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伙计又道:“跟我去取三斤老山人参,一日五只老母鸡,合着上一碗浓浓的人参鸡汤,半个月之后,我保证你红光满面像壮牛一般!”
他话声甫落,沙成山已笑起来,道:“戈兄,最后还是银子才能救你。”
马大夫突然指着戈二成,道:“人是可以治好,但半年之内若近女色,说不定你便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戈二成无奈地道:“我心里明白,衡情量势,我尚不愿当一名风流鬼。”
※ ※ ※夜,又是一个月夜,窗外面的月真圆,圆得连面上的麻脸也清晰可见。
沙成山在二更过后便离开了平安客栈,当然已经多天未去槐树坡的凶宅,更未与柳仙儿碰面,太多的话要向柳仙儿打探。
然而,沙成山赶到槐树坡的时候,哪里会有柳仙儿的影子?
沙成山在那棵大树下四周望了一阵子,他拔空攀上大树,心中思忖着:柳仙儿应该来了吧?
银色的月亮宛似要从晴空中掉下来一般,月亮未掉下来,附近却有条人影自山坡上往这边跃来。
不,是两个人,两个大汉!
沙成山看得十分真切,似乎就是方宽厚的两个师弟“一刀穿心”左长庚和“黑天刚”熊霸天二人!
沙成山心中嘀咕柳仙儿怎么不来?
黑影移动得十分快,“一刀穿心”左长庚的伤似乎已经痊愈,从身法上比熊霸天还要敏捷。 柳仙儿应该来的,沙成山心中有些焦急了。
是的,柳仙儿应该来,但沙成山怎会知道柳仙儿也在焦急地寻找自己?
大概就是三更天吧,平安客栈的后院里,狸猫也似地跃落一个人,这人只在院子里略辨方向,便扑近沙成山原来住的客房窗外,缓缓地掀动窗户,立刻便一招“鱼跃龙门”翻进窗户内。
这个黑影笑了。
笑的声音听起来是柔媚、娇嗔、渴望所综合的声音,敢情就是柳仙儿来了。
是的,她是柳仙儿,她已经来过不止一次。
最近三天她夜夜都来,唯有今她没有扑空,因为床上睡着一个人她以为是沙成山!
本来,柳仙儿一直认为沙成山一定会回来,因为平安客栈的柜上尚有他的二百两银子。虽然,她后来听说沙成山被“西陲二十四铁骑”邀斗,而她也曾找上土地岗去找人,甚至是去找沙成山的尸体,然而,她什么也未找到,这证明沙成山并未被杀。
此刻,柳仙儿那娇媚的脸上正自心底深处泛起一股女人饥渴时候必有的现象,双目之中有着潮湿感。
床上面的人当然是“大漠红鹰”戈二成,正睡得异于平常的又沉又熟,睡得深沉表示他在恢复体力这位马大夫的医术还不错。
外面的月光够亮,但屋子里面仍是灰蒙蒙的,柳仙儿走近床前,猛孤丁整个人的身体便压在戈二成的身上。
她娇媚地笑道:“沙成山,你这个冤家,躲到什么地方了?今夜看你往什么地方跑!你……”
二人面对面,被子已掀开一角,被子里面的人是个穿红衫的人,鹰目尖嘴,头发微红,双目厉睁。
柳仙儿一声惊呼,便跳到床下,道:“怎么是你?戈二成,你还没死?”
“大漠红鹰”戈二成在无力地冷笑,道:“柳仙儿,你以为我是谁?沙成山?”
一把尖刀拔在手中,柳仙儿冷冷地道:“戈二成,你的命真大,竟然会没有死!”
戈二成没有动,他仍然盖着被子,淡淡地道:“柳仙儿,彼此之间寻开心,愿不愿意没关系,只要你一句话,我并不相强,你为何玩阴损德,用那种功夫对付我?你难道心肠如此之毒?”
柳仙儿尖声叱道:“那种情况下,你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而调头他去?戈二成,你们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
望望柳仙儿手上的刀,戈二成道:“你还要杀我?”
柳仙儿毫不迟疑地道:“不错,今夜我不杀你,他日你必不会放过我!”
戈二成叹口气道:“好不容易我被人救活,没想到还是逃不过一死,柳仙儿,我真不懂造化为何如此作弄人!”
柳仙儿嘿嘿笑道:“你从我的手底下逃走,但却又在数天之后无力地躺在我面前而任我宰杀,戈二成,你认了吧!”
柳仙儿的双刃尖刀已高高举了起来。
“大漠红鹰”戈二成黑暗中猛地睁开双目,吼道:“你等等!我有一事必须说明。”
尖刀仍然在戈二成的上方一尺地,柳仙儿道:“你还有何话说?”
戈二成叹了口气,道:“柳仙儿,我到今日方体会到世上最美的也是最毒的,不论是花、是兽、是鱼,或者是个女人,你就是最美的女人,但却也是个最毒的人,我认栽了!”
柳仙儿怒叱道:“美是上苍的杰作,你若不伸手摧残上天的杰作,试问你又如何会死?”
戈二成点点头,道:“所以我认了,不过……”
柳仙儿重重地道:“不过什么?”
戈二成露出乞求的眼光,道:“我死之后请你告诉一个人。”
他喘了一口大气,又道:“本来我是死定了的,中途被救回来了,你杀我之后就转告那人,请他把我的尸体送到高山之巅,平放在山顶上,任那虎狼秃鹰把我伴送到天国,柳仙儿,你不会拒绝一个将要死在你手的异乡人吧。”
柳仙儿一怔,道:“疯子,你这是什么葬法?没听说过!”
戈二成惨淡地一笑,道:“天葬,世上最高贵的葬礼。”
柳仙儿冷沉地道:“只能称得上高,谈不到可贵,好吧,我答应你,戈二成,你说,要我告诉什么人替你‘天葬’?”
戈二成喘息一下,道:“大镖客‘二阎王’沙成山!”
柳仙儿一阵惊喜涌上心头,收起尖刀又急问:“戈二成,你是被沙成山所救?”
戈二成道:“也是他用马把我送来这家客栈。”
笑笑,柔媚地笑笑,柳仙儿道:“沙成山救了你,我如果再杀你,他一定不会高兴,算了,我不杀你了。”
戈二成怔了一下,道:“难道你不怕他日我杀你?”
柳仙儿并不恼怒,她淡淡地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戈二成,你马上告诉我,沙成山会在何处!”
戈二成心情一松,道:“他睡在别的房间,如果他不在,便一定是去办事了。”
柳仙儿收起尖刀,笑得十分媚人地道:“戈二成,是沙成山救了你,如是换了别人,嘿……你已经死了!”
戈二成心中气恼,但他见柳仙儿穿窗而去,便不由得自言自语地道:“柳仙儿,如果再遇上你,我实在缺乏杀你的决心,你这头骚狐狸!”
柳仙儿跃出平安客栈,毫不考虑地便往槐树坡奔去。
她心中宛似小鹿在撞一般,口中喃喃地道:“沙成山,你这个令我又爱又恨的冤家!”
此刻,方宽厚的那幢毁得一塌糊涂的凶宅子附近,荒林之中正坐着两个大汉,正是方宽厚的两个师弟“一刀穿心”左长庚与“黑天刚”熊霸天!
抬头望望天空,“黑天刚”熊霸天粗声低哑的:“三师兄,三更天了吧,大师兄怎么还不来?”
“一刀穿心”左长庚往四周看了一眼,道:“大师兄一向办事小心,他会来的!”
“黑天刚”熊霸天低声道:“这些天方家集来了不少人物,他们都认为秦百年的两件宝物被大师兄盗走,三师兄,你以为这可能吗?”
左长庚忿怒地道:“这是无中生有,也是一项嫁祸于人的阴谋,可怜大师兄为了逃避被追杀,只得躲起来,眼前就只靠你我二人的帮助了。”
熊霸天忿怒的一拳击在地上,吼道:“既然没有盗姓秦的宝物,为何躲起来?何不面对现实对大家说清楚!这样一躲,没得倒令人真的以为姓秦的东西在师兄手上了!”
左长庚摇摇头,道:“你说得倒很容易,秦百年的宝物有多少江湖强尖人物欲得之而后快呢?大师兄提不出证据,他们有谁会相信?这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啊!”
“黑天刚”熊霸天咬咬牙,道:“总不能永远就这么藏下去,何年何月大师兄才能露脸?”
他指着被毁的大宅子道:“可怜这宅子转眼化成灰烬,连墙根也被挖起,三师兄如果没有这件事,你我二师兄方刚,凑成一桌喝着酒,谈古论今,那该是一件多么令人开怀的事情。真可惜……唉!”
这两个人又如何知道方刚一开始就被他亲兄长也是大师兄加以迫害?如今谈起来还为方刚难过不已。
就在这时候,附近传来女子声音,道:“二位是左叔与熊叔吗?”
左长庚一惊,道:“你是小云?”
黑暗中传来声音,道:“是的,我是小云,劳二位叔叔久等了!”
熊霸天已沉声道:“你来了,就快走出来吧,我们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于是,就在两株大树中间,走出个娇小身材的女子,不错,她正是方小云。
方小云轻盈地先向左长庚与熊霸天二人见礼,然后又警觉地望望四周。
熊霸天已沉声问道:“你爹怎么不来?”
方小云叹口气,道:“我爹有些不舒服,他叫我来见二位叔叔,今夜是十五,本来是一定要来的,但今晚不能来了。”
左长庚沉声道:“回去告诉你爹,这几天要特别当心,方家集来了不少扛湖人物,听说秦百年也派了人潜在这附近。”
方小云点点头,道:“左叔,我爹有你这么两位好师弟,我真替他老人家高兴,二位叔叔如果缺少银子花用,我爹说了,你们尽管开口,都是一家人。”
熊霸天立刻摇摇手,道:“有得用的,倒是你们住的地方还方便吗?吃的用的……”
方小云一笑,道:“还好,一时间还够用的。”
就在三人正说着话,黑暗中突然一声冷笑,道:“方宽厚不露脸,倒派出他的女儿来此,果然老奸巨猾,诡诈多疑!”
左长庚与熊霸天猛地站起身来。
左长庚沉声道:“谁?”
不料方小云大惊,她低声道:“二位叔叔拦住此人,侄女先走一步了!”
方小云的话声甫落,立刻拔空而起,空中挺腰拧身,便飞鸟投林似地往槐树坡上面腾跃。
然而,她快那人更快,早已在她单足点地而起的前面五丈之处等着她。
方小云不用猜,立刻就知道来人是沙成山!
但她仍然不停身,却大出沙成山意料之外地倒翻五个空心筋斗,一下子便往焚毁的宅子中扑过去。
那黑影果是沙成山,当他隐于暗中,闻得方宽厚不来了,又闻得十五日会面之事,心中着实气恼。
难怪一连几夜在此守候,未见方宽厚出面,连他的两个师弟也不再露脸,原来他们已经约定时候了。
沙成山岂肯放过方小云,他决心要捉住方小云逼她说出方宽厚的藏身之地,那不全是秦百年的十万两银子诱惑他,而是气忿方宽厚对他偷袭的一掌几乎要了他的老命的可耻一掌。
沙成山忿怒地追捕方小云。
斜刺里两团黑影掠到,熊霸天已狂吼着横扫左臂的牛皮钢盾,右手的双刃斧搂头就往沙成山砍去。
另一面,左长庚的双刃长刀发出月光似的冷焰,反手便往沙成山的左肋扫去。
好个沙成山,只见他摆动身形,头左肩右,弯腰曲腿,不成人形地扭滚在斧刃刀芒中间。
只那么闪现之间便脱出敌人的兵刃。
沙成山并未停下身子,他先是倒翻,身子稍晃便往废墟中追去。
残垣断墙阻不了他的腾跃,焦梁断柱拦不住他的飞扑,刹时间便到了后面。
前面的黑影一闪而没于草丛庭院里已长了半人高的野草。
沙成山冷笑一声,道:“方姑娘,你出来吧,我不杀你!”
然而,草叶中并没有反应。
沙成山又沉声冷冷道:“方小云,你走不掉了,还是乖乖站出来,沙成山绝不会对你动粗。”
缓缓的,沙成山边说着话步步逼近。
从一溜倒向一边的草叶,沙成山冷冷在笑。
荒草发出沙沙之声,明月当头,他看得十分清楚,方小云绝对是往井的方向潜过去了。
就在这时候,御尾直追而来的熊霸天与左长庚二人已到了后院,二人见沙成山并未捉住方小云,心中略宽。
熊霸天沉声暴喝,道:“王八蛋,你想怎样?”
沙成山对于“王八蛋”三字十分痛恶,忿怒地瞪了熊霸天一眼。
但他为了捉拿方小云,只得又顺着那倒地的荒草追过去,直到那口井边,沙成山怔住了。
他猛地伸头引颈往井中看去,边叫道:“方小云,你该不会投水自尽吧?”
后面,熊霸天与左长庚也追到了井边。
左长庚伸头看到井里面,叫道:“小云,小云,你怎么如此想不开呀!”
熊霸天一急,双肩一晃,双手撑着井两边便往井里下去,他下得相当快,刹时间到了水面上,不由得高声道:“三师兄,井中没有人哪!”
井口上边,左长庚叫道:“会不会沉入井中水底了?”
熊霸天仰头,道:“不会,不会,如果小云投水,总会有一番挣扎,可是这水井中……”
沙成山一怔,自言自语道:“难道方小云并没有……”
此刻,熊霸天忿怒地自井底上来,他逼视着沙成山,沉声道:“沙成山,你休得欺人太甚,逼得我大师兄家毁人亡还要东躲西藏,王八蛋,别人怕你,熊大爷可不惧!”
沙成山本想把方宽厚夺走两件宝物之事对左长庚二人细说,但他转念一想,觉得自己万一说出来,更增加方宽厚的压力,如此一来,方宽厚更不敢露脸了。
沙成山冷冷地道:“朋友,你错了,我并不喜欢别人怕我,那将会把自己孤立起来,所以……”
左长庚沉声道:“朋友,我替我的师兄求你,别再找他麻烦了,行吗?”
沙成山冷然一哂,道:“那要方宽厚亲自出面才行,如果他敢在沙某面前说出他并未得到秦百年的两件宝物,沙某调头就走!”
熊霸天沉声道:“我们替他澄清不也是一样?”
沙成山摇摇头,道:“绝不一样,二位可以为你们的师兄两肋插刀,我却必须为我的职业负起必须负的责任。”
熊霸天忿怒地怪吼道:“沙成山,熊霸天向你挑战!”
沙成山深深呼吸几次,道:“如果我拒绝呢?”
熊霸天仰天一声大笑,道:“如果孬种怕死,便立刻滚出方家集地界之外。”
沙成山笑笑,道:“在正事未办完之前,我不愿意节外生枝。大个子,留得力气助你大师兄抗敌吧,方家集来了不少江湖人物,实非你们几人能挡得了的。”
熊霸天双肩一晃阻住沙成山去路,吼道:“挡不挡得了是我们的事,眼前我要与你决一死战,姓沙的,你该不会像个王八一样地缩起乌龟头吧?”
双目原是恹恹地充满了倦意,但当熊霸天的“王八”二字脱口而出,沙成山立刻精芒暴露,脸上肌肉跳动。
他实在不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以“王八”二字骂人。
沙成山咬着牙,道:“也许我一时逞匹夫之勇,换来的是终身遗憾,大个子,你有必胜把握?”
熊霸天金刚怒目地道:“虽无必胜把握,却有必死决心,姓沙的,我不希望你变成挟着尾巴逃走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