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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红丝巾 第 二 章  一百零八刀 第 三 章  金丝雀和一群猫 第 四 章  优雅的王大娘 第 五 章  王大娘的真面日 第 六 章  粉红色的刀 第 七 章  大小姐与猪八戒 第 八 章  上西天的路途 第 九 章  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第 十 章  寂寞的大小姐 第十一章  安排 第十二章  不是好事 第十三章  男人喜欢到的地方 第十四章  秦歌,秦歌 第十五章  大英雄本色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第十七章  英雄与醉酒鬼 第十八章  做大英雄的滋味 第十九章  赌场和庙 第二十章  鬼屋 第二十一章 少女的心 第二十二章 似真似幻 第二十三章 高手 第二十四章 谁是高手 第二十五章 神偷·跋子·美妇 第二十六章 酒与醉 第二十七章 梵音寺 第二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十九章 杨凡和柳风骨 第三十章  绝路 第三十一章 请君入棺 第三十二章 大人物.5

据说他十天里难得有一天清醒的时候,清醒时他在和尚庙里,醉的时候就住在

妓院里。

他什么地方都呆得住,象一个怪物。

她更想不到这怪物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葛先生显然也将这人当做个怪物,仔仔细细盯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这是田思思第一次看到他笑。

她从来想像不出他笑的时侯是什么样子的,她甚至以为他根本就不会笑。

但现在她的确看到他在笑。

那张阴森森、冷冰冰的脸上突然有了笑容,看来真有说不出的诡异可怕。

据说他就是在家里呆不住,据说从他会走路的时候开始,扬三爷就难得见到他

的人。

据说他什么样奇奇怪怪的事都做过,就是没做过一件正经事。

田思思始终想不到她爹爹为什么要把她许配给这人,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就好

像看到一个死人的脸上突然有了笑容一样。

只听他带着笑,道:“原来你也是个想来做新郎官的。”

杨凡淡淡道:“我倒不是想来做新郎官,只不过是非来不可。”

葛先生道:“非来不可?难道有人在后面用刀逼着你?”

杨凡叹了口气,道:“一个人总不能眼看着自己的老婆做别人的新娘子吧?”

葛先生道:“她是你的老婆?”

扬凡道:“虽然现在还不是,却也差不多了。”

葛先生冷冷道:“我只知道她亲口答应过,要嫁给我。”

扬凡道:“就算她真的答应了你,也没有用。”

葛先生道:“没有用?”

扬凡道:“一点用也设有,因为她爹爹早已将她许配绐了我,不但有父母之命,

而且有媒妁之言,那才真的是名正言顺,无论谁都没有话说。”

葛先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若要你不娶她,看来只有一个法子了。”

扬凡道:“一个法子也没有。”

葛先生道:“有的,死人不能娶老婆。”

扬凡笑了。

这也是田恩思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的脸看来本有点特别,有点奇形柽状,尤其是那双又细又长的眼睛里,好像

有种说不出的慑人光芒,使得这矮矮胖胖、平平凡凡的人,看起来有点不平凡的派

头,也使人不敢对他很轻视。

就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屋子里才没有人动手把他赶出去。

但他一笑起来,就变了,变得很和气,很有人缘,连他那张圆圆胖胖的脸看起

来都像是变得好看得多。

就算本来对他很讨厌的人看到他的笑,也会觉得这人并没有那么讨厌了,甚至

忍不住想去跟他亲近亲近。

田思思忽然想要他快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

她忽然不愿看到这人死在葛先生手上。

因为她知道葛先生的武功很可怕,这小胖子笑起来这么可爱,她不愿看到鲜血

从他的笑纹中流下来,将他的笑脸染成鬼脸。

最可怕的是,她自己亲眼看到五个人死在葛先生手上,五个人都是突然间就死

了,额角上突然就多了个洞,但葛先生究竟用什么法子将这五个人杀了的,她却连

一点影子也看不出来。

这小胖子的额角特别高,葛先生下手自然更方便,田思思几乎已可想像到血从

他额上流下来的情况。

幸好葛先生还没有出手,还是动也不动地直挺挺站着。

杨凡又倒了一杯酒,刚喝下去,突然将酒杯往自已额上一放。

接着,就听到酒杯“叮”的一响。

葛先生脸色立刻变了。

扬凡缓缓地将酒杯放下来,很仃细地看了几眼,慢慢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

口气,喃喃道:“好歹毒的暗器,好厉害。”

田思思实已看糊涂了。

难道葛先生连手都不动,就能无影无踪的将暗器发出来?

难道这小胖子一抬手就能将他的暗器用一只小酒杯接住?

葛先生的暗器一刹那就能致人的死命,一下子就能将人的脑袋打出洞来,这次

为什么连一只小酒杯都打不破?

田思思想不通,也不相信这小胖子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但葛先生的脸色为什么变得如此难看呢?

只听扬凡叹息着道:“用这种暗器伤人,至少要损阳寿十年的,若换了我,就

绝不会用它。”

葛先生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以前见过这种暗器没有?”

杨凡摇摇头,道:“这是我平生第一次。”

葛先生道:“你也是第一个能接得住我这种暗器的人。”

杨凡道:“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会有第三个;所以这

种暗器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看你不用也罢。”

葛先生又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宋十娘是你的什么人?”

宋十娘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不但接暗器,打暗器都是天下第一,制造暗器也

是天下第一。

在江湖人心目中,宋十娘自然是个一等一的大人吻,这名字连田思思都时常听

人说起。

若非因为她是女人,田思思免不了也要将她列在自己的名单上,要想法子去看

看她是不是自己的对象。

杨凡却又摇了摇头,道:“这名字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

葛先生道:“你从未听到过这名字,也从未见过这种暗器?”

杨凡道:“答对了。”

葛先生道:“但你却将这种暗器接住了。”

杨凡笑了笑,道:“若没有接住,我头上岂非早已多了个大洞。”

葛先生瞪着他,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能接住

它的?”

杨儿道:“不能。”

葛先生道:“你能不能把这暗器还给我?”

杨凡道:“不能。”

他忽然笑了笑,悠然接着道:“但你若要爬出去,我倒不反对。”

葛先生没有再说第二句活。

他爬了出去。

田思思看呆了。

无论谁看到葛先生,都会觉得他比石头还硬,比冰还冷,他这人简直就不像是

个活人。

他的脸就像是永远也不会有任何表情。

但他一见到这小胖子,各种表情都有了,不但笑了,而且还几乎哭了出来,不

但脸色惨变,而且居然还爬了出去。

这小胖于可真有两下子。

但田思思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他凭哪点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看来好像并不比白痴聪明多少。

田思思看不出,别人也看不出。

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跟鸡蛋一样,嘴张大得好像可以同时塞进两个鸡蛋。

杨凡又倒了杯酒,忽然笑道:“你们坐下来呀,能坐下的时候何必站着呢?何

况酒菜都是现成的,不吃白不吃,何必客气?”

本来他无论说什么,别人也许都会拿他当放屁,但现在无论他说什么,立刻都

变成命令。

他说完了这旬话,屋子里立刻就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田思思本来是坐着的,忽然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杨凡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悠然道:“葛先生一定还没有走远,现在去找他还

来得及。”

田思思的脚立刻就好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了,转过头,狠狠地瞪着这小胖子。

杨凡还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举杯笑道:“我最不喜欢一个人喝酒,你们为什

么不陪我喝几杯?”

他只抬了抬头,一杯酒就立刻点滴无存。

田思思忽然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大声道:“酒鬼,你为什么不用壶喝呢?”

杨凡淡淡道:“我的嘴太大,这酒壶的壶嘴却太小。”

他有意无意间瞟了田思思的小嘴一眼,忽又笑了,接着道:“一大一小,要配

也配不上的。”

田思思的脸飞红,恨恨道:“你少得意,就算你帮了我的忙,也没什么了不起。

杨凡道:“你承认我帮了你的忙?”

田思恩道:“哼。”

杨凡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谢谢我呢?”

田思思道:“那是你自己愿意的,我为什么要谢谢你?”

杨凡道:“不错不错,很对很对,我本来就是吃饱饭没事做了。”

田思思咬着嘴唇,忽又大声道:“无论怎么祥,你也休想要我嫁给你!”

杨凡道:“你真的不嫁?”

田思思道:“不嫁。”

扬凡道:“决心不嫁?”

田思思道:“不嫁。”

杨凡道:“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田思思的声音更大,道:“说不嫁就不嫁,死也不嫁。”

杨凡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她作了个揖,道:“多谢多谢,感激不尽。”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谢我干什么?”

杨凡道:“我不但要谢你,而且还要谢天谢地。”

田思思道:“你有什么毛病?”

杨凡道:“我别的毛病倒也没有,只不过有点疑心病。”

田思思道:“疑心什么?”

杨凡道:“我总疑心你要嫁给我,所以一直怕得要命。”

田思思大叫了起来,道:“我要嫁给你?你晕了头了。”

杨凡笑道:“但现在我的头既不晕,也不怕了,只要你不嫁给我,别的事都可

以商量。”

田思思冷冷道:“我跟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杨凡含笑道:“田老伯若是一定要迫着将你嫁给我呢?”

田思思想了想,道:“我就不回去。”

杨凡道:“你迟早总要回去的。”

田思思又想了想,才道:“我等嫁了人后再回家去。”

杨凡抚掌笑道:“好主意,简直妙极了。”

他忽然又皱了皱眉,问道:“但你淮备嫁给什么人呢?”

田思思道:“那你管不着。”

杨凡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要管,只不过是担心你嫁不出去。”

田思思又叫了起来,道:“我会嫁不出去?你以为我没有人要了?你以为我是

丑八怪?”

杨凡苦笑道:“你当然不丑,但你这种大小姐脾气,谁受得了呢?”

田思思恨恨道:“那也用不着你担心,自然会有人受得了的。”

杨凡道:“受得了你的人,你未必受得了他,譬如说,那位葛先生……”

一听到葛先生这名字,田思思的脸就发白。

杨凡悠然接着道:“其实他也未必是真想娶你,也许是另有用心?”

田思思忍不住,追问道:“另有用心?他有什么用心?”

杨凡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用心,只怕他目的达到后就把你甩了,

那时你再回头来嫁我,我岂非更掺。”

田思思脸又气得通红,怒道:“你放心,我就算当尼姑去,也不会嫁给你。”

杨凡还是在摇头,道:“我不放心,天下事本就难说得很,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的。”

田思思气极了,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美男子吗?你凭哪点以为我会

嫁给你?”

杨凡淡淡道:“我是美男子也好,是猪八戒也妤,那全都没关系,我只不过想

等你真的嫁了人之后,才能放心。”

田思思道:“好,我一定尽快嫁人,嫁了人后一定尽快通知你。”

她简直已经快气疯了。

不放心的人本来应该是她,谁知道猪八戒反而先拿起架子来了。

她再看这人一眼都觉得生气,说完了这句话,扭头就走。

谁知杨凡又道:“等一等。”

田思思道:“等什么?难道你还不放心?”

扬凡道:“我的确还有点不放心万一你还末出嫁前,就已死了呢?”

田思思道:“我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杨凡正色道:“当然有关系,现在你名份上已是我们杨家的人,你若有了麻烦,

我就得替你去解决,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还得替你去报仇,那麻烦岂非多了?我

这人一向最怕麻烦,你叫我怎么能放心?”

田思思连肺都快要气炸了,冷笑着道:“我死不了的。”

杨凡道:“那倒不一定,像你这种大小姐脾气,就算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何况

……”

他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嫁得了人。田老伯却随时

随刻都可能将你抓回去,那么样一来,你岂非又要嫁定我

了?”

田思思叫不起来,道:“你要怎么样才能放心,你说吧。”

杨凡道:“我倒的确有个法子。”

田思思道:“什么法子?”

杨凡道:“你想嫁给谁,我就把你送到那人家里去,等你嫁了之后,就和我没

关系了,那样,我才放心。”

田思思冷笑,道:“想不到你这人做事倒还蛮周到的。”

杨凡道:“过奖过奖,其实我这人本来一向很马虎,但遇着这种事却不能不分

外小心了,娶错了老婆可不是好玩的。”

田思思不停地冷笑,她实在巳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扬凡道:“所以你无论想嫁给谁,都只管说出来,我一定能把你送到。”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我想嫁给秦歌。”

扬凡又皱了皱眉,道:“情哥?谁是你的情哥哥,我怎么知道。”

田思思真恨不得给他几个耳括子,人声道:“我说的是秦歌,秦朝的秦,唱歌

的歌,难道你连这人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杨凡摇摇头,道:“没听过。”

田思思冷笑道:“土包子,除了吃饭外。你还懂得什么?”

扬凡道:“我还会喝酒。”

他真的喝了杯酒,才接着道:“好,秦歌就秦歌,我一定替你找到他,但他是

不是肯娶你,我就不敢担保了。”

田思思道:“那是我自已的事,我当然有我的法子。”

杨凡道:“我虽然可以陪你去找他。但我们还得约法三章。”

田思思道:“约法三章?”

杨凡道:“第一,我们先得约好,我绝不娶你,你也绝不嫁我。”

田思思道:“好极了。”

杨凡道:“第二,我们虽然走一条路,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无论你做什么

事,我都绝不会勉强你,你也不能勉强我。”

田思思道:“好极了。”

杨凡道:“第三,你只要看到中意的人,随时都可以嫁;我看到中意的人,也

随时可以娶。我们谁也不干涉谁的私生活。”

田思思道:“好极了。”

她已气得发昏,除了“好极了”这三个字外,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这些条件本

该由她提出来的,谁知这猪八戒又抢先了一步。

屋子里的人不知何时已全都溜得干干净净。

扬凡一口气喝了三杯酒,才笑着道:“无论如何,我总沾了你的光,才能喝到

这喜酒,我倒也该谢谢你才是。”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爹爹呢?”

杨凡笑了笑,道:“有些事我不想告诉你,你也不能勉强我。”

田思思咬着牙,恨恨道:“说不定你也和这家人一样,早就和葛先生串通好了

的。”

杨凡点点头,道:“说不定,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一定的事。”

田思思四下瞧了一眼,又忍不住问道:“他们的人呢?”

杨凡道:“走了。”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放他们走?”

杨凡道:“连葛先生我都放走了,为什么不放他们走?”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要将葛先生放走?”

杨凡道:“他只不过要娶你而已,这件事虽然做得愚蠢,却不能算什么坏事;

何况,他总算还请我喝了酒呢。”

田思思道:“可是他还杀了人。”

杨凡淡淡道:“你难道没杀过人?有很多人本就该死的。”

田思思脸又红了,大声道:“好,反正找迟早总有法于找他算怅的。”

她憋了半天气,忽又道:“他那暗器你能不能给我瞧瞧?”

杨凡道:“不能。”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能?”

扬凡道:“不能就是不能,我们已约好,谁也不勉强谁的。”

田思思跺了跺脚,道:“好,不勉强就不勉强,走吧。”

杨凡道:“你急什么?”

田思思道:“我急什么?当然是急着嫁人。”

杨凡又倒了杯酒,悠然道:“你急,我不急,你要走,就先走;我们反正各走

各的。我反正不会让你被人卖了就是。”

田思思忽然抓起酒壶,摔得粉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杨凡叹了口气,喃喃道:“幸好那边还有壶酒没被她看见……”

田思思忽又冲了回来,“当”的,那边一壶酒也被她摔得粉碎。

她的气这才算出了一点,转过头,却看到杨凡已捧起酒坛子,正在那里开怀畅

饮,一面还笑着道:“酒壶你尽避摔,酒坛子却是找的,这坛口配我的嘴大小倒正

合适。”

(三)

田思思一路走,一路气,一路骂。

“死胖子,酒鬼,猪八戒……”

骂着骂着,她忽又笑了。

田心打算要写的那本《大小姐南游记》里,本已有了一个唐僧,一个孙悟空,

现在再加上个猪八戒,角色就几平全 了。

这本书若真的写出来,一定更精采,田心若知道,一定也会笑得连嘴都噘不起

来。

“但这小噘嘴究竟逃到哪里去了呢?”

笑着笑着,田大小姐又不禁叹了口气,只不过这叹息声听来倒并

不十分伤感——无沦如何,知道有个人在后面保护着你,总是蛮不错的。

猪八戒看来虽愚蠢,那几钉耙打下来时也蛮唬人的。

若没有猪八戒,唐僧也未必就能上得西天。

猪八戒真的愚蠢吗?

在猪眼中,世上最愚蠢的动物也许就是人。

标题 <<旧雨楼·古龙《大人物》——上西天的路途>>

古龙《大人物》

上西天的路途

(一)

正午。

日正当中。

你若坐在树荫下,坐在海滩旁,坐在水阁中,凉风习习,吹在你身上,你手里

端着杯用冰镇得凉透了的酸梅汤。

这种时候你心里当然充满了欢愉,觉得世界是如此美好,阳光是如此灿烂、如

此辉煌。

但若你一个人走在烈日下,走到被烈日晒得火烫的石子路上,那滋味可就不太

好受了。

田思思气消下去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有多累、多热、多渴、多脏。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好像在噩梦里,简直连气都喘不过来。

道路笔直的伸展向前方,仿佛永无尽头,一粒粒石子在烈日下闪闪发着光,烫

得就好像是一个个煮熟了的鸡蛋。

前面的树荫下有个卖凉酒热菜的摊子,几个人坐在树下,左手端着酒碗,右手

挥着马连坡大草帽,一面还在喃喃的埋怨着酒太淡。

但在田思思眼中,这儿个人简直已经快活得像抻仙一样了。

“人在福中不知福。”

到现在田思思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若在两天前,这种酒菜在她眼中看来只配喂狗,但现往,若有人送碗这种酒给

她喝,她说不定会感激得连眼泪都流下来。

她真想过去喝两碗,她的嘴唇快干得裂开了。

但酒是要钱买的。

田大小姐虽然没出过门,这种道理总算还明白。

现在她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田大小姐无论要什么东西,只要张张嘴就会有人送来的。

她这一辈子从来也不知道“钱”是样多么可贵的东西。

“那猪八戒身上一定有钱,不知道肯不肯借一点给我?”

想到问人借钱,她的脸已经红了,若要真的问人去借,只怕杀了她,她也没法

子开口的。

树荫下的人都直着眼睛在瞧她。

她低下头,咬咬牙,大步走了过去。

“那猪八戒怎么还没有赶上来?莫非又已喝得烂醉如泥?”

她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在那里吃点喝点再走,“不吃白不吃”,她第一欢觉

得杨凡说的话多多少少还有点道理。

身后有车辆马嘶,她回过头,就看见一辆乌篷车远远的走了过来,一个人懒洋

洋的靠在前面的车座上,懒洋洋的提着缰绳,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似睁非睁,似闭

非闭,嘴角还带着懒洋洋的一抹微笑。

这酒鬼居然还没有喝醉,居然赶来了。看他这种舒服的样子,和田思思一比,

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田思思恨得牙痒痒的。

“这辆马车刚才明明就停在门口,我为什么就不会坐上去,我明明是先出门的,

为什么反让这猪八戒捡了便宜?”

现在她只能希望这猪八戒会招呼她一声,请她坐上车。

杨凡偏偏不理她,就好像根本没看到她这个人似的,马车走走停停,却又偏偏

不离开她前后左右。

不看到他这副死样子还好,看到了更叫人生气。

田思思忍不住大声道:“喂。”

杨凡眼睛张了张,又闭上。

田思思只好走过去,叫道:“喂,你这人难道是聋子?”

杨凡眼睛这才张得大了些,懒洋洋道:“你在跟谁说话?”

田思思道:“当然是跟你说话,难道我还会跟这匹马说话吗?”

杨凡淡淡道:“我既不姓喂,又不叫喂,我怎么知道你是在跟我说话?”

田思思咬了咬牙,道:“喂,姓杨的。”

杨凡眼睛闭上。

田思思火了,又叫道:“我叫姓杨的,你难道不姓杨?”

杨凡道:“姓杨的人很多,我怎么知道你在叫哪一个?”

田思思怒道:“难道这里还有第二个姓杨的?难道这匹马也姓杨?”

杨凡道:“也许姓杨,也许姓田,你为什么不问它自己去?”

他打了呵欠,淡淡接着道:“你若要跟我说话,就得叫我杨大哥。”

田思思火更大,瞪着眼,道:“凭什么我要叫你杨大哥?”

杨凡道:“第一,因为我姓杨,第二,因为我年纪比你大,第三,因为我是男

人,你总不能叫我杨大姐吧。”

他懒洋洋的笑了笑,接着道:“你若要叫我杨大叔,我倒有点不敢当。”

田思思道:“死猪,猪八戒。”

杨凡悠然道:“只有猪才会找猪说话,我看你并不太像猪嘛。”

田思思咬了咬牙,扭头就走,发誓不理他了,突听呼哨一声,扬凡突然拉了拉

缰绳,马车就从她身旁冲了出去。

前面的路还是好像永远也走不完的,太阳还是那么大,若真的这么样走下去,

就算能挺得住,也得送掉半条命。

田思思一着急,大声道:“杨大头,等一等。”

她故意将“大”字声音说得很高,“头”,字声音说得含糊不清,听起来就好

像在叫杨大哥。

扬凡果然勒住了缰绳,回头笑道:“田小妹,有什么事呀?”

田思思“噗哧”笑了,她好不容易才总算占了个便宜,当然笑得特别甜,特别

开心。

天下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占人的便宜?

田思思眨着眼笑道:“你这辆车子既然没人坐,不知道可不可以顺便载我一程?

杨凡笑了笑道:“当然可以。”

田思思道:“你既然已答应了我,就不能再赶我下来呀。”

杨凡道:“当然。”

他的嘴还没有闭上,田思思已跳上马车,突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吃吃笑道:

“你刚才也许没有听清楚,我不是叫你做杨大哥,是叫你杨大头;你的头简直比别

人三个头加起来还大两倍。”

她存心想气气这大鬼头。

谁知杨凡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道:“头大表示聪明了,我早就知道我聪明,

用不着你来提醒。”

田思思噘起嘴,“砰”的关上车门。

杨凡哈哈大笑,扬鞭打马,车马前行,又笑着道:“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

家有伞,我有大头……大头的好处多着哩,你以后慢慢就会知道的。”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运气,所以永远都活得很开心。

杨凡就是这种人,无论谁想要这种人生气,都很不容易。

(二)

正午一过,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就多了起来,有的坐车,有的骑马,有的年老,

有的年轻……

田思思忽然看到一个年轻的骑士身上,飘扬着一条鲜红的丝巾。

红丝巾系在他的手臂上。

这人当然不是秦歌,但想必一定是从江南来的。

“不知他认不认得秦歌?知不知道秦歌的消息?”

田思思头伏在车窗上,痴痴地瞧着,痴痴地想着。

她希望自己能一心一意的去想秦歌,把别的事全都忘记。

可是她不能。

她饿得要命,饿得连觉都睡不着。

一个人肚子里若是空空的,心里又怎么会有柔情蜜意?

田思思忍不住又探出头去,大声道:“你知个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杨凡道:“不知道,反正离江南还远得很。”

田思思道:“我想找个地方停下来,我……我有点俄了。”

杨凡道:“你想吃东西?”

田思思咽了口口水,道:“吃不吃都无所谓……吃点也好。”

杨凡道:“既然无所谓,又何必吃呢?”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到底是女人本事大,整天不吃饭都无所谓,若换了我,

只怕早就饿疯了。”

田思思突然叫了起来,道:“我也饿疯了。”

杨凡笑道:“那么就吃吧,只不过吃东西要钱的,你有钱没有?”

田思思道:“我……我……”

杨凡悠然道:“没有钱去吃东西,叫吃白食,吃白食的人要挨板子的;寸把厚

的板子打在屁股上,那滋味比饿还不好受。”

田思思红着脸,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鼓足勇气,道:“你……你有钱没有?”

杨凡道:“有一点,只不过我有钱是我的,你可不是我老婆,总不能要我养你

吧!”

田思思道:“谁要你养我?”

杨凡道:“你既不要我养你,又没有钱,难道想一路饿到江南吗?”

田思思怔了半晌,呐呐道:“我……我可以想法子去赚钱。”

杨凡道:“那就好极了,你想怎么样去赚钱呢?”

田思思又怔住。

她这辈子从来也没有赚过一文钱,更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赚钱。

过了半晌,她才试探着问道:“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杨凡道:“当然是赚来的。”

田思思道:“怎么赚来的?”

杨凡道:“赚钱的法子有很多种,卖艺、教拳、保镖、护院、打猎、采药、当

伙计、做生意,什么事我都干过。”

他笑了笑,接着道:“一个人若想不挨饿,就得有自力更生的本事,只要是正

正当当的赚钱,无论干什么都不丢人的。却不知你会干什么?”

田思思说不出话来了。

她什么都不会,她会的事没有一样是能赚钱的。

杨凡悠然道:“有些人只会花钱,不会赚钱,这种人就算饿死,也没有人会可

怜的。”

田思思怒道:“谁要你可怜?”

杨凡道:“好,有骨气,但有骨气的人挨起饿来也一样难受,你能饿到几时呢?

田思思咬着牙,几乎快哭出来了。

杨凡道:“我倒替你想出了个赚钱的法子。”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杨凡道:“你来替我赶车,一个时辰我给你一钱银子。”

田思思道:“一钱银子?”

杨凡道:“一钱银子你还嫌少吗?你若替别人赶车,最多只有五分。”

田思思道:“好,一钱就一钱,可是……可是……”

杨凡道:“可是怎么样?”

田思思红着脸,道:“我队来没有赶过车。”

杨凡笑道:“那没关系,只要是人,就能赶车,一个人若连马都指挥不了,这

人岂非是一个驴子。”

田思思终于赚到了她平生第一次凭自己本事赚来的钱。

这一钱银于可真不是好赚的。

赶了一个时辰的车后,她腰也酸了,背也疼了。两条手臂几乎已麻木,拉缰的

手也已磨得几乎出血。

从杨凡手里接过这一钱银子的时候,她眼泪几乎又将流出来。

那倒并不是难受的泪,而是欢喜的泪。

她第一次享受到劳力获得代价的欢愉!

杨凡瞧着她,眼睛里也发着光,微笑道:“现在你已有了钱,可以去吃东西了。

田思思挺起胸,大声道:“我自己会去吃,用不着你教我。”

她手里紧紧握着这一钱银子,只觉这小小的一块碎银子比她所有的珠宝首饰都

珍贵。她知道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从她手上将这一钱银子骗走。

(三)

这市镇并不大。

田思思找了家最近的饭铺走了进去,挺起了胸膛走进去。虽然手里只有一钱银

子,但她却觉得自己像是百万富翁,觉得自己从没有如此富有过。

店里的伙计虽然在用狐疑的眼色打量着,还是替她倒了碗茶来,道:“姑娘要

吃点什么?”

田思思先一口气将这碗茶喝下去,才吐出口气,道:“你们这里有没有香菇?”

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香菇都是有钱人才吃得起的。

伙计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道:“香菇当然有,而且是从老远的地方运来的,只

不过贵得很。”

田思思将手里的银子往桌上一放,道:“没关系,你先用香菇和火腿绐我炖只

鸡来。”

她决心要好好吃一顿。

店伙用眼角瞟着那一小块银子,冷冷道:“香菇火腿炖鸡要五钱银子,姑娘真

的要?”

田思思怔住了。

怔了半天,慢慢的伸出手,悄悄的将桌上的锒子盖住。

她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价值的概念,根本就不知道一钱银子是多少钱。

现在她知道了。

店伙道:“我们这里有一钱银子一客的客饭,一莱一汤,白饭尽管吃饱。”

一钱银子原来只能吃一客“客饭”。做一个时辰苦工的代价原来就只这么多。

田思思忍住泪,道:“好,客饭就客饭。”

只听一人道:“给我炖一碗香菇火腿鸡,再配三四个炒菜,外加两斤花雕。”

杨凡不知何时也已进来了,而且就坐在她旁边一张桌上。

田恩恩咬着嘴唇,不理他,不听他说的话,也不去看他。

饭来了,她就低着头吃。

但旁边火腿炖鸡的香味却总是要往她鼻子里钻。

一个人总不能闭着嘴呼吸吧。

田思思恨恨道:“已经胖得像猪了,还要穷吃,难道想赶着过年时被人宰吗?”

杨凡还是不生气,悠然笑道:“我本事比你大,比你会赚钱,所以我吃得比你

好,这本是天公地道的事,谁也不能生气。”

这市镇虽不大,这饭铺却不小,而且还有雅座。

雅座里忽然走出个满脸脂粉的女人, 一扭一扭地走到柜台, 把手一伸,道:

“牛大爷要我到柜台来取十两银子。”

掌柜的哭笑道:“我知道,牛大爷已吩咐过了,今天来的姑娘,只要坐一坐,

就有十两银子赏钱。”

他取出锭十两重的银子递过去,笑道:“姑娘们赚钱可真方便。”

这女人接过银子,一扭一扭地走出去,忽又回头来嫣然一笑道:“你若觉得我

们赚钱方便,为什么不要你的老婆和女儿也来赚呢?”

掌柜的脸色变了,就好像嘴里忽然被人塞迸了个臭皮蛋。

田思思正在听着,杨凡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她赚钱比你方便?”

赶一个时辰车,只有一钱银子,坐一坐就有十两银子。

看来这的确有点不公平。

杨凡又道:“她们赚钱看来的确很方便,因为他们出卖的是青春和廉耻,无论

谁只要肯出卖这些,赚钱都很方便的,只不过……”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这种钱赚得虽很方便,却痛苦,只有用自己劳力和本

事赚来的钱,花起来才问心无愧。”

田思思忍不住点了点头,忽然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她第一次觉得这猪八戒并不像她想得那么愚蠢。

“也许头大的人确实想得比别人多些。”

标题 <<旧雨楼·古龙《大人物》——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古龙《大人物》

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她忽然觉得他就算吃得比别人多些,也可以值得原谅了。

在饭铺的伙计心目中,来吃饭的客人大致可以分成两种。

像田思思这样,只吃客饭的,当然是最低的一种。这种人非但不必特别招呼,

连笑脸都不必给她。

像杨凡这样一个人来,又点菜,又喝酒的,等级当然高多了。

因为喝酒多了,出手一定大方些,小帐就一定不会太少。

何况一个人点了四五样菜,一定吃不完,吃剩下的菜伙计就可以留着吃夜宵,

若是还剩点酒下来,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在店伙眼中,这两种人本来就好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但今天来的这两个

人却好像有点奇怪。

这两人本来明明是认得的,却偏偏要分开两张桌子坐。

他们明明在跟对方说话,但眼睛谁也不去看谁,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都像是自言

自语。

“说不定他们是一对刚吵了嘴的小夫妻。”

店伙决定对女客巴结些,他眼光若是不错,今天说不定会大有收获,因为和丈

夫吵了架的女人往往都有机可乘,何况这女人看来并不聪明。

做一个小镇上饭铺里的伙计,乐趣虽然不多,但有时却往往会有很意外的收获。

他刚想走过去,突听警铃声响,两匹青骡在门外停下,两个人偏身下鞍昂着头

走进来,却是两个小孩子。

这两匹骡子看来简直比马还神气,全身上下油光水滑,看不到一丝杂色,再配

上新的鞍、发亮的蹬、鲜红的缰绳。

这两个孩子看来也比大人还神气,两人都只有十三四岁,梳着冲天小辫,穿着

绣花小服,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直转,不笑的时候脸上也带着两个酒窝。

左面的一个手里提着马鞭,指着店伙的鼻子,瞪着眼道:“你们这里可就是镇

上最大的饭铺吗?”

店伙陪着笑,还没有开口,掌柜的抢着道:“镇上最大的饭铺就是小店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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