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红丝巾 第 二 章 一百零八刀 第 三 章 金丝雀和一群猫 第 四 章 优雅的王大娘 第 五 章 王大娘的真面日 第 六 章 粉红色的刀 第 七 章 大小姐与猪八戒 第 八 章 上西天的路途 第 九 章 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第 十 章 寂寞的大小姐 第十一章 安排 第十二章 不是好事 第十三章 男人喜欢到的地方 第十四章 秦歌,秦歌 第十五章 大英雄本色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第十七章 英雄与醉酒鬼 第十八章 做大英雄的滋味 第十九章 赌场和庙 第二十章 鬼屋 第二十一章 少女的心 第二十二章 似真似幻 第二十三章 高手 第二十四章 谁是高手 第二十五章 神偷·跋子·美妇 第二十六章 酒与醉 第二十七章 梵音寺 第二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十九章 杨凡和柳风骨 第三十章 绝路 第三十一章 请君入棺 第三十二章 大人物.4
田思思道:“可是我也不能一个人走。”
奇奇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我还有中妹妹,我不能够抛下她在这里。”
她忽又眨眨眼,道:“你若能将她也救出来,她说不定也会对你很好的。”
奇奇目中又露出狂喜之色,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田思思道:“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嘴很小,时常都噘得很高,她的名字叫
田心。”
奇奇道:“好,我去找她……我一定可以救她出来的。”
这句活还没有说完,他巳走到门口,忽又回过头,望着田思思,吃吃道:“你
……你会不会走?”
田思思道:“不会的,我等你。”
奇奇忽然冲回来,跪在她面前,吻了吻她的脚,才带着满心狂喜冲了出去。
他一冲出去,田思思整令人就都软了下来。望着自己被他吻过的那只脚,又恨
不得将这只脚割掉。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能说得出那些话来的。
她自已现在想想都要吐。
突听一人冷冷笑道:“想不到田大小姐千挑万选,竟选上了这么样一个人,倒
真是别具慧眼,眼光倒真不错。”
田思思抬起头,才发现葛先生不知何时巳坐在窗台上。
他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本身就像是也便成窗子的一部分。
好像窗子还没有做好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
田思思脸已涨红了,大声道:“你说什么?”
葛先生淡淡道:“我说他很喜欢你,你好像也对他不错,你们倒真是天生的一
对。”
桌上有个很大的茶壶。
田思思忽然跳起来,拿起这只茶壶,用力向他摔了过去。
葛先生好像根本没有看到,等茶壶飞到面前,才轻轻吹了口气。
这茶壶就忽然掉转头,慢慢的飞了回来,平平稳稳的落在桌子上。恰巧落在刚
才同样的地方。
田思思眼睛都看直了。
“这人难道会魔法?”
若说这也算武功,她非但没有看垃,连听都没有听过。
葛先生面上还是毫无表情,道:“我这人一向喜欢成人之美,你们既是天生的
一对,我一定会去要王大娘将你许配给他。”
他淡淡的接着道:“你总该知道:王大娘一向很听我的话。”
田思思忍不住大叫,道:“你不能这么样做!”
葛先生冷冷道:“我偏要这么做,你有什么法子阻止我?”
田思思刚站起来,又“扑”地跌倒,全身又升始不停地发抖。
她知道像葛先生这种人只要能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她忽然一头往墙上撞了过去。墙是石头砌成的,若是撞在上面,非但会撞得头
破血流,一个头只怕要撞成两三个。
她宁可撞死算丁!
(二)
她没有撞死。
等她撞上去的时侯,这石块砌成的墙竟忽然变成软锦锦的。
她仰面倒下,才发现速一头竟然撞在葛先生的肚子上。
葛先生贴着墙站在那里,本身就好像又变成了这墙的一部分。
这墙还没有砌好的时候,他好像就已站在那里。
他动也不动的站着,脸上还是全无表情,道:“你就算不愿意,也用不着死呀。
”
田思思咬着牙,泪已又将流下。葛先生道:“你若真的不愿嫁给他,那我倒有
个法子。”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葛先生道:“杀了他!”
田思思怔了怔,道:“杀了他?”
葛先生道:“谁也不能勉强你你嫁给个死人的,是不是?”
田思思道:“我……我能杀他?”
葛先生道:“你当然能,因力他喜欢你,所以你就能杀他。”
他说的话确实很有意思。
你只有在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她才能仿害你。
大多数女人都只能仿害真正爱她的男人。
田思思垂下头,望着自已的手。
她手旁突然多了柄刀。
出了鞘的刀。
刀的颜色很奇特,竟是粉红色的,就像是少女的面颊。
葛先生道:“这是把很好的刀,不但可以吹毛断发,而且见血封喉。”
他慢慢的接着道:“每把好刀都有个名字,这把刀的名字叫女人。”
刀的名字叫“女人”,这的确是个很奇怪的名字。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它为什么叫女人?”
葛先生道:“因为它快得像女人的嘴,毒得像女人的心,用这把刀去杀一个喜
欢你的男人,再好也没有的了。”
田思思伸出手,想去拿这把刀,又缩了回来。
葛先生道:“他现在已经快回来了,是嫁给他,还是杀了他,都随便你,我绝
不勉强……”
说到后面一句话,他声音似己很遥远。
田思思抬起头,才发现这魔鬼般的人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的确像魔鬼。
因为他只诱惑,不勉强。
对女人说来,诱惑永远比勉强更不可抗拒。
田思思再伸出手,又缩回。
直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才一把握起了这柄刀,藏在背后。
奇奇已冲了进来。
他一个人回来的,看到田思思,目中立刻又捅起狂喜之色,欢呼着走过来,道:
“你果然没有走,果然在等我。”
田思思避开了他的目光,道:“田心呢?”
奇奇道:“我找不到她,因为……”
田思思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
她手里的刀已刺入了他的胸膛,剌入了他的心。
奇奇怔住,突然狂怒,狂怒出手,扼住了田思思咽喉,大吼道:“你为什么要
杀我?……我做错了什么?”
田思思不能回答,也不能动。
只要奇奇的手稍微一用力,她脖子就会像稻草般折断。
她已吓呆了。
她知道奇奇这次绝不会放过她,无论谁都不会放过她!
谁知奇奇的手却慢慢的松开了。
他目中的偾怒之色也慢慢消失,只剩下悲哀和痛苦,绝望的痛苦。
他凝视着田思思,喃喃道:“你的确应该杀我的,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我不怪你。”他反反复复的说着这四个宇,声音渐渐微弱,脸渐渐扭曲,一
双眼睛,也渐渐变成了死灰色。
他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在凝注着田思思,挣扎着,一字字道:“我没有找
到你的朋友,因为她已经逃走了……但我的确去找过,我绝没有骗你。”
说完了这句话,他才死。
他死得很平静。因为他并没有欺骗别人,也没有做对不起人的事。
他死得问心无愧。
田思思呆呆的站在那里,忽然发现全身衣裳都已湿透。
“我不怪你……我没有骗你……”
他的确没有。
但她却骗了他、利用了他,而且杀了他!
他做错了什么呢?
“当”的,刀落下,落在地上。
泪呢?
为什么还末落下?是不是因为己无泪可流?
突听一人道:“你知不知道:刚才他随时都能杀你的?”
葛先生不知何时又来了。
田思思没有去看他,茫然道:“我知道。”
葛先生道:“他没有杀你,因为他真的爱你,你能杀他,也因为他真的爱你。”
他的声音仿佛很遥远,慢慢的接着道:“他爱你,这就是他唯一做错了的事。”
他真的错了吗?
一个人若是爱上了自己不该爱的人,的确是件可怕的错误。
这错误简直不可饶恕!
但田思思的眼泪却忽然流下。
她永远也想不到自已会为这种人流泪,可是她的眼泪的确已流下。
然后她忽然又听到梅姐那种温柔而休贴的声音,柔声道:“回去吧,客人都己
走了,王大娘正在等着你,快回去吧。”
听到了“王大娘”这名宇,田思思就像是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她身子立刻往后缩,颤声道:“我不回去。”
梅姐的笑也还是那么温柔亲切,道:“不回去怎么行呢?你难道还要我抱着你
回去?”
田思思道:“求求你,让我走吧……”
梅姐道:“你走不了的,既已来到这里,无论谁都走不了的。”
葛先生忽然道:“你若真的想走,那我倒也有个法子。”
田思思狂喜,问道:“什么法子?”
她知道葛先生的法子一定很有效。
葛先生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让你走。”
田思思道:“答应你什么?”
葛先生道:“答应嫁给我。”
梅姐吃吃的笑了起来,道:“葛先生一定是在开玩笑。”
葛先生淡谈道:“你真的认为我是在开玩笑?”
梅姐笑得已有些勉强,道:“就算葛先生答应,我也不能答应的。”
葛先生道:“那么我就只好杀了你。”
梅姐还在笑,笑得更勉强,道:“可是王大娘……”
再听到“王大娘”这名字,田恩恩忽然咬了咬牙,大声道:“我答应你!”
这四个字刚说完,梅姐已倒了下去。
她还在笑,
她笑的时候眼角和颊上都起了皱纹。
鲜血就沿着她的脸上的皱纹慢慢流下。
她那温柔亲切的笑险,忽然变得比恶鬼还可怕。
田思思牙齿打颤,慢慢地回过头。
葛先生又不见了。
她再也顾不得别的,再也没去瞧第二眼,就夺门冲了出去。
前面是个墙角,
墙角处居然有道小门。
门居然是开着的。
田思思冲了出去。
她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是不停地向前奔跑着。
(三)
夜已很深。
四面一片黑暗。
她本来就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只要停下来,黑暗中仿佛立刻就出现了葛先生那阴淼森、冷冰冰、全无表
情的脸。
所以她只有不停地奔跑,既不辨路途,也辨不出方向。
她不停地奔跑,直到倒下去为止。
她终于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的地方,仿佛有块石碑。
她刚倒下去,就听到一个人冷冷淡淡的声音,道:“你来了吗?我正在等着你。
”
这显然是葛先生的声音。
葛先生不知何时已坐在石碑上,本身仿佛就是这石碑的一部分。
这石碑还没有竖起的时侯,他好像己坐茬这里。
他动也不动的坐着,面上还是全无表情。
这不是幻影,这的的确确就是葛先生。
田思思几乎吓疯了,失声道:“你等我?为什么等我?”
葛先生道:“我有句话要问你。”
田思思道:“什……什么话?”
葛先生道:“你打算什么时侯嫁给我?”
田思思大叫,道:“谁说我要嫁给你?”
葛先生道:“你自己说的,你已经答应了我。”
田思思道:“我没有说,我没有答应……”
她大叫着,又狂奔了出去。
恐俱又激发了她身子里最后一份潜力。
她一口气奔出去,奔出去很远很远,才敢回头。
身后一片黑暗,葛先生居然没有追来。
田思思透了口气,忽然觉得再也支持不住,又倒了下去。
这次她倒下去的地方,是个斜坡。
她身不由己,从斜坡上滚下,滚入了一个不很深的洞穴。
是兔窟?
是狐穴?
还是蛇窝?
田思恩已完全不管了,无论是狐,还是蛇?都没有葛先生那么可怕 。
他这个人简直比狐狸还狡猾,比毒蛇还可怕。
田思思全心全意的祈祷上苍,只要葛先生不再出现,无论叫她做什么,她都心
甘情愿,绝无怨言。
她的祈祷彷佛很有效。
过了很久限久,葛先生都没有出现。
星己渐疏。
长夜已将尽,这一天总算已将过去。
田思思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间觉得全身都似已虚脱。
她忍不住问自已道:“这一天,我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
这一天,就仿佛比她以前活过的十八年加起来还要长。
这一天她骗过人,也被人骗过。
她甚至杀了个人。
骗她的人,都是她信任的,她信任的人每个都在骗她。
唯一没有骗过她的,唯一对她好的人,却被她杀死了!她这才懂得一个人内心
的善恶,是绝不能以外表去判断的。
“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我究竟还能算是个怎么样的人?”
田思思只觉心在绞痛,整个人都在绞痛,就仿佛有根看不见的鞭子,正在不停
地抽打着她。
“难道这就是人生?难道这才是人生?”
“堆道一个人非得这么样活着不可?”
她怀疑,她不懂。
她不懂生命中本身就有许许多多不公平的事,不公平的苦难.
你能接受,才能真正算是个人。
人活着,就得忍受。
忍受的另一种意思就足奋斗!
继继不断的忍受,也就是继继不断的奋斗,否则你活得就全无意思。
因为生命本就是在苦难中成长的!
星更疏,东方似已有了曙色。
田思思然觉得自己仿佛已成长了许多。
无论她做过什么,无论她是对?是错?她总算已休验到生命的真谛。
她就算做错了,也值得原谅,因为她做的事本不是自已愿意儆的。
她这一天总算没有白活。
她的确已成长了许多,已不再是个孩子。
她己是个女人,的的确确是个女人,这世界上永远不能缺少的女人!
她活了十八年,直到今天,才真真实实感觉到自身的存在。
这世上的欢乐和痛苦,都有她自已的一份。
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她都要去接受,非接受不可!
标题 <<旧雨楼·古龙《大人物》——大小姐与猪八戒>>
古龙《大人物》
大小姐与猪八戒
(一)
东方已出现曙色。
田思思眼睛朦朦胧胧的,用力想睁开,却又慢慢的阖起。
她实在太累,太疲倦。
虽然她知道自已绝不能够在这里睡着,却又无法支持。
朦朦胧胧中,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唤:“大小姐,田大小姐……”
是谁在呼唤?
这声音仿佛很熟悉。
田思思睁开眼睛,呼声更近。她站起来探出头去。
四个人正一排向这边走来。一个是铁胳膊,一个是刀疤老六,一个是钱一套,
一个是赵老大。
看到这四个人,田思思的火气就上来了。
若不是这四个王八蛋,她又怎会落到现在这地步。
但他们为什么又来找她呢?难道还觉得没有骗够,还想再骗一次?
田思思跳出来,手叉着腰,瞪着他们。
她也许怕王大娘,怕葛先生,但是这四个骗子,田大小姐倒还真没有放在眼里。
她毕竟是田二爷的女儿,毕竟打倒过京城来的大镖头。
她武功也许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但毕竟还是有两下子的。
这四人看到她,居然还不逃,反而陪着笑,一排走了过来。
田思思瞪眼道:“你们想来干什么?”
钱一套的笑脸看来还是很自然,陪着笑道:“在下等正是来找田大小姐的。”
田思思冷笑道:“你们还敢来找我?胆子倒真不小哇。”
钱一套忽然跪下,道:“小人不知道大小姐的来头,多有冒犯,还望大小姐恕
罪。”
他一跪,另外三个人也立刻全都跪了下来。
赵老大将两个包袱放在地上,道:“这一包是大小姐的首饰,这一包是七百两
银子,但望大小姐既往不咎,将包袱收下来,小人们就感激不尽了。”
这些人居然会良心发现,居然肯如此委曲求全。
田思思反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中,又不免有点得意,板着脸道:“你们都已知道错了吗?”
四个人同时陪着笑,道:“小人们知错,小人们该死……”
田思思的心早巳软了,正想叫他们起来,四个大男人像这祥跪在她面前,毕竟
也不太好看。
谁知这四个人刚说到“死”字,额角忽然多了个洞。
鲜血立刻从洞里流出来,沿着他们笑起来的皱纹缓缓流下。
四个人眼睛发直,面容僵硬,既没有呼碱,也没有挣扎。
八只服睛直直地看着田思思,然后忽然就一起仰面倒下。
田思思又吓呆了。
她根本没有看出这四人额上的洞是怎么来的,只看到四张笑脸忽然间就变成了
四张鬼脸。
是谁杀了他们?用的是什么手段?
田思思又想起梅姐死时的倩况,手脚立刻冰冰冷冷。
葛先生!
田思思大叫,回头。
后面没有人,一株白杨正在破晓的寒风中不停的颤抖。
她再回转头,葛先生赫然正站在四具死尸后面,冷冷地瞧着她,身上的一件葛
布衫庄夜色中看来就像是孝子的淼杰,
他脸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全元表倩,他身子还是笔笔直直的站着,动也不动。
他本身就像是个死人。
这四个人还没有死的时候,他好像就已站在这里了。
田思思魂都吓飞了,失声问道:“你……你来干什么?”
葛先生淡淡道:“我来问你一句话。”
田思思道:“问什么?”
葛先生道:“你打算什么时侯嫁给我?”
同样的问话,同样的回答,几乎连声调语气都完全没有改变。
田思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问出这么愚蠢的话来。
她迷迷糊糊的就问出来了。
因为她实茌太伯,实在太紧张,自己已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葛先生道:“这四个人是我叫他们来的。”
田思思拼命点头,道:“我……我知道。”
葛先生道:“东西他们既然还绐了你,你为什么不要?”
田思思还是在拼命点着头,道:“我不要,我什公都不要。”
她一面点头,一面说不要,那模祥实在又可拎,又可笑。
葛先生目中跃没有伶悯之色,更没有笑意,淡淡道:“你不要,我要。”
他抬起包袱,又慢慢地接着道:“这就算你嫁妆的一部分吧。”
田思思又大叫,道:“你无论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还有很多很多比这些更
值钱的首饰,我全都给你,只求你莫要迫我嫁绐你。”
葛先生只是冷冷地道:“你一定要嫁绐我,你答应过我的。”
田思思不由自主抬头看一他叫眼。
她从没有正面看过他。
她不看也许还好些,这一看,全身都好像跌入冰窖里。
他脸上没有笑容,更没有血。
但他的脸却比那四个死人流着血的笑脸还可怕。
田思思大叫道:“我没有笞应你……我真的没有答应你……”
她大叫转身,飞奔而出。
她本来以为自己违 -步路都走不动了,但这时却仿佛忽然又从魔鬼那里借来了
力气,一口气又奔出了很远很远。
身后的风声不停的在响。
她回过头,偷偷瞟了一眼。
风在吹,没有人。
葛先生这次居然还是没有追来。
他好像并不急着追,好像已算淮田思思反正是跑不了的。
无论他有没有追来,无论他在哪里,他的影子正像恶鬼般缠住了田思思。
田思思又倒下。
这次她就倒在大路旁。
乳白色的晨雾正烟一般袅袅自路上升起,四散。
烟雾飘绕中,近处隐隐传来了辚辚的车轮声,轻轻的马嘶声。
还有个人在低低地哼着小调。
田思思精神一振,挣扎着爬起,就看到一辆乌篷大车破雾而来。
赶车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田思思更放心了。
老头子好像总比年轻人靠得住些。
田思思招着手,道:“老爷子,能不能行个方便,载我一程?我一定会重重谢
你的。”
老头子打了个呼哨,勒住缰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田思思几眼,才慢吞吞地问
道:“却不知姑娘要到哪里去?”
到哪里去?
这句话可真把田大小姐问住了。
回家吗?
这样子怎么能回家?就算爹爹不骂,别的人岂非也要笑掉大牙。
才出来一天,就变成了这副样子,非但将东西全都丢得干干净净,连人都丢了
一大个。
“田心这小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逃了,她本事倒比我大些。”
去找田心吗?
到哪里去找呢?她会逃到那里去?
若不回家,也不找田心,只有去江南。
她出来本就是为了要到江南去的。
但她只走了还不到两百里路,就已经变成这样子,现在已囊空如
洗,就凭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就能到得了江南?
田思思怔在路边,眼泪几乎又要掉下来了。
老头子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道:“姑娘你莫非遇着了强盗吗?”
田思思点点头,她遇到的人也不知比强盗可怕多少倍。
老头子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一个大姑娘家,本不该单身在外面走的,这年
头人心已大变了,什么样的坏人都有……唉。”
他又叹了口气,才接着道:“上车来吧,我好歹送你回家去。”
田思思垂着头,呐呐道:“我的家远得很。”
老头子道:“远得很,有多远?”
田思思道:“在江南。”
老头子怔了怔,苦笑道:“江南,那可就没法子哆,怎么办呢?”
田思思眨眨眼,道:“却不知老爷子你本来要到哪里去?”
老头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道:“我有个亲戚,今日办喜事,我
是赶去喝喜酒的,所以根本没打算载客。”
田思思沉吟着,道:“我看这样吧,无论老爷子你要到哪里去,我都先跟着走
一程再说,老爷子要去的地方到了,我就下车。”
她只想离开这见鬼的地方,离得越运越好。
老头子想了想,慨然道:“好,就这么办,姑娘既是落难的人,这趟车钱我非
但不要,到了地头我还可以送姑娘点盘缠。”
出思思已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这世界上毕竟还是有好人的,她毕竟还是遇到了一个。
车子走了很久,摇摇荡荡的,老头子还在低低地哼着小调。
田思思四朦朦胧胧的,已经快睡着了,她梦中仿佛又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还
躺茌摇篮里,她的奶妈正在播着摇篮,哼着催眠曲。
这梦多美,多甜。
只可惜无论多甜多美的梦,也总有惊醒的时候。
田思思忽然被一阵爆竹声惊醒,才发觉马车早已停下。
老头子正在车门外瞧着她,看到她张开跟,才笑着道:“我亲戚家已到了,姑
娘下车吧。”
日思思揉揉眼腈,从车门往外看过去。
外面是拣不算太小的砖头屋子,前面当大片哂场,四面都是麦田,麦子长得正
好,在阳光下一片金黄灿烂。
几只鸡在晒场上又叫又跳,显然是被刚才的爆竹声吓着了,
屋于里里外外都贴着大红的双宴字,无论老的小的。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新夜服,
都透着一股喜气,
田恩思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辛酸之意,她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好像此她偷快得多,
幸福得多。
尤其是那新娘子,今天一定更是喜欢得心花鄱开了。
“我呢?我到什么汁侯才会有这中天?”
田思思咬了咬嘴唇,跳下车,垂首道:“多谢老爷子,盘缠我是一定不敢要了,
老爷子送我一程,我……我己经感激不尽。”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哽咽,几乎连话都巳说不下去了。
老头子瞧着她,脸上露出同情之色,道:“姑娘你想到哪里去呢?”
田思思头垂得低,道:“我……我有地方去,老爷子你不必替我担心。”
老头子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看这样吧,姑娘若没有什么急事,不如就茌
这里喝杯荨酒再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就有人接着道:“是呀,姑娘既已到了这里,不喝杯
喜酒,就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了。”
又有人笑道:“何况我们正愁着客人太少,连两桌都坐不满。妨娘若是肯赏光,
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怏请进来吧。”
田思思这才发现屋子里已有很多人迎了出来,有两个头上戴着金簪,腕上金镯
子“叮叮当当”在想的妇人,已过来拉住了田思思的手。
还有儿个梳着辫子的孩子,从后面推着,乡下人的热心肠和好客,已在这儿个
人脸上完全表现了出来。
田思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暖之意,嘴里虽还在说着:“那怎么好意恩呢?”
人已跟蓍他们走进了屋子。
外面又是“乒乒乓乓”的一阵爆竹声响起。
一对龙凤花烛燃得正好,火焰活活泼泼的,就像是孩子们的笑脸。
两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已摆满了一大碗一大碗的鸡鸭鱼肉,丰盛的食物正
象征着人们的欢乐与富足。
生命中毕竟也有许许多多偷快的事,一个人纵然遇着些不幸,遇着些苦难,也
值得去忍受的。只要他能忍受,就一定会得到报偿。
田思思忽然觉得开心了起来,那些不幸的遭遇,仿佛已离她很远。
她被推上了左边一张桌子主客的座位,那老头子就坐在她身旁。
这张桌子只坐了五个人,她这才发现来喝喜酒的客人果然不多,除了她之外,
彼此好像都是很熟的亲戚朋友。
每个人都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她,她又不免觉得有些不安,忍不住悄悄向老
头子道:“我连一点礼都没有送,怎么好意思呢?”
老头子笑笑,道:“用不着,你用不着送礼。”
田思思道:“为什么我用不着送礼?”
老头子又笑笑,道:“这喜事本是临时决定的,大家都没有准备礼物。”
田思思道:“临时决定的?我听说乡下人成亲大多都准备很久,为什么……”
老头子打断她的话,道:“普通人家成亲当然要淮备很久,但这门亲事却不同。
”
田思思道:“有什么不同?”
老头子沉吟着,道:“因为新郎官和新踉子都有点特别。”
田思思越听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又问道:“有什么特别?他们究竟是老爷子你
的什么人?”
老头子笑道:“新睐官就快出来了,你马上可以看到他。”
田思思道:“新郎官很快就会出来,那么,新娘子呢?”
老头子笑得好像有点神秘,道:“新娘子已经在这屋子里了。”
田思思道:“在这屋里?在哪里?”
她眼珠子四下转动,只见屋里除了她和这老头子外,只不过还有六七个人。
刚才拉她进来的那两个妇人,就坐在她对面,望着她嘻嘻地笑,笑得连脸上的
粉都快掉下来。
这两人脸上擦的粉足足有五两。
“越丑的人,粉擦得越多,看来这句话倒真是没有说错。”
田思思暗暗好笑,她越看越觉得这两人丑,丑得要命。
比较年轻的一个比老的更丑。
田思思俏俏道:“难道对面的那位就是新娘子?”
老头子播摇头,也俏悄笑道:“哪有这么丑的新娘子?”
田思思暗暗替新郎官松了口气,无论谁娶着这么样一位新娘子,准是上辈子缺
了大德。
在她印象中,新娘子总是漂亮的,至少总该比别人漂亮些。
但这屋子里最漂亮的一个就是这妇人了,另外一个长得虽顺眼些,但看年纪至
少已是好几个孩子的妈。
田思思心里嘀咕,嘴里又忍不住道:“新娘子总不会是她吧?”
老头子笑道:“她已经可以做新娘子的祖奶奶了,怎么会是她。”
田思思道:“若不是她们,是谁呢?”
她虽然不敢瞪着眼睛四下去找,但眼角早已偷偷的四面打量过一遍,这屋里除
了这两个妇人外,好像全都是男的。
她更奇怪,又道:“新娘子究竟在哪里,我怎么瞧不见?”
老头子笑道:“到时候她一定会让你看见的,现在连新郎官都不急,你急什么?
”
田思思脸红了红,憋了半天,还是憋不住,又问道:“新娘子漂不漂亮?”
老头子笑得更神秘,道:“当然漂亮,而且是这屋里最漂亮的一个。”
他眼腈又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田思思。
田思思脸更红了,刚垂下头,就看到一双穿着新粉底官靴的脚从里面走出来,
靴平上面,是一件大红色的状元袍。
新郎官终于出来了。
这新郎官又是怎么样的人呢?是丑?还是俊?是乍轻人?还是老头子?
田思思抬头去看看,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到底还是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而且和这家人又不熟。
谁知新郎官的脚却向她走了过来,而且就停留在她面前。
田思思刚觉得奇怪,忽然听到屋于里的人,都在拍手。
有的还笑着道:“这两位倒真是郎才女貌,天成佳偶。”
又有人笑道:“新娘子长得又漂亮,又有福气,将来一定多福多寿多男子。”
她忍不住消俏拉了拉那老头子的衣角,悄悄道:“新娘子呢?”
老头子笑了笑,道:“新娘子就是你。”
“新娘子就是我?”
田思思笑了,她觉得这老头子真会开玩笑,但刚笑出来,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
这玩笑开得好像未免太过火了些。
屋子里的人还在拍着手,笑着道:“新娘子还不快站起来拜天地,新郎官已经
急着要人洞房了。”
新郎官的一双脚就像是钉在地上似的,动也不动。
田思思终于忍不住抬头瞧了一眼。
只瞧了一眼,她整个人就忽然僵硬,僵硬得像是块木头。
她的魂已又被吓飞了。
新郎官穿着大红的状元袍,全新的粉底靴,头上戴的是载着花翎的乌纱帽,装
束打扮,都和别的新郎官没什么两样。
可是他的一张脸—— 天下绝对找不到第二张和他一祥的脸来。
这简直不像是人的脸。
阴森森、冷冰冰的一张脸,全没有半点表情,死鱼般的一双眼睛里。也全没有
半点表情。
他就这样动也不动的直站着,眨也不眨地瞧着田思思。
田思思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好像就己经站在这里了!
葛先生!
田思思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正慢慢的从凳子上往下滑,连坐都已坐不住,牙齿也
在“咯咯”地打着战。
她觉得自己就活像是条送上门去被人宰的猪。
人家什么都准备好了,连带洞房龙凤花烛,连客人带新郎官全都淮备好了,就
等着她自己送上钩。
她想哭,哭不出;想叫,也叫不出。
葛先生静静地瞧着她,缓缓道:“我已问过你二次,打算什么时候成亲,你既
然不能决定,就只好由我来决定了。”
田思思道:“我……我不……”
声音在喉咙里打滚,却偏偏说不出来。
葛先生道:“我们这次成亲不但名正言顺,而且是明媒正娶。”
那老头子道:“不错,我就是大媒。”
那两个妇人吃吃笑道:“我们是喜娘。”
葛先生道:“在座的都是证人,这样的亲事无论谁都没有话说。”
田思思整个人都像是已瘫了下来,连逃都没有力气逃。
就算能逃,又有什么用呢?
她反正是逃不出葛先生手掌心的。
“但我难道就这样被他送入洞房吗?”
“扑咚”一声,她的人从凳子上跌下,跌在地上。
突听一人道:“这宗亲事别人虽没话说,我却有话说。”
说话的是个矮矮胖胖的年轻人,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却又细又长,额角又高又
宽,两条眉毛间更几乎要比别人宽一倍。
他的嘴很大,头更大,看起来简直有点奇形怪状。
但是他的神情却很从容镇定,甚至可以说有点潇洒的样子。正一个人坐在右边
那张桌上,左手拿着杯,右手拿着酒壶。
酒杯很大。
但他却一口一杯,喝得比倒得更快,也不知已喝了多少杯了。
奇怪的是,别人刚才谁也没有看到屋子里有这么样一个人。
谁也没有看到这人是什么时候走进屋子,什么时候坐下来的。
骤然看到屋子里多了这么样一个人,大家都吃了一惊。
只有葛先生面上还是全无表情,淡淡道:“这亲事你有话说?”
这少年叹了口气,道:“找本来不想说的,只可借非说不可。”
葛先生又谈淡道:“说什么?”
这少年道:“这亲事的确样样俱全,只是有一样不对。”
葛先生道:“哪一样不对了?”
这少年道:“新娘子若是她的话,新郎官就不该是你。”
葛先生道:“不该是我,应该是谁?”
这少年用酒壶的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道:“是我。”
(二)
“新郎官应该是他?他是谁?”
田思思本来已经瘫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来。
这矮矮胖胖的少年也正在瞧着她,
田思思本来不认得这个人的,却又偏偏觉得有点面熟。
这少年已慢慢的接着道:“我姓杨,叫杨凡,木易杨,平凡的凡。”
他看来的确是个平平凡凡的人,只不过比别的年轻人长得胖些。
除了胖之外,他好像就没什么比别人强的地方。
但“杨凡”这名字却又让田思思吓了一跳。
她忽然想起这人了。
昨天晚上她躲在花林里,看到跟在她爹爹后面的哪个小胖子就是他。
他就是大名府杨三爷的儿子,就是田恩恩常听人说的那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