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红丝巾 第 二 章 一百零八刀 第 三 章 金丝雀和一群猫 第 四 章 优雅的王大娘 第 五 章 王大娘的真面日 第 六 章 粉红色的刀 第 七 章 大小姐与猪八戒 第 八 章 上西天的路途 第 九 章 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第 十 章 寂寞的大小姐 第十一章 安排 第十二章 不是好事 第十三章 男人喜欢到的地方 第十四章 秦歌,秦歌 第十五章 大英雄本色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第十七章 英雄与醉酒鬼 第十八章 做大英雄的滋味 第十九章 赌场和庙 第二十章 鬼屋 第二十一章 少女的心 第二十二章 似真似幻 第二十三章 高手 第二十四章 谁是高手 第二十五章 神偷·跋子·美妇 第二十六章 酒与醉 第二十七章 梵音寺 第二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十九章 杨凡和柳风骨 第三十章 绝路 第三十一章 请君入棺 第三十二章 大人物.11
的。”
田思思道:“其实呢?”
秦歌叹道:“其实是真还是假,连我自己也有点分不清了。”
田思思沉默了很久,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不懂。”
秦歌道:“你不必懂,因为这就是人生。”
田思思沉思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叹道:“我没有看见你的时候,做梦
也想不到你竟是个这么样的人。”
秦歌道:“你以为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田思思眼珠子转动,道:“你想呢?”
秦歌笑道:“我想你一定会将我当做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吻,所以我一定要请
你喝酒。”
(二)
秦歌也许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大人物,不是神,但在江湖中人心目中,他却的确
是个很受欢迎的英雄。
现在田思思也喝了酒。
现在他们正走在一条很幽静的小路上,两旁的墙很高,树枝自墙基伸出来,为
他们挡住了夏日正午酷热的骄阳。
田思思忽然笑道:“想不到真有那么多人抢着要请你喝酒。”
秦歌的眼睛已变得很亮,因为他已有酒意,却没有醉。
他看着高墙里的树枝,缓缓道:“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欢迎我?”
田思思道:“因为你是个英雄?”
秦歌笑了笑,道:“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却并不重要。”
田思思道:“重要的是什么?”
秦歌道:“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我对他们没有威胁。因为我只不过是个很粗鲁、
很冲动,但却不太懂事的莽汉,和他们一点利害关系也没有。”
他笑得有点凄凉,接着道:“他们喜欢我,欢迎我,有时就好像戏迷们喜欢一
个成名的戏子一样,绝不会和他们本身的利益发生冲突。”
田思思笑道:“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低了。”
秦歌道:“我并没有看低自己,我也有我成功的地方,据我所知,古往今来,
江湖中的成名英雄们,像我这么样受欢迎的并不多。”
田思思问道:“你难道认为就没有人是真心崇拜你?”
秦歌苦笑道:“当然也有,但那只不过是些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譬如说…
…”
田思思道:“譬如说我?”
秦歌笑道:“我说的是以前,现在的你当然已不同了。”
田思想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你已看见了许多别人所看不见的事。”
田思思沉思着,缓缓道:“不错,我的确已看出你一些别人看不见的缺点。但
我所看到你的一些优点,也是别人看不到的。”
秦歌道:“哦?”
田思思道:“你固然有很多毛病,但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田思思道:“真的,你甚至比大多数的人都可爱得多。”
她笑了,又道:“但像你这样的男人,只能做个好朋友,绝不会是好丈夫。”
秦歌道:“你以前难道想嫁给我?”
田思思垂下头,红着脸笑道:“的确有这意思。”
秦歌道:“现在呢?你是不是已经对我很失望?”
田恩恩道:“绝不是,只不过……”
秦歌道:“只不过已觉得不大满意了。”
田思思道:“也不是。”
秦歌道:“那是什么呢?”
田思思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也许只因为我以前将你看得太高,现在却已
对你了解得更深刻。”
秦歌道:“就因为你已了解我,所以才不肯嫁给我?女孩子为什么总是喜欢嫁
给她们不了解的人呢?”
田思思没有回答,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并没有对秦歌觉得失望,因为秦歌的确是个大英雄。
一种她所无法了解的英雄。
但无论哪种英雄都是人,不是神,甚至连神都不是完全没有缺点的,何况人呢?
现在她只不过觉得自己已没法子再嫁给秦歌了,因为她所看到的秦歌并不是她
幻想中的那位秦歌。
她并不是失望,只不过觉得有点惆怅。
一个成人的惆怅。
她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又长大了很多。
秦歌还在凝视着她。
她轻轻拉起了秦歌的手,勉强笑着道:“我虽然不能嫁给你,但却可以永远做
你一个很好的朋友。”
秦歌没有说话—— 想说,却没有说出来。
田思思咬着嘴唇,轻轻道:“你……你是不是很失望?”
秦歌凝视这她,忽然大笑,道:“我怎么会失望,天下的女人都可以娶做老婆,
但能像你这么样了解我的朋友,世上又有几个?”
田思思眼波流动,忽又叹息了一声,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让我如此了解你呢?
”
秦歌的目光也在闪动着,微笑道:“也许只因为我的运气不好。”
田思想眨眨眼,嫣然道:“也许只因为你的运气不错。”
秦歌又大笑,道:“将来能娶到你的那个男人,运气才真的不错。”
田思思低下头,忽然不说话了。
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居然又想起了那大脑袋。
他在哪里?
是不是和田心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道:“这条路我以前好像走过。”
秦歌点点头。
田思思道:“再往前面走,好像就是金大胡子那赌场了。”
秦歌又点点头。
田思思皱眉道:“你难道还想到那里去?”
秦歌笑了,道:“我想再去看看那和尚,你难道不觉得他很奇怪?”
田思思道:“奇怪倒真的有点奇怪,只不过你恐怕并不是真的想去找他。”
秦歌道:“哦?”
田思思抿嘴笑道:“恐怕你只不过又手痒了吧。”
秦歌眨了眨眼,道:“我就算想去赌,用什么去赌呢?用我的手指头?”
田思思笑道:“就算没钱赌,去看看别人赌也是好的。”
秦歌笑道:“这次你错了。”
田思思道:“那你想去干什么?真的想去看看那和尚?”
秦歌笑得很神秘,缓缓道:“不错,因为我发现这个和尚比别的和尚有趣得多。
”
和尚不应该有趣的。和尚有趣,别人就无趣了。
标题 <<旧雨楼·古龙《大人物》——赌场和庙>>
古龙《大人物》
赌场和庙
和尚在庙里念经。赌鬼在赌场里赌钱。
这件事不管有没有价值,至少总是很正常的。
但和尚若在赌场里念经,赌鬼若在庙里赌钱,那就非但很不正常,而且很荒唐、
很奇怪。
奇怪的事总有些奇怪的原因。
奇怪的事也总会引出其他一些奇怪的事来。
(一)
“你为什么总是说赌场距离地狱最近。”
“因为常常到赌场里去的人,很容易就会沉沦到地狱里去。”
“赌场真的这么可怕?”
“的确可怕,你家里若有人是赌鬼,你就会知道那有多么可怕了。”
“哦?”
“一家之主若是个赌鬼,这家人过的日子简直就好像在地狱里一样。”
“我听说一个人若是沉迷于赌,有时甚至会连老婆儿子一齐输掉的。”
“有时连他自己的命都一起输掉。”
“唉,那的确可怕。”
“假如说世上最接近地狱的地方是赌场,那么最接近西方极乐世界的,应该是
什么地方呢?”
“庙?”
“不错,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赌场和庙也有一点相同的地方?”
“没有,这两种地方简直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有没有注意到,赌场和庙通常都在比较荒僻隐秘的地方?”
“我现在才想到,但还是想不通。”
“哪点想不通?”
“我已知道赌场为什么设在比较荒僻的地方,但是庙为什么也如此呢?到庙里
去烧香的人,既不丢人,也不犯法。”
“因为庙盖得越远、越荒僻,就越有神秘感。”
“神秘感?”
“神秘感通常也就是最能引起人们好奇和崇拜的原因。”
“不错,人们通常总会对一些他们不能了解的东西觉得畏惧。”
“因为畏惧,就不能不崇拜。”
“而且人们通常也总喜欢到一些比较远的地方去烧香,因为那样子才能显得出
他的虞诚。”
“你差不多全说对了,只差一点。”
“还差一点?”
“烧香的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就一定会很饿,很饿的时候吃东西,总觉得滋
味特别好些。”
“所以人们总觉得庙里的菜特别好吃。”
“你总算明白了,素斋往往也正是吸引人们到庙里去的最大原因之一。”
“我就知道有很多人到庙里去烧香时的心情,就和到郊外去踏青一样。”
“所以聪明的和尚都一定要将庙盖在很远很僻的地方。”
“我现在也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了,但和尚听见一定会气死。”
“和尚气不死的。”
“为什么?”
“酒色财气四大皆空,这句话你难道也已忘记?”
“不错,既然气也是空,和尚当然气不死的。”
“气死的就不是真和尚。”
“所以气死也没关系。”
“一点关系也没有。”
(二)
偏僻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就是金大胡子的赌场。
秦歌和田思思已走进这条巷子。
这时乌云忽然掩住了月色,乌云里隐隐有雷声如滚鼓。
狂风卷动,天色阴暗。
田思思看不看天色,道:“好像马上就有场暴雨要来了。”
秦歌道:“下雨的天气,正是赌钱的天气。”
田思思道:“你既然知道赌很可怕,为什么偏偏还要赌?”
秦歌笑了笑,道:“因为我既不是个好人,也不聪明。”
田思思嫣然道:“你只不过是个英雄。”
秦歌吸道:“聪明的好人通常都不会做英雄。”
他突然闭上嘴,因为他忽然发现那赌场的院子里有一团团、一片片、一丝丝黑
色的云雾被狂风卷起,漫天飞舞。
说那是云雾,又不像云雾,在这种阴某的天色里,看来真有点说不出的诡秘恐
怖。
田思思动容道:“那是什么?”
秦歌摇摇头,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赌场破旧的大门在风中摇晃着,不停的“砰砰”作响。
门居然开着的,而且没有人看门。
这门禁森严的赌场怎么忽然变得门户开放了?
黑雾还在院子里飞卷。
秦歌窜过去,捞起了一把。
田思思刚好跟进来,立刻问道:“究竟是什么?”
秦歌没有回答,却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田思思。
这东西软软的、轻轻的。仿佛是柔丝,又不是。
田思思失声道:“是头发。”
秦歌沉着脸,道:“是头发。”
田思思道:“哪里来的这么多头发?”
满院子的头发在狂风中飞舞,看来的确有说不出的诡秘恐怖。
秦歌沉吟着,说道:“不知通那和尚是不是还在里面?”
田思思道:“为什么一定要找那和尚?”
秦歌道:“因为你问的话,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能解释。”
他推开门走进去。
他怔住了。
田思思跟着走进去。
田思思也怔住。
无论谁走进去一看,都要怔住。
和尚还在屋子里。
不是一个和尚,是一屋子和尚!
若是在庙里,你无论看到多少和尚都不会奇怪,更不会怔住。
但这里是赌场。
赌桌没有了,赌具没有了,赌客也没有了。
现在这赌场里只有和尚。
几十个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盘膝坐在地
上,一眼看去,除了一颗颗光头外就再也没有别的。
每个头都剃得很光,光得发亮。
田思思忽然明白了院子里那些头发是哪里来的。
但她却还是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忽然都剃光了头做和尚。
屋子里很静。
没有骰子声,没有洗牌声,没有吃喝声,也没有念经声。
和尚虽是和尚,但却不念经。
是不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学会念经?
秦歌正在找昨天那个会念经的和尚。
他慢慢地走过去,一个个地找,忽然在一个和尚面前停下了脚步。
田思思看到他面上吃惊的表情,立刻也跟了过去——他看到这和尚时的表情,
简直就好像忽然看到了个活鬼一样。
这和尚还是眼观鼻,鼻观心,端端正正地盘膝坐着,非但头剃得很光,胡子也
刮得很光。
这和尚的脸好熟。
田思思看了半天,突然失声而呼:“金大胡子!”
这和尚赫然竟是金大胡子。
他旁边还有个和尚,一张脸就像是被雨点打过的沙滩。
“赵大麻子!”
这放印子钱的恶棍怎么也会做了和尚?
秦歌瞪着金大胡子,上上下下地看了很久,才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是不是
有病?”
金大胡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合十道:“施主在跟谁说话?”
秦歌道:“跟你,金大胡子。”
金大胡子道:“阿弥陀佛,金大胡子已死了,施主怎能跟他说话?”
秦歌道:“你不是金大胡子?”
金大胡子道:“小僧明光。”
秦歌又瞪着他看了半天,道:“金大胡子怎么会忽然死了?”
金大胡子道:“该死的就死。”
秦歌道:“不该死的呢?”
金大胡子道:“不该死的迟早也得死。”
他一直端端正正地盘膝而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现在看见他的人,谁也不
会相信他昨天还是个赌场的大老板。
他现在看来简直就像个修为严谨的高僧。
田思思眼珠子转动,忽然道:“金大胡子既已死了,他的新婚夫人呢?”
一个人新婚时就开始怕老婆,而且怕得连胡子都肯刮光,那往往只有一种原因。
因为他爱他的老婆,爱得要命。
爱得要命,通常也就会怕得要命。
金大胡子虽然还在勉强控制着自己,但头上汗已流了下来。
田思思偷偷的向秦歌打了个眼色,道:“你想他的新婚夫人会到什么地方去了?
”
秦歌笑了笑,悠然道:“他的人既已死了,老婆自然改嫁了!”
田思思道:“改嫁?这么快?”
秦歌道:“该改嫁的,迟早总要改嫁的。”
田思思道:“嫁给谁呢?”
秦歌道:“也许是个道士,也许是个秀才,红花绿叶青莲藕,本来就是一家人。
”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金大胡子突然狂吼一声,向他扑了过来。
能做赌场的老板,手底下当然有两下子。
只见他十指箕张如鹰爪,生像是恨不得一下子就掐断秦歌的脖子。
秦歌脖子刚往后面一缩,半空中忽然有根敲木鱼的棒槌飞了过来,“卜”的,
在金大胡子的光头上重重敲了一下。
这一下敲得真不轻。
金大胡子脑袋虽末开花,却也被敲得头昏眼花,连站都站不住了。连退了好儿
步,“卜”的,又坐到了那蒲团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个和尚口宣佛号,慢慢地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个木鱼,却没有棒槌。
会念经的和尚终于出现了。
他慢慢地走到金大胡子面前,叹息着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一关都勘
不破,怎能出家做和尚?”
金大胡子全身发抖,嘶声道:“我本来就不想做和尚,是你逼着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卜”的,头上又被重重的敲了一下。
这和尚的手好像比棒槌还硬。
金大胡子竟被他一根手指敲得爬到地上去了。光头上立刻凸起了一大块。
这和尚道:“是谁逼你做和尚的?”
金大胡子道:“没,……没有人。”
和尚道:“你想不想做和尚?”
金大胡子道:“想……想……”
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善哉善哉,南无阿弥陀佛,两无阿弥陀佛……”
他居然又开始念经了。
金大胡子却爬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田思思看得怔住了,怔了半天,才回过头向秦歌苦笑道:“这和尚真的会念经。
”
秦歌道:“不但会念经,还会敲人脑袋。”
田思思道:“敲得比念经还好。”
秦歌道:“这次他念经虽没有选错地方,但却敲错了脑袋。”
田思思道:“他本该敲谁的脑袋?”
秦歌道:“他自己的。”
和尚忽然不念经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摇着头叹道:“原来又是你。”
秦歌道:“又是我。”
和尚道:“你怎么又来了"
秦歌道:“既然能走,为什么不能来了"
和尚道:“既已走了,就不该来的。”
秦歌道:“谁说的?”
和尚道:“和尚说的。”
秦歌道:“和尚凭什么说?”
和尚道:“和尚会‘一指掸’,会敲人脑袋。”
秦歌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和尚好像要赶我走的样子。”
和尚道:“昨天你赶和尚走,今天和尚赶你走,岂非也很公道。”
秦歌道:“我若走了,有没有人会给和尚五万两银子?”
和尚道:“没有。”
秦歌道:“那么我就不走。”和尚沉下了脸,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秦歌道:“好像是个赌场,又好像是个庙。”
和尚道:“昨天是赌场,今天是庙。”
秦歌笑了笑,道:“连妓女都可以到庙里烧香,我为什么不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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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大人物》
鬼 屋
和尚道:“你来干什么?”
秦歌道:“当然来赌钱,赌鬼一天不赌钱,全身都发痒。”
和尚道:“庙里不是赌钱的地方。”
秦歌道:“和尚既然能到赌场里念经,赌鬼为什么不能到庙里赌钱?”
和尚瞪着他,忽然笑了,道:“这里都是和尚,谁跟你赌?”
秦歌道:“和尚。”
和尚道:“和尚不赌。”
秦歌道:“我佛如来也赌,和尚为什么不赌?”
和尚皱眉道:“我佛如来也赌?跟谁赌?”
秦歌道:“齐天大圣孙悟空。”
和尚道:“赌什么?”
秦歌道:“赌孙悟空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和尚又笑道:“就算你有理,和尚也没钱赌。”
秦歌道:“和尚会化缘,怎么会没有钱?”
和尚道:“到哪里化缘?”
秦歌道:“据我所知这些和尚昨天还都是施主。”
和尚道:“哦?”
秦歌道:“尤其是金大胡子,他既已做了和尚,财即是空,他那万贯家财自然
已全都施给和尚了。”
他笑了笑,道:“听说和尚化缘有时此强盗抢钱还凶得多。”
和尚瞪着他,圆圆的脸忽然变得很阴沉,冷冷道:“你会抢钱?”
秦歌道:“不会。”
和尚道:“会化缘?”
秦歌道:“也不会。”
和尚道:“你用什么来赌?”
秦歌道:“用我的人。”
和尚道:“人怎么能赌?”
秦歌道:“我若输了,就跟你做和尚;你若输了,这宙就归我,和尚也归我。”
和尚道:“你想怎么赌?”
秦歌道:“你既然会敲脑袋,我们不如就赌敲脑袋吧。”
和尚道:“敲谁的脑袋?”
秦歌道:“你敲我的,我敲你的,谁先敲着谁的,谁就是赢家。。
和尚冷冷道:“脑袋不是木鱼,会敲破的。”
秦歌道:“你知不知道哪种脑袋最容易敲破?”
和尚大笑。
笑声中,他的人忽然不见了。
地上铺着一块块石板,石板突然裂开,和尚就掉了下去。'
然后石板就立刻合起。
这里本是个秘密的赌场,赌场里有翻板地道,本不是件奇怪的事。
只有田思思才会觉得很吃惊,怔了半晌,忽然笑道:“看来他不想跟你赌。”
秦歌微笑道:“他也知道最容易敲破的一种脑袋,就是光脑袋。”
田思思道:“你真想敲破他的脑袋?”
秦歌道:“只想敲破一点点。”
田思思道:“为什么?看来他并不是什么坏人。”
秦歌道:“但他不该逼着别人做和尚。”
田思思道:“天下开赌场的人若都做了和尚,这世界岂非太平得多?”
秦歌道:“这些和尚本来难道全是开赌场的?”
田思思道:“说不定是他们自己愿意……”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一屋子和尚忽然全都叫了起来:“我们不愿做和尚!”
“好好的人,谁愿意做和尚?”
“我家有若有少,一大家人,日子过得也不错,为什么要做和尚?”
金大胡子叫得声音最响,居然跪了下来,道:“我们都是被逼的,还求秦大侠
替我们主持个公道。”
秦歌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条好汉子,怎么被人一逼就做了和尚?
”
金大胡子道:“因为我们若不做和尚,他就要我们的命!”
秦歌道:“你们二三十个人,难道还怕他一个和尚不成?”
金大胡子惨然道:“只因那和尚实在太凶、太厉害,何况还有秀才和道士帮着
他!”
秦歌道:“你们加起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金大胡子叹道:“若非如此,我们怎会全都做了和尚?”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你们做了和尚,对他是不是有好处?”
金大胡子道:“当然有好处。”
田思思道:“什么好处?”
金大胡子苦着脸道:“他说做和尚要四大皆空,所以我们做了和尚,家财也就
全都变成他的了。”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连我都想敲破他的脑袋了。”
秦歌道:“不是敲破一点点,是敲个大洞。”
金大胡子摸着自己的脑袋,道:“可是他们三个人武功全都不弱,尤其是那和
尚,实在太厉害。”
秦歌冷笑道:“比他更厉害的人我也见过不少。”
金大胡子展颜道:“那当然,只要秦大侠肯替我们作主,我们就有了生路。”
秦歌用脚踩了踩地上的石板,道:“这下面是什么地方?”
金大胡子道:“我也不太清楚。”
秦歌道:“你是这赌场的大老板,怎么会连你都不清楚?”
金大胡子苦笑道:“这屋子本来并不是我的。”
秦歌道:“是谁的?”
金大胡子道:“不知道。”
秦歌皱眉谊:“你知道什么?”
金大胡子道,我只知道这屋子的主人多年前就死了,全家人都死得干干净净。”
秦歌道:“后来就没有人搬进来过?”
金大胡子道:“有是有,只不过无论谁搬进来,不出三天就又要搬走。”
秦歌道:“为什么?”
金大胡子道:“因为这屋子闹鬼。”
田思思失声道:“闹鬼?”
金大胡子道:“这屋子本是家很有名的凶宅,谁都不敢问津,所以我们很便宜
就买了下来。”
田思思道:“这里是不是真的有鬼呢?”
金大胡子道:“有时我们的确觉得很多地方不对,但仗着人多胆大,所以倒也
不在乎。”
田思思道:“是些什么地方不对?”
金大胡子沉吟着道:“有时地下会忽然发出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来,有时明明放
在桌上的东西,忽然间就不见了。”
田思思看了秦歌一眼。
秦歌道:“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金大胡子道:“只要能不做和尚。叫我们干什么都愿意。”
秦歌想了想,道:“好,你们先走吧,等我弄清楚这里的事再说。”
金大胡子脸上露出为难恐惧之色,道:“那和尚不会放我们走的。”
秦歌冷笑道:“你用不着害怕,他若知道,有我挡着。”
金大胡子展颜道:“就算天大的事,有秦大侠出面,我们也就放心了。”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满屋子的和尚都已抢着往外逃,有的夺门,有的跳窗户,
眨眼间就全都走得精光。
没有人出来追。
那和尚、道士和秀才全都没有露面。
田思思笑道:“看来你的威风真不小,吓得他们连头都不敢伸出来了。”
秦歌没有笑。
田思思又道:“你想那和尚溜到哪里去了?”
秦歌道:“我只望他莫要真的被鬼捉了去。”
他又沉声道:“我看你不如也快走吧。”
田思思瞪大了眼睛,道:“你为什么要我走?”
秦歌勉强笑了笑道:“这地方说不定真的有鬼。”
田思思的脸色虽也有些变了,还是摇着头道:“我不走。”
秦歌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莫忘了我是你的朋友。”
秦歌道:“可是……”
田思思也不让他说话,抢着又道:“既然我是你的朋友,就不能撇下你一个人
在这里对付他们三个,就算你真的下地狱,我也只好跟着。”
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秦歌的人真的忽然就掉了下去。
“砰”的,翻开的石板又已合起。
田思思真的吃了一惊,用力去踢地上的石板。
随便她怎么用力也踢不开。
石板很厚,一块块石板严密合缝,谁也看不出机关在哪里。
暴雨还没有来,狂风吹着窗户。
窗户在响,门也在响。
田思思忍不住失声惊呼,道:“秦歌,你在哪里?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
没有回应。
田思思咬着嘴唇,一步步往后退,忽然转身往外冲了出去。
外面好大的风。
田思思刚冲出门,就又有一阵狂风卷起,卷起了漫天发丝。
千千万万根头发突然一齐向她卷了过来,卷上了她的脸,缠住了她的脖子。
轻轻的、软软的、冷冷的,就好像是千千万万只鬼手摸着她的脸,扼住她的咽
喉。
她呼吸已几乎停顿,凌空一个翻身,退回了门里去,“砰”的,用力关上门,
用身子抵住。
过了很久,她这口气才透出来。
风还在外面吹。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忽然发现这间屋子好大。
屋子越大,越令她觉得自己渺小孤单。
她掌心已全是冷汗,用力扯下了身上、脸上、脖上的头发。
头发却又粘在她手上,缠住了她的手——轻轻的、软软的、冷冷的……
她仿佛想吐,却又吐不出。
“砰”的,一扇窗户被吹开,接着又是霹虏一响,黄豆般人的雨点跟着打了进
来。
她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壮起胆子,大声道:“屋子里还有没有人?……
这里的人,难道全都死光了吗?”
还是没有人回应。
她自己又忍不住打下个寒噤。
“这家人本就早已全都死光了,莫非全都变成了鬼吗?”
可是那道士和秀才呢?
对面还有扇门,门是关着的。他们会不会藏在里面?
田思思咬了咬牙,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仿佛生怕后面有鬼在追她。
幸好那扇门没有从里面拴上。
田思思冲了进去。
里面是间布置得很精雅的小客厅,看来令人觉得温暖而舒服。
田思思刚松了口气,突然间,“砰”的,门已从她身后关上。
她一惊,转身去推门,已推不开了。
这扇门赫然已从外面锁住!
是谁锁的门?
外面刚才明明连一个人都没有的。
田思思只觉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颗颗冒了起来,冷汗已湿透衣裳。
她一步步的后退,退到桌子旁,才发现桌上有三碗茶、一卷书、一串佛珠、一
柄拂尘。
书是太史公作的史记,也就是秀才念的那本。
茶还是温的。
在田思思和秦歌还没有来到这里之前,那和尚、道士、秀才显然在这里喝茶。
现在他们的人呢?
田思思冷笑了一声,道:“我知通你们在哪里,你们休想吓得了我!”
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自己在壮自己的胆子。
她说这句话,就表示她已被吓住。
天色阴冥,屋子里更暗,连书上的字都已有点看不清楚。
田思思站在那里发了半天怔,才四面打量这屋子。
这屋子的确布置得很精雅,另外还有扇门,门上挂着湘妃竹帘。
竹帘是垂下来的。
这扇门对面的墙上,挂着幅很大的山水画,烟雨朦朦,意境仿佛很高,显然也
是名家的手笔。
这幅画两旁,当然还有副对联。
田思思还没有看清这对联上写的什么,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听来就仿佛是竹帘卷动的声音。
她一惊转身,又不禁失声而呼。
本来垂在那里的竹帘,此刻竟慢慢地向上面卷了起来。
竹帘后面的门是半掩着的。
门里门外都没有人,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鬼手,在上面慢慢地卷着竹帘。
田思思的胆子就算再大,也不禁毛骨悚然,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大叫道:“什
么人?出来!”
没有人出来。
根本就连人影都没有。
田思思紧握双拳,咬紧牙关,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一面走,冷汗一面从脸上往下流。
她走得很慢,因为腿已发软,但总算还是慢慢地走进了这扇门。
门后面是间密室,连窗户都没有,所以光线更暗。
黑黝黝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盘膝坐在地上。
一个和尚。
这和尚圆圆的脸,垂眉敛目,面前还摆着个木鱼,赫然正是刚才掉到地下去的
那个会念经的和尚。
田思思长长吐出口气,无论如何,她还算看到个活大了。
但和尚既然已在这里,秦歌呢?
田思思忍不住道:“喂,你怎么会到了这里?秦歌呢?”
和尚不响,也不动。
田思思大声道:“喂,你怎么不说话?”
和尚还是不言不语,连眼睛都懒得张开,像是忽然变成了个聋子。
田思思冷笑道:“你用不着装聋作哑,你再不开口,我也要敲破你的脑袋了。”
和尚偏偏要装聋作哑。
田思思怒道:“你以为我不敢?”
田大小姐的脾气一发作,天下还有什么她不敢做的事?
她一下子就窜了过去,真的在这和尚的光头上敲了一敲。
和尚身子摇了摇,慢慢地倒了下去。
田思思不由自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襟,大声道:“你干什么,想装死吗?”
和尚不会装死。
和尚真的已死了!
和尚的脸本来又红又亮,现已变成了死灰色的·
死灰色的脸上,正有一缕鲜血慢慢地流下。从他宽阔的额角上流下来,流过眉
眼,沿着鼻子流到嘴角。
田思思身子一震,立刻手脚冰冷,不由自主叉一步步后退。
她一退,和尚就向前倒下,脸扑在地上。
田思思这才发现他头顶上有个小洞,鲜血正是从这洞里流出来的。
“这个洞难道是我敲出来的?”
绝不是。
她下手并不重,何况这和尚全身僵木,显然已死了很久。
是谁杀了这和尚的?
难道是秦歌?他的人呢?
田思思站在那里,几乎连动都不能动了。
她一走进这赌场的大门,就好像跌入了噩梦里。
从那时开始,她所遇见的每件事都奇怪得无法解释,神秘得不可思议。
除了在噩梦里之外,还有什么地方会发生这种事?
这噩梦会不会醒?
田思思咬了咬牙,决心抛开一切,先冲出这鬼屋再说。
她已无法冲出去。
这屋子唯一的一扇门,不知何时又已被人从外面锁上。
随便她怎么用力也推不开,用脚一踢,连脚趾都几乎踢断。
这扇门并不是铁门,但这见鬼的木头却简直比铁还坚硬,她就算手里有把刀,
也未必能将门砍裂。
四面的墙更厚。
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落入了猎人陷阱的野兽,不但愤怒、恐惧,而且
还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最悲哀的是,她连制造这陷阱的猎人是谁都没有看见。
这噩梦就像是永远都不会醒了。
田思思只恨不能大哭一场,只可恨连哭都已哭不出。
密室中更暗、更闷,她简直已连气都透不过来。
和尚头上的血已渐渐凝结。
也许只有他才知道这所有的秘密,也许连他都不知道。
谁知道呢?
田思思用力咬着牙,只要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死也甘心!
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雨声。
这里仿佛本就是个坟墓,是为了要埋葬她而准备的坟墓。
还是为了要埋葬这和尚的?
无论如何,现在她和这和尚都在这坟墓里。
她永远也想不到自己竟和一个和尚埋在同一个大坟墓里。
现在她已连鬼都不怕了,就算真的有个鬼来,她也很欢迎。想到鬼,她就不禁
想到了那大头鬼。
“他在哪里?是不是还在暗中一直跟着我?”
“那毯子是不是他替我盖上的?”
“他知不知道以后永远再也看不见我了?”
“他若知道,是不是会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