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红丝巾 第 二 章 一百零八刀 第 三 章 金丝雀和一群猫 第 四 章 优雅的王大娘 第 五 章 王大娘的真面日 第 六 章 粉红色的刀 第 七 章 大小姐与猪八戒 第 八 章 上西天的路途 第 九 章 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第 十 章 寂寞的大小姐 第十一章 安排 第十二章 不是好事 第十三章 男人喜欢到的地方 第十四章 秦歌,秦歌 第十五章 大英雄本色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第十七章 英雄与醉酒鬼 第十八章 做大英雄的滋味 第十九章 赌场和庙 第二十章 鬼屋 第二十一章 少女的心 第二十二章 似真似幻 第二十三章 高手 第二十四章 谁是高手 第二十五章 神偷·跋子·美妇 第二十六章 酒与醉 第二十七章 梵音寺 第二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十九章 杨凡和柳风骨 第三十章 绝路 第三十一章 请君入棺 第三十二章 大人物.6
位无论想吃些什么,小店多多少少都有点准备。”
这孩子皱了皱眉,回头向另一个孩子道:“我早就知道这是个穷地方,连家像
样的饭铺都不会有。”
另一个孩子眼睛已在田思思脸上打了好几转,随口道:“既然没有更好的,那
就只有将就着点吧。”
提马鞭的孩子抢着道:“这么脏的地方,姑娘怎么吃得下东西去?”
另一个孩子道:“你吩咐他们,特别做得干净些,也就是了。”
掌柜的又抢着道:“是是是,我一定会要厨房里特别留意,碗筷全用新的。”
提马鞭的孩子道:“你们这里最好的酒席多少钱一桌?”
掌柜的道:“最好的燕翅席要五两银子……”
他话还未说完,这孩子又皱起了眉,道:“五两银子一桌的席怎么能吃?你当
我们是什么人?没上过饭馆的乡下人吗?”
掌柜的陪笑道:“只要客官吩咐,十两银子、二十两锒子的席我们这里也都做
过。”
这孩子勉强点了点头,道:“好吧,二十两一桌的,你替我们准备两桌。”
他随手摸锭银子,“当”的抛在柜台上,道:“这是订钱,我们一会儿就来。”
他也盯了田思思两眼,才拉着另一个孩子走出去,两人咬着耳朵说了几句话,
忽然一起笑了。又笑着回头盯了盯田思思,才一跃上鞍。
两匹骡子一撒腿就走出了老远。
只听一人道:“好俊的骡子,我入关以来,倒真还没见过。”
这人满脸大胡子,敞着衣襟,手里还端看酒杯,刚从雅座里走出来,一脸土霸
王的模样。
另一个立刻陪笑道:“若连牛大爷都说好,这骡子想必是不错的了。”
这人脸色发青,眼睛发红,看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就已弯腰驼背,若不是先天
失调,就一定是酒色过度。
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高高瘦瘦的身材,腰畔佩着乌鞘剑,长得倒还不锴,只
不过两眼上翻,嘴角带着冷笑,就好像真的认为天下没有比他再英俊的人了。
最后走出来的一人年纪最大,满嘴黄板牙已掉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连熨斗都
熨不平, 但身上却穿着件水绿色的长衫, 手里还摇着柄指金折扇,刚走出门,就
“噗”的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色迷迷的眼睛已向田思思瞟了过去。
田思思直想吐。
这几个人没有一个不令她想吐的,和这儿个人比起来,那大鬼头看来还真比较
顺眼得多了。
牛大爷刚喝完了手里端着的一杯酒,又道:“看这两个孩子,他们的姑娘想必
有点来头。”
那病鬼又立刻陪笑道:“无论她有多大的来头,既然来到这里,就该先来拜访
拜访牛大爷才是。”
牛大爷摇摇头,正色道:“子秀,你怎么能说这种狂话,也不怕美公和季公子
见笑吗?要知道江湖中能人很多,像我这号的人物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色迷迷的老头子原来叫“美公”,摇着折扇笑道:“这是牛兄太谦了,关外
牛魔王的名头若还算不了什么,我欧阳美的名头岂非更一文不值了吗?”
牛大爷虽然还想作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却已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兄弟在关
外虽薄有名头,但入关之后,就变成个乡下人了。所以才只敢呆在这种地方,不敢
往大地方走,怎比得上美公?”
欧阳美笑道:“牛兄莫忘了,我们正是从大地方赶来拜访牛兄的,只要人杰,
地也就灵了。”
于是牛大爷哈哈大笑,田思思却更要吐,但想想“牛魔王”这名宇,却又不禁
暗暗好笑。
大小姐这一次南游,遇着的妖魔鬼怪还真不少,田心那一部南游记若真能写出
来,想必精采得很。
牛大爷笑完了,又道:“美公见多识广,不知是否已看出了这两个孩子的来历?
”
欧阳美摇着折扇,沉吟着道:“看他们的气派,不是高官显宦的子弟,就是武
林世家的后代。就算说他们是王族贵胄,我也不会奇怪的。”
牛大爷点点头,道:“到底是美公有见地,以我愚见,这两个孩子的姑娘说不
定就是京里哪一位王族的家眷,乘着好天回乡探亲去的。”
那位季公子一直手握着剑柄,两眼上翻,此刻忽然冷笑道:“两位这次只怕都
看错了。”
欧阳美皱了皱眉,勉强笑道:“听季公子的口气,莫非知道她的来历?”
季公子道:“嗯。”
牛大爷道:“她是什么人?”
季公子冷冷道:“她也不算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个婊子。”
牛大爷怔了怔,道:“婊子?”
季公子道:“婊子是干什么的,牛兄莫非还不知道吗?”
牛大爷笑道:“但婊子怎会有这么大的气派?季公子只怕也看错了。”
季公子道:“我绝不会看错,她不但是个婊子,而且还是个很特别的婊子。”
牛大爷的兴越更浓,道:“那点特别?”
季公子道:“别的婊子是被人挑的,她这婊子却要挑人;不但人不对她绝不肯
上床,钱不对也不行,地方不对也不行。”
牛大爷失笑道:“她难道长着花吗?”
季公子道:“她非但没有花,连根草都没有。”
牛大爷哈哈大笑,笑得连杯里剩下的一点酒都泼了出来。
欧阳美一面笑,一面用眼角瞟着田思思。
田思思觉得莫名其妙,这些话她根本连一句都不懂,她决定以后一定要问那大
头鬼,“婊子”究竟是干什么的,
牛大爷又笑道:“她既然是个白虎星,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凭什么架子要
比别人大?”
季公子道:“这因为男人都是贱骨头,她架子越大,男人越想跟她上床。”
牛大爷点着头笑道:“她这倒是真摸透男人的心了,连我的心都好像已有点被
打动,等等说不定也得去试试。”
欧阳美忽然拊掌道:“我想起来了。”
牛大爷道:“美公想起了什么?”
欧阳美道:“季公子说的,莫非是张好儿?”
季公子道:“正是她!”
牛大爷笑道:“张好儿,她哪点好?好在哪里?”
欧阳美道:“听说这张好儿不但是江湖第一名妓,而且还是个侠妓,非但床上
的功夫高人一等,手底下的功夫也不弱。”
牛大爷斜着眼,笑道:“如此说来,美公想必也动心了,却不知这张好儿今天
晚上挑中的是谁?”
两大相视大笑,笑得却已有勉强。
一沾上“钱”和“女人”,很多好朋友都会变成冤家。
何况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朋友。
牛大爷的眼角又斜到季公子脸上,道:“季公子既然连她那地方有草没草都知
道,莫非已跟她有一手?”
季公子嘿嘿地笑。
无论谁看到他这种笑,都会忍不住想往他脸上打一拳。
他冷笑着道:“奇怪的是,张好儿怎会光雇到这种地方来,难道她知逍这里有
牛兄这么样个好户头?”
牛大爷的笑也好像变成了冷笑,道:“我已准备出她五百两,想必总该够了吧?
”
季公子还是嘿嘿的笑,索性连话都不说了。
那“子秀”己有很久没开口,此刻忍不住陪笑道:“她那地方就算是金子打的,
五百两银子也足够买下来了,我这就去替牛大爷准备洞房去。”
只要有马屁可拍,这种人是绝不会错过机会的。
牛大爷却又摇摇头,淡淡道:“慢着,就算她肯卖,我还未必肯买哩,五百两
银子毕竟不是偷来的。”
有种人的马屁好像专门会拍到马腿上。
欧阳美大笑道:“你只管去准备,只要有新娘子,还怕找不着新郎?”
田思思实在忍不住了,等这三人一走回雅座,就悄悄问道:“婊子是干什么的?
难道就是新娘子?”
杨凡忍住笑,道:“有时候是的。”
田思恩道:“是谁的新娘子?”
杨凡道:“很多人的。”
田思思道:“一个人怎么能做很多人的新娘子?”
杨凡上上下下看了她两眼,道:“你真的不懂?”
田思思噘起嘴,道:“我要是懂,为什么问你?”
杨凡叹了口气,道:“她当然可以做很多人的新娘子,因为她一天换一个新郎。
”
开饭铺的人,大多遵守一个原则,有钱的就是大爷。
无论你是婊子也好,是孙子也好,只要你能吃得起二十两银子一桌的酒席,他
们就会像伺候祖宗似的伺候你。
店里上上下下的人已全部忙了起来,摆碗筷的摆碗筷,擦凳子的擦凳子。
碗筷果然都是全新的,比田思思用的那副碗筷至少强五倍,连桌布都换上了做
喜事用的红布。
田思思的脸比桌布还红。
她总算明白婊子是干什么的了。
那些人刚才说的话,到现在她才听懂。
她只希望自已还是没有听懂,只恨杨凡为什么要解释得如此清楚。
“这猪八戒想必也不是个好东西,说不定也做过别人的一夜新郎。”
这猪八戒是不是好人,其实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一想
到这里,她忽然就生起气来,嘴噘得简直可以挂个酒瓶子。
“这张好儿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究竟好在什么地方?”
她不免觉得好奇。
千呼万唤始出来,姗姗来迟了的张好儿总算还是来了。
一辆四匹马拉着的车,已在门外停下。
刚走回雅座的几个人,立刻又冲了出来。
掌柜的和伙计早都已弯着腰,恭恭敬敬的等在门口,腰虽然弯得很低,眼角却
又忍不住偷偷往上瞟。
最规矩的男人遇到最不规矩的女人时,也会忍不住要去偷偷瞧两眼的。
过了很久,车门才打开,又过了很久,车门里才露出一双脚来。
一双纤纤瘦瘦的脚,穿着双软缎子的绣花鞋,居然没带袜子。
看到这双脚,男人的三魂六魄己经飞走了一大半。
脚刚沾着地,又缩回。
立刻有人在车门前铺起了一条鲜红的地毯,跟着马车来的,除了那两个孩子外,
好像还有七八个人。
但这些人是男是女?长得是什么样子?谁也没有看见。
每个人的眼睛都已盯在这双脚上。
脚总算下了地。
这双脚旁,还有两双脚。
两个花不溜丢的小姑娘,扶着张好儿走下了马车。幔慢地走了进来。
她一手捂着胸,一手轻轻扶着小姑娘的肩,两条柳叶眉轻轻地皱着,樱桃小嘴
里带着一声声娇喘。
“张好儿果然好得很。”
她究竟好在哪里呢?谁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这样的一定是好的,没有理由不
好,非好不可。
她的确很漂亮,风姿也的确很优美。
但田思思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她不像是个真人。她的脸虽漂亮,却像是画上
去的。她风咨虽优美,却像是在演戏。
她扮的也许是西施,但田思思却觉得她像东施。
布袋戏里面的东施。
她这人简直就像是个假人。
奇怪的是,屋子里的男人眼却都已看得发直,就连猪八戒那双又细又长的眼睛,
都好像也变得有点色迷迷的。
田思思真想把他这双眼睛挖出来。
张好儿走起路来也很特别,就好像生怕踩死蚂蚁似的,足足走了两三盏茶工夫,
才从门口走到掌柜的为她摆好的座位前。
等她坐下,每个人都忍不住长长吐出口气,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张好儿的眼睛却好像是长在头顶上的,根本没有向这些人瞧过一眼。
她刚坐下,四热荤就已端上了桌子。
这桌酒席原来只有她一个人吃,
可是她只不过用筷子将菜拨了拨,就又将筷子放下,就好像发现菜里面有只绿
头苍蝇似的。
每样菜都原封不动的端下去,好像每样菜都有只苍蝇。
到最后她只吃了小半腕稀饭,儿根酱菜。
酱菜还是她自已带来的。
“既然不吃,为什么要叫这么大一桌菜呢?”
“我们姑娘叫菜只不过是叫来看看的。”
这就是派头。
男人们简直快疯了。
女人喜欢有派头的男人,男人又何尝不喜欢有派头的女人?
“能跟派头这么大的女人好一好,这辈子也算没有白话了。”
牛大爷只觉得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大步走了过去,用最有豪气的姿态抱了抱拳,
笑道:“可是张姑娘?”
张好儿连眼皮都没有抬,淡淡道:“我是姓张。”
牛大爷道:“我姓牛。”
张好儿道:“原来是牛大爷,请坐。”
她说话也像是假的 就像是在唱歌。
牛大爷的三魂七魄已全都飞得干干净净,正想坐下去。
张好儿忽又道:“牛大爷,你认得我吗?”
牛大爷怔了怔,笑道:“今日才有缘相见,总算还不迟。”
张好儿道:“这么说来,你并不认得我。”
牛大爷只好点点头。
张好儿道:“我好像也不认得你。”
牛大爷只好又点点头。
张好儿道:“你既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你怎么能坐下来呢?”
牛大爷的脸已发红。勉强笑道:“是你自已叫我坐下来的。”
张好儿淡淡地道:“那只不过是句客气话而已,何况……”
她忽然笑了笑,道:“我若叫牛大爷跪下来,牛大爷也会跪下来吗?”
牛大爷的脸红得像茄子,脾气却偏偏发不出来。
派头这么大的女人居然对你笑了笑,你怎么还能发脾气?
看到牛大爷真的像是条牛般怔在那里,欧阳美的眼睛已亮了,把手里的折扇摇
了摇,人也跟着摇了摇,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全身的骨头好像已变得没有四两重。
牛大爷瞪着他,要看看他说什么。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掏出一大锭黄澄澄的金子,摆在桌上。
欧阳美活了五六十年,总算不是白活的。
他已懂得在这种女人面前,根本就不必说话。
他已懂得用金子来说话。
金子有时也能说话的,而且比世上所有的花言巧语都更能打动女人的心,尤其
在这种女人面前也只有金子说的话她才听得懂。
他用手指在金子上轻轻弹了弹。张好儿的眼波果然瞟了过来。
欧阳美笑了,对自己的选择很得意。
他选的果然是最正确的一种法子。
谁知张好儿只瞧了他一眼,就又昂起了头。
欧阳美笑道:“这锭金子说的话,张姑娘难道没有听见吗?”
张好儿道:“它在说什么?”
欧阳美摇着折扇,笑道:“它在说,只要张姑娘点点头,它就是张姑娘的了。”
张好儿眨眨眼,道:“它真的在说话?我怎么没听见呢?”
欧阳美怔了怔,又笑道:“也许它说话的声音还嫌太轻了些。”
世上若还有比一锭金子说的话声音更大的,那就是两锭金子。
欧阳美又掏了锭金子放在桌上, 用手指弹了弹,笑道:“现在张姑娘总 该听
见了吧?”
张好儿道:“没有。”
欧阳美的眉也皱了起来,咬咬牙,又掏出了两锭金子。
金子既然已经掏了出来,就不如索性表现得大方些了。
欧阳美的确笑得大方得很,悠然道:“现在张姑娘想必已听见了吧?”
张好儿道:“没有。”
她回答得简单而干脆。
欧阳美的表情就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失声道:“还没有听见?四锭金子说的话
连聋子都该听见了。”
张好儿忽然摆了摆手,站在她身后的小姑娘也拿不四锭金子出来,摆在桌子上。
这四锭金子比欧阳美的四锭还大得多。
张好儿道:“你是不是聋子?”
欧阳美摇摇头。
他还弄不懂张好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好儿淡淡道:“你既然不是聋子,为什么这四锭金子说的话你也没有听见呢?
”
欧阳美道:“它在说什么?”
张好儿道:“它在说,只要你快滚,滚远些,它就是你的了。”
欧阳美的表情看来已不像是被一根针刺着了。
他表情看来就像是五百根针一齐刺在他脸上,还有三百根针刺在他屁股上。
牛大爷忽然大笑,笑得弯下了腰。
就连田思思也不禁暗暗好笑,她觉得这张好儿非但有两下子,而且的确是个很
有趣的人。
女人若看到女人在折磨男人时,总会觉得很有趣的。但是看到别的女人被男人
折磨时,她自己也会气得要命。
男人就不同了。
男人看到男人被女人折磨,非但不会同情他,替他生气,心里反而会有种秘密
的满足,甚至还会觉得很开心。
牛大爷现在就开心极了。
比起欧阳美来,张好儿总算还是对他很客气,说不定早已对他很有意思,只怪
他自已用不错法子而已。
幸好现在补救不算太迟。
“只要有钱,还怕压不死这种女人?”
牛大爷的大爷派头又摆了出来,挺起胸膛,干咳了两声,道:“像张姑娘这样
的人,自然不会将区区几锭金于看在眼里。”
他拍了拍胸膛,接着又道:“无论张姑娘要多少,只管开口就是,只要张姑娘
肯点头,无论要多少都没关系。”
这番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豪气如云。
张好儿的眼睛果然向他瞟了过来,上上下下地瞧着他。
牛大爷的骨头被她看酥了,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早摆出大爷的派头来,让这
女人知道牛大爷不但舍得花钱,而且花得起。
张好儿忽然问道:“你要我点头,究竟是想干什么呢?”
这女人倒还真会装蒜。
牛大爷大笑了,也斜着眼,笑道:“我想干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
张好儿道:“你想要我陪你睡觉是不是?”
牛大爷大笑道:“张姑娘说话真爽快。”
张好儿忽然向外面招招手,说道:“把金花儿牵过来。”
金花儿是条母狗,又肥又壮的母狗。
张好儿柔声道:“无论牛大爷要多少,只管开口就是,只要牛大爷肯陪我这金
花儿睡一觉,无沦要多少都没关系。”
欧阳美忽然大笑,笑得比牛大爷刚才还开心。
牛大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连青筋都一根根突起。
季公子一直背负着双手,在旁边冷冷的瞧着,这时才施施然走出来,淡淡道:
“其实两位也不必生气,张姑娘既然看到我在这里,自然是要等我。”
他摆出最潇洒的架子,向张好儿招了招手,道:“你还等什么,要来就来吧。”
标题 <<旧雨楼·古龙《大人物》——寂 寞 的 大 小 姐>>
古龙《大人物》
寂 寞 的 大 小 姐
张好儿忽然不说话了。
每个人都以为她要说出很难听的话来时,她却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说多难听的话,也没有像不说话凶。
这简直可以气得人半死,气得人发疯。
季公子不但脸已发红。连脖子都好像比平时粗了两倍,刚才摆了半天的“公子”
派头,现在已完全无影无踪。
最气人的是,张好儿虽然不说话,他却已知道张好儿要说什么。
更气人的是,他也知道别人都知道。
张好儿看看金花儿,又看看他,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就好像拿他们当做天生
的一对儿。
季公子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怒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说?”
张好儿偏不说。
金花儿却“汪”的一声,向他窜了过去,还在他面前不停地摇尾巴。
季公子大怒道:“畜牲,滚开些。”
金花儿“汪汪汪”地叫。
季公子一脚踢了过去,喝道:“滚!”
金花儿:“汪!”
牛大爷忍不住大笑,道:“这人总算找到说话的对象了。”
又有个人悠然道:“看他们聊得倒蛮投机的。”
季公子连眼睛都气红了,连说话的这个人是谁都没看到,“呛”的一声,剑已
出手,一剑刺了出去。
忽然间一双筷子飞来,打在他手背上。
他的剑落下去时,金花儿已一口咬住了他的手。重重咬了一口。
季公子的人已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全身都已被冷汗湿透。
他己看出这双筷子是从哪里飞来的。
金花儿衔起筷子,摇着尾巴送了回去。它好像也知道这双筷子是谁的。
每个人都知道,但却都几乎不能相信。
季公子的剑并不慢,谁也想不到张好儿的出手居然比这有名的剑客还快。
张好儿只是皱了皱眉头,她身后已有个小姑娘伸手将筷子接了过去,道:“这
双筷子已不能用了。”
张好儿终于说话了。她轻轻拍着金花儿的头,柔声道:“小乖乖,别生气,我
不是嫌你的嘴脏,是嫌那个人的手脏。”
这也许就是张好儿比别的女人值钱的地方。
她不但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也懂得对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
最重要的是,她还懂得在什么时候不说话。
田思思已觉得这个人实在有趣极了。
她一直不停的在笑,回到房里,还是忍不住要笑。
房间是杨凡替她租的,虽然不太好,也不太大,总算是间屋子。
田思思本来一直在担心,晚上不知睡到什么地方去,她已发现自己不但吃饭成
问题,连睡觉都成问题。
谁知杨凡好像忽然又发了慈悲,居然替她在客栈里租了房间,而且还很关照她,
要她早点儿睡觉。
“这猪八戒毕竟还不算是太坏的人。”
田思思咬着嘴唇,一个人偷偷的直笑,仿佛又想到了件很有趣的事,笑得弯下
了腰。
“把田心嫁给他倒不错,一个小噘嘴,一个大脑袋,倒也是天生的一对。”
至于她自已,当然不能嫁给这种人的。
像田大小姐这样的人,当然要秦歌那样的大人物才能配得上。
想到秦歌,想到那飞扬的红丝巾,她的脸又觉得有点发红、发热。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这见了鬼的六月天,简直可以闷得死人。
田思思真恨不得将身上的衣服全都脱光,又实在没这么大的胆子,
想睡觉,又睡不着。
她躺下去,又爬起来。
“地上一定很凉,赤着脚走走也不错。”
她脱下鞋子,又脱下袜子,看着自己的脚,又忘了要站起来走走。
她好像已看得有点痴了。
女人看着自己的脚时,常常都会胡思乱想的,尤其是那些脚好看的女人。
脚好像总是跟某种神秘的事有某种抻秘的联系。
田思思的脚很好看,至少她自已一向很欣赏。
但别人是不是也会很欣赏呢?
她不知道。很少人能看到她的脚,她当然不会让别人有这种机会,但有时心里
却又偷偷的想让人家看上一看。
忽然有只蚊子从床底下飞出来,叮她的脚。
至少这只蚊子也很欣赏她的脚。
所以她没有打死这只蚊子,只挥了挥手将蚊子赶走算了。
蚊子已在她脚底心叮了一口,她忽然觉得很痒,想去抓。脚心是抓不得的,越
抓越痒。不抓也不行。
死蚊子,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咬,偏偏咬在这地方。
她想去打死这死蚊子的时候,蚊子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她咬着嘴唇,穿起袜子。
还是痒,好像一直痒到心里去了。
她又咬着嘴唇,脱下袜子,闭起眼睛,用力一抓,才长长吐出口气,忽然发现
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湿透。
这时候能跳到冷水去有多好!
田思思用一只手捏着被蚊子咬过的脚,用另一只脚跳到窗口,用另一只手轻轻
地推开窗子。
窗外有树、有墙、有人影、有飞来飞去的苍蝇、追来追去的猫和狗……几乎什
么东西都有,就只没有水。
她唯一能找到的冷水,在桌上的杯子里。
她一口喝了下去。
外面传来更鼓,二更。
她吓了一跳,几乎将杯子都吞了下去。
二更,只不过才二更,她还以为天已经快亮了; 谁知道这又长、又闷、又热的
夏夜只不过刚刚开始。
屋子里忽然变得更热了,这漫漫的长夜怎么挨得过去?
有个人聊聊,也许就好得多了。
她忽然希望杨凡过来陪她聊聊,可是那大头鬼一吃饱就溜回房来,关起了门,
现左说不定已睡得跟死猪一样。
吃饱了就睡,不像猪像什么?
“我就偏偏不让他睡,偏偏要吵醒他。”
田大小姐想要做的事,若有人能叫她不做,那简直是奇迹。
奇迹很少出现的。
悄悄推开门,外面居然没有人。
这种鬼天气,连院子里都没有风。有人居然能关起门来睡觉,真是本事。
杨凡的房就在对面,门还关得很紧,窗子里却有灯光透出。
“届然连灯都来不及吹熄,就睡着了,也不怕半夜里失火,把你烤了烧成猪吗?
”
田思思又好气,又好笑,悄悄穿过院子。
地上好凉。
她忽然发现自已非但忘记穿鞋,连袜子都还提在手里。
看着自己的脚,怔了半天,她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微笑。
笑得就像是个刚吃了三斤糖的小狐狸,甜甜的,却有点不怀好意。
将袜子揉成一团,塞在衣服里,就这样赤着脚走过去。
为什么赤着脚就不能见人?谁生下来时是穿着鞋子的?
田大小姐想要做的事,当然都有很好的解释。
门关得很严密,连一条缝部没有。
她想敲门,又缩回手。
“我若敲门,他一定不会理我的,猪八戒只要一睡着,连天塌下来都不会理。”
田思思眼珠子转了转。
“我为什么不能就这样闯进去吓他一跳?”
想到杨凡也有被人吓一跳的时候,她连什么都不想了。
她立刻就撞开门冲了去———客栈不是钱库,门自然不会做得很结实。
她只希望杨凡的心结实点,莫要被活活吓死。
杨凡没有被吓死,他简直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
就像是张木头做的椅子。
他的确是张椅子,因为还有--个人坐在他身上。
一个很好看的人。
一个女人。
张好儿也没有被吓一跳。
她笑得还是很甜,样子还是很斯文,别的女人就算坐在客厅里的椅子上,样子
也不会有她这么斯文。
她非但坐往杨凡身上,还勾住了杨凡的脖子。
唯一被吓了一跳的人,就是田思思自己。
她张大了嘴,瞪大了眼,那表情就好像刚吞下一个整鸡蛋。
张好儿春水般的眼波在她身上一溜,副嫣然道:“你们认得的?”
杨凡笑了笑,点点头。
张好儿道:“她是谁呀?”
杨凡道:“来,我替你们介绍介绍,这位是张姑娘,这是跟我刚刚订了亲,还
汶有娶过门的老婆。”
他将一个坐在他腿上的妓女介绍给他未来的妻子,居然还是大马金刀,四平八
稳的坐着,竟完全没有一点惭愧抱歉的样子,也完全汉有一点要将张好儿推开的意
思。
田思思若真有嫁给他的打算,不被他活活气死才怪。就算没有嫁给他的打算,
也几乎被他气得半死。
这大头鬼实在太不给她面子了。
更气人的是,张好儿居然也连一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她只是朝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真是未来的杨夫人?”
最气人的是,田恩思懑不承认都不行,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不说话就是默认。
张好儿笑了,吃吃地笑道:“我本来还以为是个女采花盗哩,三更半夜的闯进
门。想不到原来真是未来的杨夫人,失礼失礼,请坐请坐。”
她拍了拍杨凡的腿,又笑道:“要不要我把这位子让给你?”
田思思忽然一点也不觉得这人有趣了,只恨不得给她儿个耳括子。
但看到杨凡那种得意的样子,她忽又发觉自己绝不能生气。
“我越生气,他们越得意。”
田大小姐毕竟是聪明人,一想到这里,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笑容虽不太自然,但总算是笑容。
张好儿的眼波好像又变成了把蘸了糖水的刷子,在她身上刷来刷去。
田思思索性装得更大方些,居然真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微笑着道:“你们用
不着管我,也用不着拘束,我反正坐坐就要走的。”
张好儿笑道:“你真大方,天下的女人若都像你这么大方,男人一定会变得长
命些。”
她居然得寸进尺,又勾住了杨凡的脖子,媚笑着说道:“你将来能娶到这么样
的一位贤惠夫人,可真是运气。”
田思思也学着她的样子,歪着头媚笑逍,“其实你也用不着太夸奖我,我若真
有嫁给他的意思,现在早已把你的头发都扯光了。”
张好儿眨眨眼,道:“你不打算嫁给他?”
田思思笑道:“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
她忽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只奇怪一件事,怎么会有女人看上达么样一个
猪八戒的。”
她好像庄自言自语,声音说得很小,却又刚好能让别人听得见。
张好儿笑道:“这就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她也叹了口气,喃喃道:“有些小丫头连男人都汉见过儿个,根本还分不出哪
个人好,哪个人坏,就想批评男人了,这才是怪事。”
她也像在自言自语,声音却也刚好说得能让别人听见。
田思思眨眨眼,笑道:“你见过很多男人吗?”
张好儿道:“也不算太多,但千儿八百个,总是有的。”
田思思故意作出很吃惊的样子,道:“那可真是不少了,看来已经够资格称得
上是男人专家了。”
她嫣然笑着道:“据我听说,天下只有做一种事的女人,才能见到这么多男人,
却不知张姑娘是干哪一行的呢?”
这句话说出,她自己也很得意!
“这下子看你怎么回答我,看你还能不能神气得起来?”
无论如何,张好儿干的这二行,总不是什么光荣的职业。
张好儿却还是笑得裉甜,媚笑道:”说来也见笑得很,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慈
善家。"
慈善家这名词在当时还不普遍,不像现在有很多人都自称慈善家。
田思思怔了怔,道:“慈善家是干什么的?”
张好儿道:“慈善家也有裉多种,我是专门救济男人的那种。”
田思思又笑了,道:“那倒很有意思,却不知你救济男人些什么呢?”
张好儿道:“若不是我,有很多男人这一辈子都休想碰到真正的女人,所以我
就尽量安慰他们,尽直让他们开心。”
她媚笑道:“你知道,一个男人若没有真正的女人安慰,是很可怜的,真正的
女人偏偏又没有几个。”
这人倒是真懂得往自己脸上贴金。
田思思眼珠子一转,笑道:“若不是你,只怕有根多男人的钱也没地方花出去。
”
张好儿道:“是呀,我可不喜欢男人变成守财奴,所以尽全让拖们学得慷慨些。
”
她看着田思思,又笑道:“你喜欢男人都是守妨奴吗?”
两人话里都带有刺,好像恨不得叫下就将对方活活刺死。
但两个人脸上却还是笑迷迷的。
杨凡看看张好儿,又看看田思思,脸上帝着满意的表情,好像觉得欣赏极了。
“这猪八戒就好像刚吃了人参果的样子。”
田思思真想不出什么活来气他。
张好儿忽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时候不早了,是该回去睡觉的时候了。”
她嘴里虽这么说,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回去睡觉的意思。
田思思当然明白她是想要谁回去睡觉。
“你要我走,我偏偏不走,看你们又能够把我怎么样?”
其实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走,她自己也未必知道。
她心里虽然有点酸溜溜的,但你就算杀了她,她也不会承认。
张好儿说了一句话,得不到反应,只好再说第二句了。
她故意看了看窗子,道:“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概不早了吧?”
田思思眨眨眼,道:“张姑娘要回去了吗?”
张好儿笑道:“反正也没什么事,多聊聊也没关系,你呢?”
田思思嫣然道:“我也没事,也不急。”
两人好像都打定了主意:“你不走,我也不走。”
但话说到这里,好像已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只有干耗着。
杨凡忽然轻轻推开张好儿,笑道:“你们在这里聊聊,我出去逛逛,两个女人
中多了个大男人,反而变得没什么好聊的了。”
他居然真的站起来,施施然走了出去。
“你们不走,我走。”
对付女人,的确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想不到这猪八戒还是个大滑头。”
田思思恨得牙痒痒的,想走,又不好意思现在跟着走。
不走,又实在和张好儿没话说。
天气好像更闷了,闷得令人连气都透不过来。
张好儿忽然道:“田姑娘这次出来,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呀?”
田思思道:“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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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大人物》
安 排
(一)
张好儿道:“江南可实在是个好地方,却不知田姑娘是想去随便逛逛呢?还是
去找人?”
田思思道:“去找人。”
现在杨凡已走了,她已没有心情摆出笑脸来应付张好儿。
张好儿却还是在笑,嫣然道:“江南我也有很多熟人,差不多有点名气的人,
我都认得。”
这句话倒真打动田思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