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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恩怨分明.2

作者:古龙 当前章节:149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29

气,来为保护自己的性命作一决定。

这种土崩,和河水溃堤时毫无二致,就在这短暂的一刹那里,谢铿聪明的选择了一条最

好的路。

这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因为他不可能有这种经验,他立刻屏住呼吸,纵身上跃,黄土也

就在他纵起身形的那一刻里,崩然而下。

他扬手发出一阵极为强烈的掌风,那虽然不能抵挡住势如千钧而下的黄土,但却将那种

下压之势,稍微阻遏了一些,这样砂土落在他的头及身上时,也稍微减轻了下压的力量。

于是他在空中再次借力上腾,这就全靠他数十年的轻功修为了。

他两次上腾的这段时间内,黄土已有不少落在地面上,是以当他无法再次上腾时,压在

他身上的黄土便大为减少了。

这就是他能在这次上崩中逃生的原因,任何事对人来说,幸运与否,是全在他自身有没

有将这件事处理得妥善,至于天命,那不过仅是愚蠢的人对自己的错误所做的遁词罢了。

谢铿很快的恢复了正常人的呼吸,这是一个内功深湛的人所特有的能力,抬头一望,苍

穹浩浩,虽无星月,然而在谢铿此刻的眼中,已经是非常美丽的了,他苦叹了口气,方才当

砂土压迫在他身上时所发生的窒息的感觉,此刻已经远离他而去了。

他略为舒散了一下筋骨,四顾大地,黯黑而沉重。

这时候,他才有时间想起许多事,而第一件进入他脑海的,便是土崩前和他同室而处的

人,此刻会怎样了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仍然在土堆之下,这谢铿当然知道,这时他内心又不禁起了矛盾。

若他在此时甩手一走,童瞳和那少女自然就永远埋身在土堆之下。这么一来,方才谢铿

所感到的难题不就全部解决了吗?

只是凡事以“义”为先的谢铿,却做不出这种事来,他暗忖:“方才我身中巨毒,那

‘黑铁手’若不来救我,我等不到这次土崩,早就死了,此恩不报,我谢铿还算人吗?

“虽然他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但那也只有等到以后再说了,大丈夫恩怨该分明,仇固

然要报,恩也是非报不可的。”

他决心一下,再无更改,俯首下望方才自己钻出来的地方,略为揣量了一下地势,暗

忖:“他们也该在我身旁不远的地方。”真气运行,贯注双手,朝土堆上猛然一推一扫。

黄土崩落后,就松散的堆着,被他这一推一扫,立刻荡开一大片,他双掌不停,片刻之

间,已被他荡开了一个上坑。

但这种上崩,声势何等惊人,黄土何止千万吨,岂是他片刻之间能扫开一处的,尤其是

他巨毒初愈,虽说内力惊人,但总不及平日的威力,他一鼓作气,先前还好,但后力总是不

继了。

汗珠涔涔而落,他也不顾,这时他脑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救出和他同时被压在黄土

下的两个人。

至于他们在土堆之下能否生存,却不是他能顾及得到的了。

“无论如何,我这只是尽心而已……”他双掌一扬、掌风飕然,又荡起一片黄土,暗忖

道:“否则我问心有愧,将终生遗憾的。”

夜寒如冰,黄土高原上秋天的夜风,已有刺骨的寒意,但是他浑身大汗,却宛如置身于

炎日里。

那黄土堆少说也厚达数丈,此刻竟已被他荡开一个丈许深的土坑了,由此可见他掌力之

雄,游侠谢铿在江湖上能享盛名,确非幸致。

但饶是如此,要想将沙堆荡开一个能够见底的土坑,还是非常困难,何况即使荡成一

坑,童瞳和那少女是否就在这土坑下,还是个极大的问题,但谢铿此刻却浑然想不起这一切

了。

谢铿气息咻咻,真力实已不继,他每次一扬掌时所挥出的掌风,越来越微弱,荡起的黄

土,自然也就越来越少了。

他停下了手,静息了片刻,体内的真气,舒泰而完美的运行了数周,便再次开始第二次

努力。

黄土荡开后,便堆在两边,土坑更深,他掌力运用时自然也就更困难,到后来简直连他

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能了。

但他一生行事,只要他自认为这件事是该做的,他就去做,从来不问这事是否困难,此

刻他虽无把握达成目的,但仍绝不收手;这就是他异于常人之处,也是他享有义名之由。

蓦然,他猛然收摄了将要发出的掌力,因为他在黄土迷漫中,发现了一只穿着草鞋的

脚,毫无疑问的那属于黑铁手。

他大喜之下,纵身入坑,伸手一抄,那只脚入手冰凉,他又一惊,暗忖:“他难道已经

死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无论如何,即使他死了,我也该将他好生埋葬,从此我才算恩仇了

了,不欠别人,别人也不欠我了。”他暗自思忖,左掌一挥,捉着那只脚的右手猛一用力外

拉,黄土再次飞扬,弄得他一脸,他左掌如刀,往黄土上一插,硬生生的插了进去。

他感觉到右手已触及童瞳的身躯,于是他再一用力,忽然想到:“如果这样拖他出来,

他头面岂非要被擦破?”

这时候,可显出他的为人来了,童瞳虽然生死未明,他却不忍让人家身体受损。

于是他双手一起用力,将土坑又掘了一个洞,这么一来,上面的黄土又往下松落,他心

里一急,双手一推,竟以内家正宗的排山掌力击向土堆,双手随即向童瞳的身躯一抄。

想这土堆已松落,怎禁得起他这掌力,随即又陷了一个洞,上面的黄土又崩然而落。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里,他抄起童瞳的身躯,双脚微一弓曲,身形暴退,掠出坑外。

这么一来,那土坑自然又被上面溃落的黄土填平,谢铿不禁暗呼侥幸,因为再迟一刻,

他又要被埋在土堆之下了。

他略为缓了口气,对童瞳的生存,本已未抱大大希望。

哪知他伸手一探童瞳的胸口,竟还微温,再一探鼻息,似乎也像未死:此刻他的心境,

本该高兴,因为他全力救出的人并未死去。

可是人类的心理,往往就是如此矛盾,他一想到自家与此人之间的恩怨难了,心里一时

又像给阻塞住了。

秋风肃寂,四野无人,他一伸手,二十多年的仇怨便可了结,但是他既救出此人,又焉

有再将此人制死的道理。

他缓缓的捉着重瞳的两只手,上下扳弄了几次,双掌再满聚真气,竟拼着自家的消耗,

来为与自己恩仇缠结的人推拿。

当童瞳恢复知觉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自然也是谢铿,那时他心中的感觉,更难以言

喻。

谢铿看到他睁开眼睛来,自己却已累得浑身骨节都像拆散,疲惫的躺了下来,身体下的

黄土虽不柔软却已足够舒服了。

他刚好躺在童瞳的身侧,两人呼吸互闻,睁眼所望的,也是同一片天空,但是又有谁会

了解这两人从此开始,恩已结清,所剩下的只有仇了呢!

良久,东方似已现出白色,晓色已经来了。

他们都已缓过气来,童瞳可算是老于世故的了,他仰视着已现曙色的天空缓缓道:“我

救了你一次,你也救了我一次,你问心可说无愧,现在,我想你总可以动手了吧!”

不知怎的,谢铿又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一时竟未答话。

童瞳又道:“你若认为杀一个不回手的人是件不光荣的事,我也可以奉陪阁下走几

招!”

他干笑了几声,接着说道:“我年纪虽老,功夫可还没有丢下,姓谢的,你接不接得住

还不一定呢。”

口锋仍厉,但语气中却不禁流露出英雄迟暮时那种苍凉之意。

谢铿沉吟了一会,道:“胜负虽难料,但今日就是你我一决生死的时候了。”他顿了

顿,又道:“我也知道,我虽然也救了你一次,并不能说你的恩我已报清了,只是杀父之

仇……”

童瞳速然打断了他的话,道:“阁下少说,现在你我之间,已不相欠,还是手底见输赢

最好。”

此时他语气,一反先前的软弱,听起来还像是他已然发怒。

其实他用心良苦,因为他明知道谢铿不会向一个没有回手之力的人下手,因此故意用话

语相激。

谢铿一生好义,他却不知道这老人对他,也可说是义重如山呢。

两人不约而同,几乎是同时由地上窜了起来,童瞳微微挽了挽衣袖,因为他此时所穿

的,仅是普通衣着而已,并非谢铿所穿的那种紧身之衣。

他一抬头,正好瞪在谢铿脸上,不禁暗赞:“果然是条汉子!”

谢铿燕领虎目,鼻如悬胆,是江湖上有名的英俊男于,只不过缺少些滞洒飘逸的风度而

已。

两人相对而立,四目凝视,竟谁也发不出第一招来。

晨风渐起,金鸟东升,虽然有风,却是个睛朗的天气。

童瞳眼光一瞬,暗忖:“这人倒真是个义气汉子,我童瞳一生中恶多于善,今日倒要成

全这孝子。”他多年独居,已将性情陶冶得处处能替别人着想,他生活虽然孤寂,若说生命

对他已绝无留恋,那还是欺人之谈的。

须知无论任何人,纵然他活得十分困苦,但对生命仍然是留恋的,此刻童瞳却愿以自己

的死来成全别人,这份善良的勇气,已足可弥补他在多年前所做的罪恶了。

于是他毫不迟疑,口中低喝:“接招!”身形一晃,左掌横切,猛击谢铿的头部,右掌

直出,中途却倏然划了个小圈,变掌为指,指向谢铿右乳下一寸之处的乳泉穴。

这一招两式,快如闪电,黑铁掌力,举世无二,掌虽未到,谢铿已经觉出一种阴柔而强

劲的掌风,飕然向他袭来。

他久经大敌,当然知道厉害,身形的溜溜一转,将童瞳这一招,巧妙的从他身侧滑开。

右掌一穿,却从童瞳这两式的空隙中,倏然而发,避招发招,浑如一体,脚步一错,却

不等这招用老,左掌己击向童瞳胸腹。

童瞳傲然一笑,二十多年来,他未与人动手,此时不免存在辟肉复生之意,想试试这誉

满江湖的年轻人功力究竟如何。

同时他虽然自愿成全谢铿,但名驹虽老,伏枥却未甘,临死前也要驰跃一番,来证明自

己的筋骨,并未变老呢。

于是他猛吐了口气,掌影交错,掌法虽不惊人,而且有些地方的运用已显得有些生硬

了。

但是他数十年修为的黑铁掌力,却弥补了他掌法上的弱点,是以谢铿也不免心惊,连换

了三种内家正宗的玄门掌法,仍未占得什么便宜,他闯荡江湖,尚以今日一战,最感棘手。

于是他暗忖:“这黑铁手确实有些门道!”争胜之心也大作。

这样一来,两人掌法都更见凌厉,掌风的激荡,使得地上的黄土又飞舞弥漫,更增加了

这两个内家名手对掌时的声势。

此两人正代表武林中两代人物,谢铿招式变得极快,身形运转极速,但稍嫌沉不住气,

致有许多极微小的疏漏。

而童瞳身形凝重,却以沉着补救了一切,他见招化招,并不急切的攻人伤敌,这与他二

十多年来性情的陶冶,大有关系。

但两人功力却有深浅,童瞳这些年来,内功虽有进境,但身手却未免迟钝了些,何况他

究竟年老,生理上的机能,比不上正值壮年的谢铿,数十个照面一过,已渐落下风了。

但一时半刻之间,谢铿却也无法伤得了他,他双掌黝黑,谢铿也不敢与他对掌,这因为

黑铁掌功在武林绝少,在此之前,谢铿也从未遇过。

东升的旭日,片刻之间,却被阴魁所掩,大地上立刻又呈现出一种冷漠凄清的味道。

谢铿暴喝一声,双掌中锋抢出,又是排山掌力,他怎会看不出童瞳已到了力不从心的阶

段,是以出此极为冒险的一掌。

童瞳立刻双掌回圈,想硬接他这一掌,当然他也看出谢铿不敢和他对掌,哪知谢铿掌力

含蕴未放,腕时猛沉,掌缘外分,双掌各各划了个半圈,竟由内家掌法变为外家的双撞手。

这一下他招式的变幻,大出常理,童瞳一惊,心里突然生出同归于尽之念,根本不去理

会对方这一记煞手,以掌原式击出,攻向谢铿胸腹之间的空门。

谢铿一咬牙,也拼着身受一掌,因为他觉得这样在良心上说来,也许还较为好受些。

两人出招俱都快如电光火石,若两人招式一用老,谁也别想逃出活命。

但就在这瞬息之间,童瞳的掌缘已接触到谢铿的衣服,但是他却在这一刻里,倏然放弃

了与他同归于尽的想法。”

是以他双掌仅在谢铿身上轻轻一按,虽然因为他心念的这一变动,招式连带而生的缓

慢,即使他想用出全力也不可能了。

谢铿的双撞手,却是全力而为,童瞳焉有活路,近百十年来,内家高手竟死在这种外家

拳术之中的,这还是第一次。

谢铿一招得手,心里却凛然冒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他在发招之时,本也抱着同归于尽之念,哪知人家的双掌却仅仅在自己身上一按,这样

何啻人家又救了自己一命。

但对方已然身死,自己想报恩,也不能够,何况对方是死在自己手上,此刻他心中这股

滋味,却真比死还难受。

他低头一望童瞳倒下去的尸身,看到他头骨破碎,眼珠离眶而出,死状凄惨,不忍卒

睹。

一阵风吹来,他觉得有些湿润,愕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他多年宿愿已偿,按说应该高兴,只是他此刻心里可没有半点高兴的意味,大野漠然,

朔风再起,天气的阴魁和他心中的凄凉,恰好成一正比。

他想俯下身去将这世上唯一对他恩重如山的人的尸身抱起来,他暗骂自己,仇虽已了,

恩却依然,男子汉生于世,岂是只顾复仇而不计报恩的,于是他的心情更落寞了。

蓦然,背后起了一声凄凉的长笑,笑声刺骨,谢铿竟机伶地打了个冷战,本来稍稍下俯

的身形,猛一长身,掠起丈许。

在空中一张臂,身形后转,飘然落在地上,却见一人长衫飘飘,正在对面望着他冷笑。

他一惊,厉喝:“是谁?”

那人施然走了两步,眼角朝地上的尸身一瞥,冷笑道:“久闻游侠谢铿义名昭著,今日

一见,倒叫小弟失望得很!”

语气冷嘲,谢铿心里本难受,听了这话,更不啻在他心上又戳了一刀,这么多年来,人

们讥嘲他无义的,恐怕只有这一次。

那人又极为凄厉的冷笑了一声,道:“谢大侠身手果然高,在这种土崩之下,还能逃出

性命。”他顿住了话,目光如刀,盯在谢铿脸上,一字一句的说道:“和谢大侠同时在一起

的还有个弱女子,想必也被谢大侠救出来了。”

谢铿心中轰然一声,他此刻才想起那少女来,无论如何,以他在江湖中声望地位,是绝

对应该设法救出此女的。

是以此刻他被那人一问,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那人衣袂飘然,脸上挂着冷笑:一言不发的望着他,像是在等待着他的答复,神情虽然

冷削,但却掩不住他那种飘逸出尘之气。

谢铿不期然的,竟低下了头,他心存忠厚,若换了个机变之人立刻就可以更锋利的回答

他的问话。

须知那女子本是向他施毒之人,这当然不是普通情况可比。

可是谢铿却未如此想,以致他心中有惭愧的感觉,一时说不出括来,那少年眉长带黯,

双目炯然,狂傲之气溢于言表,但鼻直口方,却是正气凛然,绝无轻挑浮滑之色。

沉默了一会儿,那少年又冷笑一声道:“见弱女死而不救,杀长者于野。”他向童瞳的

尸身一指,接着说:“纵然他与你有仇,但也对你恩深如海呀!你却置之于死地。”他从容

的一跨步,身形一晃,不知怎的,已越过童瞳的尸身。

然后他又冷削的说道:“而且死状之惨,真是令人不忍卒睹,这老人隐居在此多年,与

世无争,先前即使做错过事,此刻也该被饶恕了,何况他即使罪有应得,动手的却不该是阁

下。”

他侃侃而言,谢铿更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双眼一翻,冷冷望在天上,道:“阁下在江湖上也算成名立万的英雄了,我不怕

落个以强凌弱之名,今天倒要和阁下动动手。”他哼了一声,接着道:“让阁下知道知道,

江湖中能人虽少,但像阁下这种身手。倒还有不少哩。”

谢铿此刻倒真有些哭笑不得了,此人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余岁,却不但话说得老气横

秋,而且对名动江湖之游侠谢铿,竟说出不怕以强凌弱的话来,这当真倒是谢铿闻所未闻

的。

只是谢铿闯荡江湖年代已久,见他说出这种话来,就知道此人虽然任傲,但必有些真才

实学,这从他方才迈步之间的身法就可以看得出来。

是以他脸上绝未露出任何一种不满的神色来,缓缓道:“兄弟一时疏忽,以致未能也救

出那位女子,至于此位老者……”他眼角也一瞥那具尸身,心中一阵黯然,沉声接口道:

“却与兄弟有不共戴天之仇,虽然兄弟身受此人深恩,但父仇不报,焉为人子……”

那冷削的少年打断了他的话,冷笑说道:“那么救命之恩不报,却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铿脸微红,道:“这个兄弟自有办法,只是阁下究竟是何方高人,可否请亮个万儿

呢?”

那少年哼了一声,满脸轻蔑之容,身形蓦然上引,在空中极曼妙而潇洒的打了个旋。

他起落之间,丝毫没有一些烟火气,就仿佛他的身躯,可以在空中自由运行一样,谢铿

面色微变,那少年已飘然落在地上,冷然道:“你现在你可知道我是谁了吗?”神情之自

负,已达极点。

谢铿又轻讶了一阵,暗忖:“怪不得此人年纪虽轻,却这么样的骄狂,敢情他竟是—

—”

那少年目光四盼,倏然回到谢铿身上,见他低颈沉思,面上虽有惊异之容,却不甚显

著。

他哪里知道谢铿此刻心里已是惊异万分,只是多年来的历练,已使他能将心中喜怒,深

藏在心底,并不流露出来。

那少年目光一凛,不悦的低哼一声,暗忖:“天下武林中人,见到我这天龙七式的身

法,没有一个不是栗悚而战兢的,你这厮倚仗着什么,竟像将我天龙门中没有放在心里。”

谢铿目光缓缓自地面上抬了起来,朗声道:“兄台原来是天龙门人。”

那少年又低哼一声,接口道:“你也知道吗?”

谢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天龙门开宗至今,已有七十余年,江湖上谁不敬仰,

小可虽然孤陋寡闻,但是天龙门的大名,小可还是非常清楚的。”

那少年目光里开始有了些笑意,他对自家的声名,显然看重得很,纵然这声名并非他自

身所创,而是老人所遗留的。

但无论如何,现在这威名已完全属于了他,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淡淡的悲

哀。

谢铿立刻发现他这种内心情感的变化,暗自觉得有些奇怪,但人家这种情感上的纷争,

自己可没有权利过问。

这就正如自己心中之事,别人也没有权利过问一样。

那少年步子悄悄向外横跨了几步,道:“阁下侠名震动中原,兄弟心仪已久了,只是庭

训极严,纵然心向往之,可是却一直没有机会出来行走江湖,当然更无缘拜识阁下了。”

他缓缓又走了一步,目光中又复流露出那种悲哀之意,接道:“此次先父弃世,家母命

兄弟出来历练历练,因为一年之后——他目光一低,再次接触到谢铿宽大深遂的面目,猛的

顿住了话,暗忖:“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谢铿没有管他的话突然中断,却惊异的问道:“令尊可就是天龙门的第五代掌门人赤手

神龙白大侠?那么阁下无疑就是近日江湖中传闻伪云龙白少侠了。”连谢铿这种人,在说话

的语气中,都不免对这天龙派和掌门人生了敬佩之意。

那少年是云龙白非,此刻他微一点首,心中暗付:“这谢铿消息倒真灵通得很,居然也

知道我的名字。”他不知道他虽然出道江湖才只数月,但云龙白非之名,可已非泛泛了。

这原因除了他老人所遗留的声名之外,当然还加上他自身那种足以惊世骇俗的武功。

赤手神龙侠名盖世,天龙门传到他手里,虽未声名更盛,但却和昔年大不相同。

天龙门的开山始祖白化羽,武功传自天山,他天资过人,竟将天山冷家的飞龙六式再加

以增化,自创了天龙七剑。

他出道以后,就仗着这天龙七剑闯荡江湖,造就了当时江湖上绝顶的声名,壮岁以后,

便自立门户,成为一代宗匠。

但是他子孙不甚多,到了第三代时,传到铁龙手上,竟将这一武林、宗派,变为江湖教

会了。

这一来,门下份子当然更杂,其中良莠不齐,很有几人在武林中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

才引起江湖中公愤,声言要除去这一门派。

还没有等到事成,铁龙白景竟暴毙村郊,尸身边放着一支金制的小剑,江湖中人当然知

道他是被这金剑的主人所杀,但是这金剑的主人到底是谁,江湖中人纷纷猜疑,可也没有一

人知道。

眼看天龙门就要瓦解之际,铁龙门下却有一个弟子出来挽救了这局面,这弟子虽非白氏

家族,但因他对天龙门的功劳太大,是以被推为掌门,这样一来,便造成天龙门以后掌门人

不是继承而须推举的成例。

后来铁龙之子赤手神龙长成,武功声望,无一不高,被推为掌门之后,决心整顿,又在

天龙门,恢复了乃祖白化羽创立时的光景,选徒极严,一生只收了四个徒弟,但却个个都出

色当行,是以江湖中人对这天龙门,自然又刮目相看了。

赤手神龙劳心劳力,未到天年便弃世了,按照天龙门的规矩;当然是要另推掌门,因此

赤手神龙的夫人湘江女侠紫瑛便命独子云龙白非出来闯荡江湖,建立自己在江湖中的声望。

哪知云龙白非却无意中遇到了跟随游侠谢铿伺机施毒的石慧,竟又一见倾心,着意痴

缠,也跟着到这荒凉的黄土高原上来。

他在土窑外咳嗽了两声,引得石慧出窑和他谈了几句,自幼娇宠、又受了母亲无影人黛

陶的少女,个性自然也难免奇特,对云龙白非虽然并非无意,但却不肯稍微假以词色。

云龙白非脑海中,不断浮动着她那似嗔非嗔的神情,仍痴立在土窑之外,等到土崩时,

他凭着绝顶的轻功,冲天而起,虽然躲过此危,但意中人却似已葬身在黄土之下,于是这一

往情深的少年,就要将满腔的悲愤,出在游侠谢铿的身上。

云龙白非今年虽已弱冠,但还是首次走动江湖,他往日在家里,父母虽然都是武林奇

人。但他却和那自幼骄生惯养的富家公子毫无二致。因此行事就大半凭着自己的喜恶,而不

大去讲是非了。

此刻他和谢铿面面相对,虽然彼此心中都对对方有些好感,但他一想到那……双秋水盈

盈的明眸,小巧而挺秀的鼻子和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小嘴,都将永远离他而去,他心中又像是

被什么堵塞住了似的,连气都不大容易透得出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可是追忆,也弥补不了我此刻心情的哀伤了。”他痴然木立着,眼

睛里甚至有泪水闪动,平生第一次,他真正领略到哀伤的意味,只是他却将这份哀伤,深深

隐藏在心里。

他强笑了一下,忽然领略了一首词中真正的意味,他低吟着:

“少年未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已识愁滋味,欲语还

休,欲语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他长叹了一声,暗忖:“以前许多次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嚷着我的哀伤呀,好像生怕

人家不知道我的哀伤似的,可是现在——”

他的低吟和长叹,使得谢铿愕然注视了他许久,他虽未历情场,但世事又有几样能瞒得

了他,暗忖:“这少年大约已和方才那少女有了些情意。”低头一望脚下黄土,想及那娇笑

款款的少女的娇憨音容,心中也不禁有些怅然,对这云龙白非此刻的心境,也油然起了同情

的感觉。

于是他低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这种天灾,又有谁能预料得到呢,兄台也不必

太难受。”

云龙白非蓦然被他看穿了心事,而这心事却是他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于是他厉喝一

声:“谁心里难受来着。”身形一晃,笔直的站到谢铿面前,鼻尖几乎碰到谢铿下巴,盛气

凌人的接着说:“谁心里难受了?你说。”

谢铿微微一笑,他比白非大了十多岁,看到他这种举动,觉得他更像个小孩子,脚步一

错,身形滑开了三尺,却并不回答他的话。

白非气愤的哼了一声,道:“不管什么,你谢铿自命侠义,却见死不救,还算得了什么

英雄。”他将过长的袖子略为挽起了些,又道:“今日,我白非倒要替你师傅管教管教

你。”

他话虽说得狂傲,但有了方才的举动,谢铿却只觉得他的不成熟,而不去注意到他的狂

傲。

因此他“噗哧”一笑,带着笑意追了一句:“替我师傅管教我?”同样一种笑,但是在

不同的场合里,每每会得到相反的效果。

谢铿的这笑虽是善意,然而白非听来内中却充满了轻蔑的意味,他怎忍受得了别人的轻

蔑,暴喝道:“正是。”身形虚虚一动,不知怎的,又来到谢铿面前,距离谢铿的身体,最

多不超过五寸。

谢铿有些诧异,暗付:“天龙门下的轻功,果然不同凡响,只是他也未免太奇怪,明明

有要和我动手之意,但怎的却又和我站得这么近。”江湖人动手过招,是绝没有站得这么近

的,试想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五寸,又怎能出手呢?

白非比他稍微矮一些,他一低头,便可以看到白非两只炯然有神的眼睛也在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道:“兄台是想赐教吗?”心中却并无防范之意,这一来是因为他认为绝

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出招,二来他知道云龙白非出身名门,也绝不会做出暗箭伤人之

事。

白非又冷哼一下,道:“阁下现在才知道呀。”顿了顿,又道:“阁下该准备接招了

吧?”

谢铿还来不及回答,因为他从开始到现在,也不曾考虑到白非会在这种距离中发招,哪

知白非手掌沿着肚子一提,倏然反攻他的咽喉,左腕一反,合两指疾点他的小腹。

谢铿这才大吃一惊,身形后仰,“金鲤倒穿波”,如行云流水般,向后疾退了数尺。

哪知白非如形附影,也跟过来,却仍然和他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而双手连绵,也就在这

距离里,倏忽间已发出了七招。

须知这样发招,根本不须变动臂部以上的关节,距离既短,而且招法之怪异,更是武林

所无。

若是换了别人,岂不早已被白非点中了穴道,但饶是谢铿久经大敌,武功亦不弱,此时

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大惊之下,暗忖:“在这种情形下,我连还招都不行,还谈什么致胜。”脚下巧踩七

星,快如飘风的闪避着,心中也在连连思忖着,该怎么样才能解开云龙白非的这种江湖罕见

的手法。

他念头转了一个又一个,但心思一分,更显不敌,白非脸上流露着得意的光芒,身形潇

洒的随着谢铿的退势移动,双掌连发,非常轻易的,已将这江湖闻名的游侠谢铿迫得还不出

手来。

谢铿刚才已打一次硬仗,又在黄土下埋了这么久,此刻真气自然不继,汗珠又涔然而

落,虽然仗着轻功不弱和临敌经验丰富,一时不致落败,但应付得已是狼狈不堪了。

人在情急之中,每每智生,谢铿在这种危急的状况中,也蓦然生起了一个念头,他暗

忖:“云龙白非是天龙门下,武功自然也该以天龙七式为主,可是怎的他却施展出这种打法

来?”

“可是这却给了我一个方法来解开此危。”他微微笑了一笑,成竹在胸:“可是如果我

跃起身来,不管我轻功有没有他高,他总不会在空中也能施展这种手法呀。”

于是他又笑了笑,暗怪自己方才为什么想不到这种方法。

白非见久攻不下,心里也觉得有些诧异,他这种手法,自出道以来,还没有人能挡住十

招的,可是此刻谢铿却已接了数十招了。

他想起了当初教他这套手法的人曾说过:“这手法只能攻敌不备,但却往往能将武功高

于你的人,伤在掌下,只是这种手法近于有些缺德,能够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可是白非却心怀好奇,因为当初他在学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其中有什么出奇之处,可是

后来他一用上了,才发觉其中的威力,于是他更高兴,每一遇敌,便施展出这手法来,连自

幼浸淫的天龙七式也屏弃不用了。

此刻谢铿心中有了决定,却见白非突然双拳内圈,似乎要打自己,哪知二肘一起翻出,

双双撞向谢铿的左右乳泉穴。

这一招更出人意料之外,谢铿一惊,只得再往后退,因为在这种情形下,连上拔都不能

够。

哪知身形刚退,自非双时一升,双拳自下翻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击谢铿的胸腹。

这一招更快如闪电,但是却将两人间的距离拉长了,这念头在谢铿心中一闪而过,但这

时他身形方往后撤,力道也是后撤之力,这一拳打来,刚好在他根本来不及回力自保那一

刻。

这招也正是白非在另一位异人处学来的这种怪异手法里的最后一招,那人曾自负的说:

“能避开此招的人,也算是武林中一等高手了。”

原来这种手法,乃此异人自己精研而成,是以连谢铿那么广的眼界,也看不出他的来

历。

白非双拳抢出,中指的关节,却稍稍向上突起,原来他在拳中,又暗藏了点穴的手法。

是以这一拳莫说打实,只要指稍沾着一点,谢铿也当受不起,而照这种情况看来,谢铿

要想躲开此招简直大难了。

日色阴沉,朔风怒吼,大地呈现着黯淡的灰色,太阳,根本已有许久没有看到了。

黄土绵亘百里,本来还有些灌木之属,经过这一次土崩,越发变得光秃了,于是一望平

野,尽是黄土的赤黄之色。

而放眼望去,天上的暗灰与地上的赤黄,结成一片难以形容的颜色,这或者是因为有风

的缘故。

在风砂迷漫中,远处的人只能看到谢铿和白非迷蒙的人影,而根本无法辨出身形的轮廓

来。

突然,蹄声急骤,驰来数匹健马,冒着这么大的风,速度仍然惊人,马上骑士中一人突

然“咦”了一声,指着谢铿与白非动手之处说:“想不到这种地方,竟有如此身手的人在动

手。”

另三人随着他手指之处望去,面上也露出惊异之色,另一人说道:“伍兄,你看清了没

有,怎的却只有一条人影。”

先前那被称做伍兄的,轻“咦”了一声,惊道:“先前小弟明明看到是两人在动手,怎

的倏忽之间,已是剩了一人呢?”

说话之际,四匹马又放出一段路,只因方向的偏差,是以他们和谢铿动手之处的距离,

并没有因此而有缩短。

这四匹马当然都是千中选一的良驹,马上的骑士老幼不一,但都是满面风尘,而且脸上

带着精明强悍之色,先前说话的那人,年纪最长,颔下的胡须已渐渐发白,两鬓更已全白

了,此刻突然一圈马头,道:“我们过去看看再说。”

另一人张口似乎想阻止,但见另两匹马已随着赶去,也停住了口,将马缓右勒,也随着

赶了去。

迷蒙中那人影仍然屹立未动,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么急遽的马蹄声似的,那四匹马稍微

放慢了速度,在离那人影丈余之处,就停住了。

马上年纪最长的骑士,微一飘身,掠下马来,回头一摇手,阻止了另两匹马上骑士也要

下马的趋势,缓缓向那人影走去,可是那人影却仍像没有发现有人走来,仍然屹立在那里,

动也不动。

那年长的骑士越走越近,口中沉声道:“在下金刚手伍伦夫,偶游此地,看到兄台惊人

的身法,心中钦慕得很,是以冒昧赶来,兄台高姓大名,不知能否告诉小弟——”他止住了

话,看到那人根本没有动弹,干咳了一声,接口说道:“如果兄台不屑与小弟相交,那——

那就算了。”

他话说得十分客气,以金刚手伍伦夫来说,在江湖中也算成名人物,居然肯这么客气的

向一个素昧生平的人说话,明眼人一望而知,他此举必定有着什么用意,只是其中究竟有什

么用意,在他还没有说出之前,也不会有人知道罢了。

那人影仍动也未动,马上的另三人大半年纪较轻,看到那人影这样,已是勃然作色,其

中一个浓眉环目的粗豪壮汉已经不耐烦的道:“伍大叔,和他罗嗦什么,快走吧,我们还有

正事呢。”

金刚手伍伦夫仍沉着气,连头也没有回一下,静静望着那人影,心中也有些奇怪,突然

心中一动,暗忖:“难道此人已被点中了穴道吗?”

他这个猜测,当然很近情理,因为按理来说,无论如何那人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

持静立的。

伍伦夫一念至此,又朝前走了两步,心中忖道:“若他真被点中穴道,那么我就解开

他,这么一来,他焉有不帮我忙的道理?”转念忖道:“此人身手不弱,此时此地,倒真是

我的好帮手。”

他心里正在打着主意,哪知那人影已缓缓回过头来,虽然仍未说话,伍沦夫已心头一

凉,忖道:“呀,原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而已,并没有被人点中穴道。”遂也停住脚步。

这时马上的那祖豪汉子已一跃下马,三脚两步奔了过来,大声朝那人影喝道:“喂!你

这厮怎的不会说话,难道是个哑巴吗?”

伍伦夫眼角微动,忽然看见那人眼中精光暴射,方自暗道不妙,眼前一花,也未见那人

影如何作势,已掠到那粗豪汉子面前。

金刚手一生练武,目光自然锐利,眼角随着那人影一晃,已瞥见那人影出手如风,手指

已堪堪点在那粗豪汉于的将台穴上,又硬生生的将手收了回来,只是他出手太快,那粗豪汉

子根本没有发觉,还是声势淋淋的站在那里发怒。

那人影目光如水,在那粗豪汉子身上打了个转,那汉子浑身仿佛一冷,想说的几句狠

话,竟也咽在肚里说不出来了。

伍伦夫再次看到那人影的身手,对这种轻功更为惊讶,知道就凭这粗豪汉子的身手,十

个也未必是人家的对手,身形一掠,也掠到那粗豪汉子的身前,低喝道:“伦儿休得鲁

莽。”

那粗豪汉子瞪着眼,嚷道:“我立地开山铁霸王郭树伦怕过谁来,伍大叔,你老人家别

管,我倒要看看这厮是什么变的。”

伍伦夫一皱眉,狠狠盯了他一眼,这自称为铁霸王的小伙子似乎对金刚手十分惧怕,只

得鼓着生气的嘴,不再说话了。

伍伦夫回头朝那诡秘的人影深深一揖,笑道:“儿辈无知,还望阁下不要和他们一般见

识。”抬头目光接触到那人的面庞,忽然“呀”的一声,惊唤了出来:“阁下不是谢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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