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红丝巾 第 二 章 一百零八刀 第 三 章 金丝雀和一群猫 第 四 章 优雅的王大娘 第 五 章 王大娘的真面日 第 六 章 粉红色的刀 第 七 章 大小姐与猪八戒 第 八 章 上西天的路途 第 九 章 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第 十 章 寂寞的大小姐 第十一章 安排 第十二章 不是好事 第十三章 男人喜欢到的地方 第十四章 秦歌,秦歌 第十五章 大英雄本色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第十七章 英雄与醉酒鬼 第十八章 做大英雄的滋味 第十九章 赌场和庙 第二十章 鬼屋 第二十一章 少女的心 第二十二章 似真似幻 第二十三章 高手 第二十四章 谁是高手 第二十五章 神偷·跋子·美妇 第二十六章 酒与醉 第二十七章 梵音寺 第二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十九章 杨凡和柳风骨 第三十章 绝路 第三十一章 请君入棺 第三十二章 大人物.13
门外有星光射入。
田思思拉着秦歌冲了过去,突见一个人迎面挡在门口,手里提着柄快刀,满脸
大胡子,厉声喝道:“这两人想溜,快来挡住!”
喝声中,一刀向秦歌砍了过来。
秦歌冷笑,突然冲过去,迎着刀光冲过去。
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刀。
多快的刀都不怕。
那大胡于反而慌了,一刀还未砍下,手里的刀已被秦歌劈面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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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大人物》
高手
(一)
只见刀光一闪。
刀光就贴着大胡子的面前飞过。
大胡子发觉脸上一凉,吓得心胆皆丧,不由自主伸手一摸,下巴上好像是光溜
溜的。
再见眼前黑丝飞舞,原来是他的胡子。
他脸上的大胡子已被人一刀剃得精光。
好快的刀,好妙的刀。
大胡子的腿都软了,一跤坐在地上。
只听田思思的笑声于门外传来,吃吃地笑着道:“我早就说过,金大胡子是没
有胡子的。”
秦歌大笑道:“连一根胡子都没有。”
(二)
现在胡子总算没有问题了。
但和尚呢?
和尚究竟是谁杀的?”
是不是从屋顶上伸出手来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要杀和尚,为什么要救秦歌?
他又是谁呢?
看来这些问题并不是很快就会解决的,要解决也很不容易。
星光满天。
田思思停下来,喘着气。
这里总算再也看不见和尚,看不见胡子了。
田思思看着秦歌的脸,忽然笑道:“幸好你没有留胡子,你运气真不错。”
秦歌苦笑道:“我运气还不错?”
田思思道:“你若留了胡子,我一定把它一根根地拔下来。”
她忽又皱起眉,道:“你认不认得那大胡子?”
秦歌道:“非但不认得,连见都没有见过。”
田思思道:“我也没见过,我见过的人里面,胡子最多的,也没有他一半那么
多。”
秦歌看了看手里的刀,忍不住笑道:“幸好这把刀很快,否则还真不容易一下
子把他的胡子剃下来。”
田思思也笑了,道:“想不到你刀法也很不错。”
秦歌道:“一个人若挨了四百七十二刀,刀法怎么样也错不了的。”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但那老和尚也实在厉害,看起来就像是个皮猴子似的,
想不到竟那么难对付。”
秦歌道:“少林寺上上下下,几千个和尚,连一个好对付的也没有,何况他还
是那儿千个和尚里面,最难对付的一个。”
田思思道:“他真的是少林第一高手?”
秦歌道:“就算不是第一,也差不远。”
田思思叹道:“这就难怪连你都不是他对手了。”
秦歌瞪眼道:“谁说我不是他的对手?”
田思思撇了撇嘴,道:“我只知道若不是有人救你,你已经……”
秦歌抢着道:“那不能算数。”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他用了兵刃,我却是空手的,先就已吃了亏。”
田思思道:“他用的只不过是串念珠而已。”
秦歌道:“那念珠就是他的兵器,出家人走在外面,总不好意思拿刀带剑的;
尤其是他这种身分地位的和尚,所以只有用这种不像兵器的兵器。”
田思思眨眨眼,道:“他若也空手呢?你就能击败他?”
秦歌笑了笑,道:“至少总差不多。”
田思思道:“少林派是武林正宗,几百年来,还没有一派的名声能盖过他的,
你的武功既然和少林的第一高手差不多,岂非已天下无敌?”
秦歌道:“嘿嘿!哈哈!”
田思思道:“嘿嘿哈哈是什么意思?”
秦歌笑道:“就是我并不是天下无敌的意思。”
田思思也笑了,道:“你总算很老实。”
秦歌叹口气道:“大侠不能不老实。”
田思思道:“依你自己看,世上有几个人武功比你高?”
秦歌想了想,道:“不太多。”
田思思道:“不多是什么意思?”
秦歌道:“不多也就是也不少的意思。”
田思思道:“究竟有几个?”
秦歌想了想,道:“听说东海碧螺岛,弱翠城的城主,剑法之快,天下无双。”
田思思道:“他算不算天下第一?”
秦歌道:“不算。”
田思思道:“谁能算天下第一?”
秦歌道:“小李飞刀。”
说出这四个字时,甚至连他脸上都不禁显出景仰敬重之色。
无论谁提起“小李飞刀”这名字时,都不能不佩服的。
不佩服的人早已全都“再见”了。
田思思也不禁为之动容,道:“你说的是不是李寻欢李探花?”
秦歌叹道:“除了他还有谁?”
田思思问道:“听说他躲隐已久,现在难道还在人世?”
秦歌道:“当然还在,这种人永远都在的。”
他说得不错。
有种人好像永远都不会死的,因为他们已永远活在人们心里。
田思思道:“我们不算那些已躲隐的人,只算现在还在江湖上走动的。”
秦歌道:“那就不太多了。”
他想了想,又接着道:“少林掌门无根,内力之深厚,无人可测。”
田思思道:“你跟他交过手了?”
秦歌道:“没有,我不敢。”
田思思嫣然道:“好,算他一个。”
秦歌道:“还有武当的飞道人,巴山剑客顾道人,大漠神龙……这些人我也最
好莫要跟他们交手。”
田思思笑道:“只有这几个?”
秦歌道:“除此之外,至少还有一个。”
田思思道:“谁?”
秦歌道:“刚才救我的人。”
田思思道:“那人你连看都没有看见,怎么知道他武功高低?”
秦歌道:“他在屋顶上,能一伸手就穿过屋顶,而且刚好接住无色的念珠,就
凭这一手我就已比不上。”
田思思也不能不承认,点头道:“这一手实在很了不起。”
秦歌道:“还有一手。”
田思思道:“是不是打灭灯光的那一手?”
秦歌道:“不错,那样的暗器功夫,简直已无人能及。”
田思思道:“你想,无名和尚是不是他杀的?”
秦歌道:“我只知道,那和尚不是我杀的。”
田思思道:“那些人跟我们无怨无仇,连面都没见过,为什么要冤枉我们呢?”
秦歌冷冷道:“他们用的也许是嫁祸江东之计。”
田思思皱了皱眉,道:“嫁祸江东之计?”
秦歌道:“这句话的意思你不懂?”
田思思道:“我当然懂,你是说他们想要无名和尚死,却又怕少林派的人来复
仇,所以才想出这法子来嫁祸给你。”
秦歌道:“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田思思道:“但‘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为什么一定要无名和尚死?”
秦歌道:“你知不知道少林派这三个字的意思?”
田思思道:“我知道!”
她应该知道。
数百年来,“少林派”这三个字在江湖人心目中,就等于是“武林正宗”的意
思。
所以只要是正常的人,谁也不愿意去冒犯他们的。
秦歌道:“你知不知道无名和尚在少林寺中的地位?”
田思思道:“他地位好像不低。”
秦歌叹了口气,道:“何止不低而已?”
田思思道:“听说少林寺中地位最高的,除了掌门方丈之外,就是两大护法。”
秦歌道:“严格说来,不是两大护法,而是四大护法。”
田思思道:“究竟是两大,还是四大?”
秦歌道:“最正确的说法是两大两小。”
田思思笑了,道:“想不到做和尚也像做官一样,还要分那么多阶级。”
秦歌道:“人本来就应该有阶级。”
田思思道:“但我却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是同样平等的,否则就不公平。”
秦歌道:“好,我问你,一个人若是又笨又懒,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外,什
么事都不做,他会变成个什么样的人?”
田思思道:“要饭的。”
秦歌道:“还有另外一个人,又勤俭,又聪明,又肯上进,他是不是也会做要
饭的?”
田思思道:“当然不会。”
秦歌道:“为什么有人做要饭的?有人活得很舒服呢?”
田思思道:“因为有的人笨,有的人聪明,勤快,有的人懒。”
秦歌道:“这样子是不是很公平?”
田思思释然道:“很公平。”
秦歌道:“人,是不是应该有阶级?”
田思思道:“是。”
秦歌道:“每个人站着的地方,本来都是平等的,只看你肯不肯往上爬,你若
站在那里乘风凉,看着别人爬得满头大汗,等别人爬上去之后,再说这世界上不平
等、不公平,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他慢慢的接着道:“假如每个人都能明白这道理,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仇恨和
痛苦存在。”
田思思凝视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忽然发现你讲话越来越像一个
人了。”
秦歌道:“像谁?”
田思思摇了摇头,叹息着,道:“你不会认得他的,他……”
她咬住嘴唇,没有再说下去,但却在心里问自己:“那大头鬼为什么连人影都
不见了,我以后还会不会见到他?”
秦歌忽又道:“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田思思红着脸笑了笑道:“我们在说少林寺的护法,有两大两小。”
秦歌道:“两大护法的意思,就是说这两人年纪都已不小,而且修为甚深,所
以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过问人间事。”
田思思道:“两小护法呢?”
秦歌道:“这两位护法的年纪通常都还在壮年,少林寺中真正管事的人就是他
们,所以这两人非但一定极精明公平,武功也一定很高。”
田思思道:“这么样说来,原来两小护法也一定不小。”
秦歌点点头,道:“那无名和尚本来就是少林寺的护法,也就是当今掌门方丈
的小师弟。”
田思思道:“看起来他倒不像有这么大来头的。”
秦歌道:“数百年来,敢杀少林护法的,只有一种人。”
田思思道:“哪种人?”
秦歌道:“疯人。”
田思思失笑道:“你难道认为那些人都疯了?”
秦歌道:“疯人却有两种。”
田思思道:“哪两种?”
秦歌道:“一种是自己要发疯,一种是被别人逼疯的。”
田思思眼珠转动着,道:“你认为他们是被无名和尚逼疯的。”
秦歌道:“一定不会错。”
田思思道:“无名和尚为什么要逼他们?”
秦歌道:“因为这和尚喜欢多事。”
田思思道:“他既然是少林寺的护法,为什么要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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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大人物》
谁是高手
(一)
秦歌道:“我只说他本来是少林寺的护法。”
田思思道:“本来是,现在可不是了?”
秦歌道:“六七年前就已不是。”
田思思道:“是不是被人家赶了出来?”
秦歌道:“也不是,是他自己要走的。”
田思思道:“好不容易爬到那么高的地位,为什么要走呢?°
秦歌道:“因为少林寺太冷,他的心却太热。”
田思思道:“出家人是不是不能太热心?”
秦歌道:“所以他宁可下地狱。”
田思思也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总算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秦歌道:“哦?”
田思思道:“有种人下地狱并不是被赶下去的,而是他自己愿意下去救别人。”
秦歌笑道:“你能明白这句话,就已经长大了很多。”
田思思噘起嘴,道:“我本来就已是个大人了。”
秦歌道:“你本来只不过是位大小姐,现在才能算是个大人。”
田思思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已经发现,这几天来,她实在已长大了很多——甚至好像比以前
那十几年长得还多些。
她已懂得“大小姐”和“大人”之间的距离。
这距离本是一位大小姐永远不会懂的。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问道:“刚才那和尚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不知道你听懂了
没有?”
秦歌道:“老和尚说的话,十句里总有七八句是奇奇怪怪的。”
田思思道:“但那句话特别不一样。”
秦歌道:“哪句?”
田思思说道:“其实,也不能算是一句,只是两个宇。”
秦歌道:“两个字?”
田思思道:“山流。”
一听到这两个字,秦歌的表情果然变得有点不同了。
田思思道:“那老和尚说无名和尚应该下地狱,因为他已入了山流,你听见了
没有?”
秦歌点点头。
田思思道:“山流是什么意思?”
秦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山流是一群人。”
田思思道:“一群人?”
秦歌道:“一群朋友,他们的兴趣相同,所以就结合在一起,用‘山流’这两
个字做他们的代号。”
田思思道:“他们的兴趣是什么?”
秦歌道:“下地狱。”
田思思道:“下地狱救人?”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在他们看来,赌场也是地狱,他们要救那些已沉沦在里面的人,
所以,才要把赌场改成和尚庙?”
秦歌道:“和尚庙至少不是地狱,也没有可以烧死人的毒火。”
田思思道:“但他这么样做,开赌场的人却一定会恨他入骨。”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所以那些人才想要他的命。”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江湖中的事,我也听过很多,怎么从来也没有听起过‘山流’这
两个字?”
秦歌道:“因为那本来就是很秘密的组织。”
田思思道:“他们做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那么秘密?”
秦歌道:“做了好事后,还不愿别人知道,才是真正的做好事。”
田思思道:“但是真正要做好事,也不太容易。”
秦歌道:“的确不容易。”
田思思道:“要做好事,就要得罪很多坏人。”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坏人都不好对付的。”
秦歌笑道:“所以他们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冒很大的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像无
名和尚那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别人手上。”
田思思道:“但他们还是去做,明知道有危险也不管?”
秦歌道:“无论多困难,多危险,他们都全不在乎,连死也不在乎。”
田思思叹了口气,眼睛都亮了起来,道:“不知道我以后有没有机会认得他们。
”
秦歌道:“机会只怕很少。”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他们既不求名,也不求刊,别人甚至连他们是些什么大都不知
道,怎么去认得他们。”
田思思道:“你也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秦歌道:“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一个无名和尚,若非他已经死了,无色只怕
还不会暴露他的身分。”
田思思道:“除了他之外,至少还有个秀才,有个道士。”
秦歌点点头,道:“他们当然可能是山流的人,但也可能不是,除非他们自己
说出来,谁也不能确定。”
田思思沉吟着,道:“这群人里面既然有和尚、有道士、有秀才,就也可能有
各种奇奇怪怪的人。”
秦歌道:“不错,听说出流之中,分子之复杂,天下没有一家帮派能比得上。”
田思思道:“这些人是怎么会组织起来的呢?”
秦歌道:“因为一种兴趣,一种信仰。”
田思思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
秦歌道:“除此之外,当然还有一个能组织他们的人。”
田思思道:“这一人一定很了不起。”
秦歌道:“一定。”
田思思眼睛里又发出了光,道:“我以后一定要想法子认得他。”
秦歌道:“你没有法子。”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田思思眼波流动,说道:“所以,任何人都可能是他。。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盯着他,道:“你也可能就是他。”
秦歌笑了,道:“我若是他,一定告诉你。”
田思思道:“真的?”
秦歌笑道:“莫忘了我们是好朋友。”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不是。”
秦歌说道:“我也不是山流中的人,因为我不够资格。”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够资格?”
秦歌道:“要入山流,就得完全牺牲自己,就得要有下地狱的精神,赴汤蹈火
也万死不辞!”
田思思道:“你呢?”
秦歌叹道:“我不行,我太喜欢享受。”
田思思嫣然道:“而且你也太有名,无论走到哪里去,都有人注意你。”
秦歌苦笑道:“这正是我最大的毛病。”
田思思叹道:“他们选你做替死鬼,想必也正是为了你有名,既然无论什么地
方都有人认得你,你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秦歌长叹道:“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句话真他妈的对极了。”
田思思道:“现在非但少林派的人要找你,山流的人也一定要找你。”
秦歌道:“山流的人比少林派还可怕。”
田思思道:“你这么样一走,他们更认定你是凶手了。”
秦歌只有苦笑。
田思思看着他,又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垂下头道:“我现在才知道我做错
了一件事。”
秦歌道:“什么事做错了?”
田思思道:“刚才我不该叫你跑的。”
秦歌道:“的确不该。”
田思思咬着嘴唇,说道:“但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走呢?”
秦歌笑了笑,说道:“也许我并不是为了你而走的呢?”
田思思道:“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谁?”
秦歌道:“刚才救我的那个人。”
田思思道:“你知道他是谁?”
秦歌点点头,道:“除了他之外,天下所有的人加起来,也未必能拉我走。”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说道:“因为我心里真正佩服的只有他一个人。”
田思思张大了眼睛,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佩服的人。”
秦歌道:“像他那样的人,你想不佩服都不行。”
田思思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秦歌道:“一个叫你不能不佩服的人。”
田思思道:“他究竟是谁?”
秦歌笑了笑,笑得好像很神秘。
田思思目光闪动,道:“是不是柳风骨?”
秦歌不开腔。
田思思道:“是不是岳环山?”
秦歌还是不开腔。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开腔?”
秦歌笑了,道:“你认不认得他们?”
田思思道:“现在还不认得。”
秦歌道:“我也不认得。”
田思思好像很意外,道:“你怎么连他们都不认得?”
秦歌微笑道:“因为我很走运。”
田思思瞪了他半天,忽然撇了撇嘴,冷笑道:“现在我总算已知道你佩服的人
是个怎么样的人。”
秦歌道:“哦?”
田思思道:“他一定是个不如你的人,所以你才会佩服他。”
她不让秦歌开口,反抢着说道:“男人在女人面前称赞另一个男人时,那大一
定是个不如他的人,就好像……”
秦歌抢着道:“就好像女人在男人面前称赞另一个女人时,那女人一定比她丑,
是不是?”
田思思忍不住笑道:“一点也不错。”
秦歌笑道:“你这就叫以小女人之心,度大男子之腹。”
田思思叫了起来,道:“男人有什么了不起?”
秦歌道:“男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他若肯在女人面前称赞另一个男人时,
那人一定很了不起。”
(二)
男人有很多事都和女人不同 这道理无论男人也好, 女人也好,只要是个人,
都知道的。
这其间分别并不太大,却很妙。
你若是男人,最好懂得一件事:
若有别的男人在你前面称赞你,不是已将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是将你看成是
个一文不值的呆子,而且通常却另有目的。
但他若在你背后称赞你,就是真的称赞了。
女人却不同。
你若是女人,也最好明白一件事:
若有别的女人在你面前称赞你也好,在你背后称赞你也好,通常却只有一种意
思 那意思就是她根本看不起你。
她若在你背后骂你,你反而应该觉得高兴才是。
还有一件事很妙。
当一个男人和女人单独相处时,问话的通常是女人。
这种情况男人并不喜欢,却应该觉得高兴。
因为女人若肯不停地问一个男人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无论她问得多愚蠢,都
表示她至少并不讨厌你。
她问的问题越愚蠢,就表示她越喜欢你。
但她若连一句话都不问你,你反而在不停地间她,那就槽了。
因为那只表示你很喜欢她,她对你却没有太大的兴趣。
也许连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个女人如果连问你话的兴趣都没有了, 那她对你还
会有什么别的兴趣呢?
这情况几乎从没有例外的。
现在也不例外。
田思思是女人,她并不讨厌秦歌。
所以她还在问:
“你佩服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问题本来很简单,很容易回答。
妙的是秦歌偏偏不肯说出来。
(三)
男人和女人有很多地方不同,城市和乡村也有很多地方不同。
在很多喜欢流浪的男人的心目中,“城市”最大的好处就是:无论到了多晚,
你都可以找到个吃东西的地方。
那地方当然不会很好。
就正如一个可以在三更半夜找到的女人,也绝不会是好女人一样。
但“有”总比“没有”好,好得多了。
(四)
就算在最繁荣的城市里,也会有很多空地,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人空
置在那里。
这些地本来当然是准备用来盖房子、做生意的,谁也弄不清后来为什么没有盖
起,生意为什么没有做成。
到后来人们甚至连这块地的主人是谁,都渐渐弄不清了。
大家只知道那里有块没有人管的空地,无论谁都可以到那里去放牛,去养猪,
去打架,去杀人 甚至去撒尿。
只有脑筋动得特别快的人,才会想到利用这空地去赚钱。
用别人买来的地方去赚钱,当然比较轻松愉快,却也不是件容易事。
因为你不但脑筋动得比别人快,拳头也得比别人硬些。
这摊子就在一块很大的空地上。
田思思问过秦歌:“你要带我到哪里吃东西去?”
秦歌道:“到七个半去。”
田思思道:“七个半是什么意思?”
秦歌道:“七个半就是七文半钱,七个大半钱。”
田思思道:“那地方就叫七个半?”
秦歌点点头,笑道:“那地方的老板也就叫做七个半。”
田思思道:“这人怎么会有个这么奇怪的名字?”
秦歌道:“因为别人剃头要十五文钱,他却只要七文半。”
田思思道:“为什么呢?”
秦歌道:“因为他是个秃子。”
田思思也笑了。
秦歌道:“这人在市井中本来已很有名,后来又在那里摆了个牛肉摊子,无论
牛肉面也好,猪脚面也好,都只卖七个半大钱一碗,到后来生意做出了名,人当然
就更有名,这里出来混混的人,不知道七个半的人只怕很少。”
田思思道:“那里的生意很好?”
秦歌道:“好极了。”
这摊子的生意的确好极了·
田思思从未在三更半夜里,看到这么多人,也从未在一个地方,看到这么多种
不同的人。
几十张桌子都已坐满了人,各式各样不同的人。
有人是骑马来的,有人是坐车来的,所以空地的旁边,还停着很多车马。
各式各样不同的车马。有的车马上,居然还有穿得很整齐、很光鲜的车夫在等
着。
田思思实在想不通,这些人既然养得起这么漂亮的车马,为什么还到这种破摊
子上来,吃七个半大钱的牛肉面?
一大片空地上,只有最前面吊着几个灯笼。
灯笼已被油烟熏黑,根本就不太亮,地方却太大,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是黑
黝黝的,连人的面目都分辨不出。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远比灯光能照到的地方多·
田思思和秦歌在旁边等了半天,才总算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找到张空桌子。
居然没有人注意到秦歌。
又等了半天,才有个阴阳怪气的伙计过来,把杯筷往桌上一放。
“要不要酒?”
“要。”
“多少?”
“五斤。”
问完了这两句话,这伙计掉头就走,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田思思怔住,忍不住道:“这伙计好大的架子。”
秦歌笑笑道:“我们是来吃东西的,不是来看人的。”
田思思道:“但他没有问你要吃什么?”
秦歌道:“他用不着问。”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这里只有四样东西,到这里的人差不多每样叫一碟。”
田思思皱眉道:“哪四样?”
秦歌道:“牛肉面、卤牛肉、猪脚面和红烧猪脚。”
田思思又怔住了,道:“就只这四样?”
秦歌笑道:“就这四样也已经足够了,不吃牛肉的人,可以吃猪脚,不吃猪脚
的人,可以吃牛肉。”
田思思叹了口气,苦笑道:“能想出这四样东西来的,倒真是个天才。”
也许就因为这个地方只有这四样东西,所以人们才觉得新鲜。
秦歌道:“我知道他绝不是个天才。”
田思思道:“哦?”
秦歌道:“就因为他不是天才,所以才会发财。”
田思思又笑了。
她也不能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但究竟是什么道理,她却不太清楚。
世上岂非本就有点莫名其妙的道理,本就没有人能弄得清楚。
没有摆桌子的地方,更暗。
田思思抬起头,忽然发现有好儿条人影在黑暗中,游魂般地荡来荡去。既看不
清他们的衣着,更辨不出他们的面目,只看得到一双双发亮的眼睛,就好像是在等
着捉兔子的猎人一样。
那种目光实在有点不怀好意。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秦歌道:“做生意的人。”
田思思道:“到这里来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秦歌道:“见不得人的生意。”
田思思想了半天才点了点头,却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
黑暗中不但有男人,还有女人。
这些女人在等着做什么生意?这点她至少总算已懂得了。
然后她回过头,去看那比较亮的一边。
她看到各种人,有贫有富,有贵有贱。
差不多每个人都在喝酒——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相同之处,除此之外,他们就完
全是从绝不相同的世界来的。
然后她看到刚才那伙计托着个木盘走了过来。
面和肉都是热的。
只要是热的,就不会太难吃。
田思思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秦歌道:“你说这地方很出名?”
秦歌道:“嗯。”
田思思道:“就是卖这两种面出名的?”
秦歌道:“嗯。”
田思思四面看了一眼,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看这些人一定都有病。”
秦歌道:“哪些人?”
田思思道:“这些特地到这里来吃东西的人!”
秦歌将面碗里的牛肉一扫而光,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他们没有病。”
田思思道:“这个人呢?”
她说的是她眼睛正在盯着的一个人。
这人坐在灯光比较亮的地方,穿着件看来就很柔软、很舒服的淡青长衫,不但
质料很高贵,剪裁得也很合身。
他年纪并不太大,但神情间却自然带着种威严,就算坐在这种破桌子烂板凳上,
也令人不敢轻视。
田思思道:“这个人一定很有地位。”
秦歌道:“而且地位还不低。”
田思思道:“像他这种人,家中一定不会没有丫头佣人。”
秦歌道:“非但有,而且还不少。”
田思思道:“他若想吃什么,一定会有人替他准备的。”
秦歌道:“随时都有。”
田思思道:“那么,他若没有病,为什么要一个人半夜三更的到这种地方来吃
东西呢?”
秦歌慢慢地喝了杯酒,又慢慢地放下了酒杯,目光凝视着远方的黑暗,过了很
久,才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寂寞?'
田思思道:“当然知道,我以前常常都会觉得很寂寞。”
秦歌道:“那时你在想些什么?”
田思思道:“我想东想西,想出来到处逛逛,想找人聊聊天。'
秦歌忽然笑了,道:“你以为那就是寂寞?”
田思思道:“那不是寂寞是什么?”
秦歌道:“那不过是你觉得无聊而已,真正的寂寞,不是那样子的。”
他笑了笑,笑得很凄凉,缓缓接着道:“真正的寂寞是什么样子?也许没有人
能说得出,因为那时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田思思在听着。
秦歌道:“你若经历过很多事,忽然发觉所有的事都已成了过去;你若得到过
很多东西,忽然发觉那也全是一场空一到了夜深人静时,只剩下你一个人……”
他语声更轻、更慢,慢慢地接着道:“到了那时,你才会懂得什么叫寂寞。”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懂得?”
秦歌好像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又痴痴地怔了半天,才接着道:“那时你也许
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怔,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找不到着落,有
时甚至会想大叫,想发疯……”
田思思道:“那时你该去想些有趣的事。”
秦歌道:“人类最大的痛苦,也许就是永远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你若拼命想
去回忆过去那些有趣的事,但想到的却偏偏总是那些辛酸和痛苦,那时你心里就会
觉得好像有根针在刺着。”
田思思笑道:“真像有根针在刺着?那不过是文人们的形容而已……”
秦歌又喝了杯酒,道:“以前我也不信一个人的心真会痛,也以为那只不过是
文人们的形容过甚,但后来我才知道,就算是最懂得修辞用字的文人,也无法形容
你那时的感觉。”
他笑得更凄凉,接着道:“你若有过那种感觉,才会懂得那些人为什么要三更
半夜的,一个人跑到这破烂摊子上来喝酒了。”
田思思沉默了半晌,道:“就算他怕寂寞,也不必一个人到这里来呀。”
秦歌道:“不必?”
田思思道:“他为什么不去找朋友?”
秦歌道:“不错,你痛苦的时候可以去找朋友陪你;陪你十天,陪你半个月,
但你总不能要朋友们陪你一辈子。”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你的朋友一定也有他自己的问题要解决,有他自己的家人要安
慰,绝不可能永远的陪着你。”
他又笑了笑,道:“何况你也不会真的愿意要你的朋友永远来分担你的痛苦。”
田思思道:“你至少可以花钱雇些人来陪你。”
秦歌道:“那种人绝不是你的朋友,你若真正寂寞,也绝不是那种人可以解除
的。”
田思思眼珠子转不转,说道:“我知道另外还有种人。。
秦歌道:“哪种人?”
田思思道:“像张好儿那种人,她那地方至少比这里舒服多了。”
她又向那青衫人膘了一眼,道:“像他那样的人,应该有力量到那里去的。”
秦歌道:“不错,他可以去。但那种地方若去得多了,有时也会觉得很厌倦,
厌倦得要命。”
田思思道:“所以,他宁可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喝闷酒?”
秦歌道:“这里不止他一个人。”
田思思道:“但这里的人虽多却没有他的朋友,也没有人了解他的痛苦,他岂
非还是等于一个人一样?”
秦歌道:“那完全不同。”
田思思道:“有什么不同?”
秦歌道:“因为在这里他可以感觉到别人存在,可以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甚至还会看到一些比他更痛苦的人……”
田思思道:“一个人若看到别人比他更痛苦,他自己的痛苦就会减轻吗?”
秦歌道:“有时的确是的。”
田思思道:“为什么?人为什么要如此自私?”
秦歌苦笑道:“因为人本来就是自私的。”
田思思道:“我就不自私,我只希望天下每个人都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