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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红丝巾 第 二 章  一百零八刀 第 三 章  金丝雀和一群猫 第 四 章  优雅的王大娘 第 五 章  王大娘的真面日 第 六 章  粉红色的刀 第 七 章  大小姐与猪八戒 第 八 章  上西天的路途 第 九 章  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第 十 章  寂寞的大小姐 第十一章  安排 第十二章  不是好事 第十三章  男人喜欢到的地方 第十四章  秦歌,秦歌 第十五章  大英雄本色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第十七章  英雄与醉酒鬼 第十八章  做大英雄的滋味 第十九章  赌场和庙 第二十章  鬼屋 第二十一章 少女的心 第二十二章 似真似幻 第二十三章 高手 第二十四章 谁是高手 第二十五章 神偷·跋子·美妇 第二十六章 酒与醉 第二十七章 梵音寺 第二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十九章 杨凡和柳风骨 第三十章  绝路 第三十一章 请君入棺 第三十二章 大人物.14

秦歌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等到你长大些时,就会懂得这种想法是绝不可能

实现的!”

田思思道:“人为什么不能快乐?”

秦歌道:“因为你若想得到快乐,你往往要付出痛苦的代价。你若得到了一些

事,就往往会同时失去另外一些事……”

田思思道:“人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为什么不换一种想法?”

她眼睛里闪着光,又道:“你在痛苦时,若想到你也会有过快乐;失去了些东

西时,若想到你已得到了另外一些东西,你岂非就会快乐得多?”

秦歌凝视着她,笑了,举杯一饮而尽,道:“因为世上还有你这么样想的人,

所以这世界还是可爱的。”

到这里来的人,当然并不完全都因为寂寞。

秦歌道:“还有人是因为白天见不得人,所以晚上到这里来活动活动,也有些

人是因为觉得这地方不错才来的。”

田思思道:“真有人觉得这地方不错?”

秦歌道:“当然有,我就觉得这地方不错。。

田思思道:“你觉得这地方有哪点好?”

秦歌道:“这地方并不好,牛肉跟猪脚也并不好,但却有种特别的味道。”

田思思嫣然道:“什么味道?臭味吗?”

秦歌道:“你若天天到大饭馆、大酒楼去,也会觉得没意思的,偶尔到这里来

几次,就会觉得很新鲜、很好玩。”

田思思道:“是不是因为这地方特别适合心情不好的人?”

秦歌道:“也不是,那就好像……”

他笑了笑,接着道:“就好像你若每天守着自己的老婆,偶尔去找我别的女人,

就算那女人比你老婆丑得多,你也会觉得有种新鲜的刺激。”

田思思故意板起了脸,道:“你怎么好意思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秦歌含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嫁给我的,一个男人若将一个女人当做朋友,

往往就会忘记她是个女人了。”

田思思又笑了。

她笑得很甜,很愉快。

可是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惆怅,说不出的空虚,

仿佛找不到着落似的。

秦歌本是她心目中的男人,但现在她也好像已渐渐忘记他是个男人了。

因为他已是她的朋友。

她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朋友,而是一个可以永远陪伴她、安慰她,可以让

她躺在怀里的男人。

以后她是不是可以找到这种男人?

她不知道。

这种男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也不知道。

也许她只有永远不停地去找,也许她永远找不到。

也许她虽已找到,却轻易放过了。

人们岂非总是会轻易放过一些他最需要的东西?直等他已失去了之后,才知道

这种东西对他有多么重要。

“无论如何,那大头鬼总不是我要找的。”

田思思咬咬牙。

“他就算永远不来看我,我也没什么,就算死了,我也不放在心上。”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好像要强迫自己承认这件事。

但她也不能不承认,只有跟杨凡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才没有这种空虚惶恐的

感觉。

她也许会气得要命,也许会恨得要命,但却绝不会寂寞。

秦歌正在看着她,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田思思忽然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勉强笑道:“我在想,不知道那个人会

不会来。”

秦歌道:“谁?”

田思思道:“你最佩服的那个人。”

秦歌微笑着,笑得好像很神秘,道:“那个人现在已经来了。”

田思思道:“在哪里?”

秦歌道:“你回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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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大人物》

神偷·破子·美妇人

(一)

田思思立刻回过头。

一回头她就看到了杨凡。

杨凡还是老样子,大大的头,圆圆的脸,好似很胖很笨的样子。

但田思思现在居然一点也不觉得他难看了。

她只觉得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温暖之意,非但温暖,而且愉快。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忽又寻回了他所失去的最心爱的东西一样。

她几乎忍不住要叫起来,跳起来。

但她却扭回了头,而且板起了脸。

因为杨凡好像并没有看见她,也没有注意她。

杨凡正在跟别的人说话。

在他心中,全世界的人好像都比她重要得多。

田思思忽然一点也不空虚了,因为她已装了一肚子气,气得要命。

秦歌微笑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他是谁了吧?”

田思思冷笑道:“我只知道你活见了大头鬼。”

她忍不住问道:“你最佩服的人真是他?”

秦歌点点头。

田思思道:“刚才救你的人也是他?”

秦歌微笑道:“而且,昨天晚上怕你着凉的人也是他。”

田思思涨红了脸,道:“原来你看见了。。

秦歌道:“我只好装作没看见。”

田思思瞪着他,恨恨地道:“你们是不是早就认得的?”

秦歌道:“我若不认得他,就不会佩服他了。”

他微笑着,又道:“一个真正值得你佩服的人,总是要等你已认得他很久之后,

才会让你知道他是怎么样一个人的。”

杨凡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田思思本来知道得很清楚:

他是名门之子,也是杨三爷千万家财的唯一继承人,本来命中注定就要享福一

辈子的。

可是他偏偏不喜欢享福。

很小的时候,他就出去流浪,出去闯自己的天下。

他拜过很多名师学武,本来是他师傅的人,后来却大都拿他当朋友。

吃喝嫖赌他都可以算专家。有一次据说曾经在大同的妓院里连醉过十七天,喝

的酒足够淹死好几个人。

但有时他也会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和尚庙里,也不知他为了想休息休息,还是在

忏悔自己的罪恶。

他的头很大,脸皮也不薄。

除了吃喝嫖赌外,他整天都好像没什么别的正经事做。

这就是杨凡——田思思所知道的杨凡。

她知道的可真不少。

但现在她却忽然发现,她认得他越久,反而越不了解他了。

这是不是因为她看得还不够清楚?

田思思瞪大了眼睛,看着杨凡。

他还站在那里跟别人说话。说话的声音很低,好像很神秘的样子。

他做事好像总有点神秘的味道。

跟他说话的这个人,本来是五六个人坐在那里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别的人都

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坐在那里吃面。他肚子真不小,面前的空碗已堆了六七个。

杨凡走过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啃猪脚,看见杨凡,就立刻站起来,说话的态

度好像很恭敬。

除了田思思之外,每个人对杨凡,好像都很恭敬。

但他们在那里究竟说什么呢?为什么唠唠叨叨一直说个没完?

田思思忽然叫了起来,大声道:“杨凡,你能不能先过来一下子?”

杨凡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还皱了皱眉。

跟他说话的那个人却陪着笑点了点头,又轻轻说了两句话,就一拐一拐地走了。

田思思这才发现他是个跋子 一个又穷又瘦的破子。

这人一定好几天没吃饭了,所以捉住机会,就拼命拿牛肉面往肚子里塞。

田思思撇了撇嘴,冷笑道:“我真不懂,他跟这种人有什么话好说的。”

这句话没说完,杨凡已走了过来,淡淡道:“你认得那个人?”

田思思道:“谁认得他?”

杨凡道:“你既然不认得他,又怎么知道他是哪种人?”

田思思道:“他是哪种人,有什么了不起?”

杨凡道:“他没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他若想跟我说话,就算说三天三夜,我

也会陪着他的。”

田思思的人更大了,道:“他说的话真那么好听?”

杨凡道:“不好听,但却值得听。”

他悠悠地接着道:“值得听的话,通常都不会很好听。”

田思思冷笑道:“有什么值得听的?是不是告诉你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女人?”

秦歌忽然笑了。

田思思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秦歌笑道:“我在笑你们。”

田思思道:“笑我们?我们是谁?”

秦歌道:“就是你跟他。”

他微笑着,又道:“你们不见面的时候,彼此都好像想念得很,一见面,却又

吵个不停……”

田思思板起了脸,大声道:“告诉你,我是我,他是他,八棍子也打不到一起

去。”

她虽然板起了脸,但脸色已红了。

杨凡忽然笑了笑,道:“八棍子也打不到一起去,九棍子呢?”

田思思狠狠道:“九棍子就打死你,打死你这大头鬼。”

话还没有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扑哧”一笑,脸部更红得厉害。

你若真将一个女孩子,和一个人棍子也打不到一起去的男人拉到一起,她的脸

色绝不会发红,只会发白。

她更不会笑。

田大小姐第一次觉得这地方也有可取之处,至少灯火还不错。

她实在不愿意被这大头鬼看出她的脸红得有多么厉害。

那阴阳怪气的伙计,偏偏又在这时走了过来。

看见杨凡,他居然像是变了个人,脸上居然有了很亲切的笑容,而且还居然恭

恭敬敬地弯了弯腰,陪着笑道:“今天想来点什么?”

杨凡道:“你看着办吧。”

伙计道:“还是老样子好不好?”

杨凡道:“行。”

伙计道:“要不要来点酒?”

杨凡道:“今天晚上我还有点事。”

伙计道:“那就少来点,斤把酒绝误不了事的。”

他又弯了弯腰,才带着笑走了。

田思思又冷笑道:“这里一共只有两样东西,吃来吃去都是那两样,有什么好

问的?”

杨凡眨眨眼晴,道:“也许他只不过想听我说话。”

田思思道:“听你说话?有什么好听的?”

杨凡悠然道:“有很多人都说我的声音很好听,你难道没洼意到?”

田思思立刻弯下腰,捧住肚子,作出好像要吐的样子来。

秦歌忽然又笑了。

田思思瞪眼道:“你又笑什么?”

秦歌道:“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这句话不但有趣,而且有理。”

田思思道:“什么话?”

秦歌道:“一个女人若在你面前装模作样,就表示她已经很喜欢你。”

田思思又叫了起来,道:“狗屁,这种狗屁话是谁说的?”

秦歌道:“杨凡。”

他笑着又道:“当然是杨凡,除了杨凡外,还有谁说得出这种话来。”

田思思眨了眨眼,板着脸道:“还有一个人。”

秦歌道:“谁?”

田思思道:“猪八戒。”

(二)

这次东西送来得更快,除了牛肉猪脚外,居然还有各式各样的卤菜。

只要你能想出来的卤菜,几乎全都有了。

田思思瞪着那伙计,道:“这里岂非只有牛肉跟猪脚。”

伙计道:“还有面。”

田思思道:“没别的了?”

伙计道:“没有。”

田思思几乎又要叫了,大声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伙计道:“从锅里捞出来的。”

田思思道:“刚才你为什么不送来?”

伙计道:“因为你不是杨大哥。”

他不等田思思再问,扭头就走。

这人若是个女的,身上若没有这么多油,田大小姐早已一把拉住了他,而且还

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一顿。

只可借他是个大男人,衣服上的油拧出来,足够炒七八十样菜。

所以田思思只有坐在那里干生气,气得发怔。

这大头鬼究竟有什么地方能使别人对他这么好?她实在不明白。

田思思怔了半晌,又忍不住道:“刚才那大叫你什么?杨大哥?”

杨凡道:“好像是的。”

田思思道:“他为什么要叫你杨大哥?”

杨凡道:“他为什么不能叫我杨大哥?”

田思思道:“难道他是你兄弟?”

杨凡道:“行不行?”

田思思冷笑道:“当然行。看来只要是个人,就可以做你的朋友,跟你称兄道

弟。”

秦歌笑道:“但却一定要是个人,这点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有些人根本就不是

人。”

田压思蹬了他一眼,道:“你也是他兄弟?”

秦歌道:“行不行?”

田思思冷笑道:“当然行。你连说活的腔调都已变得跟他一模一样了,若非头

再小了些,做他的儿子都行。”

秦歌道:“还有个人说话的腔调也快变得跟他一样了。”

田思思道:“谁?”

秦歌道:“你。”

世上的确有种人,一举一动都好像带着种莫名其妙的特别味道,就好像伤风一

样,很容易就会传染给别人。

你只要常常跟他在一起,想不被他传染上都不行。

田思思忽然发觉自己的确有点变了,她以前说话的确不是这样子的。

一个女孩子是不是应该这么样说话呢?

她还没有想下去,忽然发现前面的黑暗中,有五六条人影走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一拐一拐的,是个跋子。

田思思又忍不住问道:“这跋子也是你兄弟?”

杨凡道:“他不叫跛子,从来也没人叫他跛子。。

田思思道:“别人都叫他什么?”

杨凡道:“吴半城。”

田思思道:“他名字就叫吴半城?”

杨凡道:“他名字叫吴不可,但别人却都叫他吴牛城。”

田思思道:“为什么?”

杨凡道:“因为这城里本来几乎有一半地都是他们家的。”

田思思道:“现在呢?”

杨凡道:“现在只剩下了这一块地。”

田思思怔了怔,道:“这块地是他的?”

杨凡道:“不错。”

田思思道:“他已经穷成这样子,为什么不将这块地收回去自己做生意?”

杨凡道:“因为他生怕收回了这块地后,一到了晚上就没地方可去。”

田思思道:“所以他宁可穷死,宁可看着别人在这块地上发财?”

杨凡道:“他并不穷。”

田思思道:“还不穷?要怎么样才算穷?”

杨凡道:“他虽然将牛城的地全都卖了,却换来了半城朋友,所以他还是吴半

城。”

秦歌道:“所以他还是比别人都富有得多。。

在某些人看来,有朋友的人确实比有钱的人更富有、更快乐。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他倒真是个怪人。”

杨凡道:“就因为他是个怪人,所以我才常常会从他嘴里听到些奇怪的消息。”

田思思眼睛亮了,道:“今天是不是又听到了些奇怪的消息?”

杨凡道:“朋友多的人,消息当然也多。”

田思思道:“你听到的是什么消息?”

杨凡道:“他告诉我,城外有座庙。”

田思思道:“你觉得这消息很奇怪?只有一辈子没看过庙的人,才会觉得这消

息奇怪,可是连个猪都至少看到过庙的!”

杨凡也不理她,接着道:“他还告诉我,庙里有三个老和尚。”

田思思更失望,道:“原来这个猪非但没见过庙,连和尚都没见过。”

杨凡道:“他又告诉我,今天这座庙里忽然多了几十个和尚,而且不是老和尚,

是新和尚。”

田思思的眼睛又亮了,几乎要跳起来,道:“这座庙在哪里?”

杨凡淡淡道:“这消息既然并不奇怪,你又何必问?”

田思思嫣然道:“谁说这消息不奇怪谁就是猪。”

她忽然觉得兴奋极了。

庙里忽然多出来的几十个和尚,当然就是他们下午在赌场里看到的和尚。

其中当然有一个就是金大胡子。

只要能找到这些和尚,他们就可以证明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不是在做梦,也不是

胡说八道。

只要能证明这件事,就可以证明多事和尚不是秦歌杀的。

揭穿这阴谋的关键,就在那座庙里!

就连秦歌也忍不住问道:“这座庙在哪里?”

杨凡道:“在北门外。”

秦歌道:“这里岂非已靠近北门?”

杨凡道:“很近。”

田思思跳了起来,抢着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快去,还等什么?”

杨凡道:“等一个人。”

田思思道:“等谁?”

杨凡道:“一个值得等的人。”

田思思道:“我们现在若还不快点赶去,万一那些和尚又溜了呢?”

杨凡道:“他们若要溜,我也没法子。”

田思思道:“我们为什么不快点赶去,为什么一定要等那个人?”

杨凡道:“因为我非等不可。”

田思思道:“他就有这么重要?”

杨凡道:“嗯。”

田思思坐下来,噘着嘴生了半天气,又忍不住问道:“他是不是又有什么很重

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杨凡道:“嗯。”

田思思道:“究竟是什么消息?”

这次杨凡连“嗯”都懒得“嗯”了,慢慢地喝了杯酒,拈起个鸭肫嚼着。

秦歌忽然笑道:“我看你近来酒量不行了。”

杨凡笑了笑,道:“的确是少了些了,但还是一样可以灌得你满地乱爬,胡说

八道。”

秦歌大笑,道:“少吹牛,几时找个机会,我非跟你拼一下子不可。”

杨凡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在香涛馆,约好一人一坛竹叶青……”

在这种时候,这两人居然聊起天来了。

田思思又急又气,满肚子恼火,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你们既然是早就认

得的,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

杨凡道:“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秦歌笑道:“我们认得的人太多了,假如一个一个都要告诉你,三天三夜也说

不完。”

男人真不是好东西,昨天他们还装作好像不认得的样子,现在居然联合起阵线

来对付她了。

最恼火的是,他们说的话,偏偏总是叫她驳不倒、答不出。

田思思忽然想起了田心。

这丫头一向能说会道,有她在旁边帮着说话,也许就不会被人如此欺负。

可是这丫头偏偏又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田思思忽又一拍桌子,大声道:“我的人呢?快还给我。”

杨凡道:“你在说什么?”

田思思道:“你拐跑了我的丫头,还敢在我面前装傻?”

杨凡皱了皱眉,道:“我几时拐走她的?”

田思思道:“昨天,你从那赌场出去的时候,她岂非也跟着你走了?”

杨凡道:“你随随便便就让她一个人走了?”

田思思:“我本来就管不住她。”

杨凡没有说话,脸色却好像变得很难看。

田思思也发现他神色不像是在开笑了,急着又问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她?”

杨凡摇摇头。

田思思道:“你……你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杨凡又摇摇头。

田思思突然手脚冰冷,叹声道:“难道她又被……又被那些人架走了?”

一提起葛先生,她就手脚冰凉。

想到田心可能又落在这不是人的恶魔手里,她连心都冷透。

过了很久,她才挣扎着站起来。

杨凡道:“你要走?”

田思思点点头。

杨凡道:“到哪里去?”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去找那死丫头。”

杨凡道:“到哪里去找?”

田思思道:“我……我先去找张好儿,再去找王大娘。”

杨凡道:“就算她真在那里,你又能怎么样?”

田思思怔住。

田心若在那里,葛先生也可能在那里。

她一看见葛先生,连腿都软了,还能怎么样?

杨凡道:“我看你最好还是先坐下来等着……¨

田思思大声道:“你究竟想等到什么时候?”

杨凡道:“等到人来的时候。”

田思思道:“他若不来呢?”

杨凡道:“就一直等下去。”

田思思恨恨道:“那人难道是你老子,你对他就这么服贴?”

只听身后一人淡淡道:“我不是他老子,最多也只不过能做他老娘而已。”

这声音嘶哑而低沉,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甚至连女人听到她的声音,

都会觉得非常好听。

田思思回过头,就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三)

灯光照到这里,已清冷如星光。

她就这样懒懒散散地站在星光般的灯光下。

她脸上并没有带着什么表情,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连

指尖都没有动。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田思思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她身上每一处都好像在动,每

一处都好像在说话。

尤其是那双眼睛,朦朦胧胧的,半合半张,永远都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但这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立刻会觉得她仿佛正在向你低诉着人生的寂寞和

凄苦,低诉着一种缠绵入骨的情意。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没法子不同情她。

但等你想要去接近她时,她忽然又会变得很遥远,很遥远……

就仿佛远在天涯。

田思思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但她却知道,像这样的女人,正是男人们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

张好儿的风姿也很美。

但和这女人一比,张好儿就变得简直像是个土头土脑的乡下小姑娘。

“原来杨凡等的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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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大人物》

酒 与 醉

田思思咬了咬牙,但却也不能不承认,她的确是个值得等的女人。

也值得看。

杨凡和秦歌的眼晴,就一直都在盯着她。

她懒懒散散地坐了下来,拿过杨凡面前的酒杯。

秦歌立刻抢着为她倒酒。

她举杯一饮而尽,喝得甚至比秦歌还快。

女人本不该这么样喝酒的。

可是她这样子喝酒,别人非但不会觉得她粗野,反而会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醉人

风情,令人不饮自醉。

她一连喝了五大杯,才抬起头向田思思嫣然一笑。

连笑容都是懒懒散散的,只有久已对人生厌倦的人,才会笑得如此懒散,又如

此冷艳。

田思思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星星。

看过她的眼睛再看星星,星光已失色。

她又在喝第七杯酒。

田思思咬着嘴唇,忍不住道:“这里有个人一直在等你。”

她的回答又是那懒懒散散的一笑。

田思思故意不去看她,冷冷道:“你们有什么重要的话,最好快说,我们也有

很重要的事等着要做。”

杨凡忽然笑了笑,道:“王三娘的酒还没有喝够时,一向懒得说话的。”

看样子他倒很了解她。

田思思嘴唇已咬疼了,板着脸道:“她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喝够?”

王三娘忽然淡淡一笑,道:“醉了时才够。”

田思思道:“醉了还能说话?”

王三娘手里拿着酒杯,目光凝注着远方,悠悠道:“我说的本就是醉话。”

田思思道:“想不到醉话也有人听。”

杨凡又笑了笑,道:“芸芸众生,又有谁说的不是醉话?”

王三娘忽又一笑,轻轻拍了拍杨凡的肩,嫣然道:“你很好,近来我已很少看

见你这样的男人了。难怪有人要为你吃醋了!”

田思思虽然勉强在忍耐着,却还是忍不住道:“谁在吃醋?”

王三娘没有回答,却将一张脸迎向灯光,道:“你看见我脸上的皱纹了吗?”

灯光凄清。

田思思虽末看清她脸上的皱纹,却忽然发现她的确已显得很憔悴、很疲倦。

王三娘道:“灯下出美人,女人在灯光下看来,总是显得年轻些的。”

田思思道:“哦?”

王三娘淡淡笑道:“像我这种年纪的女人,有时还难免会忍不住要吃醋,何况

你这样的小姑娘呢?”

田思思又板起脸,道:“你在说醉话?”

王三娘轻轻叹息了声,道:“醉话往往是真话,只可惜世人偏偏不喜欢听真话。

杨凡道:“我喜欢听。”

王三娘眼波流动,飘过他的脸,道:“你听到的话本不假。”

杨凡脸色仿佛变了变,道:“你已知道不假?”

王三娘慢慢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杨凡也不再说话, 只是直着眼睛在发怔, 怔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道:

“多谢。”

王三娘道:“你以后总有机会谢我的,现在……”

她忽又抬起头来向日思想一笑,道:“你们还是快走吧,莫让这位小妹妹等得

着急,……男人若然要女孩子等,就不是好男人。”

田思思道:“女人若要男人等呢?”

王三娘道:“那没关系,只不过……”

田思思道:“只不过怎样?”

王三娘目光又凝注着远方,悠悠道:“只不过你最好记住,男人都没什么耐性,

无论你多值得他等,他都不会等得太久的。”

田思思沉默了下来。

她似已咀嚼出她话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辛酸滋味。

杨凡道:“我们走了,你呢?”

王三娘道:“我留在这里,还想喝几杯。”

秦歌抢着道:“我陪你。”

王三娘道:“为什么要陪我?”

秦歌也叹息了一声,道:“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喝酒的滋味。”

那滋味并不好受。

王三娘却笑了笑,淡淡地道:“无论是什么样的滋味,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你不必陪我,你走吧。”

她又举起了酒杯。

忽然间,她就似已变得完全孤独。

也许无论有多少人在她身边,她都是孤独的。

杨凡也没有再说话,慢慢地站起来,向前面黑暗挥了挥手。

黑暗中立刻闪出了一条人影。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本身就像是黑暗的精灵。

那人影还站在那里,仿佛又溶入黑暗中。

他向杨凡弯腰一礼后,就等在那里。

杨凡回头看看王三娘,道:“三娘,我再敬你一杯就走。”

王三娘悠悠道:“只望这不是最后一杯。”

杨凡道:“当然不是。”

王三娘举杯饮尽。

田思思忍不住道:“我们现在就走?”

杨凡点点头。

田思思道:“不等你说完话?”

杨凡道:“话已说完了。”

田思思道:“只有那一句?”

杨凡仿佛在沉思,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有时候只要一句话,就已胜过千言

万语!”

他慢慢地走入黑暗里。

黑暗中那人影忽然凌空一个翻身,忽然就像幽灵般消失。

杨凡已跟了过去。

秦歌和田思思只有立刻过去追。

追了很远,田思思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三娘却没有回头。

田思思只能看到她纤秀苗条的背影,她的背似已有些弯曲,就仿佛肩上压着副

很沉重的担子。

那是人生的担子。

她的背影看来,竟是如此孤独,如此疲倦,如此寂寞。

杨凡在前面等着。

更前面的黑暗中,依稀可以分辨有一条人影,也在那里等着。

田思思终于赶了上来,轻轻喘息着,道:“你拼命追赶那个人干什么?”

杨凡道:“因为他是带路的。”

田思思道:“是那跋子要他带我们到那庙里去的?”

杨凡道:“不是跛子,是吴半城。”

田思思道:“看来你交友的确很广,居然认得这种人。”

杨凡道:“你知道他是哪种人?”

田思思摇摇头,道:“我只知道他轻功真不错。”

杨凡道:“还有呢?”

田思思道:“还有什么?没有了。”

杨凡笑不笑,忽然向前面那人影招了招手。

那人影立刻就轻烟般向他们掠了过来。

杨凡也已掠起,两人身形凌空交错,杨凡好像说了句话。

说话的声音很低,田思思也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那人影已从她身旁掠过,轻快得就像一阵风。

杨凡也回来了,正带着笑在等她。

田思思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你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杨凡微笑道:“我只不过想要你看看,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田思思道:“那么你就该叫他站到我面前来,让我看清楚些,现在我连他的脸

是黑是白都没有看清楚。”

杨凡道:“他的脸没什么可看的,你应该看他别的地方。”

田思思道:“什么地方?”

杨凡道:“譬如说,他的手。”

田思思道:“他的手又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他手上多长了儿根手指头?”

杨凡道:“手指头倒并不多,只不过多长了几只手而已。”

他看着田思思,忽又笑了笑,道:“你身上掉了什么东西没有?”

田思思看不看自已,道:“没有。”

杨凡道:“真没有?”

田思思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身上根本已没有什么东西可掉的。”

杨凡道:“头上呢?”

田思思道:“头上更没……”

她这句话没说完,就已怔住,因为她忽然发觉本来柬起的头发,现在已披散了

下来。

系住头发的那根带子,竟已不见了。

难道那大刚才从她身旁一掠而过时,就已将她头发上的带子解了下来?

她又不是死人,怎么会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杨凡微笑道:“现在你总该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田思思噘起了嘴,道:“我想不到你的朋友里,居然还有三只手。”

杨凡淡淡道:“何止三只手,他有十三只手。”

田思思冷冷道:“就算有十三只手,也只不过是个小偷。”

杨凡道:“这样的小偷你见过几个?”

田思思道:“一个也没见过——幸好没见过。”

那人影又在前面等着他们了,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从来也没移动过。

田思思眨了眨眼,忍不住又道:“你能不能叫他再过来一下,我想看看他。”

杨凡悠然道:“既然只不过是个小偷,又有什么好看的。”

田思思道:“我……我想看看他究竟有几只手?”

杨凡道:“他的手你连一只也看不见。”

田思思又噘起嘴,道:“那么,我看看他的脸行不行?”

杨凡道:“不行。”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行?”

杨凡道:“没有人看见过他的脸。”

田思思通:“你呢?”

杨凡道:“我看过。”

田思思道:“为什么你能看,别人就不能看?”

杨凡道:“因为我是他的朋友。”

田思思瞪着他,恨恨道:“除了小偷和跋子外,你还有没有像样一点的朋友?”

杨凡道:“没有了。”

田思思忍不住笑道:“龙交龙,凤交凤,老鼠交的朋友会打洞,这句话我倒也

听说过的,但你居然连一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我倒也没想到。”

杨凡道:“我还有个更妙的朋友,别人知道,说不定会笑掉大牙的。”

田思思道:“这人妙在哪里?”

杨凡道:“她什么地方都妙极了,最妙的是,除了闯祸外,别的事她连一样都

不会做。”

田思思忍不住笑道:“这人又是谁呢?”

杨凡道:“你。”

田大小姐简直连肚子都快气破了。

还没认得杨凡的时候,她从来也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被别人活活气死。

现在她总算明白了。

这大头鬼就好像天生是为了要来气死她。

最气人的是,除了对她之外,对别的人全都很友善、很客气。

更气人的是,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连一点也不会生气。

你说她还能有什么法子?

一个男人若真能把一个女孩子气得半死,他就算不太聪明,也已经很了不起。

只可惜这样的事并不多。

大多数男人都常常会被女孩子气得半死。

所以大多数女孩子都认为,男人才是天生应该受气的。

标题 <<旧雨楼·古龙《大人物》——梵 音 寺>>

古龙《大人物》

梵 音 寺

(一)

山坡,密林。

这座庙就在山坡上的蜜林里。

梵音寺。

夜色凄迷,但依稀还是可以分辨出这三个金漆已剥落的大字。

“十三只手”到了这里,人影一间,就不见了。

虽然夜已很深,但佛殿上的长明灯还是亮着的。

暗淡的灯光却根本照不到高墙外,远远望过去,只见一片昏黄氤氲,也不知道

是烟?是云?还是雾?

田思思黑暗中叹了口气,每次到了这种地方,她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

她只觉得庙好像总是和死人、棺材、符咒、鬼魂……这些令人很不愉快的事连

在一起的。

在庙里你绝对听不到欢乐的笑声,只能听到一些单调呆板的梵音木鱼,一些宛

如怨妇低泣般的经文咒语,和一些宛如咒语经文般的哭泣。

她喜欢听大笑,不喜欢听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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