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快速尖锐的讥讽与矮人粗野有力的咒骂几乎是同时结束,而双方的耳朵显然已经经历过不少类似嘴仗的磨练,看表情就知道,虽然是那样纠缠的声音,他们还是都听清楚了对方的说话。双方同时沉默下来,但看矮人意犹未尽与愤愤然的表情,显然很快又会爆发下一波骂战。
而从双方的对话与现场的环境,我大概判断出是发生了什么事。矮人似乎是与躲在峭壁上的妖精以狩猎打赌,结果却与冬妮娅盯上了同一头鹿,双方争猎下,那头倒霉的鹿虽然没能跑掉,冬妮娅却误伤了矮人。大致上应该就是这样了吧,可是……隐身在一旁的我瞅瞅插在矮人屁股上的箭,再瞄瞄他脚下那个大洞,一边纳闷着那个洞的形状太过规则,不像打斗的产物;一边奇怪以冬妮娅的箭术怎么会错射中矮人那个部位?后来我才从冬妮娅口中得知,她潜到溪边时根本没有看见矮人,后来有一只鹿过来饮水,她一箭射出,矮人也同时从地洞里跃起,结果矮人砍翻了鹿,自己却射倒了矮人,听得我捧腹不止。
再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缠绕在冬妮娅颈上的钢丝,我无奈的叹了口气,保持着隐身状态缓缓浮空飘起,向峭壁上方飞去。虽然冬妮娅伤人是实,可不管是要谈判或是动武,都不能让她受制于人,然而那根钢丝入肉太深,又是混合了秘银制成,既便是我也没把握保证能一击切断,如果一击不断,那用不着操丝人动手,冬妮娅的脑袋就得从肩膀上掉下来。既然钢丝动不得,那就只有向那个操丝人下手,说不得的话,只好把那家伙的手给切下来了。
然而让我想不到的是,当我刚刚飞到河中心,望见那个操丝妖精的模样时,地下一声大吼:“艾莉小心!”风雷之声激响,一柄手斧望我胯下飞来。
我靠!出手怎么这么阴毒!一时间我既没想到依矮人的身高与位置,飞斧出手能取的最大要害只能是胯下,也没想通他是怎么识破我的隐身术。脚尖迅速一勾一拨,将那飞斧望对面妖精的手腕射去,不想斜刺里从树背后伸出一只手将斧头轻轻接住,又迅速缩回了树后。
该死的,我怎么忘记了,从刚才矮人的叫骂声中就该知道,上面是有两个人啊!
我口中低骂,同时注意到接斧的那只手手背上生有鳞甲,显然它的主人并不是人类。那会是什么?我心下惊奇,矮人与妖精结伴而行己经是很罕见了,居然另外一个同行者也不是人类,虽然那只手的形状非常秀美,宛若处子,但它的主人可能是下等妖魔、或者是蜥蜴人与其它智慧生物的混血,甚至是龙族的化身也不无可能。不管是那一种,从刚才接斧的动作与速度来看,它的主人属于那种我不拿出真正实力就无法对付的敌手。再加上隐身被识破,突袭的意义也荡然无存,我只好悬停在空中,显出身形,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同时转头向下丢给冬妮娅一个安慰的微笑,却见那矮人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喉咙里挤出仇恨的声音:“你--是妖魔!”
对于矮人能看穿我身上施加的拟态魔法和神圣封印,我先是一惊,之后恍然大悟。对了!矮人深邃的眼睛是不会被虚幻假像迷惑的。不过,我一直以为用“深邃”来修辞矮人的眼神不如“顽固”来得传神。就好像眼前这矮东瓜看我的眼神,怨毒也就罢了,再加入美名其曰“顽固”的水泥,结果令那一份怨毒沉重的恍若太古化石,加上眼珠子又仿佛迸裂般凸出……让我有一股想剜出他眼珠当弹珠的强烈冲动。
不过,有冬妮娅这丫头在的场合,不合适作这种残酷的举动。微微地向地面一欠身,我忍气提议:“我们只是路过的旅人,进来丛林是打算猎些野味改善单调的伙食,对于我的同伴误伤到这位矮人大师我感到很抱歉,本来我们该负起替这位大师治疗的责任,但既然有森之眷族在诸位的队伍中,想来没有我等现拙的余地,但是我会负责给出一个让诸位满意的补偿。所以,那位妖精族的女士能不能请你放开我的同伴呢?”
通过空识灵觉的360度视野,我看见身后的妖精与地面的矮人同时张大了嘴巴,似乎是对我的低姿态感到极度的不可思议。最后还是矮人先吼了出来:“开什么玩笑,先别提这丫头一箭把我弄得有多难堪,你以为我会放过主动踩上我胡子的妖魔吗!”
“这位大师,在我的印象中和您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之前我们没有旧恨,我也不打算在今天增加一笔无意义的……”
“说什么之前没有旧恨啊!”不等我话说完,那名叫作奇勒.德沃卡的矮人已经再一次咆哮出声:“这样无耻的话也只有你们这些故作优雅、其实打从骨子里散发出死尸腐臭的没种妖魔才说的出口,十八年前你们干下的好事全都忘记了是吧!我们却是每天都会碰到永远无法回归故乡的三十八万七千二百五十四位同胞的灵魂,每天都听见他们向我们怒吼,为什么还没有把你们这群污秽的下水道蛆虫从世上扫荡干净!”
看着越说越激动的矮人从鹿尸上拔起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我不自禁地又向上爬高了些,好不容易才把冷汗压制在皮肤下,无比心虚的分辩:“这、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又没有参加那一场战争。”
“你是妖魔,那就够了!”矮人微微曲起了膝盖,然后他的气势却如风鼓炉火一般烈烈升腾,我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地摆出了警戒的姿态。这是还头一次,我在这边世界的战场上被弱者从气势上压倒,虽然明知道以自己现在实力,要同时与三名不知底细的非人类好手作战大有风险,可是刚才身体不受头脑控制表现出畏缩这一事实让我的自尊大受伤害,心里也不禁恼怒了起来,决定让这头不知进退的东西彻底消失,不仅是肉体,我要连他的灵魂都一并碾碎!
我举起右手,对着矮人伸出一根手指,现在只要我念出一个字,一个带有毁灭与破坏性的单字,就可以让他死去!让他在熊熊的烈焰或彻骨的冰寒中,在无形的重力或无声真空中极端痛苦的死去!然而,我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只因为,我从他的姓氏联想起了一个认识的矮人……
凝视着被两名牛头武士摁倒在汉白玉陛下的老相识,丘陵矮人之首铸铘山.德沃卡,我坚难地把正在胸口熊熊燃烧的怒火压下,痛心地问他:“为什么反叛?”铸铘山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抬起眼皮看我一眼。
砰,我一掌击碎了玉座的扶手,呼的站了起来,命令道:“看着我!”这一次仍然没有得到回应,矮人之首无声无息地“跪”在那里,满是血污的老脸上,眼睛依然紧闭着。
“你倒底对朕有什么不满?”我不顾形象地挥舞着拳头,完全不能理解身为背叛者的他为什么还有脸表现的那么强硬,“朕可是从来没有亏待过你和你的部族,所有矮人居住的领地均由你等自治,除了三名巡检使,朕不曾派遣一兵一卒进驻;通商自由也是完全保障,甚至你们与朕的对手交易朕也是睁眼闭口不予计较;最初商议定下的税率,朕可有提高过半点?更没有强征你等族人入伍,对愿意在朕的军队和坊间工作的各位师傅,朕也是礼遇有加!既使是最受诸神宠爱的妖精族,朕也不曾给予这般优待,你等却仍然对朕举起叛旗!你说,朕倒底是那点做的还不够好?八族叛乱,第二个倒戈向朕的居然就是你们!难道这就是矮人族回报善意的方式吗?”
我的最后一句质问终于让一直眼皮紧闭的矮人族长睁开了双眼--准确地说,是一只眼睛和一个血洞,他抖动着嘴皮,似乎在对我说话,但低哑含混的发音让六识神通的我也无法分辨他倒底在说什么。眼看他大头在颈上无力的摇摆,似乎随时会因自重折断的模样,我走上去,想先替他度点能量撑命,好把话说完。可我刚走到他身前,老矮人张开嘴,一大口黑黑红红的稠物裹着白森森的碎牙就唾上了我长衣的下摆。
这一下,我再也按捺不住暴怒,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掌,盛怒下用力过猛,将压着老矮人的两名牛头武士一并轰了进去,千万块碎肉刹那间溅满了金殿,地面上是不用说了,那是一片血海,就连离地十数米高的天花板上,也“啪啪”绽开了朵朵红花。
一掌轰碎了老矮人,我的怒气不减反升,满地腥红直如一团烈火灼烧着眼球,在全身上上下下的滚动。满怀杀机无可宣泄的我拿眼往侍立两班的妖魔们一扫,众妖一个个埋头缩颈,不敢与我目光相接。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再想到刚才老矮人的不屈之姿,我怒意更炽,正待拿这群没用的东西泄愤。殿外忽然走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妖魔,肤白如玉,衣白赛雪,毫不在意地淌过殿上涓涓朱溪,来到我身前,一礼之后向我请示如何处置剩下的俘虏。
“全给朕砍了!”我的满腔血气找到了一个渲泄的出口。“给朕把那些不知好歹的土龟和泥猪全砍了!!”
“住手,你想让你的女人人头落地吗?”妖精尖细的嗓音把我从追忆中惊醒,我用力地呼吸,缓缓垂下手指,动作显得那样沉重与不情愿,然而在心底的深处,我却感一份异乎寻常的安心。
叫艾莉诺的女妖精长耳朵抖动两下,带着心安的表情正要开口说话,矮人却抢先暴跳了起来,两只短手臂如车轮飞转,又是八只手斧或直飞、或回旋着向我飞来,速度有快有慢,有的看似飞行甚急,其实作用只在引吸对手的注意力,真正的致命攻击反而来自后发的手斧。而那两柄从左右划着弧线打旋飞行的两柄手斧除了包挟之外也另有玄机,如果我闪避的话,很有可能它们会因为对撞而改变飞行轨道,弹向我最有可能退却的其中两个方位。
手法不错。我心里暗赞一声,既使是以速度见长的风属妖魔,在这样的攻击下也很难不损一发而脱身,不过对我来说就太小儿科了。我甚至只要站着不动,凭防护障就可以将它们弹落或震碎。可是,现在的我并不想让矮人再度失望。
八下切肉割骨的沉闷钝声响起,矮人与妖精再一次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八只手斧无一例外的命中了目标,分别嵌进入我的四肢、胸口、小腹与下巴,在一瞬间把我变成了一个血人。抬起一只手,我轻轻碰了碰那柄己经有大部分刺入口腔的手斧握柄。坚实的橡木柄立刻开始腐化分解,随着溃烂的加剧与扩大,精钢的斧头也片片碎裂落地,露出血洞洞的伤口,不待我施展任何力量,伤处的筋肉便开始快速蠕动缠结,倾刻间便有一阵阵代表痊愈的奇痒传来。
“我己经代替我的同伴补偿了那位大师流下的鲜血。”待到下巴上最后的刺痒完全消失后,我轻柔、慎重的吐出每一个字:“现在请放开我的同伴,我们想要离开了。或者,你们希望让这座森林成为自己永远的坟墓?”
随着我的宣布,四周的光线像残烛一般黯淡下来,树枝与灌木无风自动,发出毒蛇般的嘶嘶声,鲜嫩翠绿的树叶急速的失去了水份与颜色,变成了枯败的死灰四下散碎飞扬。而承接了我鲜血的大地与溪水也分别开始溃烂与沸腾。
第七回 初窥伊心 [本章字数:8248 最新更新时间:2007-06-06 12:32:47.0]
----------------------------------------------------
伴随着我气势的不断升高,我清晰的感觉到,从那叫艾莉诺的小妖精身前的树木背后,一股俗称为“龙威”的气息也开始节节高涨,仿佛一张巨盾般将袭向妖精的妖气拒之门外。
“果然是龙族吗?”判明了暗处的敌人身份,又见艾莉诺虽然面现惧色,眼珠也转个不停,却始终没有松开钢丝的意思。我不知道她是怕小畏死,觉得手上抓着人质比较心安;还是因为年轻历浅,面对这种场面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但她对我的警告置若罔闻的事实让我感到万分气恼,再加上疼痛与血腥气息的刺激,我心头一动,杀机横生。
“艾莉诺,放了那女孩!”就在现场气氛一触既发的时候,原本咆哮激愤的矮人却做出了冷静的发言:“那女孩是人类,她射伤我的过错也不需要她用生命来偿还。”
“可是……”妖精依然在犹豫,现在我完全可以肯定她是初出茅庐的雏鸟了,同时因为她这种没有决断力却又爱扭拧的姿态感到更加的火冒三丈,矮人恐怕也有着和我类似的感受,不耐烦的大吼起来。
“松开你的缝衣线,我可不想在见到卡拉斯(矮人崇拜的火与锻冶之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腰带上还拖着一个人类的小女孩。这场战斗只属于我和这个妖魔,与她、与你们都没有关系,别自作聪明的想要帮助我!”
艾莉诺在一瞬间露出气恼的表情,嗖的一声把钢丝收回到手镯里,叫了一声:“不识好歹的穿山甲,你就等着被妖魔剥皮下锅吧。”之后,她又瞪了我一眼,轻巧地向后跳去,身影与气息很快就与浓密的花草藤树融为一体。
随着妖精的退场,树背后源源不断的“龙威”气息也戛然中断,我再也感觉不出来树后有任何生命体存在,然而受人窥视的感觉不仅没有半点消减,反而加重了三分。我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却不在意的降落到地面,冲着握紧斧柄的矮人淡淡一笑。
“你有两个很好的同伴,虽然经验尚浅。”
矮人紧闭着嘴,面色阴沉的盯着我,直到我携冬妮娅离去为止,他再没有表示出超过警戒的战意或动作。
眼看快走出森林了,我却突然停下脚步,放下怀里的冬妮娅。她不解道:“怎么在这里停下来?”
“因为我不想让大家太担心了,所以不能这副模样出去。”我抖了抖了破烂的衣袖,插在身上的手斧虽然己经被我弄掉,伤口也完全愈合,但我却忘记把衣服还原,刚才一阵疾驰,被风从破口灌进来提醒了我。于是我一边回忆“物品还原术”要怎么操作,一边吩咐冬妮娅等会儿顺着我的话来说明,不要把与矮人起冲突与自己受伤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为什么不能说呢?”冬妮娅奇怪的看着我,“虽然你不想让大家担心,但既然在同一座山上,说不定我们还会碰上他们,那个矮人那么凶蛮,另外两个人虽然我没看见,但感觉也不像正经人。如果其他人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以后在我俩不在的场合和他们撞上,不是又要吃亏。”
我心知冬妮娅说的在理,冒险途中没有理由的掩饰遭遇过的危险与相关人物的情报,只会造成其他成员重蹈覆辙,事后揭发更可能形成信任危机,但心里就是有一种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情的感觉。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自己也感觉奇怪,自己披血沥胆的把冬妮娅从危险中救出,这明明是一件可以增加印象分的大好事,实在没有不让其他人知道的理由,想到这里我脱口说道:“那就不要告诉沙蒂娅好了。”
“为什么不能告诉沙蒂娅姊姊?”冬妮娅又抛过来一个单纯的疑问,再一次令我哑然。是啊,我主要争取印象分的对象不就是沙蒂娅,不告诉她的话,告诉胡子脸车夫和小随从又有什么意义?
望着冬妮娅闪烁着疑问的大眼睛,自己脑中也是一团糊涂,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就如实的告诉大家整件事的经过吧。”冬妮娅“喔”了一声,带着一副迷糊的表情的往出口走去,我慢慢的跟在后面,对于自己最后的决定,依然隐隐的感到不妥,可是直到走出林子,也没想明白究竟不妥在什么地方。
等到冬妮娅开始向众人讲述自己的经历,当她提起矮人发现我是妖魔后表现出的超乎寻常的敌意时,我才警觉到问题的源由--紫荆妖帝对矮人族下达屠杀令是一档著名的暴政例案,沙蒂娅她却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再想到不久前才和她起争执的原因,我在心底哀叹一声“完蛋了”,这下子不仅印象分没捞到,反而会被旧日的骚气染得乱臭一把。
当夜,我做足了心理准备,等待着沙蒂娅再来找我辩论,可直到我两眼瞪到东方发白,她也没有变换过一下睡姿。
“紫荆,你的眼眶发青呢。”经过一夜休养,重新变得生龙活虎的冬妮娅向我道早安时,惊讶地描述着我的衰样:“你的眼睛也变得好可怕,本来乌溜溜的好像晴天的夜空一样漂亮,现在却有无数绿色的蚯蚓在里面钻来钻去,面色也白煞煞的,真的是好像僵尸。”
“说的好。”我没精打采的为女孩的生动形容拍了拍手,再举起一根手指竖在她唇前,呻吟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现在是白天,僵尸要回地下睡觉了。如果有人敢打扰他的话,就要小心被啃到连骨头都不剩。”
话一说完,我就连踩带爬地攀上马车顶部,用最后的精神力放了一个防风防震的结界,倒头呼呼大睡。
等到我一觉睡醒,精神既足,我忽然觉得沙蒂娅找我理论这种事其实也没多可怕,之后两天不见她来找我,更是没把这档事放在心上,只有在偶尔发现沙蒂娅一脸若有所思的望着我时才醒觉她原来还没有淡忘,暗自佩服她的耐心,却搞不懂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对我而言,无论是好是坏,一件事如果不能当场得到解答或明确的指引,我就会很快的将它弃之角落,没有特别的外部力量介入的话,它基本上再没有可能对我的生活或情绪发生影响,这大概就是我一直活得悠闲自在的最大理由。也因此我一向觉得那些死抱着一件事苦苦思索的人很傻也很莫名其妙,居然会为了己经过去的疑问放弃就在身边的快乐,真是呆子。
瞟了一眼坐在车门旁边,手衬腮帮望着窗外,心思却明显不在风景上的沙蒂娅,我在心里翻了翻白眼,放松心神,将空识知觉扩展到车厢以外,遥遥散开,代她欣赏起流水湍石、山林风光来了。
不久之后,我看到了一幕令人皱眉的景像。
“怎么了?”听见沙蒂娅的质询声,我意外的张开眼,才发现她不什么时候已经从神游太虚的状态中醒转了。
“没……”我正想告诉她没什么,一转念还是说出了实情:“在前面的山崖上,有个老人正在被一头黑熊追赶。”
沙蒂娅愣了一下,忙伸手去推在对面打盹的亚古,同时追问:“是在我们的正前方吗?相隔多远?”我用手指出方向,来回一比划,慢慢答道:“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吧。”
话音方落,己经拧醒了亚古的沙蒂娅推开车门翻身上了车顶,动作矫健,看不出一丝迟滞,紧接着就听见她大声吩咐车夫提高车速,还有与正坐着车顶上纳凉的冬妮娅的问答声。而刚刚醒转的亚古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含糊的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山果连忙向他说明出了什么事。
“黑熊,不是熊精或别的什么魔兽吗?就是黑熊!那数量呢?只有一头!”亚古的疑问在得到我的肯定答复后,他开始抱怨:“就为这么一头普通的黑熊,你们就打扰法师的冥想?知不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过错,或者妖魔根本无法理解,精神力的修炼与保养对人类的法师是多么重要的……”
“请保留你的怨恨向‘你的同胞’去倾诉吧。”我好笑的看着这位熊法师一边抱怨,一边接过从车顶上递下来的箭矢开始施法,之前还不忘用力的瞪我一眼。能够理解我的双关语,证明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再加上经验丰富的猎人与光明女神的祭司,那么下面的工作,无论是救人还是杀熊,应该都不需要我出面了。
虽然很快就证实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利己想法,但当时我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椅背上,准备利用空识灵觉悠闲地观赏这场突如其来的插花。
不过这还真是一幕无聊的插花,战斗在冬妮娅发现黑熊后的一瞬间就结束了,由亚古施加了电气魔法的利箭一闪就让黑熊全身抽搐着倒下,唯一令我感到有趣的是,获救老人除去几处不太深的抓伤外,最严重的创伤反而是因为被昏厥的黑熊压到所造成小腿骨折。
然而我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在沙蒂娅为老人施加治疗的同时,冬妮娅和老人拉起了家常,几句贴心话下来,让老人的眼泪哗啦啦直掉,哽咽着诉说起自己的不幸,什么中年丧妻,生活艰辛之类的陈辞滥调听得我心烦,正想干脆把耳朵捂起来,却被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那逆子和他的老婆一合计,就在这山上给我搭了个草棚,塞给我一床铺盖就把我赶出了门。”
我腾的跳了起来,一家伙把车顶撞了个大窟窿,落在那老人面前。
“你的儿子,他现在在哪里?”
被吓到的老人抬起挂满鼻涕眼泪的橘皮脸仰望着我,只剩下一颗板牙的瘪口呆滞的大张着,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副模样看起来真是又可怜又可厌。我恼火的绞起眉头,伸出食指点在他的眉心,吸阴秘法微一运转,便探得了所需的答案。
收回手指,我不理冬妮娅的发问,认准方向后化作紫光飞去,不料腾身而起时腰上微微一沉,待到目的地我收住身形时才发现,挂在我腰带上搭顺风车的人竟然是沙蒂娅。
“你跟上来干什么?”我沉下脸,心里却为她敏捷的动作赞叹不己,不愧是盗贼出身,居然能在那种情况下一伸手就把我抓个正着,这可是我从未有过的经验。我的身形要是那么容易被人抓住,恐怕早被过去的对手斩断洞穿不下百次。难道说,她一直都在留意我,甚至已经猜到我想要干什么?
“你不能那样做。”
“我不能哪样做?”
我非常不快地睨视着沙蒂娅,不是为了她的阻挠,事实上,她根本无力阻挠我要做的事。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看穿,上次也是这样,我还什么都没做,她就看出、或者是推测出了我想要采取的行动,这让我怀疑起自己原来是浅薄的可以被人一眼就看穿的单细胞生物,我最讨厌和看不起的那一类型。
“即使是杀了那不孝子,也不可能改变老人的处境。”
“我的看法与你相反。”我转过视线,望着脚下的小村庄,左起第三所木屋就是那老人的儿子的家,不愧是木匠的居所,外形结构比起村中其它的房屋来要美观结实的多,显然老人在起建时很下了一番心血。“只有那个不孝子与他的恶婆娘都死了,老人才能安心的、再无后虑的收回自己的家产养老。”
“我相信,如果知道你的打算,那老人会抱着你的大腿肯求你高抬贵手,宁愿自己继续住草栅,也要让自己的儿子活下去。”沙蒂娅疲倦地垂下眼睛,叹息道:“毁灭两条生命,不会让你得到任何感谢,只会给你带来新的罪……”她顿了一顿,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况且我们听得的只能算是一面之辞,不足以支持我们做出裁决。至少,我们该去看看那老人的草棚,再向村里的人打听一下,即便是杀人犯也有权为自己辩解。”
“太麻烦了,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可以为了两头人渣浪费。”我直截了当的表示反对,还冷笑了一下:“我对那个老人的想法一点也不在意,你就只当是我不想浪费一次难得的有正当理由进行杀戮的机会吧。”
说完,我迅速抬起手,一个“定”字刚才冲出口,指尖一震,就见一根秀气的食指顶在我的指尖上,强大的神力以排山倒海之势将我的妖力反激回来,冲得我半边身体发麻。
大意了,这女人早已经有备在先!
当我转过这个念头时,沙蒂娅毫不松懈的连声吟唱,结合四周的植物与岩石之力再下两重禁制,将我的双手双脚牢牢扣住,然后带着些许脱力的表情迎上我恼怒的逼视,双手交叠在胸前,轻轻一鞠躬:“我很抱歉以这样的手段对待你,不过不如此做的话,恐怕你也不肯留下来听我的唠叨……”
“哼,那么你以为这样做了,我就会听进你的废话吗?”见她神态语气恭谨,我因为自己竟然会被一介女流偷袭得手生出的羞愤之气消褪不少,于是按下拼着即使伤及自身也要以最快速度挣脱禁制的打算,一边缓缓运功,一边冷冷答话。
“被我这样子困住,只会让你更加不愿意采纳我的意见。”沙蒂娅的表情与语气明明白白的表示出“我非常明白你的心情”的讯息,让我撇了撇嘴。“可是,如果让你冲下去,那整件事情就连万分之一的转机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原来你还有赌徒的特质啊。也难怪……”我正想用她的低贱出身嘲笑她一番,但看着她诚恳的表情,不禁觉得说那种话实在让自己掉价,于是话到嘴边就变了调:“万分之一的机会确实比没机会要强,不过看你的样子,你对准备用来说服我的说词却是有着一万分的自信呢。虽然我不准备接受你的说服,但你成功的让我感觉到好奇了,所以你要是不怕浪费口水的话,不妨说来听听。”
“纯粹只是我的个人意见,如果要解闷的话,整人要比杀人有趣多了。”当沙蒂娅悠然说出上面这一番话时,又一次露出了那种两眼放光的狡黠笑容,让我的好奇心不受控制的大肆膨胀起来。
“这、这可真是个大骗局啊!”听完了沙蒂娅的提案,我抒发了自己的感想:“对那个老爹不孝的只有他的儿子不是吗?你却想要把全村的人都一起卷进来,这样也能算是公正光明的处罚吗?”
沙蒂娅的视线先扫过山丘下犹如世外桃源般静谧的村庄,然后才答道:“作为一个共同生活的社群,那些村人们坐视身为儿子之人虐待父亲--当然,这一点还有待查实--却无人向受虐者伸予援手或给予施虐者适当的制裁,这才是真正的罪恶。”
女神官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注视着她侧脸的我却从其面颊肌肉的轻微颤动与眼神的尖锐余光中窥知了她的激动与愤怒。联想起她曾经透露过的幼时遭遇,我有些明白了,她并不只是想让我饶过那个不孝子的性命,也不只是想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和平解决事件,她是在--迁怒。
当我想通这一层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啊,把话说得这么光冕堂皇,结果还不是和我一样计划着迁怒于人的勾当,甚至规模更大。我正想揭穿她的私心,狠狠地嘲笑她一番,心里却打了个突,溜出口的竟是一句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评语。
“你和我,真是有够相像了。”
沙蒂娅娇躯一震,回过头来看着我,而我则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闪过她投来的视线,想要为自己的失言掰一个解释,然而话到嘴边,却有一股强烈的意志束缚着我,不让我的口吐出违心的辩解。
首先做出迁怒他人行径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踏着我脚印前进的人了?
一念及此,我什么指责嘲笑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反而开始代替她说服起自己起来--既然我可以因为羞于面对现实中的自己而杀人,那么她当然也能够以幼年时受到的伤害为理由迁怒,何况她也只在计划着捉弄一下那些旁观者,这样的惩罚不会像暴力那样伤害肉体,却容易触及灵魂,说不定还真能让一部份人醒悟改过。
在心底为自己找好台阶之后,我清了清喉咙,挂上一副兴冲冲的面具,向还在打量我表情的沙蒂娅道:“好吧,你成功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听我这样一说,虽然沙蒂娅的眼中依然闪烁着疑惑的光芒,显然对我刚才那句“相像”的评语疑窦未减,但她很明智的不在这上面纠缠,不过也没有同意我马上开始整人大计的提议。
“不,我们还需要查证一下那老人的控诉是否真实。”
走出老人口中的草棚,我和沙蒂娅对望一眼。
“这是草棚?”我哼了一声。“虽然小了点,可怎么看也是木屋,虽然树皮没剥,但有灰泥糊缝,窗上有可以挂草帘的排钉,室内有火盆有壁炉,冬天会冷到哪里去?”
“锅碗瓢盆、桌椅床被等生活设施也一样不差,面粉也还有大半桶,还有相当多的新鲜山果与干肉,甚至还有用水渠把山泉引进屋。”沙蒂娅露出微微苦笑的表情:“幸好我们来看了,这样的生活条件,既使是三口之家也可以过得很舒适了,我也不明白那老人究竟在不满些什么。”
我敲敲额角,回忆着从老人脑中抽取的资料,漫声应道:“那老头的不满可是真多,什么口渴了没人倒水,腰疼了没人捏,脚冷了没人暖,想抱怨没人听……切,都是一些鸡皮蒜毛的小小不便累积起来的怨念,认真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这老小子对儿子不跟自己一起住,身边没个人侍候着感到不满。真无聊,他是想把儿子捆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吗?父母难道都是这样的人吗,只要子女不围着他转就觉得不孝?那子女的人生要怎么算?难道只是他们人生的附属品和可以任意使用的私人财产么?”
沙蒂娅的瞳孔微微一缩,我也悚然住口。搞什么,我这都是在抱怨些什么啊?无父无母的妖魔怎么会有对家长的不满,这可真是要命的破绽。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看着沙蒂娅,垂在腿边的五指却已经开始绷紧,指尖上凝聚起了点点妖力,只要沙蒂娅的表情或说话透出任何对我身份起疑的征兆,不堪刺激的我一定会挖出她的心脏。然而女神官面上虽有透出好奇和疑惑,但她所考虑的方向却与我的担忧全然不同。
“不满儿子不跟自己一起住?那他的儿子为什么不愿意跟他一起住?”
沙蒂娅的问题让我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吃不准是不是因为她查觉到我心生杀机,所以才刻意的回避了。我一边继续紧盯着她的脸蛋,一边向老人的记忆深处搜索,好半晌才得到答案:“似乎是因为媳妇的缘故,那老头子跟她处不来,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所以做儿子的就把他赶来这里居住。”
说到这里,我皱起眉头,老人记忆深处尽是针对媳妇而产生的强烈负面情绪,犹如一团浓密的黑云盘距在他脑海中,完全扭曲了与他媳妇相关的资料,根本不足以作为参考。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我愿意相信那老人对媳妇的指责,那我首先就必须相信,他儿子娶的女人是个长得像地精与毒蛇的混合体一样的丑恶怪物!真是的,世上就是有这种蠢人,一点都不考虑这样子无限制的丑化对手的行为会不会反射出自己的痴愚和贬低自己亲友的智商!
我不敢恭维的甩甩手,把感应到的那些黑暗情绪赶出脑海,大步流星的走开。刚走了两三步,脖子一紧,险些窒息,就听见沙蒂娅不快的声音。
“你走反了,村子在那边。”
“我已经没兴趣了。”我无奈的转过身,用力抽动被她踩在脚下的披风。“清官难断家务事!如果这只是单纯的子不孝事件,既可以照我的意见快刀斩乱麻,也可以用你的方案乘机来个大规模机会教育,可是现在……”摇摇头,我叹息着接下去:“我们都还没有和另一当事人直接接触,就已经生出这许多支节,而且从中也看不出谁错的更多些,该受谴责的是那一方,而我只觉得老子儿子都有不对,可也都有占理的地方,还有那个媳妇恐怕也是一样,这种情况就叫做泥潭。现在我既然已经知道前面有个大泥潭,迈进去只会沾得一身腥臭,却不会得到任何好处,那我为何还要故意踩进去?”
“你真坦白。”沙蒂娅挑挑眉,出其不意的松了脚,让正在用力拉扯披风的我险些失去平衡。就在我努力掌握重心时,一只素手伸到我胸前,然后,轻轻一推。我当场就跌了个仰面朝天,披风盖脸,坚石戳背,我难受的只想吐血,可是一张嘴……
啊--嗝--!!
盖在脸上的披风一角被揭开了,恶德女神官毫无悔意的笑脸伸到我眼前,怜惜的说道:“很痛是不是,那你现在可以好好的休息,也没有人可以指责你偷懒或做事不负责任了,因为你受伤了,所以不得不把剩下的事都交给大姐姐我了!”
“你-嗝-这个恶-嗝嗝--”我很想破口大骂,但伴随着强烈的打嗝的叫骂实在是凶恶不起来,只得以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抚胸目送沙蒂娅飘然离去,同时用心记下她临去时在我脸上丢下的两记轻轻拍打。
居然敢用这种教训小孩子的方式打我巴掌,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四仰八叉的平躺在地上,我一边用力的抚顺哽在胸口的气息,一边很认真的发着恶誓。
整个事件在沙蒂娅联合其他人,导演出一场代号“神罚的烈焰”的好戏之后,得到了(暂时的)解决,信仰朴素坚定最受不起鬼神惊吓的村人们一起上阵,“劝服”那位快吓到尿裤子的儿子接回了老人。在目睹老人被迎进家门之后,沙蒂娅等人悄悄地退出了村子,重新踏上了旅程。虽然我对沙蒂娅竭力促成父子孙三世同堂这种心理很是不以为然,不过在看到她喜悦、欣慰,仿佛得到莫大补偿一样的表情后,我将自己的意见吞回到肚子里。
(真是的,因为自己没能享受到父母爱护和家庭温暖,就在这种事上拼命找回心理补偿。)
躺在车顶上,我向离得越来越远的村子方向看去,对那个迫于压力,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回可怕老爹的儿子颇有几分同情。
我可以理解,他宁愿背负恶名也想得到的东西,不过是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空间。
第八回 影之盗贼 [本章字数:4656 最新更新时间:2007-06-06 12:32:50.0]
----------------------------------------------------
“马儿啊,快快跑起来吧
美丽的天使亚比葛尔
正在山下等待着我
天使纤细的颈项上
悬挂着晶莹的珍珠
映照出云裳的丽影
此刻,翠色的裙摆
掀起了苍蓝的微风……”
“够了,够了。你在哭丧啊!”我不胜其扰的从车顶上坐起身,口气恶劣地打断车夫雷伊尔的歌吟。被我打断歌兴,雷伊尔也只是摸了摸胳腮胡子,甚至还抬冲我笑了笑,真是有够贱的。我鄙夷地闭起眼睛,开始回忆方才的梦境。
那是一个恶梦。
虽然只有短暂地睁开过眼睛,我却已经不记得梦中的情景,只有一片紊乱的情绪纠结在心头,有渴望、有欣赏、有情欲、有欢悦、有满足后的宁馨,然后,是极度的不安与寒冷,仿佛自己置身于冰窖,绝望的情绪像水银一样在血管中流动、堆积。最后,有着一头苍炎般青发的复仇女神召唤来一道惊雷,劈开了我的头颅、炙烧着我的血肉、溶化了我的骨骼,将我卷进毁灭的高热……
实在是太狂乱了。我重新睁开眼,摸索着汗湿的衣衫,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不可查的颤抖。握起手掌,我转动视线向山下望去,在看过之后,我不得不承认雷伊尔歌喉虽然糟糕,但那几句歌词对景色的形容还是非常贴切,唯一需要补充的一点就是,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广大的平原仿佛一块蕴藏着生命之力的巨大翡翠,温暖而慈悲,让我的眼睛非常舒畅,因为恶梦而绷紧的身体也不自觉的放松下来。就在这一片详和的绿色中,我恍惚忆起了梦中的一组画面……
黑暗中浮现出一条玲珑有致的曲线,淋浴在皎洁清洌的月光下,晶莹的胴体宛如银水晶一般清透亮白。我慢慢走上前,握住女子的手,将她拉入怀中,伸出一只手掌撩起遮挡在那秀美面庞前的三千青丝……
随着马车的一下震动,记忆的播片戛然中止,运气在最关键的时刻舍弃了我,在最后的画面中,青发女孩的相貌仍然是雾朦朦的一片,让我不自觉地皱紧眉头,发出一下无声的呐喊。
(你是谁?)
受到那一下令人沮丧的打扰,虽然景色依旧美丽,我却已经无心再看。为了能在天黑透之前进城,雷伊尔一路上快马加鞭,好不容易把太阳追落到身后时,才发现自己一行人已经落入包围了。
盘腿端坐在车顶,我打量着藏身在树荫下的拦路者。一匹披着漂亮马衣的高头大马上驮着一个全副甲胄的骑士,披一件缀有银色狮鹫纹的白色布斗篷,戴一顶钢盔,面具后露出一双冷酷的灰色眼睛。
这不是盖亚的骑士吗?他们居然就已经展开战线,把占领区扩大到进入卡奥斯王国西方领地的关口都市了?莫妮卡这小妮子还真是卖力啊!不过也未免太卖力了点,突然在距离前线还很远的地方和盖亚骑士碰个正着--尤其还是在我野餐吃到腻,正热切期待着一桌精美大餐的时候--实在不怎么令人愉快。
“我叫奥弗莱兹?塔比奥拉。”骑士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冰冷。“盖亚帝国近卫骑士团银之联队队长特雷扎大人将亚比葛尔市四郊治安的责任委托给我。旅人们,如果你们不是这些盗贼的同伴,现在立刻下车解除武装,我会派出士兵护送你们进入市区,接下来你们只要在市政府等待就可以取回自己的马车与武器行装。”
“在我从一数到十这段时间内,你们如果还不下车,我就会将尔等视同盗贼。”奥弗莱兹?塔比奥拉刻意顿了顿,让我们能够听清山道两旁响起的拉弓声,才冷酷的宣布:“格杀勿论!”
在奥弗莱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地形,这里是出山所必经的小山谷最狭窄的部分,我们的马车停在这里,想同时打开两边的门都不可能。而且,现在虽然只有一名骑士拦路,但向他身后望去,只能看见一大片浓密的树丛,落日的余晖渗入其中,不时瞥见寒光一闪,失去了踪影,却又随即浮现,让你摸不清里面藏了多少人马。其次,这山谷虽然不高,但也不是普通高手可以一跃而上的高度,一旦上面有弓箭指着你,不想变刺猬的话,大多数人就只有依照对方所言乖乖缴械。不过,我可不属于那大多数人,甚至根本就不是人类啊!
不过,他一口一个的盗贼是怎么回事?
我再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四周,这才注意到,除了正前方以外,马车的左右及后方的岩壁上贴挂着好些个人,这些人巧妙的利用岩石的阴影、蚀洞隐藏起身形,使自己不致于暴露在军队的矛尖箭镞之前。
真是了不起的匿息与伪装功夫啊!我从内心发出了赞叹,这样近的距离,居然还要别人的再三提醒,我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二十七个人瞒过了我的耳目,他们绝对不是普通的盗贼!这种高明的匿息潜形术,让我想起了数天前在吉布森岭遭遇的女妖精与龙族,他们与她们之间或许有着某种渊源。
我小小的好奇心在胸间蠕动着,要不要向他们打听一下呢?不过就这样开口向他们提问的话,一定得不到回答吧!那也就是说,得先向他们施点恩惠罗!
嘴角噙起一丝冷笑,我正待把那个在认真数数的灰眼睛骑士斩杀掉时,马车里却传来冬妮娅的声音:“在我们交出武器之前,有一个问题希望您能够秉守骑士的诚实信条给予答案--在我们之前,可曾有一队带着妖精与矮人的冒险者通过?”
我正在惊讶冬妮娅为什么会提出和我一样的问题,那个冷静而傲慢的骑士却突然停止了数数,眼神变得更加冰冷锐利。而我,则从四周那些静如磐石的盗贼们身上感到了一阵气息的骚动。这些人,果然与她们相识!不过,似乎不只有我查觉到盗贼们的异常,对面的奥弗莱兹骑士眼中寒光暴绽,猛地举起了右手。
你去死!
我早已扣好的气弹破空射出,那奥弗莱兹的反应倒是不慢,我手指方动,他便已举盾抵挡,右手同时重重挥下,刹那间百来枝狼牙箭从前方的树林与山崖上倾头泻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