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婢立即转向万花公主低声道:“那么我们快进去吧,这厮从那边走过来了!”
万花公主向后一缩身,避去栈内,诗剑两婢也自马背一跃而下,将马缰信手丢向一名等着伺候的栈伙,快步闪去客钱中。
这时天色业已暗如淡墨,谎剑客又是在沿街边走边向两旁张望,所以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万花主婢,甚至文束玉站在那里,他都是走到跟前方才发觉,文束玉迎上去问道:“怎么样?”
谎到客皱眉道:“奇怪……”
文束玉道:“什么事奇怪?”
谎到客又皱了一下眉道:“这妮子怕是往长安去了,因为这妮子娇生惯养,平日很懂得享受,如在临潼落脚,必然会选最好的客栈,像西街的‘福禄寿’、‘双元发’等大栈歇下,可是,刚才我都去问过了……”
文束玉道:“算了,急也不急在这一天二天,明天我们起个大早,再赶去长安找不就得了?来来,咱们重新喝过!”
谎剑客无奈,只好跟着入栈。
文束玉吩咐伙计道:“房间随便,老乡怎么安排怎么好,有吃有喝的不妨先弄点来。”
伙计连声应是,先剔灯芯,后抹桌椅,同时大声交代柜上备酒菜,文束玉和谎剑客在一张桌子对面坐下。
这时屋中除了他们二人外,另外仅有一名破衣老者,靠在墙角那副座头上打盹,以及两名丝绸客人在谈着今年的丝绸行情,丝绸客人桌上菜多酒少,他们用一餐饭,酒菜永远没有生意经重要。另外那名老者桌上,情形恰恰相反。两只小碟子,装的无非是茴香豆,卤豆干一类的小菜,但是,酒却摆着两大壶,两只酒壶都是三厅装“茄肚子”,看似打瞌睡,八九成是酥了骨头了。
不一会,酒菜上来了,谎剑客刚刚抓把筷子,门口忽然有人哦了一声道:“原来你在这里啊!”
谎到客头一抬,脸色这变,两眼张得大大的,结结巴巴的招呼道:“有人不是说辛老弟……”
于灯光下出现的,正是快刀辛立!
文束玉也是微微一怔,心想:是呵,快刀辛立不是说已在金谷夺宝时送了性命么?怎么又活生生的出现了?
这时只见快刀辛立双眉一竖,怒道:“说我辛立死了是不是,放你妈的屁!”
跟着,手一挥,冷冷喝道:“来,跟我走!”
谎剑客艺出无绝门,名列七客之一,爱说谎,心术环,那是另外一回事,谈武功,亦非泛泛之辈,他怕了血屠夫,惹不起黑水双冠,那是现实问题,如说凭眼前这名血屠之徒也想拿他呼过来,喝过去,对不起,他谎剑客大概要考虑考虑了!
果然,谎到客脸色变化了一阵之后,勉强赔笑道:“哟哟,老弟,别这么大火气好不好?话又不是打我言某人口中传出来的,就算我言某人不会说话,这个也……嘿嘿……你说是吗?再说……”
快刀辛立双睛一瞪道:“你以为我辛立想找你怄气是不?告诉你,老兄,别表错情,是——家——师——在——找一一你!”
谎剑客一下子软下去半截,脸色一惨,讷讷地道:“他……他……老人家,又……找我做什么?”
快刀辛立冷笑道:“他老人家说,都为了你小子一句闲话,害他老人家丢尽颜面,受尽窝囊气,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是坏意还是好意,他老人家说,你谎剑客言诤都难辞罪之责,一定得抓你过去出出气!”
谎剑客呆若木鸡,好半晌,方才期期地道:“他老人家此刻在哪里?”
快刀辛立寒着脸道:“这个你别管,跟我跑就是了!”
谎剑客神色一动,忽又问道:“他老人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呢?”
快刀辛立冷笑道:“他老人家是人,又不是神,凭什么会事先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不过是他老人家吩咐我在城中各处找找看,刚好碰上我快刀辛立运气不错而已!”
谎剑客眼皮眨了眨,忽然指着文束玉说道:“既然是他老人家非要小弟过去一下不可,小弟当然得去,咳……不过……问题是……小弟此刻正在跟这位朋友商量一件要紧事,是否可请辛老弟稍缓片刻,让小弟先跟这位朋友谈几句话,怎么样?”
快刀辛立毫无表情地道:“有话最好就在这儿说!”
谎剑客忙说道:“这个当然!”
说着,头一伸,在文束玉耳边促声道:“务乞武兄赐伸援手,这小子就是刚才那老鬼的小徒弟,姓辛,名立,外号‘快刀’,不过,这小子虽说刀快,但比起武兄来仍是小巫见大巫,武兄今天帮了忙,小弟一定记在心上,武兄!最好来个快打快,这小子比猴子还精,咱们话说多了,小子难保不疑心,拜托,拜托,千万拜托!”
文束玉心想:好呀,你这主意倒不错,原来想害我,最后,害我不成,自己惹上一身麻烦,到头来反而要我来为你善后,天下真有这等便宜事?
老实说,文束玉对快刀辛立的印象也很坏,假如谎剑客这时表现得有骨气点,软说软来,硬说硬上,到时候,要真的到了生死关头,文束玉说不定还会伸伸手,像现在这样,自己连根汗毛都不损,却想别人去玩命,文束玉如果涵养稍差,可能早就一耳光掴过去了!
文束玉愈想愈觉得好笑又好气,当下尽力忍着,也压着嗓门儿说道:“这本来是小弟的一个秘密,但现在不说出来也不行,言兄知道吗?小弟有个毛病,一向什么都不怕,就怕使刀的人,就好像很多人能打虎,能搏豹,但看到一只老鼠反而打哆嗦一样。同时,再加上白天老兄栽培的那一仗,小弟感觉到现在都还没有复原,——实在抱歉之至。”
谎剑客忽然一拍桌子,叫道:“对!”
文束玉一呆,全糊涂了,心中暗暗诧异道:“对?我说过什么了?你喊‘对’?”
谎剑客喊完一声对,满脸堆笑,离座向快刀辛立深打躬道:“还是我们这位老弟有主意,不是吗?令师既然并不知道小弟在这里,辛老弟等下回一声没有找到不就了差了?拜求辛老弟,务必这样办,今天这儿的‘百美楼’,明天长安的‘艳香阁’,统统包在小弟身上。”
快刀辛立之好色,武林知名,谎剑客大概是忽然福至心灵,给他猛地里想了起来。真佩服他运用得巧妙,一声“对”,那边起得自然,这边抹得干净!这份才华,凭良心说,确属一等一——就可惜没有用到好的方面去!
不过,奇怪的是,今天的快刀辛立似乎诚心要跟谎剑客过不去,谎到客这份贿赂不但没有收到预期之效果,还似乎起了反作用,这时只见快刀辛立股上怒意转浓,冷冷地一笑道:
“喂,老兄,来个干脆的——阁下到底去不去?”
谎剑客一愣,脱口道:“毫无转回余地?”
依了快刀辛立平日之性格,听了这话准得冒火,然而,出人意外的是,今天的辛立竟然将头一点道:“有商量余地!”
谎剑客大喜过望,忙说道:“辛兄快吩咐。”
辛立冷然用手朝地下一指道:“磕三个响头,叫一声辛立爷,小爷凑合着放你一马!”
谎剑客一呆,接着转向文束玉哇哇怪叫道:“武老兄,你听,这,这,这叫什么话?”
文束玉觉得,如果真让谎到客这厮磕头叫爷,那倒是很有趣的一件事,于是,他为促成好事起见,故意压着嗓门伸头过去低声说道:“今天小弟实在无法帮忙,你言兄瞧着办,面子固然要紧,要命的玩笑也不是好开的……咳……当然了,只要言兄手底下有把握,自然不必买账。”
文束玉说着,怕两下里真的闹僵,是以不待谎剑客有所表示,又向快刀辛立正容批评道:“磕头,老实说,那是小事,至于叫爷一节,以辛少侠这点年纪,似乎未免过份了一点吧?”
快刀辛立朝文束玉望了一眼,点头道:“好,算是看你朋友的面子……”
谎剑客自知舍却放手一拼,全免已是无望,谈动手,他对这位快刀辛立倒不怎么在乎,他顾忌的还是一个血屠夫。这时,他见店中别无熟人在场,乃暗下决定,从命了!
于是,他故意以发狠的语气喊了句:“好,小辛,今天算你狠——”算是为自己遮羞,一面趴去地上,通、通、通,连磕三个响头。
磕完起身,谎剑客苦着脸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快刀辛立头一点,接着挥挥手道:“快跑吧,家师可能马上就到,我们师徒约好,不论找到你谎大剑客与否,今天都在这间高升栈落脚。”
谎剑客暗喊一声我的妈,拔腿便向店外跑,跑出好几步,方又蓦然记起什么似的,扭头高喊道:“武兄,到了长安我找你,再见——”
“啪”——谎剑客一语未完,左颊突然挨上一记又脆又响的大耳光。
接着,一个少女的口音大骂道:“你这厮跑路带不带眼睛?”
原来谎剑客心神二用,跑又跑得急,竟跟一名想进门的少女两下撞着,这名少女,正是诗婢。谎剑客虽给一巴掌打得金星乱冒,但抬头一眼看出是万花公主的侍婢,加以血屠夫马上就要到,他哪还敢再争这口闲气?
等到谎剑客去远了,快刀辛立突然哈哈大笑,同时伸手一拉头上那顶英雄巾,露出一头如云秀发。
文束玉呆了,所谓快刀辛立,原来竟是剑婢所饰扮。文束玉向剑婢问道:“你们难道不晓得快刀辛立已经死了吗?”
剑婢吐吐舌头,咕咕笑道:“当然不知道,要知道,谁还冒这个险?公主说我面貌像极那个血屠夫之徒,却未想到差点露出狐狸尾巴。”
文束玉正待要说什么,眼角一扫,突然闪身扑出,口中同时高喊道:“前辈留步!”
原来屋角那名装醉的破衣老者这时正想悄然出店,他不意于快近店门又回头偷偷望了一眼,结果被目光锐利的文束玉一下发觉。
文束玉认出此老不是别人,正是他想尽方法要找的武林两大鬼才之一:鬼谷子胡其用!
鬼谷子一看文束玉扑出之姿势,便知脱身无望,当下只好停下脚步。
文束玉落定身躯,含笑抱拳道:“太不礼貌了,抱歉。”
鬼谷子豆眼一翻道:“谁不礼貌?”
文束玉也觉得自己刚才这句话不无双关之嫌,因而连忙赔笑道:“当然是晚辈太不礼貌。”
鬼谷子道:“老夫判断得不错吧?上次你跟夏红云有没有去峨嵋九老洞取得金谷宝藏?
噢,不,且慢——”
这位武林中的智多星眼皮一眨,忽然收口问道:“你小子适才拦老夫拦得这么急,莫非有求于老夫不成?”
文束玉笑着一点头道:“正是这样。”
鬼谷子注目接着道:“那么,外面所传的什么‘鬼谷斗鬼斧’,也是你小子玩的把戏儿了?”
文束玉并不否认,笑着又点了一下头;心下却止不住钦佩无已,觉得这老儿心机之敏捷果然超人一等。
因为刚才叫的整桌酒菜还没有动过,文束玉乃叫店家拿去热一热,同时邀请鬼谷子重新入席。
鬼谷子走过来,且不忙落座,他先将诗剑两婢招手喊去一边,低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然后方才走来坐下。
文束玉笑着问道:“什么事?”
鬼谷子淡淡说道:“淫为恶之首,谎为淫之继,假如老夫猜得不错,谎剑客这厮可能还没有离开这附近。老夫对这厮一向也没有好感,所以吩咐两个小妮子出去看看,要是这家伙真的没有走,不妨重重予以膺惩,叫这厮不死也得落个残废,免得留在武林中害人——现在,你小子说吧,找老夫和鬼斧老儿有什么事?”
于是,文束玉遂将他们父子间所有经过,以及他父亲最后交代他的话,—一向鬼谷子说出。
鬼谷子听完,神情微微激动地点头道:“好的,老弟,你放心,我胡其用决定尽力而为也就是了。老夫与鬼斧赵老儿能获令尊如此赏识,在老夫与鬼斧赵老儿而言,可说非常意外,也非常荣幸,俗云:‘士为知己者死’——”
文束玉连忙离座相谢道:“能获前辈慨允,应该说是我们文氏父子的荣幸,晚辈愿代家父于此先向前辈致谢。”
鬼谷子招招手道:“坐下,坐下说话。”
文束玉谢了落座,鬼谷子接着皱眉道:“鬼斧神工赵老儿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音讯,当然了,这老儿精明无比,永远用不着别人为他担心,不过,现在有事要想找他,情形又自不同,老儿行踪无定,一下去哪里找呢?”
文束玉造:“年底转眼即届,赵老前辈会不会也因传言而赶来长安呢?”
鬼谷子摇摇头道:“不一定。老夫和这老儿交逾半甲子,什么谣言也站不住脚的,就是老夫这次来长安,亦系另有他事,而非为谣言所动,不过,唔,假如碰上赵老儿最近正闲着的话,那就难说了,他或许会为着好奇,或许想藉此来跟老夫见面,竟真的会赶来也不一定。”
正在说着,诗剑两婢忽自店外含笑走入。文束玉忙问道:“怎么样?”
两婢以敬服的眼光望了鬼谷子一眼,点头笑道:“果遭这位前辈料着。”
鬼谷子接口问道:“打发了没有?”
剑婢笑了笑,说道:“当然打发了,婢子们出手得不轻不重,是死是伤,那就得看这厮的造化了。”
文束玉笑道:“现在去请你们欧阳姑娘出来见见这位胡老前辈,顺便一起用点东西吧!”
两婢进去后,鬼谷子忽然点头自语道:“老夫有办法了……”
文束玉忙问道:“前辈有什么好办法?”
鬼谷子摇摇头道:“现在不是谈大事的时候,容老夫熟思周详,明天再说吧!”