。”
林玉忽然冷笑道:“就算他是邪门人物吧,他还是倒在咱们手中了。”
马艳红道:“你说得不错,他是栽在咱们手中了,可是一旦时间久,他醒了,清楚了,那时候咱们就惨了。”
林玉道:“那容易,咱们先将他用绳拴牢呀。”
马艳红摇摇头,道:“他已经呈半昏迷状了,如果再用绳子拴,多没意思呀,倒不如立刻把他送回怡养园去算了。”
风自窗缝吹进来,马艳红已坐直身子道:“林大妹子,时辰不早了,快把这小子运回怡养园去吧。”
林玉道:“大姐呀,真不舍得呀,他……太可惜了。”
马艳红道:“咱们奉命这是干什么的?老爷子的交代敢不听?”
林玉道:“我虽然不舍得,却也不敢违抗老爷子的命令,因为我还不想死。”
两人一边说,一边找来大麻袋,便准备把汤十郎囫囵吞枣的塞人麻袋里面。
汤十郎继续做噩梦。他刚才就以为做噩梦,他脑筋清醒,可就是不能动。
这种想动而无法动的感觉,比之被人点中穴道还难过,他只有任人摆布了。
那马艳红把汤十郎四肢扭到背后绑了绳,她也把汤十郎的摄魂箭摸摸看看的随手抛在床下面。
“你小子这是什么玩意?不过你小子再也别玩了。”
林玉拉开麻袋,道:“来,装进去咱们把他扛着走。”
马艳红拖抱着汤十郎,“忽通”一声便把汤十郎往麻袋里面塞。
汤十郎一点声音也喊不出口,他像个哑巴。
他的手脚也不能动,那滋味真不好受,于是他便也心焦如焚地在心中大骂。
林玉与马艳红,这两个女子力气大,两个人轮流扛麻袋,从府城南边走小道,一路奔回戈家堡附近的怡养园去了。
她们也知道,如今天寒地又冻,野外人迹少,就算碰见有人看到,也不会知道麻袋里是活人。
只不过,这一路上不好走,高低不平带颠簸,汤十郎人在袋中,罪可就受大了。
林玉首先奔到怡养园大门,回头看,马艳红扛着大麻袋还在一里外。
她急急跳进怡养园的院子里,只见两个大汉在廊下交谈着。
“快……去把马大姐扛的麻袋扛回来。”
两个大汉认识林玉,两人立刻迎上来。
“小声讲话,老爷子在里面呢。”
林玉指指外面,道:“你们快去接人呢,我这就进去面见老爷子。”
两个大汉往外走,那林玉急匆匆地往那屋里面跑,她就快走到门口了,忽见门边处,有个神情威严,一身锦缎长袍,外罩白狐背心的汉子走到门槛后,那人正是戈平阳。
绣着一朵牡丹大花的厚门帘掀起来,林玉已站在门口往里面施一礼,道:“老爷子,婢子与马艳红两人幸不辱命,把那小子捉来了。”
戈平阳道:“一路上碰到外人了吗?”
“走乡间,绕小道,未曾碰见一个人。”
“很好,把人弄进来。”
林玉指着门外,道:“就快到了。”
戈平阳回身坐在他习惯坐的那张太师椅子上,脸色寒寒地宛似罩上一层寒霜。
不旋踵间,两个大汉抬着大麻袋进来了。
马艳红还拭着汗水大喘气,一个女子扛着一个男人奔走在小道上,可也真难为她了。
戈平阳对林玉与马艳红两人点点头,林玉立刻走上前,匆忙的拉开麻袋口上拴的绳子,只见袋中的汤十郎正在骨碌碌的转动眼珠子。
虽然眼珠于动了,但他仍然开不了口,他甚至一动也不能动。
戈平阳指着汤十郎,道:“是他吗?”
林玉忙应道:“老爷子,就是这小子住在左家废园,他还有个母亲,同这小子一起住在左家废园里面。”
戈平阳道:“弄醒。”
马艳红立刻自袋中取出个小瓷瓶与凉水搅和一起,一下子捏紧汤十郎的鼻子。
汤十郎鼻子被捏,嘴巴立刻张大了,这是憋气之后应有的现象。
马艳红顺势把药水灌入汤十郎的口中,一掌打在汤十郎的后脖根。
“咕!”汤十郎把药水咽下去了。
马艳红的手脚真利落,看样子,这女人常干这种事。
“闷煞我也!”汤十郎一声叫,他开口了。
他放眼向下看,发觉自己被人拴上了,不由沉吼:“放开我,你们……”
他怒视着马艳红,也逼视林玉。
林玉走上前,冷声一笑,道:“小子,你嚷嚷什么呀?上面是我们老爷子,你小心说话吧。”
汤十郎抬头看,他终于看到太师椅子上面坐的戈平阳了。
汤十郎锉钢牙,全身就要爆炸了,因为他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之下,与这杀父仇人见面,令他一点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戈平阳却抚髯淡淡地道:“小哥,你就是曾经把一块玉佩送往我的当铺去的那位小兄弟?”
汤十郎道:“不错。”
戈平阳道:“你从什么地方得到那块玉佩的?”
汤十郎道:“与你有关吗?”
他此言一出,两个大汉齐出手,一个出掌,另一踢腿,好一顿毒打,但汤十郎却咬紧牙关不出声。戈平阳冷冷一挥手,两个大汉才住手。
戈平阳仍然平静地道:“我是个酷爱和平的人,你小哥不久就会知道的。”
汤十郎几乎想大笑,却变成一声冷哼。
戈平阳又问:“那块玉佩呢?”
汤十郎道:“原来你想得到那玉佩呀。”
戈平阳道:“不只那一块,是四块。”
汤十郎已从左太斗那里知道四块玉佩曾经被戈平阳看过,而且更不只四块,而是八块,那八块玉佩乃是天山不老峰下玉神庙的神玉,除了“龙凤呈祥”与“日月同光”之外,另外四块各是“五世其昌”与“子孙万代”,如今都已在白衣女席玉神手上了。
想着,汤十郎冷冷地道:“不只四块,是八块,而且各有吉祥话一句。”
戈平阳双眉挑起,道:“你知道有八块?老夫只见过四块,那已令老夫终身难忘了。”
汤十郎道:“我把玉佩去典当,原也不知另外还有七块,只不过我现在弄明白了。”
戈平阳道:“左家的财宝被你找到了?”
汤十郎道:“左家废园只有尸骨。”
戈平阳道:“那么,你们私自住进左家废园,目的为何?”
汤十郎道:“目的,什么目的?”
戈平阳道:“你不肯明说?”
汤十郎道:“你想我会说什么?”
他往地上看,因为他曾到过这里。他来此地是为了救桂月秀母女两人。
汤十郎就是被抛在这把会往地牢翻的椅子上面,他明白,他随时有被翻落地牢的可能。他也看到太师椅子上坐的戈平阳,戈平阳的双手紧紧地抓住那个椅把。
虽然他明知这人是戈平阳,但他仍然要问。
“你又是什么人?”
戈平阳嘿然道:“老夫戈平阳。”
“戈家堡堡主?”
“不错,正是老夫。”
“也是主谋左家一门血案的人?”
“你竟然知道的不少嘛。”
汤十郎道:“你承认了?”
戈平阳道:“老夫并未否认。”他冷哼一声,又道:“知道的代价,便是陪上一条小命,你还想活吗?”
汤十郎道:“你要杀我?”
戈平阳道:“包括你娘在内。”
汤十郎全身一抖,很想把绳子抖落,却再一次引得两个大汉的拳打足踢。
汤十郎全身不舒服,他几乎吐血。戈平阳手一摆,两个大汉停手了。
他狠狠地看着汤十郎,道:“有件事情,我必需要弄个明白。”
汤十郎道:“因为你要把事情弄明白,所以你命你的手下人,把我弄到你这儿来?”
戈平阳道:“你说对了,确实是到了非把你抓来一问不可了。”
汤十郎道:“你除了想夺取忠义门财宝,还想知道些什么?”
戈平阳道:“老夫一生,绝不相信鬼怪之论、神妖之谈的荒诞事。”
汤十郎道:“所以你杀人。”
戈平阳嘿然一声,道:“至今未见有神鬼找上老夫。”
汤十郎道:“只不过时辰未到。”
戈平阳咬牙,他见汤十郎被揍得鼻青眼肿,内腑受伤不轻,仍然如此顽抗,心下也暗自佩服这小子有种。
戈平阳面色一厉,双目圆睁,沉声道:“你小子的时辰比老夫快多了,哼,老夫要知道的是,一批批黑夜里找上左家废园的人,他们怎么有去无回,无声无息地失了踪迹?这些人到哪里去了?”
汤十郎淡淡一笑,道:“这件事情应该问你自己。”
“怎么说?”
“你若不派他们去那鬼气森森的地方,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失踪。”
戈乎阳怒道:“小子,老夫今天对你已是开了恩典,客气多了,如果平日,老夫只问不答,而你……”
汤十郎道:“我汤十郎并非你豢养的爪牙。”
他此言一出,两个大汉又要揍人,却被戈平阳止住。
戈平阳道:“今天捉了你,两件事情要说明白,其一,左家废园的宝藏何在,二是那些人怎么失踪了。你如果把这两件事说明白,你小子就死不了啦。”他冷冷一笑,又道:“否则的话……”
汤十郎一瞪着瘀肿的眼,道:“不就是少爷命一条?”
戈平阳低叱道:“包括你娘的一条老命。”
汤十郎全身一震,大叫道:“你可恶啊!”
戈平阳道:“你三思。”
汤十郎道:“你何不亲去左家废园查看,用得着逼问我吗?”
戈平阳摇摇头,淡淡一哂,道:“老夫一生,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在未明白那些人为何失踪之前,老夫绝不轻举妄动。”
汤十郎道:“你为何不在白天前往?”
戈平阳哈哈一笑,道:“老夫岂能落人口实?官府未破案,左家大门上了封条,老夫虽无惧于府衙,却也不想惹嫌疑,白天不但老夫不去,便戈家堡之人,也不许他们前往。”
汤十郎道:“你的人只有在夜间前往了。”
戈平阳冷沉地道:“他们之中有几人违背我的告诫,私自前去。”
汤十郎道:“所以他们失踪了。”
戈平阳道:“小子,你一定知道其中秘密,快快对老夫明说。”
汤十郎尚未回答,忽的自边厢走来三个老者,这三人只一进入屋里,便见戈平阳立刻起身相迎。
三个老人都站在汤十郎面前,其中一人沉声道:“他的话我们都听到了,这也足以证明左家的财宝仍然藏在某一个地方。”
戈平阳一笑,道:“由这小子口中,三位已知,老夫这几年并未找到左家财宝了。”
另一老者对戈平阳点点头,道:“如此,咱们就可以坦诚的二次合作了。”
于是,戈平阳哈哈一笑,道:“三位且请客房吃酒,叫她们尽心的相陪,热情的招待,这里由老夫亲审,定要问出个结果。”
于是,三个老人狠狠地瞪了汤十郎一眼,又相继往客厢房走去。
汤十郎立刻明白,原来戈平阳为了在他的盟友之前表白他的心迹,才故意地逼问左家废园一切。他心中更冒火了。
九头狮子戈平阳侧目斜视着汤十郎,道:“姓汤的小子,其实老夫早就知道,你们母子两人是为报仇而来,并非为了左家的财宝,只不过老夫原打算由别人代老夫动刀,不料所有前往之人,均已失去踪迹,这种怪事,老夫百思不解,如今便是‘终南双义’、‘洪家寨’三位寨主,也均不见踪影,令老夫不得不把你弄来。”
汤十郎冷笑道:“姓戈的,你实在不该把我捉到你这里。”
戈平阳道:“怎么说?”
汤十郎道:“你很注意左家废园之事,但我也知道你心中所想的,你不是对于那些失踪的人毫不关心吗?”
戈平阳道:“你错了,老夫太关心他们的生死了。”
汤十郎道:“是的,你关心他们的生死,如果他们都死绝,你就会亲自出马了,你便也独享忠义门财富了。”
戈平阳几乎一跳而起,他吼道:“谁告诉你的?”
汤十郎道:“想也知道。”
戈平阳嘿嘿冷笑了,他双手按在桌面上,沉声道:“你姓汤,那么你可能就是汤百里的儿子了。”
汤十郎道:“汤百里是我爹。”
戈平阳道:“原来为报父仇而来。”
汤十郎道:“有种你放开我,咱两人放手一搏。”
戈平阳冷冷地道:“死到临头,你还忘想对老夫出招,可笑又可怜。”
汤十郎开骂:“你没种!”
戈平阳冷冷道:“且等老夫把你那老娘捉来,你就知道老夫是否没种。”
汤十郎大吼:“你敢,你?昆蛋,你是个魔头!”
戈平阳头一偏,吼道:“这可恶的小子,他是不要命了,给我打!”
于是,两个大汉不用拳,也不用腿,两条皮鞭蘸水抽,这一轮鞭子打下去,汤十郎几乎体无完肤了。只不过汤十郎仍然不吭一声,他心中不是不痛,而是早已塞满了仇恨。
戈平阳又把双手按在桌子上,他忿怒地道:“我问你,你的宝玉佩在哪里?”
汤十郎道:“早已经弄丢了。”
戈平阳冷哼,道:“再问你,那些人怎么失踪了?”
汤十郎道:“你真想知道?”
戈平阳道:“老夫在听着你的回答。”
汤十郎道:“死了。”
戈平阳道:“死要有尸,尸体何在?”
汤十郎当然知道那些失踪的人,他们的尸体早就抛落在地道深坑蛇穴中了。
他当然不会说出那些人的下场,他只淡淡地道:“我怎么会知道?”
戈平阳厉吼:“想我那三个太保儿庄怀古、刘大年与于世争三人是凶多吉少的了。”
汤十郎当然知道,他们三人乃是戈平阳十三太保中的三人,戈平阳失去这三人,当然伤心至极。汤十郎怒视揍他的两个大汉,心想,他们也一定是戈平阳的太保儿了。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对戈平阳恭敬地道:“干爹,儿子以为先把这小子打人地牢饿上三天不给吃喝,等把他娘抓来之后,咱们揍他娘,逼他说,如果他还是孝子,你老想一想,他能不一五一十地有问必答吗?”
戈平阳重重地点点头,便也重重地拍击着桌面:“嘭!”
“轰通!”紧接着,汤十郎的身子滚翻中,立刻双目一暗,他什么也看不见。
不旋踵间,地牢中又传来“轰”的一声响,汤十郎被斜肩摔在地上,撞得七荤八素的差一点岔了气。
地牢上面传来戈平阳的沉吼:“两天之内,把姓汤的老太婆抓来,你们要多加小心了!”
“是,干爹!”这声音是两人齐应。
上面,立刻传来足音,只不过汤十郎并未去注意,他滚动着身子在一堆枯骨上左右滚。他曾听桂月秀说过这地牢下面是尸骨,这里也有桂不凡的尸骨。
如今桂不凡的女婿汤十郎也跌落在下面了。
汤十郎全身上了绑,他一时间有得挣扎的。
转动了一阵,汤十郎静下心来仔细想,如果不尽快逃出去,只怕老娘要遭殃。
于是,汤十郎在黑暗中的尸骨上碰摸着。
他也试着把身上的绳子在那尖锐的尸骨上切磨着,他相信磨久了,就可以把绳子磨断。他必须先把身上的绳子磨断。
汤十郎强忍住一身伤痛,咬牙在尸骨上磨绳子,他的罪可也受大了。
汤大娘很悲伤,因为她知道儿子出事了。
汤十郎原本是过午不久就该回来了,汤大娘还等着他回来做饭呢,不料汤大娘等到天黑也不见儿子回来,她老人家便知道儿子出意外了。
汤大娘初时很放心汤十郎的行动,但左家废园这一阵子不断有敌踪出现,加以戈家堡方面的人马已在左家废园附近窥伺,种种迹象显示,汤大娘便开始为儿子的安危发愁了。
没吃没喝的汤大娘,天黑之后才走出那间小厢屋,想着前几天有白衣姑娘送吃送喝,而且吃的都是上品,如今突然什么也没有,怎不叫她悲伤?
汤大娘走得慢,她缓缓地到了竹林边,先是抬头看看天,然后便是一声叹。
“唉,我的十郎儿呀,你在什么地方呀?”
竹林中当然没回声,汤大娘便想着去找一个人,那人便是左太斗。
只不过,她想了一阵自己也摇头,左门主住的地方很隐蔽,除非由左门主亲自来接应,否则任谁也休想进得那地道中。汤大娘摸摸口袋,她连银子也没有。
就在汤大娘无计可使的时候,远处人影一现,一个俏而巧的黑衣姑娘突然间到了汤大娘面前。汤大娘单掌护身低声喝问:“谁?”
黑衣姑娘双目一亮,“哟”了一声,道:“是你呀,汤夫人。”
“你是……”
“难道你老人家忘了我是谁?”
“你这一身黑衣裳,黑巾包了半张面。”
黑衣人立刻伸手去拉面巾。包头巾拉剩下巴的时候,汤大娘已点头,道:“唉,原来你是楚姑娘呀!”
“你总算认出是我了,汤夫人呀,你怎么这时候走出来了?”
汤大娘又叹口气,她本想说她出来想找儿子的。
她也想说她这一天未吃饭,正空着肚子,但一时间无法开口,便又一声叹气。
黑衣姑娘正是楚香香,她见汤大娘叹气,先是一怔,走近汤大娘,关怀地问道:“汤夫人,你叹气?”
汤大娘立刻拉住楚香香双手,道:“楚姑娘,我儿十郎上午进城,至今未见回转,楚姑娘,老身等我儿回来做饭,可是……”
楚香香道:“会有这事?汤夫人一定饿坏了吧?”
汤夫人道:“不瞒姑娘,老身两顿未吃东西了。”
楚香香道:“汤夫人,你回废园等着我,我去去就回来。”
汤大娘道:“姑娘你是要去……”
楚香香道:“汤公子不在,自然由我侍候你老人家,我先为你弄吃的去。”
她拔身便往回路走,刹时间走了个没影没踪。
汤大娘不是饿得慌,而是在想她的汤十郎。她仍然站在竹林边,低头叹气。
汤大娘心神恍惚,不知道附近来了人。她再也想不到,她已被四个大汉围住了,等到她警觉过来,四个大汉已冷然地站在四个方位。
“老太婆,你住在这左家废园里,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