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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龙 当前章节:14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29

高登却又摇头。

  “他虽然是柔道高手,到时候却未必肯真的替你卖命。”  “你选谁?”

高登转过头,去看张勤,“这些人里面只有他对你最忠实。”

张勤目中不禁露出了感激之色,右手已撤下了插在腰带上的斧头。

张大帅突然大笑,拍着高登的肩:“想不到你非但枪法准,看人也很准。”

(二)

货仓的门并没有上闩。

张勤轻轻一推,门就“呀”的一声开了。

门里阴森而黝暗,只能够看见到一堆堆零乱的空木箱。

张勤右手紧握着斧头,左手拿着根手电筒。

可是他井没有让电筒亮起来,他怕电筒一亮,黑豹更不肯现身了。

无论如何,他总算也是个老江湖。

“黑豹。”张大帅的火气又将发作,“你连面都不敢露,还跟老子谈什么条件。”

这句话刚刚说完,黑暗中就响起黑豹那冷冰冰的声音。

“我一直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看!”

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张大帅一抬头,果然立刻就看见了黑豹站在一堆木箱上。

手电筒的光也亮了起来。

光柱并没有照着黑豹却照在一个赤裸裸的女人身上。

她曲线玲咙的躯体,在灯光下看来,更令人心跳。

张勤的心在跳,不由自主将电筒熄了。

他毕竟是个老实人。

“滚下来。”张大帅怒吼,“老子不喜欢别人站在老子头上跟老子谈条件。”

“我要说的话,就在这里说。”黑豹冷冷道,“你可以不听。”

“你有话快说,有屁就快放。”张大帅居然忍住了气。

“你上当了。”黑豹在冷笑。

“上当,上什么当?”

“你以为这件事真是我自己干的?”

“不是?”

“金二爷叫我诱你到这里来,而且算准了你一定会来。”

张大帅这次居然没有插嘴,让他说下去。

“你既然亲自出马,就一定会将你手下的好手全部都带来。”黑豹的声音很冷静:“金

二爷就可以一下子去捣破你的老窝,先让你无家可归,再让你无路可走。”

张大帅的浓眉又打了个结:“我入你娘,你他奶奶的是不是想挑拨老子兄弟。”

“这些话你本来不必告诉老子的。”张大帅忍不住又道。

“我告诉你,只因为我也上了当。”

“你上了什么鸟当?”

“他本来答应支援我的,但现在我却一个人被困在这里,”他的脸在阴影中,根本看不

见他脸上的表情,可是他那双发亮的眼睛里,的确带着种被骗了的痛苦和愤怒之色。

张大帅盯着他,显然还是不太相信。

“我坐那辆车子,就是要引诱你们追到这里来。”

“这也是金老二的主意?”

黑豹点点头:“我既然知道你们要来,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

“这个人虽然有点愚蠢,却绝不是呆子。”高登忽然道。

“这世上并没有真的呆于。”黑豹冷笑着说,“我在这里等,只是因为我相信金二爷绝

不会出卖我。”

“那老小子有时连他的祖宗都会出卖。”张大帅好像忽然变得在帮黑豹说话了。

“你在为别人卖命的,却被那个人出卖了,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黑豹说的这句话,张大帅并没有听。

他在张勤耳畔吩咐:“叫荒木带十八个人赶回去。”

“这里呢?”张勤问。

“这里有高登一个,已可抵得上十个。”

黑豹还在继续往下说:“不管他姓金也好,不姓金也好,只要他骗了我,就得付出代

价。”

张大帅这才问道:“你想报复?”

“只要你给我机会,让我走!”

张大帅沉吟着:“我不但可以给你机会,还可以给你五万块。”

在谈这种事的时候,他那些骂人的话,忽然全部听不见了,神情也变得非常严肃:“只

要你真的肯替我去做了金老二,你要求的条件,我全部可以答应。”

“你肯先放我走?”

“当然。”张大帅道,“但你也得放了这女人。”

“你还得给我辆车子。”

“行。”

黑豹的眼睛更亮了:“一言为定?”

“闲话一句。”

“好,你退后三步,我就下来。”黑豹的人已开始动,手里的钥匙立刻响了起来。

张大帅立刻退后了三步,却乘机在高登耳畔轻轻说了八个字:“先杀女人,再杀黑

豹!”

(三)

十二点一分。

在霞飞路后面的高级住宅区,有一栋面积很大的三层楼花园洋房。

壁上的大钟刚敲过十二响,忽然有六辆轿车急驶而来,停在门外。

下门按铃的是金二爷的司机老刘。

老刘的脸是张公馆每个人都认得的。

本来门禁森严的张公馆,铁栅大门立刻开了。

金二爷背负着双手,慢慢的下了车:“你们的三爷呢?”

“三爷不是跟二爷一起在田八爷家里喝酒么?”应门的陈大麻子觉得很奇怪。

陈大麻子也是张大帅手下的老人了,一柄斧头劈死过不少跟“老八股党”作对的人,若

不是因为好酒贪杯,也不会屈为门房。

若不是因为他虽然好酒,却很忠诚可靠,张大帅也不会要他做自己老窝的门房。

金二爷吸了口雪前,慢馒的喷出来:“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陈大麻子当然也不知道。

他正想开口,忽然一阵刺痛。

刘司机手里刚抽出来的一柄刀,已刺入了他的左胸旁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

那里正是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陈大麻于连一声惨呼都没有发出来,就倒了下去,倒下去后,嘴角才开始泌出鲜血。

他的眼睛并没闭起来,一双凸出的眼珠子,还在瞪着金二爷。

金二爷却再也没看他一眼,喷出了一口雪前烟,挥手道:“先搜三楼上二姨大卧房里的

保险箱,若有人挡路的……”

他没有说下去,只做了个手式。

这手式的意思就是:“格杀勿论!”

(四)

“先杀女人,再杀黑豹!”

高登的手已经滑入晚礼服的衣襟,指尖已触及了枪柄。

他的手指比枪还冷。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清了张大帅这个人。

他不愿为这种人做任何事,可是他们之间的“合约”却必须遵守。

枪手也有枪手的规矩。

黑豹已挟着露丝从木箱上跳下来。

露丝已晕了过去,所以她死的时候并没有痛苦。

“砰”的枪声一响,子弹已贯穿了她的眉心,射入她大脑。

高登的枪是绝不会落空的。

张大帅眼睛里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的钱花得并不冤枉。

他已看出黑豹绝对没法子用一个死人未作盾牌,高登的枪再一响,黑豹就得倒下去。

但是枪声并没有再响。

就在第一响枪声过后的那一剥那间,只听“叮”的一声,一柄钥匙已经插入了高登的枪

管,子弹已射不出来。

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黑豹的人突然豹子般冲起,一窜三丈,扑向张大帅。

张大帅的江山也是用血汗拼出来的。

他并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显然已使得他肌肉渐渐松弛。

但他的动作还是很快。

黑豹的身子一冲起,他已翻身冲出去,一面伸手拔枪。

但他的枪已在赌场中交给了梅礼斯,现在还摆在赌场的那张桌子上。

他的手掏空,掌心捏起一把冷汗。

就在这时,他只能感觉到黑豹身子扑过来时,所带起的风声。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行动已远不及昔日迅速,忍不住夫声大呼:“野村——”

外面果然有个人拼命冲了进来,但却不是野村。

锋利的斧头寒光一闪,直劈黑豹,来拼命的果然还是张勤。

他的斧头已剁向黑豹的膝盖。

黑豹忽然凌空大喝,身子突然一翻。

喝声中,张勤只看见黑豹的腿突然向后踢出,一只拳头却已像铁锤般击在他鼻梁上。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梁碎裂时的那种痛苦和酸楚,可以感觉到眼泪随着鲜血一起流

出来。

但他再也不能感觉到别的事了。

黑豹的身子落下时,脚已踢在他咽喉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斧头。

晕眩中,他仿佛已回到了他的老家,正好他少年时已娶回家的妻子,坐在他们那老屋的

门口,呷着杯苦茶,眺望着西天艳丽的晚霞……

他本该早些回去的。

也许他这种人根本就不该到这种大都市来。

高登看着手里的枪,似乎在发怔。

枪管上竟已有了裂痕,这一把钥匙的力量好大!

黑豹一踢飞张勤,忽然转过脸露出雪白的牙齿向他一笑,道:“我欠你一次情,现在已

经还给你。”

高登冷冷的看着他。

“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他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一个真正的枪手,身上绝

不会只带着一柄枪的。”

他的左手里忽然又多出一柄枪。

黑豹仿佛一怔,但他的人已扑了出去。

外面的情况已完全改变。

张大帅冲出来时,已发觉情况改变。

加上司机,他本来还有十三个人留在外面。

这十三个人全都是经历无数次血战的打手,都曾经替他卖过命。

他带在身旁的,本就是他部属中最忠实,最精锐的一批人。

虽然他大部分契约、股票和秘密文件全都在他三楼上那个德国制的保险箱里,但他的命

毕竟还是比较重要些。

可是他出来的时候,外面这块空地上,竟多出了二十个人。

二十多个穿着黑色的短褂,用黑巾蒙着脸的人。

他们手上都拿着刀。

不是这地方黑社会中常用的小刀,而是那种西北边防军使用的鬼头大刀。

刀柄上还带着血红的刀衣。

张大帅又惊讶,又愤怒。

这二十几柄大刀已将他的人包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来的?”他的惊讶显然还不及恐惧深,所以他的声音已有些发

抖。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他的话现在已不值得重视,何况这句话根本就不值得答复。

然后他就听见黑豹在身后冷笑:“现在你是不是还想跟我谈谈条件?”

张大帅霍然转身,盯着他:“他们是你的人?还是金老二派来的?”

“这一点你根本不必知道。”黑豹的背贴着墙,他还是不想在背上挨一枪。

“无论他们是谁的人,都一样可以杀你!”

张大帅长长吸进一口气,冷笑道:“要杀我只怕还不容易。”

“你想试试?”黑豹的声音冷酷而充满自信。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让我走?”张大帅很迅速的就下了决心。

他本来就是个很有决断的人。

“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头。”

张大帅的脸色变了,突然大喝:“野村。”

那日本人虽然也有点恐惧,但日本武士道的精神已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他立刻向黑豹扑了过来。

黑豹笑了。

他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看来更像是个吃人的野兽,他招了招手,踏上三步。

“来罢,我早就想领教领教你们这些日本人究竟有多大本事。”

他刚招手,这日本人突然间已搭住了他的手腕,他的人忽然间已被抡了出去。

高登站在黑暗的阴影中。

他看着梅礼斯奔进来,抱着他女儿的尸体,无声的流着泪。

法国人也是人。

血,毕竟是比水浓的。

高登又转过脸,去看外面的情况,他恰巧看见黑豹被抡了出去。

黑豹的头眼看已快撞上货仓屋顶的角。

那日本人看着他,脸上已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谁知黑豹的脚突然在屋角上一蹬,身子已凌空翻了过来。

没有人能形容出他这种动作的矫健和速度。

野村脸上的笑容突然冻结,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不能不信。

忽然间,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向他扑了起来,左时曲起,右拳半扣。

野村虽吃惊,但一个像他这样的柔道高手,养气养静的功夫绝不是白练的。

他还是一眼就看出对方用的正是他们从“唐手”中变化的“空手道”。

他在日本时,就已跟“空手道”的高手交过无数次手。

空手道的招式他并不陌生。

他已准备好对付的法子。

谁知黑豹一出手,招式竟然变了。

他的拳和肘都没有使出来,竟突然蹲下去,扫出一腿。

张大帅手下的那两个练谭腿的高手,都已认出他使出的这一着正是正宗北派谭腿。

谭腿的招式本来是和空手道完全相反。

这变化实在太大,实在太炔。

但野村的反应也不慢,大吼一声,他的人也凭空跳了起来。

谁知黑豹这一腿还有变化。

他的右腿刚扫出,弯曲的左腿突又弹起。

他的拳头突然已打在野村鼻梁上。

野村竟没有鼻梁。

这鼻子竞是软的,就像是一团软肉——他的鼻梁早已动手术拿掉了。

黑豹打碎过无数人的鼻子,却从来也没有打过这样的鼻子。

他一怔,手腕已又被野村捉住。

这次野村不再上当,并没有将他抡出去踏步进身,将他的手臂在肋下一挟一撞,竞想生

生的将这条手臂挟断!

黑豹的身子已被摔转,另一只手已无法使出。

张大帅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

只听一声狂吼,一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的撞上后面的墙。

他倒下来的时候,鲜血已从他眼睛、鼻于、耳朵和嘴里同时流了出来。

这个人并不是黑豹,是野村。

他忘了黑豹还有一双脚,更想不到黑豹在那种情况下还有力量踢出这一脚。

他本来已扣住了这个人的关节和筋脉,黑豹全身的力量本已该完全被制住。

谁知道这个人竟是个野村永远无法想象的超人。

他竞能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候,发挥出他最可怕的力量!

看着野村已软瘫了的尸体,每个人眼睛里都不禁露出了恐惧之色。

这个人本来就像是铁打的,但倒在地上时,却像是只倒空了的麻袋。

黑豹却还是像标枪般站在那里,冷冷道:“听说这里还有南派‘六合八法’和北派‘谭

腿’的高手,还有谁想来试一试?”

没有人敢动。

黑豹忽然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部在看着货仓大门,张大帅的眼睛里忽又充满了希望。

他身子立刻凌空跃起,忽然间已落在张大帅身旁,闪电般扣住了张大帅的臂。

他已发现这里只有张大帅才能挡得住高登的枪。

高登手里并没有枪。

他正从货仓里慢慢的走了出来,身上的晚礼眼看来还是笔挺的,衬衫也还是同样洁白。

看他的神态,仿佛正在走进一家乐声悠扬,美女如云的夜总会。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这里已成为战场,好像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几十个久经训练的职业打

手,随时都在准备着拼命。

黑豹又笑了。

他欣赏这个人,更欣赏这个人的冷静和镇定。

这点他并不想掩饰。

高登已慢慢的走到他身旁,声音也同样镇定:“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走?”

黑豹微笑着:“前面的路上有泥,我只希望你小心些走,莫要弄脏了你的鞋子。”

高登的嘴角仿佛也露出一丝笑意:“我走路一向很小心的。”

“那最好。”

“以后我还会去看你。”

“随时欢迎。”

“但现在我还想带一个人走。”

黑豹的笑容似已有些僵硬,眼睛盯着高登的手,过了很久,才慢慢的问出一个字:

“谁?”“你应该知道是谁。”高登看着张大帅,张大帅已紧张得开始流汗的脸,立刻又有

了生气。

黑豹沉吟着:“你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救人的?”

“我要杀的人本来是你。”

“哦。”

“但现在你还活着,所以……”

“所以怎么样?”黑豹追问。

“所以你欠我的,我却欠他的。”

黑豹的目光也转到张大帅身上道:“所以你要带他走?”

“是。”

高登的回答也同样简单。

黑豹突又露出他野兽的牙齿笑了:“可是我想他绝不会跟你走。”

“为什么?”

“因为这里还有他的兄弟,他怎么肯甩下他们一个人走?”

高登突然也笑了。

他好像觉得黑豹这句话说得好妙,笑容中甚至已露出欣赏之意。

他欣赏黑豹正如黑豹欣赏他一样。

这一点他不想掩饰。

他忽然转向张大帅:“你现在想不想走?”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张大帅,张大帅却没有看他的这些弟兄,连一眼都没有看。

“他奶奶的熊,”张大帅又戴上了他那副面具,“这里既没有女人,也没有牌九,老子

为什么不想走?”

黑豹突然大笑。

他已经发现那些人的眼睛里露出的那种悲愤失望之色。

“好!”他大笑着道,“张大帅果然是条够义气、够朋友的好汉!”

“你现在才明白?”高登也在微笑着。

“你现在才明白,只不过现在才证实了而已。”黑豹仍在大笑。

“就凭这一点,我就该让你带他走。”

因为他已发觉,张大帅纵然还能活着,但在他兄弟们心里却已死了。

永远死了。

就凭这一点已足够。

这一点张大帅自己也并不是不明自,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想法。现在情势之强弱,他也

看得很清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甚至已想到以后向别人解释的话:“我那次走,是因为我必须忍辱负重,必须要报

复。”

在这些话当中,他当然还要加上儿句“他奶奶的熊”。

大老粗说的话,是绝不会有人怀疑的。

现在黑豹已放开了他的臂。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张大帅拍了拍衣襟,踏着八字脚走过来,眼睛还是不敢往他的兄弟们那边看。

但他却在大笑着:“现在时候还早,咱们还可以去再赌一场。”

高登冷冷道:“只要你还是肯故意输给我,我总是随时奉陪。”

张大帅咯咯的干笑着,笑得实在并不好看。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见有个人在呼喊:“等一等!”

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却是那位法国律师梅礼斯。

张大帅皱起了眉。

难道这法国人也想跟着一起走?黑豹会不会再多放一个人?

不管怎么样,张大帅现在却不想有人再来多事了,他已经准备不理这个曾跟他合伙过的

法国朋友。

法国人的眼睛却在盯着他,眼睛里好像已布满了血丝。

“我只有一句话想问你。”

只问一句话,总不会有太多麻烦的。

张大帅总算停下脚步,皱着眉道:“什么话?”

梅礼斯的脸色苍白,怒声道:“你为什么要他杀死我女儿?”

“你他奶奶个熊。”张大帅又开口骂了:“这里又不是他奶奶的法庭,你问个鸟!’

梅礼斯瞪着他,眼睛更红。

张大帅已扭过头准备走了。

突又听见梅礼斯又在大喝:“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张大帅口过头,正准备大骂,但却没有骂出来,因为他已看见梅礼斯手里的枪。

那正是他刚才交给这法国人的枪。

梅札斯本已将这柄枪放在桌上,临走时却又偷偷带在身上。

“我要告诉你,”梅礼斯的声音突然也变得非常镇定。

“我的枪法的确也很准,现在就要把你打出两个屁眼来,第二个屁眼就在你脸上。”

张大帅的脸已扭曲。

他已看见他自己的手枪里冒出了火光,也听见了枪声一响。

“他奶奶的……”

这句话他还没有完全驾出口,他的人已倒了下去,脸上多出的那个屁眼里,鲜血已箭一

般标了出来。

梅礼斯看着他倒下去,突然疯狂般大笑起来。

他大笑着,将手枪插入自己嘴里。

接着,又是枪声一响。

他的笑声立刻停顿。

这一枪也就是这地方最后的一响枪声。

现在正是十二点三十九分。

标题 <<旧雨楼·古龙《绝不低头》——(六) 溅血·暗斗>>

古龙《绝不低头》

(六) 溅血·暗斗

(一)

十二点四十三分。

张大帅抢口里的血已停止往外流。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冷冷的看着他。

不管他生前是个大老粗也好,是条老狐狸也好,现在他已只不过是个死人。

死人全都是一样的。

黑豹的神情仿佛已显得很疲倦,忽然挥了挥手。

“走吧,大家全走吧。”

张大帅带来的人全部怔住,他们正准备拼最后一次命。

这次不是为张大帅拼命,这次他们准备为自己拼一次命。

他们谁也想不到黑豹居然会放他们走。

“我并不想杀你们,从来也不想。”黑豹的声音也仿佛很疲倦。

“你们全部都跟我一样,是被别人利用的,我只希望下次你们能选个比张大帅够义气一

点的人,再为他拼命。”

突然有人在大叫:“我们兄弟跟着你行不行?”

黑豹笑了笑,笑得也同样疲倦:“先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的睡一觉,到明天起来时,

你们的主意若是还没有改变,再来找我。”

于是大家只好散了。

那些用黑中蒙面,提着大刀的人,也忽然全都消失在黑暗里。

他们走得和来的时候同样神秘。

黑豹看着地上张大帅和梅礼斯的尸体,看着他们扭曲可怕的脸,喃喃道:“他奶奶个

熊,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地狱里的赌鬼多得很,你们不会到那里再去开赌场吗?”

“你放心,等你到了那里时,他们一定早已开好赌场在那里等你。”

高登居然还没有走,正在冷冷的看着他。

黑豹突然又大笑:“等我去干什么?去捣乱?”

高登还是冷冷的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说道:“我现在才看出来,你好像也跟张大

帅一样,脸上也戴副面具。”

“现在太晚了,你也许还看不清楚。”黑豹还在笑:“我劝你也先回去洗个澡,睡一

觉,明天你若还想看,我一定让你看个仔细。,,

“明天早上?”

“早上你能起得来?”

“也许我今天晚上根本就睡不着。”

“睡不着可以找个女人陪你。”黑豹淡淡的说:“这地方什么都贵,就是女人便宜。”

高登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笑得仿佛有些凄凉。

“这地方的人命岂非也很便宜?”

(二)

霞飞路上那栋三层楼的洋房里,枪声也突然停止。

所有的声音全部停止。

鲜血却还沿着楼梯慢慢的往下流。

金二爷踏着血泊,慢慢的走上三楼,推开了一面窗子。

外面群星灿烂,新月如钩。

春天的晚上总是美丽的。

金二爷吸了口雪茄,竟没有发现他嘴里卸着的雪茄早已熄了。

“今年的春天来得真早……”他心里仿佛有很多感慨。

田八爷站在他身旁,感慨也好像并不比他少。

他们似乎已完全忘了自己是踏着别人的血泊走上来的。

“明天我们应该到郊外走走去,”金二爷忽然间又说。

田八爷立刻同意。

“龙华的桃花,现在想必已开了。”

其实他们又何必去看桃花?

他们脚底上的鲜血,那颜色岂非也和桃花完全一样?

突然间,楼下又有枪声一响。

金二爷皱了皱眉,向楼下呼喝:“什么事?”

“是青胡子老六,他还没有断气,我又补了他一枪。”楼下有人在回答,青胡子老六是

张大帅留在这里看家的。

金二爷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知道这一枪已是这地方最后的一枪。

他们自己人的损失虽然也不小,可是张大帅刚派口来支援的那十八个人,现在已没有一

个再活着的了。

那个日本人荒木虽然还活着,却已投降了他——武士道的精神,有时也同样比不上金钱

的诱惑力大。

金二爷微笑着说:“这地方以后我们也可以开个赌场。”

田八爷打着了他刚从英国带回来的打火机,为他燃着了雪茄,也在微笑着:“贵宾室一

定要在三楼上,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在楼上看月亮。”

新月如钩。

这一场惨烈的火并,似已完全结束。

现在正是十二点五十七分。

(三)

两点零三分。

波波突然从恶梦中醒来。

窗外夜凉如水,她的枕头却已被冷汗湿透。

他刚梦见罗烈,梦见罗烈手里拿着把刀,问她为什么要对不起他。她又想见她父亲,眼

睛里流着泪。

然后她忽然看见黑豹。

这已不是恶梦。

黑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回来了,正站在床头,凝视着她。

他看来仿佛很疲倦,但一双眼睛却比平时更亮。

“我睡得一定很熟,连你回来了我都不知道。”波波笑得有点勉强。

她还没有忘记刚恶梦。

“你睡得并不熟。”黑豹盯着她的眼睛:“你好像在做梦?”

波波不能不承认…

“我梦见了爸爸……”她忽然问:“你打听到他的消息没有?”

黑豹摇摇头。

波波叹口气:“我刚才也跟人打听过,他们也都没有听说过赵大爷这个人。”

黑豹忽然沉下了脸:“我说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去。”

“我没有出去,只不过在门口走了走,买了两份报,随便问了问那个卖报的老头子。”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

他已开始在脱衣服,露出了那一身钢铁般的肌肉,身上铁钩的伤痕似已快好了。

这个人就像是野兽一样,本身就有种治疗自己伤痛的奇异力量。

波波看着他,忍不住又问:“你今天到哪里去了,出去了一整天,也不回来看我一趟,

害得我一直都在担心。”

“我的事你以后最好都不要过问,也用不着替我担心。”

他看见波波的脸色有点变了,声音忽又变得很温柔:“因为你若问了就一定会更担心,

我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波波眨着眼:“我不管你做的是什么事,只要你对我好,就够了。”

黑豹凝视着她,忽然笑了笑:“明天我有样东西送你。”

“什么东西?”波波眼睛里发出了光。

“当然是你喜欢的东西,到明天你就会看到了。”

他掀起了薄薄的被,在她身旁躺下。

波波的心突然跳了起来。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她忽然发觉自己竟一直在期待着。

期待着他回来,期待着他那又温柔,又粗暴的抚摸和拥抱。

但黑豹却只淡淡的说了句:“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然后他竟似已真的睡着。

波波咬着嘴唇,看着他,心里忽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心里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滋

味。

那不仅是失望。

“他为什么不理我?难道他今天在外面已有过别的女人?”

然后她又替自己解释。

“他若喜欢别的女人,又何必回来?”

这解释连她自己都不满意,她的心越想越,恨不得把他叫起来,问清楚。

可是她忽然又想起了“明天”,想起了明天的那份礼物。

她心里立刻又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世界上又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自己情人送给她的礼物呢?

就算只不过是一朵花也好,那也已足够表现出他的情意。

何况黑豹送的并不是一朵花。

他送的是一辆汽车。

一辆银灰色的汽车,美丽得就像是朦朦春夜里的月亮一样。

“明天”已变成了今天。

今天的阳光也好像分外灿烂辉煌。

银灰色的汽车,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光。

在波波眼睛里看来,它简直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和月亮加起来都美丽得多。

她跳了起来,搂住了黑豹的脖子。

虽然还早,衔上已有不少人,不少双眼睛。

可是她不管。

她喜欢做一件事的时候,就要去做,从来也不管别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心底里不但充满了愉快和幸福,也充满了感激·

现在罗烈的影子距离她似已越来越遥远了。

她觉得她并没有做错。

黑豹也没有错。

一个年轻健康的女人,一个年轻健康的男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本来就是任何事都

可能发生的。

那其中只要没有买卖和勉强,就不是罪恶。

阳光也同样照在黑豹脸上,黑豹的脸上,黑豹的脸,也跟着那辆银灰色的汽车一样,显

得充满了光采,显得生气勃勃。

波波看着他。

他的确是个真正的男人,有他独特的性格,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波波下定决心,从今天起,要全心全意的爱他。

事已过去,慢慢总会忘记的。

罗烈既然是他们的好朋友,就应该原谅他们,为他们的未来祝福。

波波情不自禁拉起黑豹的手,柔声道:“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了。”黑豹的声音也仿佛特别温柔。

看来他今天心情的确很好。

“我们开车到郊外去玩玩好不好?”波波眼睛里闪着光:“听说龙华的桃花开得最

美。”

她又想起了那个系着黄丝中的女孩子,现在她的梦已快要变成真的了。

 黑豹却摇摇头:“今天不行。”

 “为什么?”波波撅起了嘴:“今天你又要去看金二爷?”

 黑豹点点头,目中露出了歉意。

 “我一定要看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波波显得有点儿不开心,她不喜欢黑豹将

别人看得比她还重要。

 对金二爷她甚至有点嫉妒。

黑豹忽然笑了笑说:“你迟早总会有一天会看见他的……”

从楼上看下来,停在路旁的那辆银灰色汽车,光采显得更迷人。

波波伏在窗口,又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开车,而且还要买一条鲜艳的黄丝中。

(四)

金二爷开始点燃他今天的第一支雪前。

黑豹就站在他的面前,好像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金二爷很不喜欢他的手下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种样子来·

他喷出口烟雾:“昨天晚上你又没有回来。”

黑豹在听着。

“我虽然知道你一定得手,但你也应该回来把经过情形说给我听听。”金二爷显得有点

不满意:“你本来不是这么散漫的人。”

黑豹闭着嘴。

“你不回来当然也有你的原因,我想知道是为了什么?”金二爷还是不放松。

黑豹忽然道:“我很累。”

“很累?”金二爷皱起眉:“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想回家去,安安静静的住一段时候,”黑豹的表情很冷淡:“目前这里反正

已没什么要我做的事了。”

金二爷好像突然怔住,过了很久,才将吸进去的一口烟喷出来·

他脸色立刻显得好看多了,声音也立刻变得柔和得多。

 “你以为我是在责备你,所以不开心?”

 “我不是这意思。”黑豹的表情还是很冷淡,“我只不过真的觉得很累。”

“现在大功已告成,这地方已经是我们的天下。”金二爷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

过去轻拍着黑豹的肩,“你是我的大功臣,也是我兄弟,我的事业,将来说不定全都是你

的,我怎么能让你回去啃老米饭?”

“过一阵子,我说不定还会再回来。”黑豹的意思似已有些活动了。

“但现在我就有件大事非你不可。”金二爷的神色很慎重。

黑豹忍不住问:“什么事?”

“张三爷一走,挡我们路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田八爷?”

金二爷笑了笑:“老八是个很随和的人,我从来不担心他。”

“你是说喜鹊?”黑豹终于明白。

“不错,喜鹊?”

说到“喜鹊”两个字,金二爷眼睛里突然露出了杀机:“我不想再看到这只‘喜鹊’在

我面前飞来飞去。”

“可是我们一直找不到他。”

这只喜鹊的行踪实在太神秘,几乎从来都没有露过面。

有一次金二爷活捉到他一个兄弟,拷问了七个小时,才问出他是个长着满脸大麻子的江

北人,平常总是喜欢带着副黑眼镜。

但这个人究竟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来历?有什么本事?就连他自己的兄弟都不知

道。

“这只喜鹊的确不好找,”金二爷恨恨道:“但我们现在却有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

“这张条子,是田老八昨天晚上回家去之后才发现的。”

金二爷从身上掏出一张已揉得很绉了的纸。

纸上很简单写着:“你等着,二十四个小时内,喜鹊就会有好消息告诉你。”

黑豹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老八回家的时候,这张条子就已在那里,他的三姨太却不见了。”

“喜鹊绑走了田八爷的三姨太?”

金二爷叹了口气:“喜鹊想必也知道这位三姨太是老八最喜欢的人,所以想借此来要胁

他,我想老八昨天晚上一定是睡不着的。”

他叹息着,好像很同情,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在发着光。

“所以喜鹊今天一定会跟田八爷联络。”黑豹的眼睛似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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