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红丝巾 第 二 章 一百零八刀 第 三 章 金丝雀和一群猫 第 四 章 优雅的王大娘 第 五 章 王大娘的真面日 第 六 章 粉红色的刀 第 七 章 大小姐与猪八戒 第 八 章 上西天的路途 第 九 章 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第 十 章 寂寞的大小姐 第十一章 安排 第十二章 不是好事 第十三章 男人喜欢到的地方 第十四章 秦歌,秦歌 第十五章 大英雄本色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第十七章 英雄与醉酒鬼 第十八章 做大英雄的滋味 第十九章 赌场和庙 第二十章 鬼屋 第二十一章 少女的心 第二十二章 似真似幻 第二十三章 高手 第二十四章 谁是高手 第二十五章 神偷·跋子·美妇 第二十六章 酒与醉 第二十七章 梵音寺 第二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十九章 杨凡和柳风骨 第三十章 绝路 第三十一章 请君入棺 第三十二章 大人物.10
金大胡子目光闪动,忽然压低声音道:“秦大侠可曾看见那边角落理的三个人?
”
他用不着指明,别人也知道他说的谁。
因为这三个人的确很特别。
这三个人一个是道士,一个是和尚,还有一个是穷秀才。
赌场里本就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的,有的和尚道士到这里来,也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这三个人并不是来赌的,根本就没有下注。
和尚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念经。
道士闭着眼,双手合十,居然在那里打坐。
穷秀才左手端着杯酒,右手捧着本书,正看得摇头晃脑,津津有味。
和尚念经,道士打坐,秀才看书,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到赌场里来做这种
事,那就不但稀奇,而且简直稀奇得离了谱。
三个人一人占据了一张赌桌,别的人就算想赌也没法子坐下去。
连田思思都已看出这三个人是成心来找麻烦的。
她觉得这三人用的法子不但特别,而且有趣。
秦歌皱了皱眉,问道:“你是不是要我把他们赶出去?”
金大胡子道:“正有此意。”
秦歌道:“你自己为什么不过去动手?”
金大胡子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他们并没有破坏这里的规矩。”
他苦笑接道:“这里并没有规定每个人一进来就非下注不可,你能说不准秀才
看书、道士打坐、和尚念经吗?”
田思想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是在成心找麻烦,却又偏偏不能说他们做错了事。
秦歌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金大胡子道:“好几天以前就来了,但有时来,有时走,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
时候会出现。”
秦歌道:“你为何要放他们进来了?”
金大胡子又叹了口气,道:“问题就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秦歌的眼睛亮了起来,沉声道:“如此说来,这三人倒有几下子。”
金大胡子道:“看来的确有点扎手,所以秦大侠若不愿惹这麻烦,在下也不勉
强。”
秦歌冷笑道:“我天生就是喜欢惹麻烦的人。”
金大胡子展颜笑道:“所以,这五万两银子已在等着秦大侠回来翻本。”
秦歌大笑,将面前所有的酒全都一饮而尽,大步走了过去。
秦歌做事的确很干脆,说做就做,绝不拖泥带水。
但为了五万两银子,就替赌场做保镖,岂非有失大侠身分?
田思思一直在旁看着,心里也难免觉得有点儿失望。
“但大侠应该做什么呢?”
“见义勇为、扶弱锄强.主持正义、排难解纷……这些事非但连一文钱都赚不
到,有时,还要贴上几文。”
“大侠一样也是人,一样要吃饭、要花钱,花得比别人还要多些,若是只做贴
钱的事,岂非一个个都要活活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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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大人物》
不速之客
“大侠既不是会生金蛋的鹅,天上也没有大元宝掉下来给他们,难道你要他们
去拉车赶驴?那岂非也一样丢人?”
想来想去,田思思又觉得他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对了。
只要田大小姐觉得对的事,她总想法子为自己解释的。
只要田大小姐喜欢的人,就是好人。
道士还在打坐,和尚还在念经,秀才还捧着书,在那里看得出神。
秦歌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故意走得很慢,很从容,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已喝了五大斤酒下肚,生怕自己
的脚走不稳;只不过他无论在做什么事的时候,都希望能先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很欣赏别人看着他时,那种带着三分敬畏、七分羡慕的眼色。
这一点他的确做得很成功。
每个人都在注意着他,大厅里突然变得很静,连掷骰子的声音都已停止。
秦歌脸上的微笑更洒脱,慢慢地走到那秀才面前,悠然道:“秀才你看的是什
么书?”
秀才没有听见。
在江湖中人心目中,秀才的意思就是穷酸,这秀才也不例外。他身上穿着的一
件蓝衫已洗得发白,一张脸也又黄又瘦,显得营养很不良的样子。
现在他工看得眉飞色舞,突然重重的一拍桌子,大声笑道:“好一个张子房,
好一个朱亥,这一椎虽然不中,亦足以惊天地而泣鬼神……痛快呀痛快,当浮仰一
白。”
话末说完,他己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秦歌忍不住问道:“这张子房是谁?朱亥又是谁?莫非也是使椎的武林高手?”
秀才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色就像是在看着一只骆驼突然走到面前来
了一样,连半点敬畏的意思都没有。
他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儿眼,才皱着眉道:“张子房就是张良,张留侯,足下难
道连这人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秦歌笑道:“没听说过,我只知道当今武林中,使椎的第一高手是蓝大先生,
他也是我的好朋友。”
他居然还是笑得很洒脱,又道:“你说的那位张良,若也是条好汉,下次我有
机会见到他时,倒不妨向他讨教个一招半式。”
秀才听完了他的话,就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连鼻子都歪到旁边去了,赶快倒
了杯酒喝下去,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足
下还是走远点,莫让我沾着足下这一身俗气。”
秦歌沉下了脸,道:“你要我走?”
秀才道:“正有此意。”
秦歌道:“你可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秀才道:“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想会知道?”
秦歌道:“好,我告诉你,我是来要你走的。”
秀才好像很吃惊道:“要我走?为什么要我走?”
秦歌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秀才道:“是个赌场。”
秦歌道:“你既然知道,根本就不该来。”#
秀才道:“这地方连妓女都能来,秀才为什么就不能来?”
秦歌道:“你来干什么?”
秀才道:“当然来读书,秀才一日不读书,就觉得满身俗气。”
他瞪着秦歌道:“秀才能不能读书?”
秦歌道:“能。”
秀才道:“秀才既然能来,秀才既然也能读书,你为什么要赶秀才走
秦歌道:“是你。”
秀才道:“既然是我有理,你就该走远些。”
秦歌道:“我不走,你走!”
秀才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我从来不跟秀才讲理。”
秀才突然跳了起来,道:“你莫不讲理?”
秦歌道:“不讲。”
秀才换了挽袖子,道:“你想打架?”
秦歌笑了,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
秀才瞪着他,道:“你不跟秀才讲理,秀才为什么要跟你打架?”
他慢慢地放下袖子,道:“我看你还是快走吧,你若不走,我就……”
秦歌道:“就怎么样?”
秀才道:“就走。你不走我就走,……你是不是真的不走?”
秦歌道:“真的!”
秀才道:“好,你真的不走,我就真走了。”
他倒是真的说走就走,一点也不假。
秦歌大笑,将这秀才的一壶酒也喝了下去,才走到那道士面前,道:,
“那秀才也是道士你的朋友?”
道士合十道:“红花绿叶青莲藕,三教本来是一家,芸芸众生,谁不是贫道之
友?”
秦歌道:“秀才既然能到这里,道士当然也能。”
道士道:“正是如此。”
秦歌道:“秀才既然能在这里读书,道士当然也能在这里打坐。”
道士笑道:“施主果然是个明白人。”
秦歌道:“我还明白一样事。”
道士道:“请教。”
秦歌道:“秀才既然走了,道士就也该跟着走。”
道士想了想,道:“道士若走了,和尚就也该跟着走。”
秦歌也笑了,道:“道士也是明白人。”
道士道:“却不知这和尚是不是个明白人?”
和尚道:“不是。”
道士道:“你难道是个糊涂和尚。”
和尚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和尚不糊涂,谁糊涂?”
道士道:“和尚若真的想入地狱,那倒容易,这里离地狱本就不远。”
和尚微笑道:“既然如此,就清道兄带路。”
道士也微笑道:“在大师面前,贫道怎敢争先?”
和尚道:“道兄请。”
道士道:“大师请。”
和尚看了秦歌一眼,道:“这位施主呢?是否有意随贫僧一行?”
道士合十笑道:“大师与贫道先走,这位施主想必很快就会来的!”
和尚道:“既然如此,贫僧只有在地狱中相候了……阿弥陀佛。”
道士道:“无量寿佛。”
和尚道:“善哉善哉。”
两人双手合十,口宣佛号,向秦歌恭身一礼,微笑着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和尚突又回头向秦歌一笑,道:“但望施主莫忘了今日之约。”
道士道:“他不会忘的。”
和尚道:“道长怎知他人心意?”
道士微笑道:“往地狱去的路总是好走些的。”
和尚微笑道:“不错,下去总比上去容易得多。”
道士道:“也快得多。”
两人同时仰面大笑了三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秦歌也想笑,但却不知为了什么居然好像有点笑不出了·
别的人也笑得并不十分自然,因为每个人都有点失望。
每个人都认为这和尚、道士和秀才绝不会是省油的灯,每个人都在等着看他们
和秦歌的好戏,谁知他们居然全都乖乖的走了,而且说走就走,绝不罗嗦。
有人在窃窃私议:“这三个人究竟来干什么的?”
他们当然不会是真的到这里来念经打坐的。
“若是来找麻烦的,为什么就这样乖乖的走了?”
当然是因为他们看到秦歌脖子上的红丝巾。
“若不是秦大侠的盛名镇住了他们,他们怎么会如此老实?”
秦歌真了不起。
“找秀才讲理的人是呆子,找秦大侠打架的人不是呆子,是白痴。”
田思思心里本来也有点疙瘩,听到这些话忽然开心了起来。别人称赞秦歌的时
候,她简直比秦歌还开心。
她正在奇怪秦歌看来为什么没有很开心的样子,秦歌已忽然大笑了起来,好像
直到现在才发觉这件事很滑稽,又好像他肚子里的酒已开始发生作用。
他一直的笑个不停,已渐渐笑得不像是个“大侠”的样子了,田思思忍不住走
过去,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悄悄道:“喂,别人都在看你。”
秦歌大笑着点头,不停地点着头,道:“我知道别人都在看我。”
田思思道:“你可不可以笑得小声一点?”
秦歌道:“不可以。”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我觉得好笑极了,所以非笑不可。”
田思思道:“什么事这样好笑?”
秦歌道:“和尚……”
田思思道:“和尚怎么样?”
秦歌道:“他说他要在地狱里等我。”
田思想道:“这句话有哪点好笑?”
秦歌道:“只有一点。”
田思思道:“哪一点?”
秦歌道:“他居然不知道我就是从地狱中逃出来的。”他故意压低声音,装出
很神秘的样子,悄悄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从那里逃出来?”
田思想只有摇摇头。
秦歌道:“因为那里有和尚。”
这句话没说完,他又不停地大笑了起来。
田思思看着他,心里忽然又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秦歌?”
她已弄错过一次,这次绝不能再弄错了。
只可惜她也不知道真正的秦歌是什么样子。
幸好这时金大胡子已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大叠银票。好厚的一叠银票。
金大胡子笑道:“这里是一点点小意思,请秦大快收下。”
秦歌道:“好。”
他的确是个很直爽的人,一点也不客气。
金大胡子道:“除此之外,我们对秦大侠还有一点小小的敬意。”
秦歌道:“你还要送我什么?”
金大胡子道:“一个机会。”
秦歌道:“什么机会?”
金大胡子道:“让秦大侠一次就翻本的机会。”
秦歌大笑道:“好,这样才痛快。”
金大胡子也在笑,笑得就像是被人拔光了胡子的猫头鹰。他微笑着道:“却不
知秦大侠想赌什么?”
秦歌道:“随便赌什么都一样。”
金大胡子抚掌道:“不错,随便赌什么,该赢的人都是会赢的。”
他微笑着,又道:“该输的人赌什么都赢不了。”
所以秦歌又输了,他该输。
因为据说赌神爷最讨厌酒鬼,所以无论谁只要一喝醉,该赢的也变成要输了,
而且输得精光,输得很快。
“一次就翻本的机会”,这句话的意思通常就是说:“一次就输光的机会。”
你只要到赌场里去,随时都会有这种机会的。
大家都围在旁边看,大家都在为他叹息 无论是真是假,叹息总是叹息。
“四五大”遇上“豹子”的机会毕竟不多。
又有人在窃窃私议:“这种事只怕也只有秦大侠这种人才会遇见。”
这是什么话?
“不错,这也得要有运气。”
输光了居然还能算是运气?这简直不像话了。
“秦大侠这次虽然输了,但在别的事上运气一定会特别好。赌运本就不是正运,
赌运不好的人,正运总是特别好。”
嗯,这句话好像忽然变得有点道理了,至少秦歌自己觉得很有道理,因为他已
又灌了四五斤酒下肚。
一个人肚子里若已装了十来斤酒,天下就不会再有什么没道理的事了。
同样的,一个人肚子里的酒若装得很满,口袋就一定已变得很空。
大家还围在桌子旁,看着碗里的三只骰子。
三个六。金大胡子居然随随便便就掷出了三个六,佩服他都不行。
秦歌忽然发觉金大胡子比他更像个“大侠”了。
在赌场里本只有赢钱的才是英雄。
所以秦歌从人丛里走了出去。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忽然撞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和尚。
秦歌皱了皱眉,喃喃道:“今天我为什么老是遇见和尚?……这就难怪我输了。
”
那和尚却在微笑着,道:“施主今天遇见了几个和尚?”
秦歌道:“连你两个。”
和尚笑道:“连我也只有一个。”
秦歌抬起头仔细看了他几眼,忽然发现这和尚还是刚才那和尚,圆圆的脸,笑
起来像个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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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大人物》
英雄与醉酒鬼
(一)
不但和尚在这里,那道士和秀才也回来了。
秦歌眨了眨眼,道:“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和尚道:“你本来就在这里。”
秦歌四面看了看,头也四面转了转。
他眼晴也不会动了,眼睛要往左面看的时候,头也得跟着往左面转。
和尚笑道:“这里还不是地狱,只不过距离地狱不远了。”
赌场和地狱有时实在差不了多少。
秦歌揉揉眼睛,道:“你们刚才不是已经走了吗?”
和尚点点头,道:“既然能来,也就能走。”
秦歌道:“你们现在为什么又来了?”
和尚道:“既然能走,也就能来。”
秦歌想了想,喃喃道:“有道理。和尚说的话,为什么总好像很有道理。”
和尚道:“因为和尚是和尚。”
秦歌又想了想,忽然大笑,道:“有道理,这次还是你们有道理。”
和尚道:“你知道我们刚才为什么要走?”
秦歌摇摇头。
和尚道:“为了要让你赚五万两银子。”
秦歌大笑,道:“我早就说过,你是个明白人。”
和尚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为什么要来?”
秦歌道:“为了要让我再赚五万两银子?”
和尚道:“不对。”
秦歌道:“你们一走,我就赚五万两银子,我一输光,你们再回来,那又有什
么不好?”
和尚道:“只有一样不好。”
秦歌道:“哪样不好?”
和尚道:“你输得太快。”
秦歌又大笑,道:“所以这次你们不肯走了?”
和尚道:“不肯。”
秦歌忽然瞪起了眼睛大声道:“你们真的不走?”
和尚道:“和尚不说谎。”
秦歌道:“好,你们真的不走,我就真的走。”
他大笑着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我先走一步,到哪里去等你?°
和尚向上面指了指,道:“到那里去!”
秦歌笑道:“你看我现在还上得去吗?”
和尚笑了。
下面的人要上去的确不容易。
就算你已上去,一个不小心,还是会掉下来的。
掉下来时就快得多了。
(二)
秦歌的身子一直往下沉,就好像真的要沉到地底下去。
幸好还有田思思在旁边扶着他。
像秦歌这样的人物,走出赌场里,居然没有一个人送他出来。
田思思很替他不平,也很替他生气。
就算秦歌并没什么了不起,至少总是他们的大主顾,而且又输了那么多,金大
胡子总该照顾他才是。
事实上,她刚才就曾经气冲冲的去责问过金大胡子:“你难道看不出他已经喝
醉了?”
金大胡子笑笑,道:“这里的酒本就是免费的。”
田思思道:“你既然知道他已经喝醉了,为什么还让他一个人走?”
金大胡子道:“这里不是监狱,无论谁要走,我们都没法子拦住的。”
田思思道:“你至少应该照顾照顾他。”
金大胡子道:“你要我怎么照顾他?”
田思想道:“至少应该找个地方,让他歇着,总不能让他醉倒在路上。”
金大胡子冷冷道:“这里也不是客栈。”
田思思道:“但你却是他的朋友。”
金大胡子道:“开赌场的人没有朋友。”
田思思道:“你难道不想他下次再来。”
金大胡子道:“只要他有了钱,下次还是照样来。这次就算他是爬着出去的,
下次还是照样会来。”
他又笑笑,淡淡的接着道:“他到这里来,也并不是为了要交朋友。”
田思思道:“你对他也不能例外?”
金大胡子道:“为什么要例外?”
田思思道:“他总算是个成名的英雄。”
金大胡子冷冷道:“这里既没有朋友,也没有英雄。”
这就是金大胡子最後的答复。
在他们眼中,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赢家,一种是输家。
输家是永远不值得同情的。
世上也许只有一种人比输家的情况更糟 一个已喝得烂醉如泥的输家。
秦歌还没有完全烂醉如泥,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总算发觉旁边有个人在扶着他了,但还是过了很久之後,他才看出是什么人
在旁边扶着他。
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出来,忽然笑道:“原来你也喝醉了。”
田思思道:“我一口酒也没喝,怎么会醉?”
秦歌道:“你若没有喝醉,为什么耍我扶着你?”
田思思吸道:“不是你在扶我,是我在扶你。”
秦歌又吃吃地笑了起来,指着田恩恩的鼻子,道:“你还说没有醉?你的鼻子
都喝得歪到耳朵上去了,一个鼻子已变成了两个。”
田思思简直恨不得一下於把他去到阴沟里去,咬着牙道:“你能不能站直一点?
”
秦歌道:“不能。”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往下面指了指,道:“因为我要下去。”
他又压低声音,装出很神秘的样子,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下去?”
田思思恨恨道:“是不是因为那里已没有和尚?”
秦歌大笑道:“一点也不错,和尚已经到赌场念经去了。”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田思想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真不知该把他送到哪里去才好。
秦歌这人忽然冲了出去,冲到墙角,不停地呕吐了起来。
他吐得真不少,田思思却还希望他多吐些。
“喝醉酒的人吐出来之後,也许就会变得清醒一点了。”
她这么想,因为她自己还没有真正醉过。
真正喝醉的人,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变得清醒的,吐过了之後酒意上涌,反而醉
得更厉害。
秦歌吐过了之後,立刻就躺了下去,不到一眨眼功夫,已经鼾声如雷。
田思想真的急了,大声道:“喂,快起来,你怎么能睡在这里?”
秦歌听不见。
田思想只有用力去摇他,摇了半天,秦歌才总算眯开了眼睛。
他眼睛只有平时三分之一那么大,舌头却比平时大了二倍。
田思思思思着急道:“你睡在这里,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莫忘了你是个大
男人,大英雄。”
秦歌吃吃笑道:“英雄……英雄值多少钱一斤?能不能拿到赌场里去卖?”
他又压低声音,悄悄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田思思只有苦笑,道:“你说。”
秦歌道:“我什么都想做,就是不想做英雄,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这句话刚说完,立刻又鼾声大作。
田思思完全没法子了。
这人摇也摇不醒,抱也抱不动。
一个人喝醉了之後,就好像会变得比平时重得多。
田思思真想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了,只可惜她不是心肠这么硬的人,何况,秦歌
又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大人物。
有很多女孩子只要一听见秦歌的名字,就兴奋得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
她们若看到秦歌现在这种样子,心里会有什么感觉呢?
她们当然看不到,所以她们都比田思思幸运得多。
田思思叹了口气,又看到了秦歌脖子上那条鲜红的丝巾·
红丝巾象徵着侠义、勇敢和热情。
红丝巾,红得就像是刚开起的太阳。
但现在这条红丝巾已变得像什么了呢?
像抹布。
一块刚抹过七八张桌子的抹布,上面又是汗,又是酒,又是一些刚从秦歌胃里
吐出来的东西。
江湖中那些多情的少女,现在若看到他脖子上这条红丝巾,心里又会有什么感
觉呢?
田思思连想都不敢想。
“无论如何,他只不过是喝醉罢了。每个人都可能有喝醉的时候,那并不是什
么不可原谅的罪恶。”
田思想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蹲下去,用自己的丝巾擦了擦秦歌的脸。
她自己的丝巾当然也是红的,红得就像是情人的热血。
可是她自己的血,已渐渐开始没有今天上午那么热了。
这倒并不是说她已对秦歌觉得失望,而是因为她的肚子。
她可以确定自己现在就算想吐,也没有东西吐得出来。
一个空着肚子的人,在这种有风的晚上,站在一条黑黝黝的小巷子里,陪着一
个鼾声如雷的醉鬼。
你叫她的血怎么热得起来了
(三)
天亮了。
天好像忽然就亮了,当田思思看到对面墙上那一抹淡淡的晨光时,才发觉自己
刚才居然睡了一觉。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觉的。
秦歌还躺在阴沟的旁边,鼾声总算已小了些。
田思思从墙角里站了起来,脖子又酸又痛,她勉强将脖子转动了两下,忽然又
发觉了一样奇怪的事。
她身上竟多了条毯子。
昨天晚上她身上绝没有这条毯子,因为那时她正觉得很冷、很饿,正坐在这墙
角里发愁,不知道这一夜应该怎么样度过。
她又想到那大头鬼,现在正吃得饱饱的,躺在床上,旁边说不定还有个像张好
儿那样的女人。
这就是她最後想到的一件事。
然後她就忽然睡着了。
“那条毯子是哪里来的呢?”
毯子就好像馅饼一样,是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
难道秦歌会在半夜里忽然醒过来,找了条毯子来替她盖上?
秦歌还睡在他躺下去的地方,简直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
田思思咬着嘴唇,发了半天怔。
想来想去,会替她盖上这条毯子的,只有一个人。
可是她不相信那个人会这么样做。
她宁可不信。
秦歌站着的时候,站得很直、很挺,但睡相却实在不高明。
他睡在那里的样子,就好像是个虾米。
幸好这里是个死巷子,只有几家人的後门在这巷子里。
昨天晚上,她糊里糊涂的,也不知怎会走到这巷子里来,现在她才开始觉得很
幸运。
若有人看到田大小姐睡在这巷子里,那才丢人丢到家了。
但现在天已大亮,那几家的後门里,随时都可能有人走出来。
田思思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秦歌摇醒。
她摇得真用力。
秦歌忽然叫了起来,终於睁开了眼睛,捧着头怪叫道:“你干什么?我的头都
快被你摇得裂开了。”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裂开来最好,正好乘机把你脑袋洗一洗。”
秦歌这才看清了她是谁,忽然笑道:“原来是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田思思恨恨道:“因为我遇见了个醉鬼。”
她本来决心要尽量对秦歌温柔些,体贴些,不但要让秦歌觉得她现在是个很漂
亮的女人,将来也一定会是个好太太。
可是她大小姐的脾气一发作,早已将这些事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秦歌的手捧着脑袋,还在那里不停地叹着气。
田思思看着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道:“你很难受?”
秦歌苦着脸道:“难受极了,简直比生了大病还难受。”
田思思道:“你怎么会这么难受的?”
秦歌道:“只要头一天晚上喝醉了酒,第二天就一定会难受。”
田思思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拼命的喝酒呢?”
秦歌正色道:“男人喝酒,就得有男人的样子。”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那样子喝酒就能表示你是个英雄?那只不过表示你是
个酒鬼而已。”
秦歌道:“英雄也好,酒鬼也好,总之都是男人,总比娘娘腔好得多。”
田思思道:“娘娘腔的人,至少不会像你现在这么难受。”
秦歌摇了摇头,道:“我们男人的事,你们女人最好还是不要问得太多。”
他终於站起来,拍了拍田思思的肩,道:“走,我请你喝酒去。”
田思思张大了眼晴,道:“你还要喝酒?”
秦歌道:“当然要喝。”
田思思道:“你不怕难受?”
秦歌道:“难不难受是一回事,喝不喝酒又是另外一回事。这道理你们女人不
会懂的。”
他笑了笑,又道:“何况,我现在喝的叫还魂酒,一喝下去就不难受了。”
田思思道:“喝多了明天岂非还是一样难受?”
秦歌笑道:“明天的事谁管得了那么多,何况,明天就算难受,还可以再喝。”
田思思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现在才知道酒鬼是怎么来的了。”
秦歌根本不听她在说什么,抹了抹身上的汗渍,拉了拉脖子上的丝巾,站直了
身子,挺起了胸,才往巷子外面走。
一个人躺在阴沟旁是一回事,走到外面去,就得挺起胸。
就算全身都难受得要命,脸上也绝不能露出半点难受的样子来。
现在他看来虽不见得容光焕发,但至少也有了英雄气概,那条鲜红的丝巾也已
柏拉得很平,又开始在风中飘扬。
田思思也不能不承认,他这条丝中的料子,实在不错。
秦歌正在巷口等着她,等她走过去,才微笑着道:“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怎么样?
”
田思思也不禁嫣然笑道:“最少已不像是条醉猫了。”
她忍不住又问道:“你想到哪里喝酒去?”
秦歌道:“当然是这地方最大的茶馆。”
田思思道:“茶馆?”
秦歌道:“现在这时候,只有茶馆已开门。”
田思思道:“茶馆里也有酒卖?”
秦歌含笑道:“茶馆里除了茶之外,几乎什么都有的。”
田思思又不禁嫣然一笑,但立刻又皱起眉,道:“你身上还有没有银子?”
秦歌道:“没有。”
他回答得倒干脆。
田思思的眉却皱得更紧,道:“没有银子用什么去买酒?”
秦歌笑道:“我喝酒还用得着拿银子买吗?”
田思思道:“不用银子用什么?”
秦歌挺起胸,道:“我只要一进去,就会有很多人抢着要请我喝酒的。”
田思思道:“你好意思要别人请?”
秦歌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们能请得到我,是他们的光彩; 我喝了他们
的酒,是给他们面子。”
他笑了笑,又道:“做一个成名的英雄,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田思思也笑了。
她忽然发现这人虽不如她想象中那么伟大,却比她想象中坦白得多。
他毕竟还年轻。
他固然有很多缺点,但也有可爱的一面。
他是个英雄,但也是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男人。
田思思笑道:“人家若看见你昨天晚上醉得那副样子,一定就不会请你了。”
秦歌道:“那样子是人家看不到的,我只让别人看到我赌钱时的豪爽,喝酒时
的豪爽;等到我喝醉了,输光了,那种惨兮兮的样子我就绝不会让别人看见。”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你是不是也听说过我挨了好儿百刀的事?”
田思思点点头,笑道:“我听了至少也有好儿百次了。”
秦歌道:“体有没有听说过,我挨了刀之後,在地上爬着出去,半夜里醒来还
疼得满地打滚,哭着叫救命的事?”
田思思道:“没有。”
秦歌微笑道:“这就对了,你现在总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田思思的确已明白。
江湖中人们能看到的、听到的,只不过是他光辉灿烂的那一面。
却忘了光明的背後,必定也有阴暗的一面。
不但秦歌如此,古往今来,那些大英雄、大豪杰们,只怕也很少会有例外。
这正如人们只看得见大将的光荣和威风,却忘了战场上那万人的枯骨。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懂得的事真也不少。”
秦歌道:“一个人在江湖中混了那么多年,多多少少总会学到一点事的。”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将你看成了什么样一个人?”
秦歌摇摇头。
田思思笑着道:“我将你看成是一个莽汉,一个乡巴佬。”
秦歌奇道:“乡巴佬?”
田思思道:“因为你居然连张子房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秦歌忽然也眨眨眼,道:“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标题 <<旧雨楼·古龙《大人物》——做大英雄的滋味>>
古龙《大人物》
做大英雄的滋味
(一)
田思思道:“你知道?”
秦歌道:“张子房就是张良,是汉初三杰之一,史书上说他虽然长得温文如处
子,但却心雄万丈,就凭博浪沙那一椎,已足名传千古。”
田思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失声说道:“你真的知道?”
秦歌笑道:“一点也不假。”
田思思道:“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那样说呢?”
秦歌道:“我是故意的。”
田思思道:“故意的?为什么要故意的装傻?”
秦歌道:“因为我知道大家都崇拜我,就因为我是那么样一个人,什么都不懂,
只懂得拼命的打架,拼命的赌钱,拼命的喝酒。”
田思思道:“别人为什么要崇拜这种人?”
秦歌遇:“因为他们自已做不到。”
他微笑着,接道:“无论做什么事,要能拼命都不容易。”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我明白,因为我看见过你难受的样子。”
秦歌道:“一点也不错,要拼命,就得要先准备吃苦。”
田思思道:“但你为什么不做一个又拼命.又聪明的英雄呢?那样子别人岂非
更佩服?”
秦歌道:“那样子别人就不佩服了。”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那样子的人很多,至少也不止我一个。”
田思思道:“你若也是那样的人,别人就不觉得稀奇了,对不对?”
秦歌笑道:“一点也不错,就因为稀奇,所以我今天才会有这么大的名气,才
会成为那些少年人心目中的偶像。”
他自己好像也有些感慨,所以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别人就一定会对我觉得很失望。”
田思思道:“所以你喝醉了之後就会承认,做英雄的滋味并不好受。”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但英雄也有很多种,你为什么偏偏要做这一种呢?”
秦歌道:“因为别人早已将我看成是这一种的人,现在已没法子改变了。”
田思思道:“你自己想不想改变呢?”
秦歌道:“不想。”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我自己也渐渐习惯了,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认为那么样做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