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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大师与琴童.3

作者:古龙 当前章节:145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50

这次他有把握,拔剑的声音,的确是在这扇门里发出来的。

他伸手去推门,手指一接触,就发现这扇雕花的门竟是钢铁所铸。

门从里面门上,他推不开,也撞不开,敲门更没有回应。就在他已准备放弃肘,他忽然发现门上的铜环光泽特别亮,显然经常有人的手在上面抚弄摩擎。

铜环并中是女人的乳房,也不是玩物。若没有特别的原因,谁也不会经常去玩弄一个铜环?

他立刻找出了这原因他将铜环左右旋动,试验了数十次,就找出了正确的答案。铁门立刻开了。

拔剑的声音也立刻停止

他走进这屋子,并没有看见拔剑的人,却看见了他生平从未见过的巨大宝藏。

珍珠,绿玉水品,猫儿眼,还有其他各式各样不知名的宝石,堆满了整个屋子。

向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大得多的屋子这些无价的宝石珠玉。在它们的主人眼中看来,并不值得珍惜,所以屋里连一口箱子都没有,一堆堆陈宝,就像是一堆堆发亮的垃圾,零乱地堆在四周。

屋角却有个铁柜,上面有把巨大的铁锁,里面藏着的是什么?难道比这些珠宝更珍贵?

要打开这铁柜,就得先打开上面的铁锁要开锁就得有钥匙。

但世上却有种人用不着钥匙也能开锁的,这种人虽不太少,也不太多。何况这把锁制造得又极精巧,制道它的巧匠曾经夸过口,不用钥匙就能打开它的人,普天之下绝不会超过三个。因为他只知道当今天下最负盛名的三位妙手神偷,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第四个人。

傅红雪就是第四个人。

他很快就打开了这把锁,柜予里只有一柄剑,一本帐簿。

一柄鲜红的剑,红如鲜血。

傅红雪的瞳孔收缩,他当然认得出这就是燕南飞的蔷薇剑。

“剑在人在,剑毁人亡”他的剑在这里,他的人呢?

帐簿已经狠破旧,显然有人经常在翻阅,这么样一本破旧的账簿,为什么值得如此珍措。

他随便翻开页。就找出了答案。这一页上面写着:

盛大镖局总镖头王风二月十八人见误时,奉献短缺,公于不欢。

三月十九日,王风死于马下。

南宫世家二公予南富敖二月十九人见,礼貌疏慢,言语不敬。

二月十九夜,南宫敖酒后暴毙。

“五虎断门刀”传人彭贵二月二十一人见,办事不力,泄露机密。

二月二十二园彭货自刎。

只看了这几行,傅红雪的手已冰冷。

在公子羽面前,无论你犯了什么样的错误,结果都是一样的。

死只有死才能根本解决一件事。

公于羽绝不让任何人还有再犯第二次错误的机会,更不容人报复。这账簿象征着的,就是他的权力,一种生杀予夺,主宰一切的权力这种权力当然远比珠宝和财富更能令人动心

——只要你能战胜,一切都是你的,包括了所有的财富,荣耀和权力

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们,艰苦百战,不惜令白骨成山,血流成河,为的是什么?

这种诱惑有谁能抗拒?

傅红雪长长吐出口气,抬起头,忽然看见一双眼随正在铁柜里看着他。

铁柜里本来只有一本帐簿一柄剑,现在竟又忽然出现了一双比利锋更锐利的眼睛。

四尺见方的铁柜忽然变得又黑又深,深得看不见底,这双眼睛就正在最黑暗处看着他。

傅红雷不由后退了两步,掌心已沁出了冷汗。他当然知道这铁柜的另一面也有个门,门外也有个人。

现在那边的门也开了,这个人就忽然出现。

可是骤然看见黑暗中出现了这么样为一双眼睛,他还是难免吃惊。然后他立刻就看见了这个人的脸一张满布皱纹的脸,须发都已白了,已是个历经风霜的老人,可是他一双眼睛却还是年轻的,充满了无限的智慧和活力。

老人花微笑,道;“我知道你是夜眼,你一定已看出我是个老人……

傅红雪点点头。

老人道;“这是你第一次看见我,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你,我只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

傅红雪道“你也希望我击败公子羽?”

老人道:“我至少不想你死。”

傅红雪道:“我活着对你有什么好处?”

老人道;“没有好处,我只希望这一战能真正公平。”

傅红雪道“哦?”

老人道:“只有真正的强者得胜,这一战才算公平。”

他的笑容消失,衰老的脸立刻变得庄严面有威,只有一向习惯于掌握权力的人,才会有这种表情。他慢慢地接着道强者拥有—切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也只有真正的强者才配得到这一切。”

傅红雪吃惊地看着他的改变,忍不住问道“你认为我比他强?”

老人道“至少你是唯一有机会击败他的人,可是你现在太紧张太疲倦。”

傅红雪承认。他中来一直想使自己保持冷静镇定,但是却没有做到。

老人道“现在距离你们的决斗还有八个时辰,你若不能使你自己完全松弛,明日此刻,你的尸体一定已冰冷。”

他不让傅红雪开口,接着又道,“从这走出去,向右转三次,左边的一间房里,有个女人躺在床上等着你。”

傅红雪道“谁?”

老人道:“你用不着问她是谁,也不必知道她为什么要等你”他的声音饱变得尖锐而冷酷:像你这样的男人,本该将天下的女人当作工具。”傅红雪道“工具?”

老人道:“她就是唯一可以让你松弛的工具。”

傅红雪沉默。

老人道:“你若不愿这样做,出门后就向左转三次,也可以找到一间屋子。”

傅红雪道“那屋里有什么?”

老人道“棺材。”

傅红雪的手握紧刀柄,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凭什么来命令我?”

老人笑了,笑得还是那么神秘诡谲。

就在笑容出现的时候,他的脸已消失在黑暗中,就像是从未出现

傅红雪穿过一堆堆珠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这些无价的珠宝在他眼中看来,只不过是一雄堆垃圾而己。

他出门之质。立刻向左转,左转三次后,果然就看见了扇门。

间空房中,只摆着口棺材。上好的楠木棺材长短大小,能好橡是量着傅红雪身材做的,棺盖上还摆着套黑色的衣裤,尺寸当然完全合他的身材。

这些本就是特地为他淮备的,每一点都设想得很周到。他们本不是第次做这种事。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他死了之后,那本账簿上必定会添上新的一笔

傅红雪×月×日人见,紧张疲倦,自大愚蠢,公子大乐。

×月×日,傅红雪死于剑下。

这些帐他自己当然看不见了,能看见的人心里一定愉快得很。

棺材冰冷坚硬,新漆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他忽然转身冲出去,先转人那阅藏宝的房予,里面又响起了单调而短促的拔剑声。

他却没有停下来,又有转三次,推开了左边的一扇门。

门内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却可以嗅到一阵淡淡的幽香。

他走进去,掩上门。他知道床在哪里,他已经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6

床上是不是真的有人?是什么人?

他无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工具,可是他也知道那老人说的是真话,一个人若想使自已的紧张松弛。这的确是最有效的法子。

屋于里很静。他终于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轻面均匀的呼吸声,就像是春日吮过草原的微风。

他忍不住试探着问“你是谁?为什么要等我?”

没有回应。

他只好走过去床铺温暖而柔软,他伸出手,就拨到一个更温暖柔软的胴体,光滑如丝缎。

她已完全赤裸。他的手指轻触她光滑平坦的小腹,呼吸声立刻变得急促,

他又问“你知道我是谁?”

还是没有回应,却有只手,握住了他。

长久的禁欲生活,已使他变得敏感而冲动,毕竟是个正在壮年的男人他身体已有了变化。

急促的呼吸声己变为销魂的呻吟,温柔地牵引着他。他忽然就已沉人一种深邃温暖的欢乐里。

她的身子就像春日中的草原般温润甘美,不但承受,而且付予。

隐约痴迷中,他仿佛又想起了他第一次接受这种欢乐时的情况r那次也同样是在黑暗中,那个女人也同样成熟而渴望。但她的给予,却不是为了爱,面是为了耍让他变成一个男人,因为那正是他准备复仇的前夕。

第二天他醒来时,果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满足,而且活力更充

人生真是奇妙的事,“消耗”有时反而可以让人更充实。

潮湿的草原在扭动、蠕动。

他伸出手忽又发现这个完全赤棵的女人头上包着块丝巾。

这是为了什么?难道她不愿让他抚摸她的头发,还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头发。

想到浴池中那雪白洁美的背影他不禁有了种犯罪的感觉,可是这种罪恶感卸使他觉得更刺激。

于是他就完全沉没在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欢乐的肉欲里,他终于完全松弛解脱。

他终于酸了。

多年来他都没有睡得这么甜蜜过醒来时身穷却没有人,枕畔还留着幽香,所有的欢乐却都已变成春梦般不可追寻。

屋予里居然有了光。桌上已摆好饭菜,后面的小屋池畔栏杆上,还挂着件雪白的长抱。

难道这个女人真的是—

他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在温水中抱了半个时辰,再略进饮食后,他就又有了那种充实满足,活力充沛的感觉,自觉已有足够的力量四对切。

就在这时,门已开了。

卓夫人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美丽的眼睛充满了讥消之意,冷冷道“你已准备好了?”

傅红雪点点头。

卓夫人道“好,你跟我来。”

拔剑声已停止,围道中静寂如坟墓。

卓夫人就在前面,腰肢柔软,风姿绰约,显得高贵而迷人。

可是此刻在傅红雪眼中看来,她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和世上其他所有的女人都完全没什么不同。因为他已完全冷静,冷如刀锋,静如磐石。

他必须冷静。公子羽就在前面—扇门里等着他,这扇门很可能就是他这一生中走入的最后扇门。

卓夫人已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现在你若想逃走,我还可以指点你一条出路。”

她的笑容高贵优雅,声音温柔甜蜜。傅红雪却已看不见,听不见,他推开门,笔直走了进去,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笨拙可笑。

可是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停下来。他手里当然还是紧紧握着他的刀。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I

公子羽手里没有握剑,剑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鲜红的剑,红如鲜血。

他斜倚着石台,静静地等着傅红雪走过来,脸上还是藏着可怕的青铜面具,冷酷的眼神,却远比面具可馅。

傅红雪却好像没有看见,既没有看见这个人,也没有看见这把刨,他已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至少这是他对自已的要求—无生死,无胜负,无人,这不但是做人最高深的境界,也正是武功中最高的境界。

只有在心境完全空灵清澈时,才能使得出超越一切的刀法。不但要超越形式的拘束,还得要超越速度的极限。

他是不是真的能做到这一点?古往令来的宗师名匠们,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火炬高燃。

公予羽脸上的青铜面具,在闪功的火光下看来,仿佛也有了生命,表情仍佛也在变化。

他的眼神却是绝对冷静助,忽然问道“你是否已决定放弃?”

傅红雪道“放弃什么?”

公子羽道:“放弃选择见证的权利I”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只想找一个人。”

公子羽道:“谁?”

傅红雪道“一个铁柜中的老人……

公子羽的眼睛里忽然起了种奇怪的变化,可是立刻又恢复冷静,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其实他当然知道的,可是傅红雪并没有争论,立刻道“那么我放

公子羽仿佛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就只好让我找的六个人来做见证了。”

傅红雪道:“很好。”

卓夫人道“第一个人就是我你反不反对2”

傅红雪摇摇头。

公子羽道“第二位是陈大老板。”

门外立刻有人高呼

“请陈大老板。”

能够为这战作见证的人,当然都很有身份,有这种资格的人并不多。

可是这位陈大老板看来却是个平凡而庸俗的人,肥胖的圆脸上虽然带着很和气的笑容,却还是掩不住心里的畏惧。公子羽道“你当然是认得这依陈大老板的。”

傅红雪道:“这位陈大老板也认得你。”

陈大老板立刻赔笑道“我认得,一年前我们I就已在风凰集上见过面。”

荒凉的死镇,破旧的招牌在风中摇曳。陈年老酒。

陈家老店。

傅红雪当然认得这个人,但是他却好像完全不闻不见。

公子羽也不在意,却淡淡地问陈大老板“你们很熟?”

陈大老板道“不能算很熟,左右只见过一次面。”

公子羽道“只见过次,你就记得I”

陈大老板迟疑着,道“因为自从这位客宫到过小店后,小店就毁了,凤凰集也毁了,我—……”

他好像忽然觉得喉咙干涩,不停地咳嗽起来,咳得满头青筋暴露,眼睛里却仿佛有泪流下。

幸好公子羽已挥了挥手,道“请坐。”

卓夫人立刻扶住他,柔声道“我们到那边去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过去了的事你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陈大老板道“我不”。。不会。…/

句话没有说完竞放声大哭了起来。

当世无效的两大高手决斗,做见证的部在嚎陶大哭,这种事例也少见。

公子羽声色不动,淡淡道“陈大老板不但老成敦厚,而且见多识厂,做见证正是再好也没有了”

博红雪道;“是。”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公子羽也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道“第三位是藏珍阁的主人倪宝蜂倪老先生。”

门外也立刻有人高呼:

“请倪老先生。”

一个锦衣华服的老人昂首而人,看着傅红雪时,眼睛里充满怨毒和仇恨。

无论什么样的人,若是看见杀了自己儿女的人就站在自已面前,还能一声不响。

倪宝蜂已坐了下去,坐在泪流满面的陈大老板身旁,眼睛还是在蹬着傅红雪。

公子羽道“倪老先生是武林前辈,不但识宝,而且识人,”

傅红雪道“我知道。”

公子羽道:“能够请到倪老先生来做我们的见证,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傅红雪道“是。”

公子羽道:“我请来这三位见证你都不反对?”

傅红雪摇摇头。

公子羽道“高手相争,正如国手对奔,一着之失满盘皆输所以连心情都受不得半点影响。”

傅红雪道:“我知道。”

公子羽道“他们都没有影响你?”

傅红雪道“没有。”

公于羽看着他,眼睛里居然还没有露出丝毫失望之色。

傅红雪脸上完全没有表情。这三人是他的仇人也好,是他的情人也好,是哭也好,是笑也好,他全不放在心上,因为他根本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这次决斗是公平也好,不公乎也好,他也全不在乎。

卓夫人远远地看着他,倪宝蜂和陈大老板也看着他,每个人的神色都很奇怪,也不知是惊奇?是畏惧?还是佩服?

公子羽却仍然神色不动,道“第四位是九华山的如意大师。”

门外当然有人高呼:

“请如意大师。”

看见这个人慢慢地走进来,傅红雪的脸就变了,就好像一直不败的提防,突然崩溃。

第廿四章:最后一战

昔在九江上,遥望九华峰。

天河接缘水,秀出九芙蓉。

我做一挥手,谁人可相从。

君为东道主,于此卧云松。

—李白—

九华山在安徽青阳西南四十里膨即汉时径县,陵阳二地。

三国时孙吴分置临城县境至隋废,唐置青阳县,以在青山之阳为名,属池州府,青山在县北五里,逾梅家岭,与贵池接壤。

九华山南望陵阳,西朝秋浦,北接五溪大通,东际双陷龙口,昔名九子山,

唐李白游九子山,见其山峰并时,如莲开九朵,改之为九华山。

书籍上有记载“旧名九子山唐李白以九峰如莲花削成,改之为九华山。’

青阳县志上也记载“山近县西四十里,蜂之得名者四十八,岩十四,洞五,岭十一,系十八,源二,其余台石池涧溪撵之属以奇胜名者

“知行金二‘”的王阳明曾读书于此山中,与李白书堂并名千古。

诗仙李白改“九子山为九华山联句”有序。

“。……………”太史公南游,路面不书,事绝放老之口,复缺名贤之纪,虽灵仙往复面赋咏笔间,予乃削其旧号,加以九华之目,时访遁江汉,憩于夏侯回之堂,开檐岸绩坐眺松雪,因与二三子联句,传之将来。”

他们的诗是这样的

“妙右分二气灵山开九华。李白。

层标遏迟日,半壁明朝留。高雾。

积雪暇睡邀,飞流欲阳崖。—韦极舆。

青荧玉树色,漂渺羽人家。李白。”

九华山不但是诗人吟咏之地,也是佛家的地藏王道场。

《地藏十轮经,:“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尽藏。”取名地藏。

‘大乘佛经》上记载的是“地藏受释尊付嘱,令救度六道众生,决不成佛,常现身地狱中,以救众生之苦难,世称幽宾教主。”

《地藏本愿经)二卷,唐实义难陀译,经中记载“佛升切利天为母说法,后召地藏大士永为幽买教主,使世上有亲者皆得报本荐亲。威登极乐。”

这本书多说地狱相及迫荐功德,为佛门的孝经。

经中又说地藏苍萨救渡众生,不空誓,不成风之弘愿,故名“地藏本愿。”

所以“九华剑派”不但剑术精绝,同时也有待人的浪漫,和佛家的玄秘。

武林中有七大剑源,九华山并不在其内,因为九华山门下的弟予本就极少,行踪更少出现在江湖。

多年前江湖中就已盛传九华派已与幽另教合并,同时供奉的两位祖师,一位是地藏王菩萨,另一位就是待洒风流,高绝千古的李白。

据说这位青莲居士不但是诗仙,也是剑仙,九华的剑法,就是他一脉相传,直到千百中后,江湖中又出现位奇侠李慕白,也是九华派的嫡系。

这些传说使得九华派在江湖人心目中变得更神秘。九华门下弟予,行踪也更诡秘,近年来几乎已绝迹于江湖。

但这些却还都不是让傅红雪吃惊的原因,令他吃谅的,是如意大师这个人。

如意大师着白袍,登芒鞋,赤尼,摩顶,神情严肃,眸子有光,看来无疑是位修为极深的出家人,一位出家的女人。

她看来仿佛已近中中。

身材适中,容貌端正,举止规矩有礼,一张表情严肃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更没有足以令人吃惊之处,无论任何人眼中看来,她只不过是个修为严谨的中年尼姑,和佛门中其他千千万万个谨守清规的尼姑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在傅红雪眼中看来,就完全不同了。

她的容貌虽平凡端庄,一双玉手却美如春葱,柔若无骨。她赤着芒鞋,不着鸦头袜,露出的一双底趾趾敛的如霜雪白玉足,更美得令人目眩。她的白布僧袍宽大柔软。一尘不染,遮盖着她绝大部分身体。

没有人会去幻想一个修为严谨的中年尼姑,在僧袍下的胴体是什么样子的。

傅红雪却不能不想。

栏杆上的洁白僧袍浴池中的丰美脑体,黑暗中的呻吟呼吸,温暖光滑的拥抱,还有那双牵引他进入梦境的手。

他竞不能不将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出家人,和昨夜那个成熟而充满渴望的女予联想在一起,虽然他一直禁止自己去想,但却偏偏不能不想。

虽然他对一切事都已能不闻不问无动于衷,可是这规矩严肃的中年尼姑却使得他的方寸大乱,他已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发干。心跳加速,几乎无法控制。

如意大师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端庄严肃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

傅红雪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撕开她的僧衣,看看她是不是昨夜那个女人,可是他还是勉强忍耐住。

他仿佛听见她在问“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傅红雪施主?”

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回答“是的,我就是傅红雪。”

卓夫人看着他们眼睛里的表情狡黠而诡谲。

—她是不是已知道他们的事。

她忽然笑道:“大师驻锡九华,想不到居然也知道傅大侠的名

如意大师道:“贫憎虽然身在方外,对江湖中的事,却并不十分生疏。”

卓夫人又问道“大师以前是不是见过他?”

如意大师沉吟着,居然点了点头,道;“仿佛见过一次,只是那时天色昏黑,并没有看清楚。”

卓夫人笑道:“大师虽然看不清他,他却一定看清了大师的。”

如意大师道:“哦?”

卓夫人笑得更钟秘,道“因为这位傅大侠是夜眼,在黑暗中视物,也可以明察秋毫。”

如意大师的脸上,仿佛起了种奇怪的变化。

傅红雪的心也在往下沉。昨夜在黑暗中,他并没有看清她,只不过隐约的看出了她的胴体的轮廓。

他直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才发现他的眼力不知不觉中已受到损失,那一定是他在见到铁柜中那老人以后的事。

难道那老人的眼睛里,竟有种可以令人感觉变得迟钝的魔力?他为什么不让傅红雪看见黑暗中那个女人?她为什么要在黑暗中等待?

最后的两位见证也被公子羽请了进来,傅红雪竞没有注意这两人是谁。

他的心又乱了,他不能忘记昨夜的事,也不能将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当作工具。

陈大老板的哀恸,倪宝蜂怨毒的眼神,忽然已变得令他无法忍受。

还有那柄鲜红的剑。这柄剑怎么会到了公子羽手里?剑在他手里,燕南飞的人呢?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神秘关系?公子羽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肯露出真面目?

火炬高燃,石台上亮如白昼。傅红雪终于走上了石台,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比平时握得更紧。在他悲伤烦恼,痛苦无助时,只有这把刀,才能给他安定的力量”

对他说来,这把刀远比盲者的明枚更重要,他的人与刀之间已经有了种奇异的感情,一种永远没有任何人能了解的感情,不但互相了解,而且互相信任。

公子羽凝视着他,字字缓缓道:“现在你已随时可以拔刀。”

现在他的剑已在手。无论谁都看得出。他远比傅红雪更有信心。

傅红雪忽然道:“你能不能再等一等。”

公子羽眼脑里露出讥销之意,道:“我可以等,只不过无论再等多久,胜负也不会有所改变的。”

傅红雪没有听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身走下石台,走到如意大师面前,

如意大师抬头看着他,显得惊讶而疑惑。

傅红雪道“大师来自何处?”

如意大师道:“来自九华。”

傅红雪道:“王子来自何方?”

如意大师道“来自新罗。”

傅红雪道“他舍弃尊荣,为的是什么?”

如意大师道:“舍身学佛。”

傅红雪道“既然舍身学佛,为何曾不成佛?”

如意大师道“只因普渡众生。”

她神情已渐渐宁静,神情也更庆严,别人却根本听不遭他们在说什么。

原来唐时高宗曾发兵助新罗平乱新罗王子金乔觉舍尊荣,来华学佛,独上九华驻锡修道,生事迹与地藏显现者无异,唐德宗贞元十一年金氏圆寂,临终时形显如地藏王菩萨中像,世传以肉身得道,于峰头建肉身殿塔。殿塔四面玲现,金碧璀璨,四隅有铜缸多作朱砂萌翠色,中储神灯圣油,可赐人清宁安静。九华弟子多随身而带。

傅红雪又问道王子于今何在?”

如意大师道“仍在九华。”

傅红雪道“王子普渡众生,大师呢?”

如意大师道“贫尼亦有此愿。”

傅红雪道“既然如此,但望大师赐福,使我心情宁静。”

如意大师双掌合十道“是。”

她果然从怀中取出个檀木小瓶倾出几滴圣油,在傅红雪面颊和手背上轻轻摩擦,口中低喃佛号,又问道“你有何愿?”

傅红雪曼声而吟“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如意大师以掌心轻拍他的头顶,道“好,你去。”

傅红雪道“是,我去。”

他始起头,苍白憔悴的脸上已发出了光,不是油的光,是一种安详宁静的宝光。

他再次走上石台,走过卓夫人面前时,忽然道“现在我已知道

卓夫人道“知道什么?”

傅红雪道:“知道是你。”

卓夫人脸色骤然变了,道“你还知道什么?”

傅红雪

卓夫人道“你…。你怎会知道的?”

傅红雪道“静虑深密如秘藏。”

他走上石台,面对公子羽,不但静细磐石,竞似真的已如大地般不可撼动。

公子羽握剑的手背上己暴出青筋。

傅红雪看着他,忽然道“你已败过次,何必再来求败?”

公予羽瞳孔收缩,忽然大喝,剑己出鞘,鲜红的剑光。如闪电飞虹,

只有眼力最利的人,才能看得出飞虹闪电中仿佛有淡淡的刀光

“叮”的一响,所有动作突然凝结,大地间的万事万物,在这一瞬间似已全部停顿6

傅红雪的刀已入鞘,

公子羽的剑就在他咽喉的方寸之间,却没有刺下去,他的整个人也似已突然凝结僵硬。然后他面上的青钢面具就慢慢的裂开,露出了他自己的脸,

一张英俊清秀的脸,却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又是“叮”的一响面具掉落在地上,剑也掉落在地上。

这个人赫然竟是燕南飞。

火光仍然闪动不息,大殿中却死寂如坟墓。

燕南飞终于开口,道“伤几时知道的?”

傅红雪道“不久。”

燕南飞道“拔刀时就已知道是我?”

傅红雪道“是的。”

燕南飞道“所以你已有了必胜的把握。”

傅红雪道:“因为我的心中已不乱不动。”

燕南飞长长叹息,黯然道:“你当然应该有把握,因为我中就应该死在你手里。”

他拾起长剑,双手捧过去,道:“请,请出手。”

傅红雪凝视着他,道“现在你的心愿已了?”

燕南链道“是的。”

傅红雪淡淡道:“那么你现在就已是个死人我又何必再出手?’

他转过身,再也不看燕南飞一眼。只听身后一声叹息一滴鲜血溅过来,溅在他的脚下。

他还是没有回头,苍白的脸上却露出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他知道这结果。有些多的结果,本就是谁都无法改变的,有些人的命运也一样。

他日己的命运呢?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如意大师,微笑道“施主胜了。”

傅红雪道“大师真的如意?”

如意大师沉默。

傅红雪道“既然大师也未必如意,又怎知我是真的胜了?”

如意大师轻轻叹了口气,道“不错,是胜是负?是如意?是不如意?又有谁知道?”

她双手合十,低喃佛号,慢慢地走了出去。

傅红雪抬起头时大厅中忽然只剩下卓夫人一个人。

她正在看着他,等他转过头,才缓缓道:“我知道。”

傅红害道“你知道?”

卓夫人道“胜就是胜,胜者拥有切,负者死,这却是半点也假不得的。”

她又叹了口气,道“现在燕南飞已死你当然己…。”

傅红雪打断了她的话,道“现在燕南飞已死,公子羽呢?”

卓夫人道“燕南飞就是公子羽。”

傅红雪道“真的是?”

卓夫人道“难道不是?”

傅红雪道“绝不是。”

卓夫人笑了,忽然伸手向背后一指,道:“你再看看那是什么。”

他的背裂开,一面巨大的铜镜正缓缓自台下升起。

傅红雪道:“是铜镜。”

卓夫人道“镜中还有什么?”

镜中还有人。傅红雪正站在铜镜前,他的人影就在铜镜里。

卓夫人道“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傅红雪道“看见了我自己。”

卓夫人道“那么你就看见了公子羽,因为现在你就是公子羽……

傅红雪沉默。她说他就是公子羽,他居然沉默。

有的沉默虽然也是种无声的抗议,但通常都不是的。

卓夫人道;“你绝顶聪明,从如意大师替你擦油在手上,就猜出昨夜的女人不是她,是我。”

傅红雪依然沉默。

卓夫人道:“所以现在你一定也能想得到,为什么你就是公子羽。”

傅红雪忽然道“现在我真的就是公子羽?”

卓夫人道;“至少现在是的。”

傅红雪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不是?”

卓夫人道“直到江湖中又出现个比你更强的人,那时…。/

傅红雪道“那时我就会像今日之燕南飞?”

卓夫人道“不错,那时你非但不是公予羽,也不是傅红雪。那时你就已是个死人。”

她笑了笑,笑得妩媚甜蜜“可是我相信十年之内江湖中绝不会再出现比你更强的人,所以现在这一切都已是你的,你可以尽情享受所有的声名和财富也可以尽情享受我。”

傅红雪的刀已握紧,道“你永远是公子羽的女人?”

卓夫人道“永远是。”

傅红雪盯着她,手握得更紧,握着他的刀。

他忽然拔刀。刀光一闪,铜境分裂,就像燕南飞脸上青铜面具般裂成两半,铜镜倒下时,就露出了一个人,一个老人。

铜镜后是问精雅的屋予,角落里有张华丽的短榻。

这老人就斜卧在榻上。他已是个很老很老的人,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像是已受过天地间诸魔群鬼的祝福,仍然保持着年轻。这双眼睛,就像傅红雪在铁矩里看到过的那双眼睛。

这双眼睛此刻正在看着他。

傅红雪的刀已入鞘刀锋似已在眼里,盯着他道“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公子羽是谁。”

老人道:“谁知道?”

傅红雪道:“你。”

老人道:“为什么我知道?”

傅红雪道:“因为你才是真正的公子羽。”

老人笑了。笑并不是否认,至少他这种笑绝不是。

傅红雪道“公子羽所拥有的名声,权力和财富,绝不是容易得来的。”

世上本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尤其是名声,财富和权力。

傅红雪道:“一个人对自己已经拥有着的东西,一定很舍不得失

任何人都如此。

傅红雪道:“只可惜你已老了,体力已衰退,你要想保持你所拥有的切,只有找一个人代替你。”

公子羽默认。

傅红雪道“你要找的,当然是最强的人,所以你找上了燕南飞”

公子羽微笑道“他的确很强,而且还年轻。”

傅红雷道“所以他经不起你的诱惑,做了你的替身。”

公子羽道“他本来直做得很好。”

傅红雪道“只可惜他败了,在凤凰集,败在我的刀下。”

公子羽道“对他说来,实在很可借。”

傅红雪道:“对你呢?”

公子羽道:“对我一样。”傅红雪道“一样?”

公子羽道“既然已经有更强的人可以代替他,我为什么还要找他?”

傅红雪冷笑。

公子羽道“可是我答应,只要他能在这一中中击败你,他还是可以拥有切”

他再强调:“我是要他击败你,并不是要他杀了你。”

傅红雪道“因为你要的是最强的人。’

公子羽道:“是的。”

傅红雪道“他认为我的刀法中,最可怕的一点就是拔刀。”

公子羽道:所沂以他苦练拔剑,只可惜一年后他还是没有把握能胜你。”

傅红雪道:“所以他更想得到‘大悲赋’和孔雀翎。”

公子羽道:“所以他错了。”

傅红雪道:“这也是他的错?”

公子羽道:“是”

傅红雪道:“为什么?”

公子羽道:“因为他不知道这两样东西早已在我手里。”

傅红雪闭上嘴。

公子羽道“他也不知道,这两样东西根本没有传说中那么可伯,他然纵能得到,还是未必能有取胜的把握。”

传说中的切,永远郝比真实的更美好。博红雪明白这道理。

公子羽道“我早巳看出你比他强,因为你有种奇怪的韧力。”

他解释“你能忍受别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也能承受别人无法承受的打击。”

傅红雪道“所以这一战你本就希望我胜。6

公子羽道“所以我才会要卓子陪你,我不想你在决战时太紧张。”

傅红雪又闭上了嘴。现在他终于已明白了一切,所有不可解释的事,在这‘瞬间忽然都已变得很简单。

公子羽凝视着他道“所以你现在已是公子羽……

傅红雪道,“我只不过是公子羽的替身而已。”

公子羽道:“可是你已拥有一切”

傅红雪道“没有人能真的拥有这一切,这一切永远是你的。”

公子羽道“所以☆…”

傅红雪道“所以我现在还是傅红雪。”

公予羽的瞳孔突然收缩,道“这切你都不愿接受?”

傅红雪道“是的。”

瞳孔收缩手又收紧。握刀购手。

过了很久,公子羽忽然笑道:“你看得出我已是个老人……

傅红雪承认。

公子羽道:“今年你已有三十五六?”

傅红雪道:“三十七。”

公子羽道:“你知道我有多大年纪?”

傅红雪道“六十?”

公子羽又笑了。

一种很奇怪的笑,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消和哀伤。

傅红雪道:“你不到六十?”

公子羽道“今年我也三十七。”

傅红雪吃惊地看着他,看着他股上的皱纹和苍苍白发。

他不相信。可是他知道,一个人的衰老,有时并非因为岁月的消磨,有很多事都可以令人老。

相思能令人老,忧愁痛苦也可以。

公子羽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老的?”

傅红雪。欲望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

他知道,但是他并没有说出米—既然已细道,又何必再说出

公子羽也没有再解释。他知道傅红雪定已明白他的意思。

“就因为我想得太多,所以我老,所以我比你强。”

他说得很婉转“你若不是公子羽,你也就不再是傅红雪……

傅红雪道“我是个死人?”

公子羽道“是人。”

傅红雪坐了下来,坐在短榻对面的低几上。

他很疲倦。经过了刚才那战。只要是个人,就会觉得很疲倦。

可是他心里却很振奋,他知道必有一战,这一战必将比刚才那一战更凶险。

公子羽道:6你还可以再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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