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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红丝巾 第 二 章  一百零八刀 第 三 章  金丝雀和一群猫 第 四 章  优雅的王大娘 第 五 章  王大娘的真面日 第 六 章  粉红色的刀 第 七 章  大小姐与猪八戒 第 八 章  上西天的路途 第 九 章  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第 十 章  寂寞的大小姐 第十一章  安排 第十二章  不是好事 第十三章  男人喜欢到的地方 第十四章  秦歌,秦歌 第十五章  大英雄本色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第十七章  英雄与醉酒鬼 第十八章  做大英雄的滋味 第十九章  赌场和庙 第二十章  鬼屋 第二十一章 少女的心 第二十二章 似真似幻 第二十三章 高手 第二十四章 谁是高手 第二十五章 神偷·跋子·美妇 第二十六章 酒与醉 第二十七章 梵音寺 第二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十九章 杨凡和柳风骨 第三十章  绝路 第三十一章 请君入棺 第三十二章 大人物.16

在棺材上。

她像是个快淹死的人,好容易才抓住一块木头,但忽然又发现抓住的不是木头,

是条鳄鱼,吃人的鳄鱼。

现在她整个人都似乎已沉大了水底。

过了很久,她才能说得出话来,哑声道:“你不是杨凡?”

杨儿道:“幸好我不是。”

田思思道:“真的杨凡呢?”

杨凡道:“在少林寺。”

田思思道:“在少林寺干什么?”

杨凡道:“念经,敲木鱼。”

田思思道:“他……他已经做了和尚?”

杨凡笑道:“现在他简直已可算是个老和尚了。”

田思思慢慢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我明自了,我总算明白了……”

她真的明白了吗?

也许她的确明白了很多,但另外的一些事,还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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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大人物》

绝路

(一)

田思思坐在棺材上只恨不得能早些躲到棺材里去。

她本来以为自己一定会大哭一场的,但现在连眼泪都没有流下来。

难道她已没有眼泪可流?没有希望,就没有眼泪,只有已完全绝望的人,才懂

得无泪可流是件多么痛苦,又多么可怕的事。

可是她看起来反而好像很平静,特别平静。

柳风骨一直在看着她,微笑着道:“你说过这次绝不反悔的。”

田思思茫然点了点头,道:“我说过。”

柳风骨道:“你已答应嫁给我?”

田思思道:“我可以答应你,只不过……我还要先问你一句话。”

柳风骨笑道:“只要你高兴,问一千句也行。”

田思思道:“我只想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嫁给你?世上的女人不止我一个。

柳风骨柔声道:“女人虽然多,但田思思却只有一个。”

田思思道:“我要听实话,现在你还怕什么?为什么还不肯说实话?”

柳风骨道:“因为实话不太好听。”

田思思道:“我想听。”

柳风骨沉吟着,忽又笑了笑,道:“你知不知天下最有钱的人是谁?”

田思思道:“你说是谁?”

柳风骨含笑道:“是你,现在世上最有钱的人就是你。”

田思思怔了半晌,缓缓道:“原来你要娶的并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钱。”

柳风骨叹了口气,道:“我早已说过,实话绝没有谎话那么动人。”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再把钱抢走,那岂非更方便得多?”

柳风骨道:“那就反而麻烦了。”

田思思道:“怎么会麻烦?”

柳风骨道:“你知不知道田家的财产共有多少?”

田思思道:“不知道。”

柳风骨道:“但我却已调查得很清楚,北大省每一个大城大县里,差不多全都

有田家的生意,我若一家家的去抢,抢到我胡子白了也未必能抢光。”

他微笑着又道:“但我若做了田大小姐的夫婿,岂非就顺理成章的变成了田家

所有生意的大老板,你若万一不幸死了,田家的生意就顺理成章变成姓柳的。”

田思思又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这法子的确方便得多。”

柳风骨道:“现在你总算明白了。”

田思思道:“其实我早就该明白的。。

柳风骨道:“但你却一直没有想通这道理,因为这道理实在太简单,最妙的是,

越简单的道理,人们往往反而越不容易想通。”

田思思道:“我的确还有件事想不通。”

柳凤骨道:“你说。”田思思道:“你既然想要逼着我嫁给你,为什么又要叫人假

冒杨凡

来救我?”

柳风骨道:“因为我本来是想要你嫁给他的。”

田思思冷笑道:“你以为我会嫁给他?”

柳风骨道:“有很多女人为了报救命之恩,都嫁给了那个救她的男人。”

田思思道:“所以你才故意制造机会让他教我?”

柳风骨笑道:“这法子虽已被人用过了很多次,但都还是有效。”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选别人,偏偏选上了这么个猪八戒?”

柳风骨道:“因为他是我的兄弟,他若有了钱,就等于是我的一样。”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想法子要我感激你,嫁给你,那岂非更简单?”

柳风骨淡淡道:“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最好不要自己露面,这道理

你现在也许还不懂,但以后就会慢慢明白的。”

田思思冷冷道:“也许我现在已明白。”

柳风骨道:“哦?”

田思思道:“你自己若不露面,做的事就算失败了,也牵涉不到你身上去,所

以你永远是江南大侠,谁也没法子找出你的毛病来。”

她忽然冷笑,道:“但我却已找出了你的毛病,你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些。”

柳风骨微笑道:“你好像也不笨。”

田思思道:“现在你却是露面了。”

柳风骨道:“不错。”

田思思道:“你怎么会改变主意的?”

柳风骨道:“第一,因为我以为你很讨厌我这兄弟,绝不肯嫁给他;第二,因

为我现在急着要钱用,已设时间再跟你玩把戏。”

田思思道:“所以你才会对我说实话?”

柳风骨说:“现在我无论怎么说,都已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田思思道:“现在你究竟想怎么做呢?”

柳风骨道:“我们当然要先回田家庄去成亲,而且还得要田二爷亲自来主办这

婚事。”

田思思道:“哪个田二爷?”

柳风骨笑了笑,道:“当然是刚才所见到的那一个。”

田思思道:“然后呢?”

柳风骨道:“等到江湖中人都已承认我是田家姑爷,这个田二爷就可以太太平

平的寿终正寝了。”

田思思道:“等到那时,我当然也就会忽然不幸病死。”

柳风骨淡淡道:“红颜多薄命,聪明漂亮的女孩子,往往都不会长命的。”

田思思道:“然后田家的财产,当然就全都变成了姓柳的。”

柳风骨淡淡道:“但田家对我的好处,我还是永远都不会忘记,每当

春秋祭日,我一定会到田家的祖坟去流几滴眼泪。”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你想得的确很周到,只可惜你还是忘了一件事。”

柳风骨道:“哦?”

田思思道:“你既然已说了实话,我难道还肯嫁给你?”

柳风骨道:“岂非已答应别人的话,随时都可以当做狗屁。”

柳风骨突然大笑,道:“你以为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着?柳风骨机智无双,算

无遗策,这名声又岂是容易得来的。”

田思思道:“你……你就算能逼我嫁给你,也绝对没法子要我在大庭广众间,

跟你拜堂成亲的,你做梦也休想!”

柳风骨道:“我从来不喜欢做梦。”

田思思道:“难道你有法子能要我改变主意?”

柳风骨道:“我用不着要你改变主意,只要让你没法说话就行了。”

田思思道:“但腿还是长在我自己身上的,你有什么法子能要我跟你去拜天地?

柳风骨道:“但我却可以用别人的腿,来代替你的腿,新娘子走路时,岂非总

是要别人扶着的?”

田思思一直很紧张,一直很沉得住气。

一个人若已到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赖的时候,往往就会变得坚强起来的。

可是她现在眼泪却又忍不住要流了下来。

她用力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透出口气道:“我知道你嘴里虽这么说,其实

却绝不会真的这么样做。”

柳风骨道:“你不相信我是个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人?”

田思思道:“但你自己当然也明白,这样做一定会引起别人怀疑,否则你早就

做了,又怎会费那么多事,又何必等到现在?”

柳风骨道:“不错,田二爷的朋友很多,以我的身分地位,当然不能让别人怀

疑我,所以我一定要先找个可以代替你说话的人。”

田思思道:“没有人能代替我说话。”

柳风骨道:“有的,我保证她替你说的话,无论谁都一定会相信。”

田思思道:“难道你已找到了这么样一个人?”

柳风骨道:“你不信?”

田思思道:“你……你找的是谁?”

这句话其实她已用不着再说,因为这时她已看到张好儿拉着一个人的手,微笑

着走了过来。

她永远也想不到这个人会出卖她。

她宁死也不愿相信,但却已不能不相信。

田心。

她终于又见到了田心。

(二)

田心甜甜地笑着,拉着张好儿的手,就好像她以前拉着田思思时一样。

她看来还是那么伶俐,那么天真。

她脸上甚至连一点羞愧的样子都没有。

田思思本来最喜欢看她笑,最喜欢看她笑的时候噘起小嘴的样子,有时候她也

好像很老练、很懂事,但只要一笑起来,就变成了个婴儿。

婴儿总是可爱的。

现在她笑得就正像个婴儿。

但田思思却没有看见这种笑,幸好没有看见,否则她也许立刻就会气死。

她的眼睛虽然瞪得很大,但却已什么都看不见。

甚至连柳风骨说话的声音,她听来都已很遥远。

柳风骨正在问田心:“这件事应该怎么做,现在你已经完全明白了吗?”

田心嫣然道:“刚才张姐姐已说了一遍,我连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柳风骨道:“她怎么说的?”

田心道:“明天晚上,我就陪老爷和小姐回家去,那时家里的人已经全都睡了。

所以我们就可以从后门偷偷溜回屋里去。”

柳风骨道:“为什么要偷偷地溜回去?”

田心道:“因为那时小姐已说不出话,走不动路了,当然不能让别人看到她那

样子。”

柳风骨道:“第二天若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到花园里来玩呢?”

田心道:“我就说小姐怕难为情,所以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柳风骨道:“为什么怕难为情?”

田心道:“因为大后天,就是小姐大喜的日子,要做新娘子的人,总是怕难为

情的!”

柳风骨道:“喜事为什么办得如此匆忙?”

田心道:“因为田二爷病了,急着要冲喜。”

柳风骨道:“田二爷怎么会忽然病了的?”

田心道:“在路上中了暑,引发了旧疾,所以病得不轻。。

柳风骨道:“就因为他病得不轻,所以才急着要为大小姐办喜事,老人家的想

法本就是这样子的。”

田心道:“也就因为他病得不轻,所以不能出房来见客,就算是很熟的朋友来

了,也只能请到他的房里去坐坐。”

柳风骨道:“还有呢?”

田心道:“病人当然不能再吹风,所以他屋子里的窗户都是关着的,而且还得

垂下窗帘。”

柳凤骨道:“要很厚的窗帘。”

田心道:“病人既不能坐起来,也不能说话,最多只能躺在床上跟朋友打个招

呼;何况,喜事既然办得很匆忙,能通知到的朋友根本就不多。”

柳风骨道:“越少越好,只要有几个能说话的就行了。”

田心道:“客人的名单我已订好,刚才已经交给了张姐姐。”

柳风骨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然后呢?”

田心道:“然后大喜的日子就到了,张好儿和王阿姨就是喜娘,负责替新娘子

打扮起来,再跟我一起扶新娘子去拜堂。”

柳风骨道:“然后呢?”

田心笑道:“然后新娘子就进了洞房,就没有我们的事了。”

柳风骨大笑,道:“然后这件事就算已功德圆满,我就可以准备办你跟我这兄

弟的喜事了,那才是真正的喜事。”

田心红着脸垂着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偷偷瞟杨凡,目光中充满了柔情蜜意。

难道她真的看上了这大头鬼?

难道她就是为了他,才出卖田思思的?

世上有很多事的确太荒唐、太奇怪,简直就叫人无法思议,无法相信。

每个人都在笑。

他们的确已到了可以笑的时候,无论笑得多大声都没关系。

田思思反正已听不到他们的笑声。

刚才她若似已沉在水底,现在这水简直就似已经结成了冰。

她只觉得自己连骨髓都在发冷。

“杨凡,你好,田心,你好,你们两个人都好。”

她真想大笑一场,笑自己居然会将这两个人当做自己的朋友。

还不止是朋友,这两个人本已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现在呢?现在什么都完了,这世界是否存在,对她都已完全不重要。

她忽然发觉自己在这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朋友。

也许还有一个!

秦歌!

秦歌绝不会和这些卑鄙下流无耻的人同流合污的,否则他们又何必费那么多心

机来陷害他?

可是他的人呢?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正在想法子救她?

这已是田思思最后的一线希望,只要能知道秦歌的消息,她不惜牺牲任何代价。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柳风骨在问杨凡:“秦歌呢?你没有带他来?”

杨凡笑了笑,道:“若不是为了要带他来,我怎么会来迟?”

柳风骨也笑了笑,道:“他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不好对付?”

杨凡道:“一个人若挨了五六百刀,总不会白挨的!”

柳风骨道:“你为什么不将他留给少林寺的和尚?又何必自己多费力气?”

杨凡道:“这人太喜欢多管闲事,留他在外面,我总有点不放心。”

柳风骨笑道:“看来你做事比我还仔细,难怪别人说,头大的人总是想得周到

些。”

杨凡又笑了笑,道:“我已经将他交给外面当班的兄弟,现在是不是要带他进

来?”

柳风骨道:“好,带他进来。”

于是田思思就又要看到了秦歌。

现在她宁愿牺牲一切,也不愿看到秦歌这样子被别人抬避来。

(三)

秦歌已被两人抬了进去,一个人抬头,一个人抬脚,就像抬着个死人似的,将

他抬了进来。

死人至少还是硬的,至少还有骨头。

但秦歌却似已完全瘫软,软得就像是一滩泥。

别人刚把他扶起来,忽然间,他的人又稀泥般倒在地上,

他喝醉酒时,也有点像这样子。

可是现在他却很清醒,眼睛里绝没有丝毫酒意,只有愤怒和仇恨。

柳风骨叹了口气,道:“你究竟用什么手段对付他的?怎么会把他弄成这样子?

杨凡淡淡道:“也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手段,只不过用手指截了他几下而已。”

柳风骨皱眉道:“以前他挨得起别人五大百刀,现在怎么会连你的手指头都挨

不住了?”

杨凡道:“以前他还是个穷小子,穷人的骨头总是特别硬些的。”

柳风骨道:“现在呢?”

杨凡道:“人一成了名,当然就不同了,无论谁只要过一年像他那种花天酒地

的日子,就算是个铁人,身子也会被掏空的。”

张好儿又叹了口气,道:“快搬张椅子来,扶秦大侠坐起来,地上又湿又冷,

秦大伙万一若受了风寒,谁负得起责任。”

这两人一搭一档,一吹一唱,满脸都是假慈假悲的样子。

田思思咬着牙,真恨不得冲过去,一人给他们几个大耳光。

椅子虽然很宽大,秦歌却还是坐不稳,好像随时都会滑下来。

柳风骨走过去,微笑着道:“秦兄,我们多年未见,我早就想劝劝秦兄,多保

重保重自己的身子,酒色虽迷人,还是不能天天拿来当饭吃的。”

秦歌看着他,突然用力吐了口痰,吐在他脸上。

柳风骨连动都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这世上真能做到“唾面自干”的人又有几个?

秦歌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笑,道:“我真佩服你,你他妈的真有涵养,真他妈

的不是个人,我只奇怪你妈怎会把你生出来的?”

柳风骨也在看着他,过了半天,才转过头向杨凡一笑,道:“你明白他的意思

吗?”

杨凡点点头,道:“他想要你赶快杀了他。”

柳风骨淡淡道:“现在少林寺已认定了他就是谋杀多事和尚的凶手,他无论是

死是活,都已完全没什么两样。”

杨凡道:“但你还是不会很快就杀他的。”

柳风骨道:“当然不会,很久以前,我很想知道一件事,除了他之外。就没有

人能告诉我,我怎能会计他死得太快?”

杨凡道:“你想知道什么事?”

柳风骨道:“我一直想知道他究竟能挨几刀?”

杨凡道:“你猜呢?”

柳风骨道:“至少一百二十刀。”

杨凡道:“没有人能挨一百二十刀。”

柳风骨忽然反笑了,道:“你赌不赌?”

杨凡道:“怎么赌?”

柳风骨道:“假如挨到一百十九刀时就死了,我算我输。”

杨凡道:“那也得看你一刀有多重?”

柳风骨道:“就这么重。”

他突然出手,手里已多了把刀,刀已刺大了秦歌的腿。

秦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忽笑道:“这一刀未免太轻了,老子就算挨个三五

百刀也是毫不在乎。”

柳风骨悠然道:“秦兄若真的想多挨几刀,在下总不会令秦兄失望的。”

田思思忽然大声道:“我跟你赌。”

柳风骨又笑了,道:“你想跟我赌?赌什么?”

田思思咬着牙道:“我赌你绝不敢一刀杀了他。”

柳风骨道:“哦?”

田思思道:“我若输了,我……我就心甘情愿的嫁给你,你就用不着再多费事

了。”

柳风骨微笑着,道:“这赌注倒不大,倒值得考虑考虑。”

田心忽然袅袅走过来,嫣然道:“我们家小姐心肠最好,生怕看到秦少爷活受

罪,所以才故意想出这法子来。既然迟早都要死,能少挨几刀总是好的。”

她笑得那么天真,接着又道:“小姐的心意,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

柳风骨道:“你还知道什么?”

田心笑道:“我还知道小姐的心肠虽好,但变起来却快极,有时她想吃冰糖莲

子,想得要命,但等你去将冰糖莲子端来时她却碰都不碰,因为她忽然又想吃咸的

元宵了。”

她眨着眼,又笑道:“所以小姐无论说什么,你都最好听着,听过了算,千万

不能太认真,尤其不能跟她打赌,因为她若赌输了,简直没一次不赖帐的。”

田思思瞪着她,眼睛里好像已冒出人来。

田心忽又转头向她一笑,遭:“我说的是实话,小姐可不能生气。”

田思思忽笑道:“你放心,我就算生王八蛋的气,也不会生你的气。”

田心垂下头,幽幽道:“我知道小姐心里一定很恨我,其实我也有我的苦处。”

田思思道:“哦?”

田心道:“我生来就是丫头,你生来就是小姐,我的苦处,你当然不会明白,

一个人若做了丫头,就好像变成了块木头,既不能有快乐,也不能有痛苦。”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小姐是人,丫头也是人,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做丫

头的。”

田思思身子发抖,道:“我……我几时拿你当做丫头看了?你说!”

田心道:“无论小姐怎么看,我总是个丫头。”

田思思道:“所以你就应该害我?”

田心又垂下头,道:“小姐若在我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也会像我这么样做的。”

田思思忽然也叹了口气,道:“好,我不怪你,可是我还有句话跟你说。”

田心道:“我在听着。”

田思思道:“你过来,这句话不能让别人听见。”

田心垂着头,慢慢地走了过来。

田思思道:“再过来一点,好……”

她忽然用尽平生力气,一个耳光捆在田心的脸上。

然后她自己也倒在地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她实在忍耐得太久,她本来还想再忍耐下去,支持下去,可是她整个人都已崩

溃。

没有希望,连最后一线希望都已断绝。

一个人若已完全绝望,就算还能苦苦支持下去,为的又是什么呢?

人生若是一条路,她的路现在已走完了。

她已被逼入了绝路。

标题 <<旧雨楼·古龙《大人物》——请君入棺>>

古龙《大人物》

请君入棺

(一)

世上真的有绝路?

路岂非就是人走出来的吗?

一个人只要还没有真的躺进棺材,总会有路走的——就算没有路,你也可以自

己去走出来。

田思思就倒在棺材旁。

她距离棺材实在已太近了。

(二)

秘室中忽然静了下来,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要专心欣赏田思思的哭声,而是因为

他们忽然听到了阵阵很奇怪的脚步声。

脚步声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上面就是焚晋寺。

梵音寺是个庙,有人在庙里走路,不能算是件很奇怪的事。

奇怪的是,这脚步声实在太沉重。

就算是个十女高的巨人在上面走路,也不会有这么沉重的脚步声。

每个人都在听着,只听到这脚步声慢慢地走过去,又慢慢地走回来。

柳风骨忽然道:“无色来了。”

王大娘像鬼一样闪了出来,道:“你怎么知道是他来了?”

柳风骨冷冷道:“除了这老和尚外,谁脚下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杨凡道:“来的一共有三个人。”

王大娘道:“三个人?”

柳风骨点点头,道:“还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你们听不出。”

张好儿道:“这老和尚在上面穷兜圈子干什么?”

柳风骨冷笑道:“他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张好儿动容道:“这么样说,他岂非已知道有人在下面?”

杨凡点点头,道:“但他却还没有找出到下面来的路。”

张好儿道:“可是他迟早总找得出来的是不是?”

王大娘道:“他既然已知道有人在下面,不找到我们,怎么肯走?”

张好儿勉强笑了笑,道:“幸好金大胡子他们已没法子再开口,这件案子已死

无对证了。”

王大娘道:“但他若看到我们在下面,还是会起疑心的。”

张好儿道:“那么我们不如就快点走吧。”

杨凡忽然道:“我们不能走!”

张好儿道:“为什么?”

杨凡沉着脸,道:“不能走就是不能走。”

张好儿道:“难道我们就这么样在这里,等着他找来了°

杨凡道:“我们也不必等。”

张好儿道:“既不能走,也不必等,你说该怎么办呢?”

杨凡道:“我上去找他。”

王大娘失声道:“你上去找他?你疯了?”

杨凡沉声道:“他既已找到这里来,说不定就已对这件事起了疑心,不查出个

水落石出,他是绝不肯放手的,所以……”

张好儿抢着道:“所以怎么样?”

杨凡道:“所以我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连他也……”

王大娘也抢着问道:“你难道想连他一起也杀了灭口?”

杨凡淡淡道:“我们已杀了一个和尚,和尚又不是杀不得的。”

张好儿道道:“问题是,谁去杀他呢?”

杨凡道:“我。”

张好儿瞪大了眼晴,道:“你?你不怕他的罗汉伏虎拳?”

杨凡笑了笑,道:“我又不是老虎,为什么要怕他的伏虎拳?”

张好儿叹了口气,转身看看柳风骨,道:“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柳风骨淡淡道:“他没有疯,就算天下的人全都疯了,他也不会疯的。”

上面的脚步声还在响,杨凡已大步走了出去。

张好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只希望他这一去,莫要变成了个死老虎。”

柳风骨忽然笑了笑,悠然道:“就算他死了,我又没有要你陪着他死,你急什

么?”

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

张好儿轻轻吐出口气,道:“现在他已经上去了,那老和尚也看到他了。”

王大娘道:“那老和尚既然不认得他,当然也不知道他是去干什么。”

张好儿道:“所以老和尚现在一定问他,你是什么人?想来干什么?”

王大娘道:“他会不会说,我是来杀你的?”

张好儿道:“绝不会,他又不是猪,怎么会让那老和尚先有了戒备。”

王大娘点点头,道:“不错,他一定要在那老和尚粹不及防时下手,得手的机

会才比较大。”

张好儿道:“就算不能一击得手,至少也抢个先机。”

王大娘道:“所以,他现在一定还在跟那老和尚鬼扯!”

张好儿道:“凭他那张油嘴,一定能把老和尚骗得团团乱转。”

王大娘也笑了,道:“你是不是也被他骗得团团乱转过?”

张好儿道:“你是不是又在吃醋?”

她拉起田心的手,笑道:“现在就算有人要吃醋,也轮不到你了。”

田心一直瞪大了眼晴,在听着 不是在听他们说话,是在听着上面的动静。

对杨凡,她显然比谁都关心。

田思思呢?

她是不是真希望杨凡的大脑袋,被无色大师像西瓜般砸得稀烂?

田心忽然道:“你们听,他们好像已打起来了。”

其实用不着她说,别人也全都听见。

这时上面又响起了很沉重的脚步声,甚至比刚才更沉重。

脚步很快,但却只踏在几个固定的地方。

据说一个真正对罗汉伏虎拳有造诣的少林高僧,在雪地上将这一趟拳打完,最

多也只不过在雪地上留下七个脚印。

王大娘道:“看来那老和尚果然是在用罗汉伏虎拳对付他。”

张好儿叹了口气,道:“所以,他并没有能一击得手。”

王大娘叹道:“看来这老和尚果然有两下子,要对付他还真不容易。”

上面的脚步声更急,更沉重,仿佛已用出全力。

张好儿忽又笑了笑,道:“可是他也不是好对付的,否则这老和尚怎么会使这

么大的劲。”

忽然间,脚步声很快的连响了七次,就好像巨锤击频鼓。

柳风骨脸色也很凝重,沉声道:“这一着想必是‘风雷并作’。”

“风雷并作”正是伏虎拳中最霸道的一招,而且招中有招,连环变化,变化无

穷。

以无色大师的功力火候,使出这一招来,江湖中人能避开的已不多。

但杨凡却显然避开了。

上面并没有他的惊呼声,也没有人倒下。

也不知为了什么,田思思居然也在暗中松了口气——她不是一心希望杨凡快点

死的吗?

女孩子的情感,实在真难捉摸。

但男人们的情感难道就有什么不同?

世上本没有人真的能控制自已的感情,就正如没有人能控制天气一样。

张好儿也松了口气,道:“看来这老和尚的‘风雷并作’没有制住他。”

柳风骨沉着脸,道:“他的确避开了。”

张好儿道:“我真想上去看看,他在用什么功夫对付那老和尚?”

柳风骨道:“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攻出一招。”

张好儿道:“难道他只挨打,不还手?”

柳风骨道:“正是这样。”

张好儿道:“这又算哪门子的打法?”

柳风骨道:“这就算最厉害的打法,他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对付无色。”

张好儿道:“你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法?”

柳风骨点点头,道:“现在他正以八封游身掌一类轻身功夫诱无色全力抢攻,

要等无色的精力消耗完了,他才肯出手。”

张好儿眨眨眼,道:“我明白了,无色不管多么强,毕竟已经是一个老头子,

体力总不如年轻人的。”

柳风骨道:“何况罗汉伏虎拳讲究的本是以强欺弱,以刚克柔,所以最消耗真

力,能把一百零八招伏虎拳打完,还能开口说话的,已是少见的高手。”

张好儿道:“但他又不是八封门的徒弟,怎么会游身掌那一关的功夫呢?”

柳风骨道:“这人会的武功很杂……”

他目中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他是个很好的帮

手,很有用,我既然很需要这种人,又何必去追究他的来历?”

张好儿眼珠子转不转,笑道:“这话你是说给谁听的?”

柳风骨淡淡道:“说给我自己听的。”

王大娘忽然道:“其实我一直都想不通,你怎会跟他有这么好的交情?”

柳风骨冷冷道:“我说过,我很需要他,他也很需要我。”

王大娘道:“他为什么需要你?”

柳风骨道:“据说他在关外做了几件大案子,得罪了很多高手,所以才逃到江

南。”

王大娘道:“你调查过?”

柳风骨冷冷道:“你以为我随随便便就会相信一个人?”

王大娘道:“但你还是并没有完全相信他,有很多事你都没有让他知道。”

柳风骨忽又笑了笑,道:“你以为你每件事全都知道?”

他笑得很亲切,也很潇洒。

但王大娘的脸部似已有些发白,连话都说不出了。

张好儿却又笑道:“我也有件事一直都想不通。”

柳风骨道:“哦?”

张好儿吃吃笑道:“他的头那么大,肚子也不小,怎么能施展轻功呢?是不是

因为他的骨头太轻了……”

她笑声忽然停顿,柳风骨忽然道:“这一着是伏虎扬威!”

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从上面跌了下来,恰巧正跌入了那口棺材。

棺材并不是没有盖子的。

棺材盖虽已掀开,却还是有一半盖在棺材上。

这人居然还是跌入了棺材,因为他的人实在太瘦、太小。

就算棺材盖再盖起来一点,他还是照样能够掉得进去。

他跌进棺材后,就像真的是个死人,连动都不能动了。

这人当然不是杨凡。

他的头大大,肚子也不小,再大一点的棺材,他也很难掉下去。

掉下去的人是无色。

伏虎扬威正是一百零八式罗汉伏虎拳的最后一招!

这一招刚使出,无色就已跌了下来。

他已不能开口说话。

然后杨凡才轻飘飘地落下来。

他只算一个脑袋,至少已有十来斤重,但落在地上时,却轻得好像四两棉花。

难道他真的骨头奇轻?

就算他的骨头真轻,总算连一根都没有少,总算完完整整的回来了。

田思思闭起眼睛。

她永远不想再看到这个人,永远不想!

可是他刚才没有回来的时候,她为什么还仿佛在替他担心呢?

他明明是个卑鄙下流无耻的人,明明在骗她、在害她。

无色大师明明是个正直侠义的高僧。

可是她心里为什么还偏偏希望这一战胜的是他?

田思思闭起眼睛,却还是可以想像到这大头鬼现在的样子·

现在他一定是神气活现.洋洋得意。

现在他不得意谁得意?

连无色大师都已败在他手里。

他们的阴谋计划,现在眼看已大功告成,再也没有一个能阻挠他们的人。

田思思以前也曾听过很多有关阴谋和恶徒的故事,无论多么复杂周密的阴谋,

到后来总是要被人揭穿,总是要失败的。

善良正直的一方,迟早总有胜利出头的时候。

但现在,她所亲身遭遇到的情况,竟和她所听到的故事完全不同。

现在恶徒已得胜,阴谋已得逞,好人反而要被打迸悲惨黑暗的地狱里。

田思思真恨,不但恨自己,恨这些卑鄙下流无耻的恶徒,也恨这世界。

这世界上难道已没有天理了

杨凡果然是满险神气活现、洋洋得意的样子。

他有理由得意。

柳风骨已走过来,用力拍着他的肩,笑道:“好兄弟,你真有两下子,这一战

打得真漂亮。”

杨凡淡淡道:“其实那也没什么。”

张好儿抢着道:“谁说那也没什么?江湖上能击败少林护法的人,又有儿个?”

杨凡微笑道:“其实他功力的确比我深厚得多,我只不过靠了几分运气而已。”

柳风骨笑道:“那绝不是运气,是你的战略运用成功。”

张好儿又抢着道:“你究竟是怎么打倒他的,说给我们听听好不好?”

杨凡道:“少林的罗汉伏虎拳,经过十余代少林高僧的修正、改进,到现在几

乎已无懈可击,我也知道他将这趟拳施展开来,我绝对不可能有击倒他的机会,所

以……”

王大娘也忍不住问道:“所以你怎么样?”

杨凡道:“所以我只有等,等他将这路拳的一百零八招打完,乘着他变招换气

的那一瞬间,用尽全力,给他一下子。”

张好儿笑道:“你果然一下子就将他打倒了。”

柳风骨道:“这一下子说来容易,其实可莫不简单,那不但要先想法子避开无

色的一百零八招伏虎拳,而且还得算准他换气的时候,算准他的空门在哪里,时间

部位都拿捏得连年分都不能错,因为这种机会只要一错过,就永远不会再来的。”

王大娘忽又问道:“那两个小和尚呢?”

杨凡微笑道:“那两个也不是小和尚,也是少林寺中有数的硬手。”

王大娘道:“你当然把他们也一起收拾了。”

杨凡道:“没有。”

王大娘:“没有?你难道……”

杨凡道:“他们已走了。”

王大娘愕然道:“你怎么能让他们走?”

王大娘道:“为什么?”

杨凡笑了笑,道:“因为我要让他们回去,告诉少林寺的门下,多事和尚是死

在谁手里的。”

王大娘想了想,嫣然道:“脑袋大的人,想得果然比别人周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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