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红丝巾 第 二 章 一百零八刀 第 三 章 金丝雀和一群猫 第 四 章 优雅的王大娘 第 五 章 王大娘的真面日 第 六 章 粉红色的刀 第 七 章 大小姐与猪八戒 第 八 章 上西天的路途 第 九 章 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第 十 章 寂寞的大小姐 第十一章 安排 第十二章 不是好事 第十三章 男人喜欢到的地方 第十四章 秦歌,秦歌 第十五章 大英雄本色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第十七章 英雄与醉酒鬼 第十八章 做大英雄的滋味 第十九章 赌场和庙 第二十章 鬼屋 第二十一章 少女的心 第二十二章 似真似幻 第二十三章 高手 第二十四章 谁是高手 第二十五章 神偷·跋子·美妇 第二十六章 酒与醉 第二十七章 梵音寺 第二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十九章 杨凡和柳风骨 第三十章 绝路 第三十一章 请君入棺 第三十二章 大人物.9
免要上吊了。”
田思思板起了脸,道:“你为什么总是要帮着他说话?”
田心道:“因为我佩服他。”
田思思眨了眨眼,忽又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把你嫁给他好不好?”
田心道:“好。”
她答应得倒真痛快,连想都没有想。
田思思反倒怔住了,道:“你说好?”
田心道:“有什么不好?”
田思思道:“但他的头比真的大头鬼还大三倍,你难道看不出来?”
田心道:“头大有什么不好?头大的人一定比别人聪明。”
田思思道:“他的腰比水桶还粗。”
田心道:“可是他的心却比针还细,无论什么事都想得那么周到。”
田思思道:“你不觉得他是个丑八怪?”
田心道:“一个男人只要聪明能干,就算真的丑一点也没关系,何况他根本就
不丑。”
田思思叫了起来,道:“他还不丑?要怎么样的人才算丑?”
田心道:“以我看,那花蝴鲽就比他丑得多,连一点男人气概都没有。”
她闭着眼,就像做梦似的,接着道:“你若仔细看看,就会发觉他全身上下每
个地方都长得很顺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迷人极了。”
田思思瞪着眼,恨恨道:“好,你既然这么喜欢他,我不如就把你嫁绐他算了。
”
田心叹了口气,道:“只可借他绝不会喜欢我,他喜欢的人是……”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只听一人道:“我喜欢的人就是我自己。”
杨凡忽然笑嘻嘻站到她面前来了,微笑着道:“每个人最喜欢的大都一定是他
自己,这就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田心红着脸,垂下头,不敢再开口。
杨凡打了个呵欠,道:“我们走吧。”
田思思瞪着眼道:“走?就这样走?”
杨凡道:“不这样走还能怎样走?”
田思思道:“张好儿呢?”
杨凡道:“在屋里。”
田思思道:“你难道真的就这样放过了她?”
杨凡道:“你要我怎么样?杀了她?打她三百下屁股?”
田思思咬着牙,道:“你……你……你至少应该替我出口气!”
杨凡道:“你有什么气好出的?她打过你没有?”
田思思道:“没有。”
杨凡道:“骂过你没有?”
田思思道:“也没有。”
杨凡道:“你跟她到这里来之后,她要你做了些什么事?”
田恩思道:“她要我洗澡,要我换衣服,然后……然后……”
杨凡道:“然后请你吃了顿饭,介绍了一个并不算难看的男人给你,对不对?”
田思思道:“对是对的,只不过……”
杨凡道:“只不过怎么呢?还是要出气?”
田思思道:“当然。”
杨凡道:“你要怎么样出气呢?是不是也叫她洗个澡,换件衣服,然后再请她
吃饭,介绍个漂漂亮亮的小伙子给她?”
田思思跳了起来,跺脚道:“你究竟是帮着我?还是帮着她?”
杨凡笑了笑,道:“我什么大都不帮,只帮讲理的人。”
田思思道:“你认为我不讲理?她呢?她为什么要骗我? ?什么要我嫁给那个
人?”
杨凡淡淡道:“那也许只因为你长得太漂亮,所以才有人一心想娶你做老婆;
你若长得跟我一样,跪下来求别人娶你,人家也不要。”
田思思气极了,大叫道:“谁说我长得漂亮,我一点也不漂亮,你难道看不出
他们一定有阴谋?”
杨凡笑道:“你几时也变得这么谦虚起来了?难得难得……”
他又打了个呵欠,道:“我要走了,你跟不跟我走都随便你。”
田思思大声道:“当然随便我,你凭什么管我?”
杨凡已施施然走了出去,悠然道:“你若见到葛先生,其实也用不着太害怕,
他最多也不过想娶你做老婆而已,绝不会吃了你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田思思已追了上去,喘着气道:“葛先生还在这里?”
杨凡谈淡道:“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这里?他在哪里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田思思道:“你刚才还见过他?”
杨凡道:“不错。”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抓住他?”
杨凡道:“你也见过他很多次,你又为什么不抓住他?”
田思思道:“因为我抓不住他。”
杨凡道:“我也一样。”
田思思道:“你也一样?难道你武功也不如他?”
杨凡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本事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大,你何必将我看得太高?
”
田思思道:“那他为什么一见到你就跑?”
杨凡想了想,道:“也许只因为我是个正人君子,邪不胜正,这句活你总该知
道的。”
(二)
庵子里很静。
淡淡的星光照着青石板铺的路,风中带着木樨花的香味。
杨凡在前面走,田思思只有在后面跟着。
这大头鬼虽然可恨,至少总比葛先生好些。
田心走在他们旁边,一双大眼睛老是不停的在他们身上溜来溜去。
田思思忽然道:“你问问他,究竟想到哪里去。”
田心眨眨眼,道:“你为什么自己不去问?”
田思思狠狠瞪了她一眼,还没开口。
田心忽又道:“张好儿虽然满嘴不说真话,但有件事倒不是骗你的。”
田思思道:“什么事?”
田心道:“秦歌的确已到了这里,好几天之前我就听他们说过了。”
田思思眼睛亮了起来,道:“你有没有听说他在哪里?”
田心摇摇头,杨凡忽然回过头来笑笑,道:“他若真的已到了这里,我们知道
有个地方一定能找到他。”
田思思苦笑道:“什么地方?”
杨凡淡淡道:“一个单身的男人喜欢到什么地方去,你也应该懂得的。”
(三)
男人喜欢到些什么地方呢?
有趣的地方。
那地方不一定要有美丽的风景,很堂皇的房子,只要有好酒、好菜、好看的女
人、公平的赌博,十个男人中就至少有九个喜欢去。
无论是不是单身的男人都一样。
这地方风景并不美,简直根本连一点风景也没有。
这地方只不过是城墙角下的一条死衙堂。
这房子也一点不堂皇。
事实上,这房子十年前就已该拆掉了,看来好像随随便便的一阵风就能将它吹
垮。
两扇油漆剥落的大门,也是紧紧关着的,门口还堆着垃圾。
田思思还没有走到大门口,就闻到一股臭气,忍不住皱眉道:“你带我到这里
来干什么?”
杨凡道:“你不是要找秦歌吗?”
田思思道:“他难道会到这种鬼地方来?”
杨凡笑了笑道:“他非但一定会来,而且来了就舍不得走。”
田思思道:“为什么?”
杨凡笑道:“你慢慢就会知道为什么的。”
田思思忽然停下脚步,道:“这地方是不是也有很多……很多像张好儿那样的
慈善家。”
杨凡摇摇头,道:“到这地方来的人,并不是来找慈善家的。”
田思思道:“来干什么?”
杨凡道:“到这地方来的人,都喜欢自己做慈善家。”
田思思眨眨眼,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杨凡道:“我的意思就是,这些人喜欢将自己的银子送出去救济别人,而且送
得很快。”
田思思忽然道:“有多快?”
杨凡道:“你若将自己的银子送出去,绝对找不到别的地方能比这里送得更快
的了。”
田思思恍然道:“我明白了,这地方一定是个很大的赌场。”
杨凡笑道:“不错,到底还是你比较聪明些。”
田思思又噘起了嘴,冷冷地道:“看这破破烂烂的屋子,到这里来的人也一定
不会有什么大手面。”
杨凡道:“你又不懂了,真正喜欢赌钱的人,只要有得赌,别的事全都不讲究,
你就算叫他倒在阴沟里赌也没关系。”
田思思道:“既然什么都可以赌,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到这里来?”
杨凡道:“因为这地方秘密。”
田思思道:“为什么要如此秘密?”
杨凡道:“原因很多。”
田思思道:“你说出来听听。”
杨凡道:“有些人怕老婆,不敢赌;有些人身分特别,不能赌;还有些人银子
来路不明,若是赌得太大,怕引起别人的疑心。”
他笑了笑道:“可是在这里,随便你怎么赌都没关系,既没有人敢到这里来抓
你,更没有人查问你银子的来历。"
田思思道:“为什么?”
杨凡道:“因为这里的主人是金大胡子。”
田思思道:“金大胡子又是谁?”
杨凡道:“是个别人惹不起的人。”
田思思道:“秦歌既没有老婆可怕,也没有见不得人的原因,为什么也要到这
里来赌呢?”
杨凡道:“因为这地方赌得大,赌得过瘾,不是大手面的人,连大门都迸不去。
”
田思思用眼睛瞟看他,道:“你呢?……你进不进得去?”
杨凡笑了笑道:“我若进不去,又怎么会带你来呢!”
田思思道:“想不到你非但是个酒鬼,而且还是个赌鬼。”
杨凡微笑道:“其实你早就应该想到的。”
大门上还有个小门。
杨凡敲了敲小门上的铜环,小门就开了。
门里刚好露出一个人的脸。
一张凶巴巴的脸,看着火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杀气。
这人不但样子长得凶,声音也很凶,瞪着杨凡道:“你来干什么?”
杨凡道:“你不认识我?”
这人道:“谁认得你?”
杨凡笑了笑,道:“金大胡子认得我。”
他忽然拿出样东西塞到门洞里去,又道:“你拿去给他看看,他就知道我是谁
了。”
达人又狠狠地瞪丁他一眼,“砰”的将门重重的关上。
田思思忍不住地问道,“金大胡子真认得你?”
杨凡微笑道:“我不是慈善家,我不会骗你。”
田思思道:“你怎么认得这种人?”
杨凡淡淡道:“因为我是个赌鬼,又是个酒鬼。”
标题 <<旧雨楼·古龙《大人物》——秦歌, 秦歌>>
古龙《大人物》
秦歌, 秦歌
(一)
田思思瞟了他一眼,忽又问道:“秦先生会不会来这里?”
杨凡道:“我怎么知道?”
田思思道:“你一定知道。我总觉得你早就认识他了,他也早就认得你。”
杨凡叹了口气,喃喃道:“女人为什么总有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呢?”
门忽然开了。
这次开的不是小门,是大门。
那个样子很凶的人,忽然变成了个很客气的人,陪着笑躬身道:
“请,请进。”
他旁边还有个衣裳穿得很华丽的彪形大汉,浓眉大眼,满脸横肉,胡子刮得干
干净净,一看见杨凡就迎了上来,大笑道:“今天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杨凡道:“一阵邪风。”
华衣大汉怔了证道:“邪风?”
杨凡叹道:“若不是邪风,怎么会把我吹到这里来呢?”
华衣大汉笑道:“你已有好几个月没有送钱来了,也不怕银子发霉吗?”
(二)
屋子虽然很大,看来还是烟雾腾腾的,到处都挤满了人。
各式各样的人,大多数都很紧张,有几个不紧张的,也只不过是在故作镇定而
已,其实连小衣都只怕已被汗水湿透。
真正不紧张的只是一个。就是带杨凡进来的那华衣大汉。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屋子里谁是赢家。
他自己。
他拍着杨凡的肩,笑道:“你随便玩玩,等这阵子忙过了,我再来陪你喝酒。”
等他走远了,田思思忽然冷笑道:“看来你跟金大胡子也并没有什么交情。”
杨凡道:“哦?”
田思想道:“若是有交情的朋友,他一定会亲自出来迎接的。”
杨凡笑了笑,道:“你以为刚才带我们进来的那人是谁?”
田思思道:“他总不会是金大胡子吧。”
杨凡道:“他不是金大胡子是准?”
田思思失声道:“什么?他就是金大胡子?他连一根胡子都没有。”
杨凡道:“胡子是可以刮掉的。”
田思思奇道:“他既然是金大胡子,为什么要刮胡子?”
杨凡笑道:“因为他最近娶了个老婆。”
田思思道:“娶老婆和刮胡子有什么关系?”
杨凡道:“非但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
田思想眨了眨眼,道:“难道是他老婆叫他把胡子刮掉的?”
杨凡道:“你这次总算变得聪明了些。”
田思思也忍不住笑了,道:“想不到他这样的人也会怕老婆。”
杨凡道:“各种人都会怕老婆,怕老婆这事是完全不分种族、不分阶级的。”
田思想笑道:“这么说来,怕老婆至少是件很公平的事。”
杨凡又叹了口气,道:“像这样公平的事的确不多 幸好还不多。”
屋子里既有各式各样的人, 就有各式各样的赌 骰子、牌九、单双、大小……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墙上贴着张告示:
“赌注限额:最高一千两,最低十两。”
田思思东张西望地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道:“秦歌不在这里。”
杨凡道:“我保证他一定会来这里的。”
田思思道:“你不骗我?”
杨凡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田思思想了想,的确想不出杨凡骗她的理由,又问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杨凡道:“那就难说了,反正我们一直等到他来为止。”
田思思道:“这地方若是打佯了呢?”
杨凡道:“这地方从不打佯。”
田思思道:“为什么?”
杨凡道:“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赌瘾什么时候会发作,所以这地方十二个时
辰中随时都会有人来。”
田思想瞟了他一眼,笑道:“现在你赌瘾发作了没有?”
杨凡苦笑道:“既已到了这里,想不发作也不行。”
突然听田思想道:“你们看,那边那个女人。”
赌场里有女人并不稀奇,但达女人实在太年轻、太漂亮。
她正在赌牌九,而且正在推庄。
她穿的本来是件很华贵、很漂亮的衣裳,现在衣襟已敞开了,袖口已挽了起来,
露出了雪白的酥胸和一双嫩藕般的手臂。
她正在赔钱。
这一把她拿的是“鳖十”,通赔。
眼见着她面前堆得高高的一堆银子,霎时间赔得干干净净。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大汉正斜眼看着她,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悠然道:“少
奶奶,我看你还是让别人来推几手吧。”
这位少奶奶已输得满脸通红,大声道:“不行,我还要翻本。”
大麻子道:“要翻本只怕也得等到明天了,今天你连戴来的首饰都押了出去,
我们这里的规矩又不兴作赌赊帐。”
少奶奶咬着唇,发了半天怔,忽然道:“我还有样东西可以押。”
大麻子道:“什么东西?”
少奶奶挺起了胸,道:“我这个人。”
大麻子脸上每颗麻子都亮了起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道:“你想押多少?”
大麻子眼睛盯着她敞开的衣襟,道:“叁千两行不行?”
少奶奶一拍桌子,道:“好,银子拿来,我押给你了。”
田思想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叹息着道:“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少奶奶,输得这
麽惨。”
旁边忽然有人冷笑道:“她是个屁少奶奶,规规矩矩的少奶奶怎么会一个人到
这种地方来。”
这人一张马脸,全身黑衣,装束打扮和那看门的人完全一样,想必也是金大胡
子的手下。
田思想忍不住问道:“到这里来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这人道:“一个人到这里来赌的女人,不是卖的,就是人家的姨太太。”
他指了指那位少奶奶,又道:“她就是大同府王百万的第十叁房姨太太,平时
倒还规矩,只要一赌起来,立刻就现了原形。”
田思思冷笑道:“男人一赌起来,还不是一样的要现原形?”
这人笑了笑,道:“只可惜男人就算要卖,也卖不出去。”
他笑嘻嘻地走了,临走的时候还瞟了田思思两眼。
田思思气得脸发白,恨恨地道:“为什么女人总好像天生要比男人倒霉些,为
什么男人能赌女人就不能?”
杨凡淡淡道:“因为女人天生就不是男人。。
田思想瞪眼道:“这是什么话?”
杨凡笑道:“这是句很简单的话,只可惜世上偏偏有些女人听不懂。”
杨凡也开始赌了。
他赌的是牌九。
这里的赌注是十两银子,无论是输是赢,他都是十两,连一两都不肯多押下去。
旁边看着他的人,嘴里虽没有说什么,目光中却露出不屑之意。
无论别人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杨凡还是一点也不在乎。
田大小姐却已受不了。
她既然坐在杨凡旁边,杨凡丢人,岂非就等於她丢人?
她忍不住悄悄道:“你能不能多押一点?”
杨凡道:“不能。”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能?”
杨凡笑笑道:“因为我既不想输得太快,也不想赢人家的。”
田思思恨恨道:“你这样子算什么赌鬼?”
杨凡道:“我并没有说我是赌鬼,是你说的。”
田思思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嫣然道:“你就算是赌鬼,也只能算
第八流的赌鬼。”
杨凡没有说话,又将赌注押了下去。
还是十两,不多也不少。
田思思叹道:“看来这里赌注的限额若是一文钱,你一定不会押两文。”
杨凡笑道:“你又说对了一次。”
忽然间,屋子里爆出了一片欢呼声:“秦大侠来了……秦大少一来,场面就一
定热闹了……”
无论是秦大侠也好,秦大少也好,田思想知道他们说的就是秦歌。
秦歌果然来了。
田思思只觉得嘴里发干,手脚发冷,紧张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她虽然睁大了眼睛,却还是没法看清楚秦歌的人。
她实在太紧张,紧张得连眼睛都有点发花。
幸好她总算还是看到了一条红丝巾。
红得像刚升起的太阳。
秦歌的确是个红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是红的。
他一来,屋子里所有的人几乎全都围了上去。
田思思连那条红丝巾也都看不见了,急得简直要跳脚。
杨凡却还是稳如泰山般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在他的赌注上。
十两,不多也不少。
田思思真恨不得把十两破银子塞到他嘴里去。
“像秦歌这样的大人物来了,这猪八戒居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在他眼中看来,
秦歌好像连达十两银子都比不上。”
田思思恨得牙痒痒的,只好去问田心,道:“你看见了他没有?”
田心眨眨眼,道:“他?我怎么知道你说的‘他’是谁?”
田思思跺脚道:“当然是秦歌,除秦歌还有谁?”
田心笑道:“看倒是看见了,只不过……”
田思思不等他说完,就抢着间道:“他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
田心悠然道:“什么样子?还不是个人的样子吗?好像也并没有比别人多长两只
眼睛一条腿。”
田思思又急又气,又恨不得把那十两银子塞到这小撅嘴里去。
幸好这时她总算已听到了秦歌的声音!
声晋又响亮又豪爽,听起来正是个男子汉的声音!
“要赌就要赌得痛快,否则,就不如回家去抱老婆了。”
大家一起大笑。
“对,秦大侠真是个痛快的人。”
“押单双最痛快,秦大侠你来推庄好不好?”
秦歌的声音还是那麽痛快:“好,推庄就推庄,只不过我有个条件。”
“秦大侠只管说。”
“我可不管金大胡子订的那些穷规矩,要押我的庄,至少就得一百两,多多益
善,越多越好,我赌钱一向是越大越风流。”
人群总算散开了些。
田思想总算看到了秦歌,总算看到了她心目中的大人物。
她最先看到的,自然还是那条鲜红的丝巾。
红得就和她现在的脸色一样。
红丝巾松松的系在脖子上。
脖子很粗,但长在秦歌身上,看来就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粗了。
大人物并不一定长得英俊漂亮,但却一定有种与众不同的气派。
秦歌的气派的确不小,随手一掏,就是厚厚的一大叠银票,随随便便就摔在桌
子上。
“押,尽管押。”
於是大家就押,几百两的也有,几千两的也有。
到这里来的人,身上的银子好像不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
又是一阵欢呼。
庄家赔出的多,吃进的少。
一赔就是好几千两,霎时,万把两银子就不姓秦了。
秦歌却还是面不改色,眼睛还是灼灼有光,他长得就算不太英俊漂亮,就凭这
种气派,已足够让女人一队队的拜倒在他黑缎子的裤脚下。
田思想简直已看得痴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道,“他真是条男子汉,真是
个大英雄。”
田心忽然笑了笑,道:“你从哪点看出来的?”
田思思道:“只看他赌钱的样子,就已足够了。”
田心道:“一个人赔钱赌得凶,并不能证明他就是男子汉,就是英雄。”
她又笑了笑,道:“也许只能证明一件事。”
田思思道:“什么事?”
田心悠然道:“只能证明他是个赌鬼,第一流的赌鬼。”
田思思气得再也不想睬她。
杨凡呢?还是全神贯注在他的赌注上。
还是十两。
田思思忍不住推了他一下,悄悄道:“你认不认得秦歌?”
杨凡道:“不认得。”
田思思冷笑道:“亏你还算是在江湖中混的,连他这样的大人物都不认得。”
杨凡笑笑,道:“因为我天生就不是大人物,而且一看到大人物就紧张。”
田思思恨恨道:“你为什么不想法子去认得他?”
杨凡道:“我为什么要想法子去认得他?”
田思思道:“因为……因为我想认得他。”
杨凡道:“那是你的事,我早就说过,只能带你找到他,别的事我都不管。”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机会。”
杨凡道:“什么样的机会?”
田思思道:“你若也到那边桌上去赌,说不定就认得他了。”
杨凡道:“我不能去。”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能去?”
杨凡道:“那边的赌注太大。”
田思思忍不住跺了跺脚,道:“你为什么不回家抱老婆去?”
杨凡淡淡道:“因为我没有老婆。”
他的回答永远都这么简单,谁也不能说他没道理,但却可以活活把
人气死。
田思思生了半天闷气,抬起头,恰巧又看到了那大麻子。
“她眼珠子一转,忽又问道:“那个大麻子你认不认得?”
杨凡笑笑道:“这人我倒认得,因为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田思思道,“他是干什么的?”
杨凡道:“据说他就是这赌场的吸血虫。”
田思思皱眉道:“吸血虫?”
杨凡道:“他专门等输光了的人拿东西到他那里去押,一天就要叁
分利,本来值叁百两的,他最多只押一百五。”
田思思眼珠子又一转,忽然笑了,嫣然道:“你好人索性做到底,帮我个忙好
不好?”
杨凡道:“帮什么忙?”
田思想道:“把我押给那个麻子。”
杨凡上上下下看了她两眼,道:“你有毛病?”
田思思笑道:“没有,一点毛病也没有。”
杨凡道:“你也想去押几把?”
田思思道:“不想,我又不是赌鬼。”
杨凡道:“你说没有毛病,又不是赌鬼,却要我把你押给那大麻子。”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女人为什么总要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呢?”
田思思道:“你也不用管我是为了什么,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我以後绝对不再
麻烦你了。”
杨凡想了想,道:“你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田思思道:“绝对最后一次。”
杨凡长叹道:“好吧,长痛不如短痛,我就认命了吧。”
他终於向那大麻子招了招手,大声道:“赵刚,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赵大麻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旁的田思想,终於施施然走了过来,似笑非笑
的,悠然道:“怎么?十两十两的押,也会输光吗?”
杨凡道:“一钱一钱的押,迟早也会输光的。”
赵大麻子道:“你想押什么?”
杨凡指了指田思思,道:“你看她可以值多少两银子?”
赵大麻子上上下下打量了田思思几眼,脸上的麻子又发出了光,道:“你想押
多少?”
杨凡道:“像这么样又漂亮.又年轻的小姑娘,至少也值叁千两。”
赵大麻子又盯了田思思几眼,喃喃道:“看来倒还像是原封货……好吧,我就
给你叁千两,但你可得保证她不能溜了。”
杨凡道:“你难道还怕别人赖帐?”
赵大麻子仰面大笑,道:“谁敢赖我赵某人的帐,我倒真佩服他。”
他终於数过了叁千两银票,还没有交到杨凡手上……
田思思忽然大叫了起来:“救命,救命呀!”
她叫的声音比人踩住了鸡脖子还可怕。
杨凡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好像早已算准了有这种事发生的。
只有赵大麻子吓了一跳,除了他之外,别的人好像根本没有听见。
最气人的是,秦歌也没有听见。
男人在赌钱的时候,耳朵里除了骰子的声音外,很少还能听到别的声音。
田思想咬了咬牙,索性冲到秦歌旁边去,大叫道:“救命,救命呀。”
她简直已经在对着秦歌的耳朵叫了。
秦歌这才听见了,却好像还是没有听得十分清楚,回头看了她一眼,皱眉道:
“什么事?”
田思想指着杨凡,道:“他……他……他要把我卖给别人。”
秦歌也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皱眉道:“他是你什么人?”
标题 <<旧雨楼·古龙《大人物》——大英雄本色>>
古龙《大人物》
大英雄本色
(一)
田思思低着头,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道:“他根本也不是我的什么人,
我只不过是跟他到这里来玩的,谁知道他……他……”
秦歌忽然重重一拍桌子,怒道:“这是什么话,天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他大步走到杨凡面前,瞪眼道:“你凭什么要把这位小姑娘卖给别人?”
杨凡叹道:“因为我是个赌鬼,而且输急了。”
这理由简直该打屁股三百板。
谁知秦歌却好像很同情的样子,道:“这倒也难怪你。你想要多少银子翻本?”
杨凡忽然笑了笑,道:“既然秦大快已出头,我一两银子也不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田思思看他就这样走了,心里反而有点难受起来。
“无论如何, 这大头鬼并不能算是个坏人,我以後一定要找个机会~报答报答
他才是。”
她忽然又想起了田心。
“他既然没老婆,田心又蛮喜欢他的,我为什么不索性真的将田心许配给他呢?
”
只可惜这时田心也不见了。
田心是什么时候走的,往哪里走的?田思思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眼里好像已只有杨凡一个人,心里也只有杨凡
这是怎么回事呢?
田大小姐自己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承认。
她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才发现秦歌还站在她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吃了那么多苦,费了那么多事,好容易才总算认得了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但刚才她居然连他都忘了。
这大人物在她心里的地位难道还没那猪八戒重要?
秦歌还在盯着她,仿佛在等着她说话,一双眼睛当然很明亮,很有慑人之力,
只不过还有几根红丝而已。
“像他这样多采多姿的人,当然不大有时间睡觉的。”
田思思终於嫣然一笑,道:“多谢秦大快救了我,否则我……我真不知道该怎
么办才好。”
秦歌道:“你认得我?”
田思思瞟着他脖子上的红丝巾抿嘴笑道:“江湖中的人谁不认得秦大侠呢?”
秦歌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救你?”
田思思道:“秦大侠见义勇为,也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秦歌缓缓的道:“就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救你,所以才要刚才那个人把你卖给
赵大麻子,是不是?”
田思思怔住了。
她再也想不到秦歌居然能看破她的心事,更想不到他会当面说出来。
“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句话一间出来,她就已後悔了。因为这句话已等於告诉秦歌,她刚才做的那
些事完全是在演戏。
秦歌大笑,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为这法子很妙,对我说来却一点也不
稀奇了;因为至少有七八个女孩子在我面前用过同样的法子。”
田思思的脸已红到耳根,真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藏进去。
秦歌忽又道:“但你却有一点跟那些女孩子不同的地方!”
田思思咬着嘴唇,鼓足勇气,问道:“哪……哪一点?”
秦歌微笑着,道:“你比那些女孩子长得漂亮些,笑起来也比她们甜些。”
笑得甜的女人,将来的运气都不会太坏,所以……”
他忽然拉起田思思,道:“走,陪我去赌两手,看你能不能带点好运气给我。”
所以田大小姐真的认得秦歌了,而且至少已对这个人有了一点了解。
她已发觉秦歌是个敢说敢做的人,他若要拉你的手时,无论有多少双眼睛在瞧
着,他都照样要拉。
他若要说一句话的时候,无论有多少双耳朵在听着,他也都照说不误;至於这
句话是不是会让别人脸红,他更完全不管不顾。
“假如是那大头鬼,也许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把我的秘密揭穿了,他至
少会替我留点面子。”
田大小姐本已下了决心,以後绝不再想那大头鬼了,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无
论看到什么人,都忍不住要拿这人跟他比一比。
“无论如何,秦歌至少比他坦白得多。”
田大小姐终於为自己下了个结论。
但这结论是否正确呢?
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绝不会承认的。
等到田大小姐肯承认自己错误时,太阳一定已经在西边出了。
(二)
亲密的朋友不一定是好朋友。
譬如说:“酒”和“赌”,这一对朋友就很亲密,亲密得很少有人能把他们分
开,但这对朋友实在糟透了。
所以赌鬼通常也是酒鬼。
有的人一喝了酒,就想赌;有的人一开始赌,就想喝酒。
结果呢?
结果是:“越输越喝,越喝越输,不醉不休,输光为止。”
所以赌场里一定有酒,而且通常是免费的酒,随便你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你可以尽量的喝,那意思就是你也可以尽量输。
秦歌正在尽量的喝酒。
你若还不肯承认他是个豪气如云的人,看到他喝酒时也不能不承认了。
他喝起酒来就好像跟酒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似的,只要一看见杯子里有酒,就非
把它一口灌到肚子里去不可,既不问酒有多少,更不问杯子大小。
“男人就要这样子喝酒,这才是英雄本色。”
但田心若在这里,一定就会说:
“这也并不能证明他是个英雄,只不过证明了他是个酒鬼而已。”
从那个噘嘴里说出来的话,好话实在太少。
“这死丫头到哪里去了呢?难道会跟着那大头鬼跑了?”
田思思咬着嘴唇,决定连她都不再想,决心全神贯注在秦歌身上。
然後她立刻就发现秦歌已输光。
输光了的人样子通常都不大好看,秦歌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那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金大胡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站在他身旁。脸上带
着同情之色,道:“秦大侠今天手风好像不太顺,输得可真不少。”
秦歌大笑,道:“我赔钱本来就准备输的,只要赌得痛快,输个万儿八千又何
妨?”
金大胡子一挑大拇指,大声道:“好! 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不但赌得
漂亮,输也输得漂亮。”
他挥了挥手,又道:“再去拿五万两银子来,让秦大快翻本。”
秦歌大笑道:“我早知道你也是个漂亮人,用不着等我开口的。”
金大胡子脸上忽然露出了为难之色,沉吟着道:“只不过我们这里的规矩,秦
大侠想必也知道的。”
秦歌道:“你要抵押?”
金大胡子笑道:“朋友是朋友,规矩是规矩,秦大侠豪气如云,当然绝不会要
朋友为难的。”
秦歌又大笑,道:“你用不着拿活来绕我,你就算把成堆的元宝堆在我面前,
我姓秦的也不会平白拿你一锭。”
他拍了拍胸膛,又道:“你看我全身上下有什么值五万两银子的,只管开口就
是!”
金大胡子展颜道:“真的?”
秦歌沉下了脸,道:“什么真的假的?只要你能开口,我就能让你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