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成山笑笑,道:“兰妹,你可以安心在小船上等我了。”
丘兰儿迷惘道“你这时候就要走?”
沙成山一笑,脸上寒气一闪,道:“我得先去找二公子,否则,他还会再来!”
丘兰儿急急地道:“那个被称为二公子的人武功了得,那天他在河岸上看到我的时候,露了一手传言中的‘抛枝渡涧’绝技,沙大哥,我们暂时躲一躲吧。”
沙成山淡淡地笑笑,道:“‘抛枝借力’只是轻功的上乘门径没什么值得佩服的。兰妹,你但放宽心。”
丘兰儿拉着沙成山问:“沙大哥,你到哪儿去找二公子?他们又守口如瓶。”
沙成山笑笑,道:“容易得很,兰妹,我会找到这位二公了的!”
于是,沙成山又跃上岸,丘兰儿站在船边看。
只见沙成山把五具尸体一齐抛入篷车中,便把黄骠马拴在车后,自己便坐在车辕上,一声:“得!”
两匹马缓缓地拖着篷车便离了沙河。
沙成山真自在,他根本不去支配拉车的马,任由那马车往前驰。
背靠在篷车一边,沙成山闭起双目养精神,他心中可清楚得很,这种大户人家的马车都是自己的。
对于主人的家门,有许多马就不须要去支配,拖车的马会顺着官道再走回去,这就是老马识途的道理。
沙成山似睡非睡地在车上几乎颠簸一夜,天终于亮了,前面却是个小市镇。
沙成山伸了个懒腰,双肩一阵冲动,仰头望向小镇,只见有个年轻人从镇头走过来。
年轻人到了马车前面,他见沙成山坐在车上,便不由得“咦”了一声,指着马车道:“你是……”
沙成山笑笑,道:“朋友,你一定识得这篷车吧?”
年轻人点点头,道:“你说对了,我认识这篷车,街头第一家顺记车行的马车。”说着,便用手指向街头。
沙成山愣然地望向街头,果然有个大马栈,心中暗骂:“真狡猾,竟然雇了一辆篷车!”
两匹马真的把篷车拖到了车门外面不走了,沙成山望着大门边的一块招牌:“顺记骡马行”。
沙成山怔怔地坐在车上未下来,从马栈走来个伙计,笑问道:“这不是昨日一早雇的吗?今天一早就回来了!”
沙成山放低声音,道:“伙计,告诉我这篷车是谁雇的?”
伙计愣然笑道:“当然是客人雇的,你难道不是……不是他们一伙的?”
沙成山已经知道无法查出二公子何人了,叹口气,道:“伙计,我是在路上遇到这辆篷车,见上面无人,我就跟着车子来了!”
伙计忙走近篷车,道:“那些人在栈房押了五十两银子,他们不来怎么办……”
沙成山冷冷道:“他们不能来了。”
伙计奇怪地道:“你怎么知道?”
沙成山伸手掀起车帘,道:“他们全死了,又怎么会来?”
那伙计伸头引颈一看,一声怪叫,道:“天爷,出人命了!”
伙计往大门里面跑,沙成山已骑上自己的黄骠马走了。
等到大门里冲出不少人围上篷车,沙成山已经绝尘而去,连个影子也看不到了。
沙成山并未赶回方家集,他相信方宽厚绝不敢在这时候露脸,因为已有不少江湖人物出现在方家集。
缓缓的,沙成山又到了沙河。
他必须再回来,二公子死了五个手下人,他绝不会就此罢手,当然二公子也不会放弃丘兰儿。
沙成山赶回沙河,丘兰儿高兴地举起手中尖刀,欢愉地大声叫道:“沙大哥,你已经找到二公子的人了?”
沙成山又把马拴在柳树林,他边走向小船,笑道:“是我估计错了,那辆篷车是他们雇的,并非是二公子家中的,我白走一趟了。”
丘兰儿指着船上,道:“沙大哥,我抓了好多肥鱼,你来了就帮着我吃啊!”
沙成山跳上船,望着十几条白鱼,道:“兰妹,我是有些饿了,且看你的手艺吧。”
丘兰儿满脸欢愉之情,立刻把鱼剥肠去鳞,在船头升起火来……
沙成山一时间愣住了,他真的无限感慨,如果能同丘兰儿如此的过一生,那该有多好? 沙成山绝对不是来同丘兰儿相聚的,只因情势所逼,他便不得不在小船上住下来。
现在,他真的又睡在矮舱里,丘兰儿盘起腿坐着,脸上带着一份满足感凝视着沉睡的沙成山。
人生际遇真难预料,数月前丘兰儿还伙同“烈狐”胡大年在半道上截杀沙成山,当时的“玫瑰毒刺”雄心万丈,岂知遇见的是大镖客沙成山,曾几何时,丘兰儿的肚子里竟然怀着沙成山的孩子!
丘兰儿伸手抚摸着沙成山从头发摸到胡子,将棉被替他拉到脖子,体贴入微中表现出满足感。
睡梦中,沙成山那瘦削的脸孔上绽现出笑意,引得丘兰儿也把嫩脸贴上去,宛似要把沙成山的笑印上自己的脸颊一般。
东升的日头火盆似地搁在山头上,山下面却飞也似的出现三骑,沙成山只是伸手遮在双眉上看了一眼,便毫不在意地用个木盆子把半袋剩下的黄豆放在马前,拍拍手便看着黄骠马低头嚼着。
真快,三匹马刹时便到了柳树下,沙成山淡淡地望了三人一眼,嗯,两个中年大汉、一个锦袍青年。
沙成山把马背上的毛垫收起来,已闻得那锦袍青年人冷沉的道:“干什么的?”
沙成山冷冷地望了这青年一眼,见这青年双眉尖斜入鬓,鼻子单薄微翘,长长的下巴上面稀疏的几根胡茬子,脸色却十分白皙,提着缰绳的手白得青筋可辨!
脸上毫无表情,沙成山道:“你在问我?”
一旁的中年虬髯怒汉吼叱道:“什么东西,不是问你难道问鬼?”
忽见锦袍青年抖着缰绳往后退,便在这时候,那怒叱的中年壮汉忽地自马背上腾空而起,空中一连两个翻腾,人未落地,双掌交替二十七掌拍向敌人!
沙成山未动不,他只弯一下腰,就在一片掌影搂头盖脸地拍来的时候,一把黄豆便宛如一把铁丸似地激射过去。
“啊!”声音真凄厉,漫天的掌影消失了,中年壮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过他很幸运,虽然脸上镶了十几粒黄豆,却没有一粒射入眼睛里,鲜血自他的脸上往下流,壮汉抖着双手怒骂一声:“你娘的!”
另一壮汉便在这时候套上一只金爪欲扑,青年伸手一拦,他僵硬的一声笑,道:“朋友,好本领!”
沙成山沉重地摇摇头,道:“没什么,自保而已!”
青年淡淡地笑笑,道:“如果我猜得不错,朋友,我的五个下人是你为他们超渡的,对吗?”
沙成山点点头,道:“不错!”
青年脸上一寒,又道:“如此你又折回此地,敢情在等我们了?”
沙成山懒散地道:“不错!”
青年咬着牙,沉声道:“你如此插手,为的是什么?”
沙成山指着小船,道:“为了那姑娘的名节!”
仰天哈哈一声枭笑,青年戟指小船,道:“那姑娘?她的名节?朋友,你怎么不好生问问她。
她一定会告诉你,她已有了身孕,嘿……有了身孕还讲什么贞操与名节?“
沙成山淡淡地道:“我知道而且我知道比你还要早!”
青年忿怒地吼道:“小子,你在说什么?你早知道这女子有身孕了?”
沙成山重重地道:“不错,而且她怀着我的孩子!”
窒了窒,青年嗓调有些冷硬地道:“还要制造理由来骗人,朋友,我已经对你容忍有加了,难道你看不出来?”
沙成山冷淡地摇摇头,道:“你的容忍只是一项阴谋,因为你在试探我的武功,更在找寻出手的最佳时机,目的只是一击而中,而且,你一出现便在准备出手,难道我说得不对?”
青年残酷地一笑,道:“因为你有自知之明,所以我一直未找到出手机会,不过你仍然只是一个人,我相信你的胜算不大。”
沙成山脸无表情地横出一丈远,他双手下垂,一脸恹恹的样子,道:“看样子,你是个被大人宠坏了的年轻人,能告诉我仙府何地吗?”
青年冷酷地咧着大嘴巴,道:“当然我会告诉你,因为你绝不会活着离开……”
一边的壮汉沉声道:“少主!”
猛回头,青年沉声道:“告诉他,我们是什么人!”
中年壮汉走前一步,沉声道:“小子,你最好别问,听了怕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沙成山冷笑道:“是吗?倒要听听比不比皇帝老子的金銮殿还令人大吃一惊。”
壮汉沉声道: “虽不比皇帝的金銮殿,武林中却大大有名,小子,你曾听过凤凰岭上的‘龙腾山庄’吗?”
沙成山嘿嘿一声笑,道:“‘龙腾’、‘虎跃’是武林两大世家,哼,不料却出了如此不肖子孙,半道上抢起别人老婆,真替江厚生难过!”
青年脸色泛青,怒叱道:“小子你究竟是谁,竟敢叫出我爹的名讳!”
沙成山毫不恼怒地道:“套上你说的话,你会知道的,因为我仍然不买江厚生的账!”
沙成山的话十分明显,他没有放走青年的意思。
双方似是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忿怒地抹去脸上血渍,几粒黄豆也被那人抹在手上,他重重地一挥手,反背拔出一只金爪与另一大汉相同的金爪。
青年厉声喝道:“从这人的定力上看,必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你们须全力施为,否则便再也回不了凤凰岭了。”
脸上仍在溢血的壮汉沉声道:“金兄,一齐朝上扑,好歹也要把这杂种撂下再说!”
迎面姓金的咬牙点着头,道:“虚虚实实,虚实并用,出招必须觑准了,申兄,我们相互呼应!”
两只金爪便在金阳的照射下闪动着灿烂电芒,带着破空的锐劲,又狠又快地从正反两个方向击向他们的目标敌人的头与后背上。
沙成山的双足交替暴踢,宛如他的出脚早就在事前加以精密丈量一般,那么准确地踹上了二人的握爪手腕。
金爪被踢飞上了半天,然而两个壮汉真够狠,不约而同地滚地急进,两柄短刀已到了沙成山的前后。
旱地拔葱而起,沙成山头下足上,双手快不可言地捉住两把握刀的手,就在他的身子倒悬的刹那间,马短刀交错而过,两声“噗嗤”合为一声,深深地插进了两个壮汉的胸腹中。
热血便在二人的闷嗥中往外扬,鲜红的血尚未喷溅上沙成山的脸上,他已跃立于三丈外的柳树下面。
沙成山冷目直视青年道:“你就是他们口中的二公子吧?”
青年绝对想不到面前这瘦骨嶙峋的汉子,竟然一招之间搏杀了两名“龙腾山庄”的武师,不由得大惊。
一股子寒气顺着脊椎透到顶门,他喉咙响动,双手沁汗。
对面这人究竟是谁? 这种杀人手法,已至炉火纯青。
然而,青年想到了自己的身份,“龙腾山庄”的二少庄主,怎可能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人低声下气?
忿怒之色掩去了恐慌之心,此刻正是为龙腾山庄的名誉增添光荣之时,他不能退缩绝对不能!
伸出舌头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青年低声道:“来吧,到了我们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沙成山注视着青年,目光炯炯地道:“我忽然觉得有必要放你一马!姓江的,你只要不再来此找麻烦!”
嘿嘿一阵冷笑,青年道:“你怕了?龙腾山庄的威名吓倒你了?”
沙成山摇摇头,道:“你错了,闻得‘龙腾虎跃’交情甚笃,我是看秦老爷子的面子,有意放你一马,姓江的,你该明白了吧?”
青年忿怒地道:“你算什么东西?你把我江少强看成怎样的窝囊废?你以为露了那么几手就吓住我了?王八蛋,休提我姑丈的大名,事情只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
沙成山咬咬牙,道:“好,够气派,你出招吧!”
提起锦袍前摆掖在腰带上,江少强“铮”的一声拔出两件兵刃来 一只金爪与一把短剑,那把镶着七色珠宝的剑与金爪互辉映,各自闪耀着莹莹寒光。
沙成山的双臂下垂,目不转睛地道:“闻得江厚生的‘幽灵七幻术’独步武林,江少强,希望今日能在你身上发挥出来!”
所谓“幽灵七幻术”仍是龙腾山庄的绝学。
精要之处在于不浪费点滴气力而在绝妙的轻功配合之下,能在敌人四周一次幻化出七个身影。
传言中“飞龙”江厚生便有些能耐,便轻功稍差的人,也能幻化出三四个虚幻人影,就在这些令敌人无法捉摸中自然可以选择出手的最佳时机,一击而搏杀敌人。
江少强的身子在动,跳动在一定的范围内。
沙成山曾闻得丘兰儿说过,面前这位二公子身负“抛枝渡涧”的绝技,轻功上的造诣一定是一流的。
江少强的跃腾有了滞留的影子,沙成山看得十分清楚,江少强的双脚几乎只是足尖点地,他的人便转向另一个方向了。
沙成山仍然不动,而且几乎双目就要闭起来了。
于是,江少强的影像从三个幻化成四个……五个……
沙在飞扬,风在呼号,便在五个虚实难辨的影子里,突然金光飞扬,冷电激荡,一古脑儿地往中间罩上去。
“银练弯月”便在此时弹跳而出,“叮”一声甫落,四周的人影已消失不见,江少强的身子螺旋似地一阵猛旋。
沙成山冷冷地道:“江少强,你爹的这套‘幽灵七幻术’传到你手上便走了样,你连一半也未领略到,我为你可惜。”
江少强一声雷吼,拔空而上,短剑狂扫二十一次,右手金爪交替挥出无数金芒,强劲的穿射与猛烈的劈刺,引得四周空气激荡,草木纷飞。
沙成山移动在一丈之地,不论江少强的攻击有多凌厉,就是无法逼退一步。
又是一声雷吼,江少强旋动着手上两件兵刃和身便往敌人怀里撞过去,光景似是同沙成山卯上了。
目标在江少强的怒扑中突然消失,江少强并不回头,双臂分开往后狂扫反卷,上身在扭动中立刻回转身来。
江少强绝对想不到他回过身来面对的是一片青莹莹的刀海,他的短剑金爪宛如撞击上一座刀山,立刻发出那种密集似火炮的声音,江少强便在这爆烈的声音里摇摇摆摆地往外旋去。
沙成山脸上一片凄苦,宛似空中的血是自他的身上流出来似的带着一副恹恹的样子。
脖子上的刀痕可见,鲜血似乎与皮肉分家一样,往锦袍上直流……
一手猛力捂住脖子上的如口,江少强双目泛白地道:“你……是大镖客沙成……山?”
沙成山毫不动容地道:“是的,也有人称我‘二阎王’!”
江少强咬咬流血的牙,沉声:“你怎会在此地……难……道……你已找到……我……姑丈的……宝物了?”
沙成山冷冷地道:“秦老爷子的东西仍在方家集,但我还未替他找到!”
江少强已渐软弱地道:“沙……成山……你不……在方……家集……却来此……沙河……难道……你……不怕……宝物被……别人掠走?”
沙成山淡淡地道:“我觉得保护妻子比替人寻宝还重要,所以我回来了!”
江少强粗哑着声音,又道:“你……为何不早使用……你……的‘银练弯月’?你为何……不说你……就是……‘二阎王’……我……好……恨……”
沙成山淡淡地道:“不要恨任何人,江少强,往往显赫的家世反而害子女,你就是鲜明的例子,所以要恨也只能恨你自己。”
江少强双目突然一厉,道:“沙成山,你……会生不……如死的……因为……我爹……就饶不了……你!”
沙成山淡淡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江少强,我从不逃避!”
又是一声断续的话,江少强道:“来……吧……沙……成山……我在……幽冥……之路等……你了!”
沙成山未再回答,因为一个死了的人听不到他说什么话。
沙成山再一次把三具尸体拴牢在马背上,三匹驮着尸体的马便缓缓地往大道上走去了。
鲜血仍在滴漉,但沙成山已到了船边。
丘兰儿走出船舱,一本正经地道:“我听你的话没有走出来,就怕影响我们的孩子。沙大哥,上来吧!”
沙成山摇摇头,道:“不,我得走了,兰妹把小船往下游放五十里,等我办完事有了银子,此生我们便厮守在一起!”
丘兰儿笑了,她流着泪笑了。
沙成山骑在马上,他想得可真多……※ ※ ※凤凰岭上的“龙腾山庄”与吉祥镇附近狮头山下的“虎跃山庄”,在武林中有举足轻重的势力。
曾闻秦百年的夫人就是江厚生的大妹子,自己杀了江少强,却又在替秦百年找宝物,这算什么嘛!
一声苦笑,满肚皮的不自在,又不知方家集那面去了些什么样的江湖人物。
于是,沙成山拍马疾驰,在他的心中打定了主意,先找柳仙儿问问清楚再说。
绕过一大片竹林子,沙成山远远地便看见一团红影子在竹林子深处,红影未动。
但沙成山看得可清楚,那是个人,绿海似的竹林子里面出现那么一团红,是相当醒目的。
沙成山停下马,缓缓地逼近红影,蹄声未惊醒萎坐在地上的红影,沙成山绕向红影正面,不由得惊叫道:“你……”
红影十分疲惫地睁开眼睛,他那宛似重铅的眼皮子吃力地往上撩,哑着声音道:“沙……成……山”
不错,这人就是“大漠红鹰”戈二成!
他那晚几乎脱阳而死,算他见机得早,也逃得快,没有死于柳仙儿的肚皮上,连夜往西逃去。
现在,他像个垂死的痨病鬼,脸颊干瘪,双目无神,嘴唇裂开,模样儿宛似他身体依靠的竹子。
沙成山翻身下马走近戈二成道:“戈兄,你病了?”
戈二成合起眼睛含着一股子怨毒之色,道:“沙……成山……这是……你杀……我的……最好……时……机……你……还……等什么?”
沙成山摇摇头,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就为了上次你助白良之事?”
戈二成嘴角一牵,道:“难道……那还……不够你……杀我的理由?”
沙成山淡淡地道:“仇恨在我与老白良二人之间,你只是为了朋友之义而助拳,两肋插刀为的朋友。
沙成山除了佩服,并没有同你结怨之心,戈二成,你把沙成山想错了!“
猛地一瞪眼,戈二成又重重地道:“沙成山,你……你在此时……此刻说这……样的话……你……你是在可怜……我?”
沙成山摇着头,道:“戈兄,你并不是个容易被人可怜的人,今日如此,必是遇上什么怪异的不幸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
戈二成突然大怒,叱道:“沙成山,你……你个王八蛋……可怜……与同情……又有……什么分别?”
沙成山极不愿意听到“王八蛋”这句“半”骂人的话,心中一紧,但戈二成几乎同个死人差不多,强忍着心中的忿怒,勉强笑笑:“戈兄,你远渡大漠来到中原,总不愿客死他乡做那随风飘荡的异乡冤魂吧?”
戈二成双目闭着,道:“沙成山……我可以……委托你……为我办一件……大事吗?”
沙成山一笑,道:“当然,我们总算早有认识,虽然是一次极不愉快的认识,我还是愿意为你办的,你说吧!”
戈二成又睁开双目他似是十分吃力地睁开眼,道:“戈某……先谢谢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只有说一声……不实际……的谢谢。”
沙成山淡淡地道:“说吧,我在听着!”
戈二成猛地喘了几口微弱的气,从他的胸脯起伏上看,他似是努力在守着那一口真元之气,拼命地不叫那口真气散去。
半晌,戈二成才又慢慢地道:“沙成山,你……等我断气之后……请把……我的尸体……送上高山……之巅,脱……去外面衣衫……记住……一定要放在最高山顶之……上呀……”
沙成山愣然地道:“戈二成,你说什么?人死入土为安,你怎么叫我把你赤着身子放在高山之巅,即使虎狼不食也会被苍鹰掠食殆尽。你……”
戈二成似是满意地笑了。
沙成山却猛地摇头。
当然,沙成山是不会知道,大漠之中把死人放在高山之上,是为天葬,唯有天葬方能进入天国,走人极乐世界,但沙成山却不知道这些。
戈二成缓缓地闭起眼睛,又道:“沙成山,你……答应……了吗?”
沙成山知道戈二成在闻得自己答应他的要求之后,必会自断心脉而亡,便沉声道:“要我答应可以,但我得明白,你是怎么伤成这副模样的?”
戈二成无力地伸出舌头舐着嘴唇,道:“为了戈某能走入天……国,进……入极乐……世界……我你……有所……警惕……”
他干咳了一声,又道:“苗疆……‘百毒门’……有个叫……柳……”
不等戈二成说完,沙成山立刻接道:“柳仙儿?”
戈二成无力的双目又睁开来,道:“不错……她叫柳仙儿……她……是个妖……女呀!”
若论了解柳仙儿,沙成山比戈二成知道得更多,不错,柳仙儿曾经有意要算计沙成山,然而沙成山却并未上当。
戈二成却又是自己送上门,情况自然不同。
沙成山平淡地道:“据我所知,柳仙儿只是‘苗疆百毒门’的一个女杀手,凭她的武功,又怎能伤得了戈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戈兄何不明说?”
半晌,戈二成叹着气,道:“非是……动手……过招……她以……媚术……几乎当场叫我……脱阳……而亡……”
沙成山哈哈一笑,道:“戈兄,你死不了的,怎不早说?”
沙成山立刻坐到戈二成身后,右掌抵上戈二成命门要穴,沉声道:“戈兄,气走丹田,绕过气海回归关元,我助你一把!”
“大漠红鹰”戈二成立刻静下心来,随着命门游进体内的一股热浪,便运起内功来。
戈二成本是大漠高手,经由沙成山的助力,精神恢复不少。
一盏热茶之后,沙成山缓缓地站起身来,笑道:“助你一臂之力,比把你的尸体送往高山之巅要省事得多了。”
戈二成仰脸怔怔地望着沙成山,道:“沙成山,你该知道我来中原的目的吧?”
沙成山笑笑,道:“找我再较量?”
戈二成点点头,道:“除了找你较量,另外便是争夺秦百年的宝物!”
沙成山一怔,心中实在不是滋味,一番助人,却又多了个夺宝之人。
又闻得戈二成道:“现在,我不找你较量,只有专心夺宝一事了。”
沙成山皱起眉头,道:“谁告诉你秦百年的宝物落在方家集?”
戈二成一笑,道:“已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事了。”
沙成山心中忿怒,思忖着:这会是谁在为这件事情广为宣扬?
戈二成缓缓地站起身来,道:“沙成山,我要走了。”
沙成山淡淡地道:“是去方家集?”
戈二成道:“不错,我怕晚了会遗恨终生!”
沙成山笑笑,拉着马缰,道:“如果我是你,戈兄,我会马上找个郎中,弄一些十全大补壮阳的药物补一补亏损的身子,命才是要紧的!”
戈二成苦兮兮地点点头,道:“我赶到方家集,首先就是找大夫替我补身子,娘的皮,等我补好身子,第一个就不放过那个妖女!”
沙成山拍拍自己的马,道:“可要坐我的马?”
戈二成一怔,道:“你也是去方家集?”
沙成山笑意挂在脸上,道:“别管我去哪里,我是送佛送上天,救人救到底,戈兄,请不必客气,上马吧!”
戈二成眨着泛白的大眼他原是双目泛赤,道:“上回我们要你的命,这回你救了我的命,沙成山,你这算哪门子作风?”
沙成山笑笑,道:“我可并非欺世盗名之辈,戈兄,此事之后,你若是兴趣浓浓,我还会接受你的挑战!”
戈二成仍然吃力地爬上马背。
沙成山伸手拍着马屁股,吼一声:“走!”
黄骠马缓缓地回过马首,好像一副不甘心的模样望着沙成山。
沙成山脸上露出无奈,口中沉声道:“走哇!”
黄骠马宛似老了十年,有气无力地往前走着,沙成山心里明白,黄骠马实在不愿驮着戈二成。
就这样,沙成山跟在马后走,晃里晃荡地进了方家集,而且也来到了“平安客栈”外面。
年轻的两个伙计并着肩走出来。
其中一人叫道:“大胆子你,你可回来了!”
脸上一寒,沙成山道:“先把马上的人扶回客房去,立刻找镇上的郎中来!”
另一个伙计指着戈二成,道:“他是谁?”
沙成山重重地道:“一个一心要杀我的人!”
猛一愣,两个伙计对望一眼!
沙成山道:“当然,他现在又不杀我了!”
一个伙计领着戈二成走入后面客房,另一个伙计拉马往马厩走,便在这时候,斜刺里突然过来个壮汉。
这人一把拉住沙成山,道:“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沙成山见是矮壮的伍大浪,笑笑,道:“伍总管,你找我干什么?”
不错,这五短身材的庄汉正是“虎跃山庄”的总管伍大浪,从他的眼神中,沙成山立刻体会到重大的事情发生了。
两个人在暗角处坐下来。
伍总管沉声对沙成山道:“沙大侠,你从什么地方来?”
沙成山道:“干什么?”
伍大浪低声紧张地道:“我告诉你,前天有人在沙河杀了龙腾山庄的二公子,这件事你知道吗?”
沙成山淡淡地道:“二公子为什么被人杀?”
伍大浪低沉地道:“别管二公子为什么被人所杀,我问你,我们老爷子的两件宝物可有眉目了?”
沙成山脸无表情地道:“伍总管,在我进行寻宝的过程中,我不喜欢有人中途多问。”
伍大浪立刻又道:“我们庄主的意思,要你暂时放下寻宝之事,去追查杀‘龙腾山庄’二公子的凶手。”
沙成山冷淡地摇摇头,道:“伍总管,你没有忘记吧,沙某每年只办三件事情,多一件也不干!”
他声哈哈道:“当然,如果要沙某再办事情,那得等候明年初春了。”
伍大浪当然不知道江少强是死在沙成山之手,他重重地又道:“沙大侠,如果老爷子不叫你寻宝而改成缉凶,你又怎么说?”
沙成山摇摇头,道:“敲定的事情岂能更改?别忘了十万两银子对我有相当的诱惑!”
伍大浪咬咬牙,道:“十万两银子绝非小数目,那也要有福之人去享用,沙大侠,你以为呢?”
沙成山一怔,他实在猜不透伍大浪的这句话,笑笑,站起身来,道:“伍总管,我有些累了,少陪!”
沙成山往后院走,伍大浪冷冷地自语道:“娘的,你一辈子也得不到那十万两银子,王八蛋!”
沙成山走回自己的客房,见戈二成正躺在床上,一怔之间,旋即笑笑,道:“戈兄,你好生歇着,等大夫前来替你诊治吧。”
戈二成忙问道:“沙兄你要走了?”
沙成山摇头一笑,道:“这间房原是我住的,今天你且住下,我另外找一间去,我得好生睡上一觉了。”
戈二成此刻才平心静气地道:“沙成山,你令戈某心折!”
沙成山已经走出房门,回头笑道:“戈兄指的是什么?”
戈二成立刻赧然地道:“我一直以为你未存好心,准备在吊足我的胃口之后再杀我,我心中以为你的一切举动都是在制造对我无比的羞辱,即算我骑在你的马上,还存着这种心。
然而,现在证明,你确实真心地拉了我一把,沙成山,你是君子!“
沙成山淡然地一笑,道:“我不承认自己是君子,我只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戈兄,安心养病吧。”
戈二成平静地躺在床上,没多久便见一个伙计领着个老者走进来,笑对戈二成道:“我们镇上就是这一位马大夫,我把他请来了。”
山羊胡子飘到胸前,姓马的大夫往床边一坐,食中二指已把在戈二成的脉门上。
宛似老僧入定,姓马的半晌睁开眼,道:“好色之徒,房事过度,想活命,半年之内不能再接近女人。”
戈二成心中十分佩服,道:“能治好吗?”
姓马的板着夫子脸孔,道:“当然能治好,你有银子吗?”
戈二成那晚上逃得快,一袋银子丢在柳仙儿的床头上未曾拿走,此刻他愣然地道:“银子?我……有……但被我弄丢了!”
姓马的猛地站起身,道:“没银子?我无能为力!”
忽然,门口传来声音道:“我有!”
一旁的伙计指着沙成山,笑道:“不错,这位胆子大的客官有银子。”
沙成山走进门来,对伙计道:“一切开支,从我存在柜上的两百两银子内扣。”
姓马的大夫抚掌一笑,道:“一百两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